铁球公主艾蜜莉

作者：八剃玉造

第一幕

第一幕 第1章

    主要登场人物

    艾蜜莉

    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拥有『铁球公主』之称号。

    麻地亚斯

    艾蜜莉的随身护卫骑士长，拥有『盾』之特殊封号。

    阿尔巴特

    艾蜜莉的随身护卫骑士，伯爵之子。

    茱蒂

    艾蜜莉的随身装甲侍女，个性纯情。

    雪莉娜

    艾蜜莉的随身装甲侍女，个性冷静。

    马依鲁兹

    舍弃自己本名的亡灵骑士。

    空斯坦丝

    跟随马依鲁兹的女性亡灵骑士。

    第一章

    阿尔巴特在铁与铁的交击声中奔跑。

    在他眼前是一个全身包覆着厚重甲冑的敌人。此人背对着高耸的两座守卫塔，双足沉稳地踏在新绿大地上，其身上所穿的甲冑并非寻常之物。以厚重铁板打造而成的铠甲拥有一般甲冑的三倍厚度，而在毫无章法地装着刺状物之装甲胸前，可见一只由金色金属所刻成的优美大鸟。大鸟的双翼延伸至覆盖着装甲的四肢，看起来就像大鹏展翅一般。

    敌人的双手也拿着特异的武器，那是一个发出暗淡光泽的大型铁锤，铁锤的柄上附着粗重的锁链。一颗比人头还大的带刺铁球被此人用右手甩动，正发出刺耳的破风声，阿尔巴特知道那就是敌人最拿手的武器——附有锁链铁球的铁锤。

    奔驰中的阿尔巴特耳边不断响起刺耳的钢铁撞击声。这是重量将近普通甲冑三倍重的装甲声响，以及防御甲冑间隙的锁子甲所发出的摩擦声，他的身体也包裹着如此厚重的铁块。

    再走几步就会进入锁链铁球的攻击范围内，阿尔巴特将两手紧握的武器朝向敌人。他的身高可算是高挑，但手中的武器是长度远超过他身高的长柄武器——斧刀加上枪尖，以及用来钩住敌人的钩子所合并而成之超大型斧枪。

    阿尔巴特的斧枪与敌人的锁链铁球，对人类而言都是过于巨大的武器，光是钢铁的重量就已经不是普通人所能举起。

    但是，阿尔巴特的双手发挥出能轻易举起这斧枪的臂力，他能感受到从体内涌出的那股力量。

    敌人的甲冑上所刻画的金色大鸟中，可以看到些微的红色光辉，而阿尔巴特所穿的甲冑胸前所刻画的盾与三柄剑纹章中也有鲜明的红色光点，只见红光传至包覆全身的甲冑纹章上闪闪发亮。

    敌人及阿尔巴特所穿的甲冑都不是普通的甲冑。

    那巨大的铠甲被称之为大甲冑。

    一般人无法承受的沉重钢铁压着阿尔巴特全身，不过从他体内涌现的这股无止尽的力量不仅排除重压，甚至还造就了超乎常人的行动能力。

    只见蕴藏在敌人纹章中的红色光辉增强，同时阿尔巴特也感受到自己的大甲冑发出更闪耀的光辉。

    黄金纹章并非单纯的装饰，其镶嵌的物质是一种名为辉铁的特殊金属，辉铁会对人的情感波动产生反应，并放出红色光辉。触碰到红光的人，能力会爆发性地提高，因此不只能支撑大甲冑的重量，动作甚至比穿上铠甲前更为敏捷。

    而身穿大甲冑、使用这股特殊能力的人，就被称为重骑士。

    在头盔下，汗水顺着茶色的头发不断流往后颈，伴随着冰冷的触感，阿尔巴特也感受到些许疲惫。

    辉铁并不只是赋予人力量而已，也会吸取人的生气，令人逐渐衰弱，因此它也被称为吸血石，会使人穿着大甲冑的时间受到限制。

    阿尔巴特踏出更大的一步。他很清楚自己已进入敌人的攻击范围，但是敌人距离自己大斧枪的攻击范围尚有数步之遥。

    在这一瞬间，刻画在敌人铠甲上的大鸟发出红色光辉，这代表辉铁呼应感情而发出光芒，并于同时增强使用者的力量。敌人已经准备好要发动攻击了。

    重骑士一边挥动铁球，一边打算前进而抬起脚，此时脚上穿的铁靴放出了异常耀眼的光芒。跟其它部位相较之下，此处嵌入的辉铁面积较多。

    辉铁所赋予的力量与它的量成正比。不过正确来说并不是正比，而是量越多就越能授予使用者爆发性的力量，而且受到最大影响的是最接近辉铁的部位。如果将辉铁集中在脚部，速度就能超越奔马；若用辉铁来装饰头盔，视觉与反射能力会增强到能徒手接飞矢；手腕覆盖了辉铁，则能一拳碎岩。

    但是随着辉铁使用量的增加，也会加剧消耗使用者的体力，所以大部分的大甲冑在设计上都会针对用途、针对使用者，而在特定部位集中辉铁量。

    眼前这名重骑士的大甲冑，一眼就看得出是脚力强化型；相对的，阿尔巴特的大甲冑在两腕之处发出深红色光辉，证明了它属于腕力强化型。

    重骑士踏步投出经过挥动而加速的铁球。

    阿尔巴特早已明白敌人擅长的战法。活用锁链铁球的广大攻击范围，从对手的攻击范围外出手，若被逼近就改用强化过的脚力来拉开距离，然后再次使用铁球进攻，最后在对手用尽气力时给予致命一击。

    要是距离被拉开，腕力强化型的阿尔巴特绝对追不上对方，因为锁链铁球的攻击范围比起斧枪要广得多了。

    「既然如此……!!」

    阿尔巴特双手紧握大斧枪，将之一口气高举至头顶，然后压低身势。如果想要赢，就要把握敌人出手攻击的那一瞬间。

    锁链铁球迎面而来，不过要避开直线前进的攻击并不困难。他在转头躲避带刺铁球的同时顺势向前迈进，将高举的斧枪挥向对手肩头。这一击只是声东击西，要是敌人没躲过正好，若是被躲过，就运用腕力往反方向挥动，再用铁钩横扫过去，不出两击就可决定胜负。这可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再搭配上莱凯涅王国最先进的武器——大斧枪才能使用的战法，对方不可能完全躲过。

    虽然为了能够击破大甲冑的厚重装甲，不使用刀刃武器而采用打击武器才是莱凯涅王国的主流，但如果是像大斧枪这类大型武器，那么无论是用斩击还是突刺都能够贯穿装甲。

    这击便能决定胜负!阿尔巴特为了挥动斧枪而使出浑身的力气，看到笼罩于两腕的辉铁光芒时，他确信自己已经胜利了。

    就在这个时候，重骑士头盔内的蓝色眼眸似乎笑了。

    然后重骑士抓住锁链用力一扯，而锁链被这么一拉，原本就要从阿尔巴特的头侧通过的铁球因此改变了轨道。原以为已经避开的铁球这下改从侧面袭来，他赶紧将还没碰触到敌人的斧枪往下挥，靠着反作用力弯下腰，此时只听见铁球从头上呼啸而过。

    勉强挥落的斧枪就这样刺在地面上。即使如此，阿尔巴特在踏出下一步的同时，又运用腕力将斧枪拔起。

    敌人可没打算放弃这个攻击的大好机会，立刻将投出去的铁球甩向身后，并且举起铁锤突进，一眨眼便缩短了双方的距离，幸好阿尔巴特勉强用斧枪挡住攻过来的铁锤。

    就在他用力把铁锤弹回去并想拉开距离的时候，重骑士已经先行分开，然后再次逼近并以铁锤连续攻击。

    ……要是互相抵制就难说了，不过……

    由于每一击都很轻盈，所以要胜出并非不可能。可是，若不能拉开足以挥动长柄斧枪的距离根本无法反击，因为对手属于脚力强化型，所以要取得适当距离实在困难，但只要能用蛮力将敌人的攻击弹开，就能找到破绽。

    ……来吧!

    为了引诱对手发动下一回攻击，阿尔巴特故意全力后退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重骑士突然从阿尔巴特的视线范围中消失。

    「咦?」

    阿尔巴特忍不住惊讶地出声。

    有个东西代替了重骑士进入阿尔巴特视线范围内，那是大大地绕了一圈、从重骑士后方绕回来的铁球，看来敌人是一边用铁锤攻击，一边用单手将它拉回。

    因为阿尔巴特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铁锤上，以致于完全闪避不及。

    飞来的铁球正面击中阿尔巴特的脸，铁制头盔发出的撞击声在内部反射，麻痹了他的听觉，冲击直达头顶。阿尔巴特无法站立而跪下，他只感到视界摇摆与额头疼痛不已，同时也看到了蹲低身子闪过自己的铁球重骑士。

    「到此为止!!」

    一道干哑的声音响起。

    *

    「我甘拜下风!」

    阿尔巴特脱下头盔大声说道。

    凉风轻抚着刚才闷在头盔中的脸。他拨开因汗水而黏在额上的头发，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人。

    他那眼角下垂的细眼给人一种好好先生的印象，只见他微笑俯瞰着阿尔巴特。老人身穿高级绢衣，手上拿着一把连枪尖都用木头制成的修炼用长枪。

    在阿尔巴特眼前，有一颗击中他脸部的铁球滚落在地。铁球表面的铁色已经剥落，可以看到四散在其上的木头纹路，这也是用来修炼而制作的木造球，在表面上细心仿制的铁刺大多已折断碎裂。

    「才没你说的那么强。」

    宛如小鸟鸣唱般清澄婉转的声音传来，但是却不会令人感到丝毫柔弱，或许该说此人的声音就像是想模仿小鸟的大惊，或是立志成为大惊的小鸟吧。本来不该兼容的两种感觉同时共存，大概就是这副嗓音给人的印象，而锁子甲的摩擦声也于此时响起。

    转过头去一看，与阿尔巴特对峙的重骑士就站在那儿，对方正一边拉回破掉的木球挂上肩头，一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阿尔巴特低下头去。

    「我完全无法匹敌，是我的修行不够。」

    「当然啰!你真笨，不管你再修炼几年，想赢过我根本是天方夜谭!」

    重骑士在说话的同时脱去头盔。

    金色的长发从头盔中倾泄而出。

    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因夏日阳光而闪闪发光，微带波浪的秀发在大甲冑上形成金色的水流，形状优美的眉毛上扬，彷佛表现出她坚强的意志，蓝色的眼睛俯视着阿尔巴特，艳红色的嘴唇绽放出绝对自信的微笑

    她就是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莱凯涅王国前任国王加斯顿的女儿，也就是说，她是莱凯涅王国的第一公主。

    拥有王家血统的少女用她那清澄的蓝色眼眸，从头到脚来回审视坐在地上的阿尔巴特，其视线又在拉回腹部位置时停止，艾蜜莉的目光刚好停在阿尔巴特脚与腹部的中间。

    「原来是这样。简单来说，你会输给我的理由就是……那个。嗯……该怎么形容比较好呢?麻地亚斯!」

    被称做麻地亚斯的老人听到她兴高采烈地提问，恭敬地低下头回答：

    「是的。简而言之，那应该称作弱鸡!不，应该也只能这么说了。」

    「原来如此，形容得真不错。请你照自己的意思来阐述一下这个字眼吧。」

    「哈哈!所请的弱鸡就是弱不禁风的小鸡鸡，也就是光看就觉得不怎么样的悲哀小鸡鸡简称。阿尔巴特的鸡鸡是悲哀的小……悲哀的小鸡鸡……噗、噗哈哈哈!糟糕，我一笑就停不下来了!年轻人，你真悲哀啊!」

    「我完全明白了，这下连我也不得不为你感到悲哀。好!来嘲笑他吧!帮我好好地笑他!来吧，指着这个丧家之犬!」

    艾蜜莉用被钢铁护手包覆的手指着阿尔巴特，然后爆笑出来。当然，她手指着的正是视线所及之处。

    插图010

    「噗、噗哈哈哈!悲哀、真悲哀呀、弱鸡好可怜。」

    「请、请等一下!我、我只不过是在练习时打输而已!为、为什么非得受到这样的羞辱不可呢。话说回来，这跟武力一点关系也没有吧!而且您说我的哪里很可怜啊!应该说……我根本不记得有被看过……」

    「呵呵～你说话结巴了。麻地亚斯!你说他那边怎样呢?」

    「哈哈!臣是有跟阿尔巴特一起洗过澡，您希望我详细地描述吗?」

    「当然。」

    艾蜜莉用力点点头，阿尔巴特的脸也变得越来越红。

    「大白天的，您想让麻地亚斯大人说什么啊!麻地亚斯大人也真是的!这样我真的会待不下去，请您想想办法吧!」

    「什么……你这家伙是想造反吗?麻地亚斯，把他的头砍下来!」

    「是!」

    麻地亚斯再次恭敬地低下头。

    「请不要就这样了结我的人生呀!麻地亚斯大人。」

    「呵呵，我还要你半裸示众，而且是倒吊唷。」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连臣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

    「麻地亚斯大人，这种事情没想到也没关系!您不是最强的护卫骑士吗?啊、等等……所以麻地亚斯大人所做的事注定是对的吗?这样我会死的!」

    而且还是被半裸倒吊示众。

    「好啦，你就请麻地亚斯好好锻炼你吧。连我也敌不过麻地亚斯，换成你就死定了!」

    「而且是由我麻地亚斯下手。」

    麻地亚斯迎合着公主的话。

    「我能理解锻炼的用意，可是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呢?就是因为您一直说这种话，才会被称为铁球公主，这样不知检点可没人敢娶您喔。」

    笑容从艾蜜莉的嘴角消失，旁边的麻地亚斯则稍微拉开几步距离。

    「啰嗦!成为我伴侣的当然是能行使至高无上权力的人，不要把我跟你这种没落贵族的悲哀家伙混为一谈。呆子!笨蛋!还有……可怜虫!」

    「公主殿下，恕臣僭越。阿尔巴特的父亲杰佛逊伯爵，在我们莱凯涅王国中也可说是屈指可数的名门。」

    麻地亚斯一边更正公主的话，一边又退了一步。

    「那又怎样?我可是继承了莱凯涅王国前任国王加斯顿的血统，这代表……阿尔巴特，你非得半棵哭着绕城堡三圈不可。」

    「公主殿下，这没道理吧!而且也跟刚刚说的不一样……」

    「开什么玩笑!你好歹也是个护卫骑士，这么轻易就输给我怎么行?这可是我打从心里要赠与你的礼物，你就带着满面笑容收下吧。」

    「多么宽大的处置啊!连我这个已经超过五十岁的老人，也忍不住要感动落泪，噗呼呼。」

    「麻地亚斯大人，您这不是在笑吗!」

    「来吧!脱吧!快～快点!」

    艾蜜莉举起双手拍了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老骑士脸上则浮现出认同的表情。

    「与其受到这样的羞辱，我还不如死掉算了。」

    「又在说那种话啦……」

    这句话来自阿尔巴特的后方。

    一转过头去，可以发现那里有栋宅邸，那是被小规模的城墙所保护的艾蜜莉家。以贵族宅邸而言，它的外观虽然很典型，却与城墙一样给人一种古老的印象，上面到处都有修补过的痕迹，而建造这座宅邸的石头与砖瓦，也因为长年累月而泛黑。不过或许是经过细心的维护，意外地并不会令人感到肮脏，而他们的所在之处就是宅邸的中庭。

    宅邸前站了一名少女。这个和阿尔巴特及艾蜜莉一样身穿大甲冑的少女，将头盔夹在侧身跑了过来，她身上的铠甲也随之晃动，为了方便活动而束拢在脑后的头发也一并飘动。

    她的甲冑与阿尔巴特他们穿的并不相同，虽然也是使用辉铁制成的大甲冑，不过大部分都被从肩头盖下来的白布遮住了，那件搭配着可爱荷叶边的衣物无疑是件围裙。她穿着清洗洁净、连一点污点也没有的围裙奔跑时，发出了啪哒啪哒的声音。那并不是重骑士穿的大甲冑，而是配备武装以保护达官贵人的侍女——装甲侍女的大甲冑。它和一般大甲冑不同的是较不着重于装饰，还附有为了穿着围裙而预先做出的沟槽；为了让侍女从事较为精密的手工，其护手的设计也比较特殊，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这在莱凯涅王国算是随处可见的物品。

    「喔，茱蒂。妳也是为了看阿尔巴特半裸着边哭边跑而来的吗?」

    「我并没有那种兴趣!公主殿下您总是爱说这种话……」

    叫做茱蒂的金发装甲侍女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晕，并将眼神自阿尔巴特身上移开。

    「总而言之，公主殿下、麻地亚斯大人，快到与梅德乌兰德侯爵的使者会面的时间了，雪莉娜也已经准备好换穿的衣服了。」

    「啊～那个呀……」

    艾蜜莉的回答夹杂着阴郁的叹息。

    「这样啊……果然还是非去不可吗……」

    艾蜜莉仰望着天空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是想让您在那之前好好散散心……不过时间实在不能再拖了……」

    麻地亚斯这么说着并迈开脚步，然后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跟在艾蜜莉的身后追去。

    茱蒂对目送两人离去的阿尔巴特笑了笑，阿尔巴特最喜欢她那既温柔又调皮、像猫咪一样的笑脸。

    「您可是多亏了我才得救的喔。」

    「妳打算卖我这个人情是吗?茱蒂。」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才不会帮您呢。还是说……?」

    茱蒂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杰佛逊伯爵的公子，对我这一介装甲侍女有什么期待吗?」

    「妳又这样戏弄我了……」

    阿尔巴特虽然苦笑着，但他的表情并不阴暗，两人再次相视而笑后一同往宅邸前进。

    *

    鲜血四处飞溅在洒落林间的和煦阳光之中。

    钢铁撞击声像是悲鸣一般震耳欲聋，之后身穿甲冑的骑士不禁倒地，被打倒在地的那方，是以大甲冑彻底武装的重骑士。

    奥利佛伯爵看到一支大铁箭，轻易地贯穿了连剑与长枪的攻击都能够反弹的大甲冑。这支与普通步兵使用的长枪一般大的铁箭，将保护他的重骑士穿刺得动弹不得，大量鲜血沿着又粗又长的铁棒渗入被翻起的泥土地。

    每当痛苦的喘息声由重骑士的头盔中传出时，总是伴随着大量赤红色鲜血涌出，而被贯穿的骑士右手正不断抓着地面。

    「噫～!」

    奥利佛伯爵忍不住发出惊恐的惨叫，此时两名负责保卫他的重骑士跑近他身边。

    「既然使用了飞行武器……伯爵，敌人恐怕是亡灵骑士!」

    重骑士一边警戒着林木间茂密的草丛，一边这么说着，在他紧张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对敌人的轻篾以及嫌恶。

    「你说是亡灵骑士……」

    身为伯爵的奥利佛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亡灵骑士。

    亡灵骑士这名称有两种意义。

    其中之一就是『不可能存在的骑士』之意。

    每一具大甲冑之所以必须经过莱凯涅王国的许可与监督才能制造，是因为重骑士的战力太过强大，所以未经许可恣意制造大甲冑的人，无论是制造者、使用者、所有者都将处以极刑，这是莱凯涅王国所订定的持有大甲冑者申请制度。

    重骑士的一击可以在一瞬间击败数十个敌人。即使使用武器的重骑士是个门外汉，能够单凭肉身阻挡住大甲冑一击的人类也不存在，如果使用者还是身经百战的重骑士，那就更不用说了。

    过去莱凯涅王国发生大规模的内乱——罗安努之乱的时候，拥有『盾』之称号的重骑士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佛德仅以一人之力，就阻挡了号称反叛军最强的威斯特密鲁公爵军队的进攻，讨伐了五百名士兵，斩杀了数十名重骑士。这件事迹并不是传说，而是在数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实。

    光凭一人之力便能消灭一支军队的力量，国家当然不会置之不理。

    而亡灵骑士则是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骑士。也就是说，他们使用的是未经国家许可的私制大甲冑。

    「保护奥利佛大人!」

    重骑士大叫，并站到奥利佛前守护他。他所使用的盾牌并非一般所用的木制品，而是完全由铁制成的钢铁大盾。

    亡灵骑士很明显是冲着奥利佛伯爵的性命而来，不过这也不奇怪，亡灵骑士就是只用少数战力便能直接讨伐敌人、使政局改变的暗杀者。

    不管违不违法，只要是拥有一定以上权力的人，就不可能不自行制造大甲冑。若自己下令使用大甲冑之力便能获得利益的话，这么做也是很自然的事，奥利佛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重骑士穿着无国家发行证明编号的无编号大甲冑，但只要不知道是哪里的谁制造的，那么会因违法大甲冑受到死刑惩罚的人，也仅只于穿用者而已，而对他们下令者几乎不会受罚——反正穿着不该存在的大甲冑之人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身分，不过是亡灵罢了。

    这就是亡灵骑士这个词汇的另一层含意。

    奥利佛也有雇用亡灵骑士来葬送自身的敌人，然而他不希望亡灵之手也伸向自己，所以他也有如同盾一般保护自己的护卫骑士。

    「奥利佛大人!」

    重骑士的一句话让奥利佛回过神来。

    自己被狙击一事是无庸置疑，而且亡灵骑士不达成任务就无法生存下去。输了只有死，被逮也是死；若被雇主断绝关系，等着他的也只有充满苦痛的死。

    他们除了杀死目标外别无他法，同样雇用过亡灵骑士的奥利佛对这件事相当清楚。

    「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会受到敌人的狙击，所以我将成为您的盾，请您逃往森林中!」

    在重骑士催促之下，奥利佛踏入树木丛生的茂密森林中。

    背后随即传来痛苦的惨叫声。奥利佛回过头，看到眼前的护卫骑士应声倒下，穿过盾牌贯穿头盔的，是与刚才同样巨大的箭。

    「我、我……难道就要死在这种地方……」

    他颤抖着双膝，全身的力气也跟着丧失。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不倒下的是一旦放手就只有死亡的恐惧。

    「请放心，我们护卫骑士的任务，就是将生命当做盾牌来守护奥利佛大人。就像在与威伦斯特的战役中守护先王的麻地亚斯大人一样，我也会守护着您的。」

    重骑士拉起奥利佛的手，掌中传来了护手冰冷的触感。即使膝盖的颤抖仍然止不住，但护卫骑士却要奥利佛继续前进。

    护卫骑士并不只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随时跟随在主人身旁、并以自己的性命为盾来保护主人的重骑士。

    奥利佛被重骑士保护着在森林中前进。每当他的脚踏开草丛、或是有林叶摇动时，他总是不断地回头察看。

    突然间，护卫骑士停下脚步。

    「喂……怎么了?」

    然而只有奥利佛自己的声音传了回来。

    重骑士没有回答。他摆出作战架式，右手拿着铁锤，为了保护奥利佛而将大盾往前摆。

    盾的前方也有一个重骑士，在树荫之下完全看不见他甲冑的光辉。那名重骑士穿着毫无光泽的黑色大甲冑，一言不发地盯着奥利佛，放下的护面遮住了重骑士的表情，他的两手握着两柄附有大刀的战斧。

    「这里交给我来挡，奥利佛大人请快点逃走!」

    护卫骑士边说边挥动战锤，他经过强化的双腕绽放出辉铁的红色光辉。相对地，亡灵骑士翻转战斧，红色的光芒顿时照亮树叶间的黑暗。

    奥利佛背对着那道光芒拼命地奔离。

    铁与铁的正面交锋声于瞬间响彻林间。奥利佛完全无法回头看，只是一心一意地拼命奔跑，不晓得踢到树根多少次，也不晓得因腐叶土滑倒过多少次，就这样在森林中狂奔。虽然不知道自己逃不逃得了，然而除了逃以外已别无他法，总之必须先逃走，等回到自己的领地后再立刻报复吧。

    奥利佛很明白，虽然想除掉自己的人有好几个，但是他知道这次是谁指使的。而且为了讨伐他们，他也有展开行动。

    因此，他对被先下手为强一事咬牙切齿。

    ……给我记着!

    咬紧牙奔跑的奥利佛眼前闪过一道光芒。

    那是锐利且一闪而逝的光辉。

    在奥利佛发现那是反射林间阳光的长枪枪头时，他的头已在瞬间被冰冷的铁块贯穿，在感觉到痛楚与热的同时，奥利佛也永远失去了意识。

    *

    艾蜜莉用如同把阴郁写在脸上的表情环顾着四周。

    门窗紧闭、不透阳光的房间中，有着各色各样的礼服。这些在绢布上染上鲜艳色彩，并用各种宝石装饰、奢侈又可爱地放置在这间略微昏暗房间中的，大多数都是连一次也没穿过的新衣。

    这里是艾蜜莉的置衣间，这些礼服大多是她从王城搬到这栋小宅邸时带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她也已经尽可能减少数量，舍弃了相当多的礼服。

    想到这里，艾蜜莉气得叹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更换的衣物就选这件可以吗?」

    「在我没心情换衣服时，随便哪件都好，反正我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艾蜜莉不耐烦地回答抱着礼服的侍女，随后往隔壁房间移动，那是一间设有大型更衣镜的更衣室。

    房间里除了装甲侍女之外，还有几名侍女待命。

    站在艾蜜莉身旁的是雪莉娜与茱蒂两名装甲侍女。她们负责照料公主以及护卫，像在沐浴以及换装这种男性护卫骑士无法保护公主的时候，保护主人性命安全就是她们的任务。

    因此，她们连这种时候也不会解除大甲冑的完全武装，总是头戴埋藏着辉铁、能使反应能力增强的头盔，像盾一样地守在公主身边。平常因为考虑到大甲冑对身体造成的疲劳，茱蒂和雪莉娜都会轮流进行护卫的工作，但现在因为有客人来访，所以两人同时护卫在侧。

    在其它一般侍女准备礼服的时候，茱蒂解开了艾蜜莉的防寒棉衣。穿在大甲冑下的厚棉衣在夏日的阳光下，因吸收了不少汗水而充满湿气；为了保护大甲冑的致命部位，在棉衣的腋下部位缝入的薄型锁子甲还残留着大甲冑的热气。

    戴着大型护手的茱蒂用手指解开湿透的棉衣，并把它脱下来。这是手指部位并无装甲的装甲侍女才做得到的事。

    脱去棉衣的艾蜜莉有着如雪一般的白色肌肤，尽管她平常因为练习武术而常在阳光下奔跑，却几乎没怎么晒黑，这大概是棉衣上又覆盖着大甲冑的关系吧，就算想晒也晒不到。

    「那么公主殿下，恕我失礼了。」

    雪莉娜恭敬地低下头，用沾湿的布轻拭着一丝不挂的她。

    雪莉娜擦拭着艾蜜莉的身体。与阿尔巴特的武术练习所流下的汗水，以及自地面扬起的尘土、单根，她都细心地一一拭去，艾蜜莉则无意识地看着雪莉娜熟练的动作。

    雪莉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带着些许微笑，一语不发地清洁着艾蜜莉的身体，从她的头盔内看得到编成辫子的红发。

    金发的茱蒂既啰嗦又有点笨手笨脚，而红发的雪莉娜虽然总是很冷漠，却能把工作做好，这是艾蜜莉诚实的评价。不过，就算她心里不是有意的，一天也至少要说上三回讨人厌的话，因为只要稍微刁难她们一下，茱蒂总是会发出非常悦耳的哀鸣声。

    浸湿的布擦拭着因练习而火热的躯体，那冰凉触感让人感到很舒适。

    插图016

    但是，艾蜜莉的心情还是相当郁闷，于是直接将萦绕在心中的不悦表露出来。

    「为什么非要我出面不可?不过是使者而已，交给阿尔巴特去见不就好了。」

    艾蜜莉双手环胸，并噘着嘴吁了一口气，一并呼出的鼻息非常混乱。

    「派来会见公主的使者当然要由公主出面，这事关体面，而且使者从昨天就等到现在了。」

    茱蒂苦笑了一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使者是怎么想的，我可是昨天才跟奥利佛的父亲会面过，非常疲惫不堪耶。啊～真是的，我就快要过劳死了，我现在感到头晕、偏头痛、胃痛，还有肚子痛……」

    「您今天不是睡到日正当中还在大声打呼吗?而且醒来还一脸惺忪、接连不断地说出不知廉耻的话。」

    「那跟大声打呼没有关系吧!总之，妳先试着重复一遍我说了些什么。」

    艾蜜莉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也确信一定是些没品的话。

    「这、这我怎么说得出口!这种话要是在教会说出来，不仅立刻会被逐出教会，还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为什么您能说出如此下流的话呢?」

    「没关系、没关系。茱蒂，我准许妳说，而且还会代替神原谅妳的，好好感激我吧。来吧!大声喊出会受到上天惩罚的下流话语吧!喊个三次……不、喊个四次也无所谓。」

    「与其要我喊出那些话，还不如叫我去死呢!您除了这些惹人厌的话以外，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交给我吧。对我来说，这件事可比三餐重要多了。」

    光是环起双臂还不够，艾蜜莉还将身子往后仰，使丰胸也随之摇晃，但这就是她想要的。只要这样挺起胸展露身材，就能让茱蒂演出红着脸、露出嫌恶表情的高等技术。

    「公主殿下，您这样会让雪莉娜擦拭不到腋下而感到困扰的。」

    面对眼前的酥胸，茱蒂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这么说着。

    回头一看，雪莉娜的手停在艾蜜莉的背部，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艾蜜莉的背。艾蜜莉心想，这种时候畏畏缩缩就是她的缺点，只要讲一声，艾蜜莉可是一点也不介意抬起手臂让她擦拭。

    「不擦腋下又不会死。」

    「容我僭越直言，身为一个女人这样似乎不大妥当。」

    「唉～茱蒂，妳说的话还真失礼。好吧，雪莉娜，把这家伙的头砍下来，没有刀剑的话，就用吊在腰间的战锤吧。」

    「那么做头会飞不出去，不就变成残杀了吗?至少让我死得美一点吧。」

    「这很棒喔，头不但会四处飞散，还会造成复杂性骨折，容貌将会惨不忍睹。神啊，望您可怜可怜如此不幸的茱蒂!雪莉娜，妳说是不是?」

    「很可惜，距离会谈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要处刑请等下一次的机会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将布移王公主的手臂间，利落地将腋下到下腹部的汗水拭去，熟练的技巧与冰冷的触感让艾蜜莉感到很舒适并发出轻叹。

    「可是我真的提不起劲来……」

    想必使者又要讲同一件事了吧。回想起来，最近几个月艾蜜莉已经听过同样的话、回答过同样的问题无数次了。

    对方多半是要她代替卧病在床的现任国王——比十六岁的自己小了八岁的弟弟——加史帕鲁来治理国家。当然，如果直接了当地将这件事说出口，一定会被问处不敬之罪，所以他们也没有明说，不过话中之意不外乎就是这样。

    ……真是强人所难。

    艾蜜莉的胸口感到又闷又痛，宛如被荆棘刺到一样，她的内心深处莫名地疼痛，真是让人不愉快，但是无论怎么做也无法将心中的刺拔除。

    使者说的话其实也是事实，生下来就拥有王位继承权的正室之子——加斯顿先王的长男加史帕鲁不但年纪还小，还体弱多病到无法下床，很明显就不是治理国家的料。

    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废除他的王位来巩固王国的统治，以防范虎视眈眈、随时寻求进攻机会的仇敌威伦斯特王国，才是最好的做法。

    艾蜜莉虽然身为长女，却是侧室之子。即使如此，在长年无男嗣的王家中，直到加史帕鲁出生前，她的身分一直都是王位继承人，还被取了和过去曾复兴一度亡国的莱凯涅王国女王艾蜜莉相同的名字，众人本来也期望着将来由她继承王家之责。

    回顾小时候的记忆，也只能想到在弟弟出生以前，自己为了得到与王位相应的资格，而度过了终日艰辛修炼的日子，还要学习武术甚至于所谓的帝王学，因为想以女儿身继承王位，就必须拥有比他人卓越的能力才行。艾蜜莉被如此要求并且彻底实行，最后也从中得到了成就，她对于自己身为王族一事曾经比任何人都骄傲。

    艾蜜莉无法忘记那些曾付出心血努力、咬牙度过的日子。

    但是，我现在却沦落在这个边境地带……

    每当看到爬满苔藓的城墙与被它所围绕的宅邸，艾蜜莉总是会思索着，自己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若是我起兵造反，那些笨蛋们就会安静下来了吧。」

    「可是公主殿下……」

    「我明白。」

    她阻止茱蒂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想引发战乱，啰嗦的老头子也会自作主张把事情处理好，结果早就被注定好了，而且我也不是笨蛋。」

    数十年前，国家之所以会被威伦斯特王国入侵，导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领土，原因就在于莱凯涅王国本身的内部问题。当时国内曾为了争夺王位发生内乱，才让敌人有机可乘。直到现在，莱凯涅王国与威伦斯特王国还是小型冲突与纷争不断，要是又引起王位之战，说不定这回连国家都会灭亡。

    麻地亚斯总是这么说，听得她耳朵都要长茧了。艾蜜莉自已也对现状有着切身之感，毕竟她的帝王学也不是随便学学而已。

    「不用老头子说我也明白。」

    用不着麻地亚斯来说，我也明白自己一旦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至少艾蜜莉是这么想的。

    然而，麻地亚斯总是抢在她之前下手。他总是为了艾蜜莉着想、为了使她处于优势而在暗地里活动，不论是对前来唆使叛乱的使者，或是对反加史帕鲁派的贵族们都是如此。

    这让艾蜜莉感到非常不悦。

    「我还没痴呆到要老头子来为我操心，那个臭老头以为他是谁啊。」

    「您是说麻地亚斯大人吗?」

    「这还用说!」

    「麻地亚斯大人原是贝雷斯佛德公爵，也就是前任国王加斯顿的护卫骑士，现在则是以公主殿下的保护者、商谈对象、武术指导等身分在各领域活跃。」

    「我不是在问这种事!雪莉娜，妳这是明知故犯吧。」

    「没这回事。话说回来，公主殿下，该更衣了。」

    「雪莉娜，我也要把妳的头砍下来喔。」

    「雪莉娜『也』……这是说我砍头的事已经决定了吗……」

    艾蜜莉无视茱蒂的话。

    雪莉娜也不理会艾蜜莉的不满，默默地为她更衣。

    艾蜜莉穿上的是非常柔软的绢质礼服。礼服以高级绢布织成，是将她自胸前到脚完全包覆的轻柔长衣；如雪般白的布料散发着微绢布特有的光泽，她的腰际则围上了雪莉娜替她穿上的皮革制宽腰带；腰带用鲜艳的宝石装饰，上面还装有一把护身用的小型战锤。

    艾蜜莉满足地摇了摇腰边的战锤后抬起头。

    「公主殿下，腰间的配备不是男性的装备吗?」

    「傻瓜，如果使者是来狙击我的杀手该怎么办?当然要打破他的头啰。」

    「呃……不是吧。嗯、是要攻击对方没错啦。」

    「总之不要再说废话了，走啰!茱蒂、雪莉娜。干脆把会谈的结论导向发动战争好了～今天这个日子正好，妳们要和我一起向加史帕鲁那个笨蛋揭竿起义!我很快就会成为女王了，马上就能享受酒池肉林的生活了，啊哈哈哈!」

    艾蜜莉边笑边打开门。

    「您说的话臣都听到了。」

    「哇!？」

    麻地亚斯被胡须覆盖的脸出现在眼前，看到这张充满皱纹又开朗的老脸对心脏真不好。

    「公主殿下，您要对臣年轻时的英姿感到心动当然好，但唯有战争是不被允许的。要是引起内乱，威伦斯特王国可不会错失这个机会，所以……」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少啰嗦!你以为你偷听的是谁的房间?而且还把最重要的部分听错了!」

    「哦，原来是臣搞错了。不愧是公主殿下，一点也没有要引发战争的念头是吧!臣因为太感动而流泪不止啊。」

    「别耍嘴皮子了，就让我亲手把你那满是白发的头砍下来吧，罪状是偷窥淑女的房间!来吧，受死吧!」

    「公、公主殿下，请您等一等，臣并不是为了要来窥看公主的柔嫩肌肤才……话说回来，茱蒂呀，公主殿下的胸部比妳的要大得多呢。」

    「茱蒂，杀了他!现在就动手!不准犹豫!」

    「是。既然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我就是含泪也要杀掉救国英雄。」

    茱蒂就像要冒出蒸气般地满脸通红，只见她说完就拔起腰间的大型战锤。

    「妳根本就没在哭嘛!不过，我也喜欢妳那种害羞的表情!」

    这时，装甲侍女雪莉娜已经站到麻地亚斯身后。

    「只要麻地亚斯大人觉得幸福，我也会感到很高兴。」

    雪莉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运用大甲冑所产生的强大臂力扣住麻地亚斯。就算是救国英雄，赤手空拳想挣脱大甲冑也是不可能的。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臣最喜欢的人可是公主殿下啊!」

    「是吗?不过我比较喜欢年轻的，最讨厌的就是老不死。」

    艾蜜莉弹了弹手指。

    「您真不愧是公主，是个无与伦比的美人!请、请发发慈悲吧!请发发慈悲…………」

    麻地亚斯用尽全力大声求饶，他的声音中不带一丝虚伪。

    *

    马依鲁兹感受着初夏温暖的阳光与暖风的吹拂，悠悠地打了个大呵欠。

    驾着货物的马车奔驰在闲静的田间道路上，透过粗制车轮传来的震动，可以感受到道路非常地凹凸不平。他因为马匹的鼻息与马车安稳的摇晃而醒来，随即揉了揉双眼又打了一个呵欠。

    马依鲁兹用手摸了摸下巴，许多没修整的胡渣使得手指又刺又痒，未经打埋而暗淡的金发也已经长到肩部，在初夏的热度中令人感到有些烦闷，而晒黑的额头也浮现些许汗珠。

    他将满是壮硕肌肉的身体往后转，并且看了载物台一眼。载物台上除了有几个木桶之外，还有一名女性跟一壮一瘦的两名男性。

    这三个熟面孔是他的伙伴。

    伴随着大大的呵欠，马依鲁兹开口了。

    「啊……糟了，我忽然好想睡觉，天气又这么好，这下非喝杯酒不可了，而且还要喝到吐为止。你们说是不是?」

    「你说的话前后矛盾喔，马依鲁兹。」

    金发女性打从心里发出愕然的声音。她长及腰间的金发倾泄至载物台上，与马依鲁兹的暗淡金发相比，毫无污点的金发受到阳光照耀而发出透亮的光芒，与强势的声音截然不同地，她的嘴角泛起柔和的微笑。

    「没那回事。空斯坦丝，妳还太年轻所以不懂，天气好的日子一定要喝酒喝到烂醉、呕吐，试试看就知道这有多幸福啰。」

    「那也不该在大白天喝酒吧。」

    被称做空斯坦丝的女人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金发。

    「空斯坦丝，不对唷。马依鲁兹说得对，不愧是经过了岁月磨练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啊～」

    坐在她旁边的年轻人点了点头，那是个身形虽小，却全身包裹着如同铠甲般厚实肌肉的少年。他露出被晒黑的肌肤，用脱下并挂在自己肩头的衣服擦拭滴下的汗水，然后对坐在一旁的空斯坦丝露出浅笑。

    「果然还是你懂我啊，巴吉尔。若要说年轻人中最符合服从一词的是谁，你一定是不二人选，我们来喝一杯吧!」

    「啊哈哈哈，被这么一说我可是会害羞的，这下不喝不行了。」

    被称做巴吉尔的年轻人发出开朗的笑声，稚气未脱的脸流露出可爱的笑容。少年那充满肌肉的身体与稚气的微笑，给人一种不协调的印象。

    「好，喝吧!」

    马依鲁兹拿起挂在腰间的皮革袋子。

    一打开袋口，一股混杂着酸味的甘甜葡萄香气就扑鼻而来，熟悉的葡萄酒香刺激着马依鲁兹的鼻腔，让他不禁吞了吞口水。尽管酒掺杂着皮革的味道，又被初夏的日照晒温了，不过马依鲁兹觉得这才是旅途中特有的酒香。

    「马上来喝吧!」

    跟着起哄的巴吉尔也拿起了他的酒袋，接着两人高举酒袋撞了一下，发出清凉的水声。

    含在口中便能感受到芳醇的果香与酸味自舌尖扩散。本来这种酒的正确喝法应该是要慢慢品尝其口味与香气，偶尔夹杂着一两句赞美才是，但他们却是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酒，酒精在胃中造成的热度慢慢地扩散开来。

    「哇!这酒真香!」

    呼出带着酒香的气息后，马依鲁兹与巴吉尔相互击掌，并且开始互拍对方的头或露出的背与腹部，偶尔也会往脸部击出一拳，热闹的声音接连不断，虽然有时还伴随着哀号声，不过这也已经是司空见惯。即使驾驶马车的马依鲁兹在玩闹之中，马车依旧自行向前进。

    「喝酒固然不错啦……」

    到目前为止都默默不语的另一个男人喃喃说道，尽管很小声却听得很清楚。在他的手中也拿着酒袋，他像将酒轻轻沾湿嘴唇般小口地含着酒，在舌上品尝过味道后才送入喉中。

    「怎么啦?迪利克？我不会折磨你的，你就说说看吧。」

    马依鲁兹一边用手掌固定住巴吉尔的头不让他挣扎，一边看着那个男人。

    和巴吉尔相比，那个男人显得又高又瘦，他细长的下巴与眉毛更强调了他身形的削瘦，但是隔着衣服也可看出，他的四肢锻炼得非常结实。

    被称为迪利克的男人，那端正的脸庞因酒稍微染红并继续说：

    「首先，你必须好好驾车。还有，小心不要走错路喔。」

    迪利克的视线看着两匹马载的货物——被挤放在一起的五个酒樽。

    每当载货马车一摇动，就能听到从酒樽里发出的水波声。

    「迪利克啊，我还不至于会犯这种失误吧。再怎么说，我们的货物都是要献给乔瑟夫卿的贵重酒品。这是我马依鲁兹大爷所率领的旅行艺人所赠、且代表我们心意的礼物，而且又正好在喝酒，那就更不可能迷路了不是吗?」

    「是这样吗?」

    空斯坦丝歪了歪头。

    「什么?」

    「空斯坦丝想说的是，请先想想自己的话合不合理再说出口。你听得懂自己说的话吗?我现在比了几根手指?」

    迪利克伸出两根手指。

    「因为我很厉害，所以那是为了庆祝我胜利的手势吧，你真细心。来，多喝点!你不是负责唱歌的吗?迪利克，快唱吧!」

    说话的同时，马依鲁兹扫倒了放在载物台上的瓶子，里面装的当然也是葡萄酒。

    「他已经喝醉了。」

    「现在和他说什么都没用，只好由我来好好地握住缰绳了。」

    「我们也遇过不少风雨嘛～放心，我们没走错路，不用担心啦。」

    就算他没握住缰绳，马儿也还是笔直地往前走着，马依鲁兹知道就算方向有点偏差也不致于迷路。

    马依鲁兹一面喝着酒，一面盯着货物，五个大大的酒樽并列在一起，摇晃的酒樽中所装之物就如他所说，是上等葡萄酒。

    但是，酒樽中并不是只装满了酒。

    马依鲁兹知道葡萄酒的底部放着经过防水处理的皮革袋子，在那里面的是被分解开来的零碎铁块。

    那是没有正式编号的亡灵骑士大甲冑，甲冑被部分解体后，分别沉入了五个酒樽里。

    那就是马依鲁兹他们——自称旅行艺人的亡灵骑士们暗杀时专用的大甲冑。他们会在任务后将之解体，运用各种手段连同人一起送到雇主身边。就像要溶入黑夜般染成黑色的装甲，现在正潜藏在酒樽当中，竖耳倾听的话，彷佛还能稍微听到甲冑碰撞发出的乐章。

    从酒樽里溢出的酸甜酒香钻入马依鲁兹的鼻腔中，可以感觉到在那之中，混杂了类似铁的气味，唯有那血与人的油臭味是怎样闻也闻不惯的。

    「呼～工作结束了。」

    马依鲁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瞇眼注视着载货马车上的男女。

    空斯坦丝用手指玩着美丽的金发，却又不忘回应马依鲁兹的话。

    巴吉尔一边摇晃着矮小而壮硕的身躯，一边仰头喝着酒，心情愉悦地笑着。

    此外，迪利克瘦长的脸也逐渐涨红，并继续默默地喝着酒。

    这次能够不缺一人地完成任务，马依鲁兹很想好好地感谢神。神是不可能容许暗杀这种行为的，不过既然他们能够存活下来，是不是代表神也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呢?

    ……这还真不像我的作风。

    大白天的就喝着酒陷入感伤中，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诗人吗?马依鲁兹不禁如此自嘲。

    「马依鲁兹?怎么啦?」

    空斯坦丝歪头问道。

    「马、马依鲁兹!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瞧?是『那个』吗?就是『那个』吧?我可是敬谢不敏喔!你自己加油吧，迪利克。」

    已经喝醉的巴吉尔如此吼道，但迪利克只是短短回了他一句「我拒绝」。

    「巴吉尔，你很吵耶。」

    马依鲁兹露出苦笑。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们从过去到现在都是这样一路走来，他相信今后也不会改变。

    「我只是在想就这样回去后要做什么。首先要洗个澡，然后立刻喝杯酒……再怎么说那可是我最亲爱的家，所以喝酒睡觉就是我们的命运!」

    「你的脑袋里除了喝酒以外没别的了吗?再说，我们要回去的又不是我们的家。」

    「地以久居为安，妳还太年轻了，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好臭!」

    「被你当成笨蛋还真令人生气呢。」

    「没关系，空斯坦丝很香、很好闻。没有比这更好闻的味道了，所以我……我现在要闻罗!」

    「巴吉尔给我闭嘴!」

    马依鲁兹毫不在意地甩动缰绳，让马匹加速前进，载货马车开始激烈摇晃。

    温暖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晴空照下，马依鲁兹因酒精在体内循环而感到无比舒畅。

    *

    艾蜜莉毫不掩饰她的不满。

    她态度骄傲地坐在椅子中，眼神极度不悦地瞪着跪在眼前的骑士，并心想……尽管对方没有身穿大甲冑，也应该是个有相当地位的男人吧。虽然他刚才已经报过自己的名字，不过艾蜜莉早就忘了，看到他完全遵循宫廷礼仪，毕恭毕敬地低着头那副清爽的表情，反而令人更加生气。

    啊啊……真想赏这家伙一拳!

    艾蜜莉丝毫不打算压抑这个偶然浮现的想法，并将男子的脸代入心中的情境。

    她忍住差点露出的低俗笑容，看了看刚刚交到手上的书信。

    信上记载的事项跟前一封没什么不同，从寒喧问暖到文字配置、顺序等……都一样，艾蜜莉不禁怀疑这该不会是同一封吧?

    信上就如往常一样，记载着弟弟的病情，和辅佐他的诺福克公爵是如何地专横等等，虽然都不是谎言，却都不是值得一一处罚与责难的事项，应该说那是每个莱凯涅贵族都会做的事，所以并不构成出兵的理由。其中也有一项罪是他藐视原本身为继承人的艾蜜莉，但这种说法就像受到谄媚般令她不悦。

    艾蜜莉对弟弟并未怀抱着亲情，毕竟他们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她也没道理对抢走自己王位的人灌注爱情。若是见了面，我至少要揍他个两三拳，逼他跪坐在地上用舌头舔自己的脚，再跟他说「少用你肮脏的舌头舔我!」并且无理取闹地用各种难题来整他，她对弟弟只有这种冷酷的情感。

    虽然如此，辅佐那个愚昧弟弟的诺福克公爵却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他拥有足以担当国务的家世背景；身为武者，也在与威伦斯特王国的战争中建立于不少战功。另一方面，国政也确实有所好转，所以只要他没出什么大错，实在是没有贬谪他的必要。

    ……哼，虽然看他不爽也算是一种理由啦。

    老实说，由于诺福克公爵是站在弟弟那边，艾蜜莉因此看他不爽，在心中也想要砍去他的脑袋。

    「公主殿下。」

    「嗯?」

    旁边突然有人叫唤，艾蜜莉不禁发出声音。

    她只看到麻地亚斯和阿尔巴特站在身旁。阿尔巴特穿着大甲冑、配带斧枪，以护卫骑士的身分站在艾蜜莉旁边，在后方的两个装甲侍女也是同样负责护卫；只有麻地亚斯穿着平时的服装，连锤也没带地待在一旁，因为他自律这次的职责只是艾蜜莉的辅佐。

    「公主殿下。」

    麻地亚斯低声说道。从他微皱着白眉的表情，看得出他正在对公主抗议现在不是恍神的时候。往阶下一望，使者似乎已经叙述完什么，正在等待她的回复。

    ……你这个无能的家伙!好歹也注意一下我根本没在听吧!

    抱怨归抱怨，总不能对使者这么说吧。若是真的不小心说出口，艾蜜莉也是不会让他活着回去的，但自己主动促成那种局面并不妥当。于是她一边佩服着自己是如此地淑女，一边想着该说什么话来解决这尴尬场面。

    她优秀的脑袋转了转，马上就想到了适合应对的完美语句。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们要稍微讨论一下，你先回客房待命吧。」

    使者再次夸张而郑重地低头行礼，随后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离开后，艾蜜莉开口道：

    「很好。麻地亚斯，那家伙刚刚说了些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您果然没有在听。公主殿下，像这种重要的事情，还是请您好好地听人家说吧。」

    「啰嗦，重不重要由我来决定。今天的事和阿尔巴特差不多重要，程度大约仅次于午餐。」

    「咦?呃……我该感到高兴吗?」

    「跟我至高无上的午餐并列唷，你该稍微欢呼一下了。」

    艾蜜莉说着烦躁地挥了挥手。

    「那么臣就说了。公主殿下，使者只是把书信的内容再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叫我起兵的意思对吧。」

    「正是如此。不过这一定要拒绝，即使对加史帕鲁大人有贰心一事只是谣言，对莱凯涅王国来说，也会造成非常危险的事态。您除了要强力反驳之外，也应该尽量避免与反加史帕鲁派的人接触才是。对他们而言，这次与公主殿下会谈的目的，就是要迫使公主殿下不得不与他们合作，他们就是在等待公主殿下遭到加史帕鲁大人怀疑啊。」

    「这种话我不知道听过几百遍了呢。」

    艾蜜莉不开心地用鼻子冷哼一声。

    「臣的确说过很多次了，莱凯涅王国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战乱，看看这块不知被卷入多少决战乱的土地就知道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去跟使者这样说吧。不要再为了这种无聊的谋略来了，否则就让你从男人这职业转行!……这样。」

    「哈哈哈，交给臣吧，臣会用再稍微委婉一点的方式转达。」

    艾蜜莉挑了一下她那秀丽的眉毛，皱起的眉头也变得更加明显。

    「话说回来，公主殿下，臣刚才提到应尽量避免与反加史帕鲁派的人接触一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艾蜜莉也知道自己话中带刺，但她没打算掩饰。不仅如此，要是那刺能变成长枪，她还想用话语来血祭一番。

    「是的。臣有一个提案，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公主殿下被视为反加史帕鲁派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

    「说清楚没站在他们那边不就好了。」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再怎么说，只怕在诺福克公爵之下想拥兵自立的人，就如繁星一样多。更何况诺福克公爵也没理由不善加利用这一点，为了一扫莱凯涅王国的内患之忧，他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你是想说，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老实说正是如此。无论公主殿下是如何想的，想利用公主殿下的人多到数不尽是事实；而诺福克公爵打算排除那些人也是事实。」

    麻地亚斯将艾蜜莉手中的书简取走，迅速地浏览了一遍，隐藏在白色胡须下的嘴唇轻轻地张开。

    「在这座宅邸的不远处，有一间与王家有渊源的女子修道院。」

    「女子修道院?啊，跟父王颇有交情的那间?」

    艾蜜莉记得自己确实去那边做过数次礼拜，那是一间宅邸内的礼拜堂根本无法柜此的大型修道院，尽管还是逊于王城的礼拜堂，不过一想到那里聚集的虔诚信徒数量之多，就连艾蜜莉也不禁感到佩服。

    「是的。公主殿下……请您成为修女吧，只要臣去说一声，甚至可以让公主殿下坐上修道院长的位子。」

    「什么……?麻地亚斯，你这个家伙!」

    艾蜜莉的声音气得发颤。那不就等于要我离开世俗、隐居山林中吗?

    「公主殿下，再这样下去甚至有危及到公主殿下的可能性。诺福克公爵轻轻松松就可以派出亡灵骑士，虽然这对您而言很残酷，不过您在形式上有必要离开俗世，再说……这么做并不会比现状更不自由，这个臣可以保……」

    「闭嘴，麻地亚斯!你这家伙是老年痴呆了吗?」

    艾蜜莉起身大吼，双颊因激动而泛红，她接着揪住麻地亚斯的胡须。

    「公、公主殿下……」

    艾蜜莉无视阿尔巴特的呼喊继续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身分!给我说清楚!」

    艾蜜莉拉着麻地亚斯的胡须。

    「以自己的生命为盾守护主人，不是你们这些护卫骑士的工作吗?你们微不足道的命是为了我才存在的不是吗?不准想这种无聊的事!」

    「可是，公主殿下，我们的任务是……」

    「啰嗦!闭嘴!不准回嘴!我觉得不太舒服，要出去走走。」

    艾蜜莉粗暴地甩开他的胡子并离开房间，只听见房门被用力关上而发出巨大声响。

    「公主殿下，请等一下!」

    艾蜜莉却无视于在背后叫唤的阿尔巴特以及两名装甲侍女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用力迈出步伐。

    *

    马依鲁兹心想，这房间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如此地豪华。

    房间的一角摆放着大甲冑的复制品，用高级纸印制而成的书籍与高价的酒一同并排在墙边。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入，使房间呈现出鲜艳的橙红色。

    「乔瑟夫大人，我带乐师马依鲁兹来了。」

    装甲侍女站立在马依鲁兹的身旁，一边警戒着入口处一边禀报。一名穿着奢华的壮年男子站在装甲侍女和马依鲁兹眼前，他与马依鲁兹的年龄看来相差不远。

    他就是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领有诺福克公爵爵位，在莱凯涅王国中算是屈指可数的高阶贵族。

    「辛苦妳了，苏菲。」

    高大的身躯深深没入椅中，乔瑟夫坐着如此说道。在他的金色长发之下，可见清澄的蓝色瞳眸正注视着马依鲁兹，男人抚摸着略带棱角的下巴温柔地微笑着。与粗旷的面貌相反，他的声音非常地柔和。

    装甲侍女于是低下头。

    「嘿嘿嘿，辛苦了。」

    马依鲁兹轻抚着他那长满胡渣的下巴，然后反手对着装甲侍女的臀部又摸又揉。

    装甲侍女的臀部当然覆盖着厚重的装甲，要在站立的状态下直接摸到裙状铠甲下的臀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马依鲁兹的身高足以俯视侍女，更是不可能办到。因此，马依鲁兹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动作自然地屈膝沉腰，从她的装甲下方将手伸入，再穿过铠甲与铠甲之间细微的缝隙，若无其事地轻抚着她的臀部。连乔瑟夫也不得不承认，那手法真是古今罕见的完美。

    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叫，侍女往后跳开，手中已经举起战锤。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个禽兽!」

    握着战锤的手仍在颤抖，不过侍女依旧高亢地大叫。

    「喂，乔瑟夫卿。你听我说，我认为这种充满轻蔑的眼神，一定存在着某种让我们感到兴奋的秘密，而且从那通红的脸颊可以看出，她一定对我抱持着某种情感!」

    马依鲁兹像是还想再摸似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自以为是地说道。

    「这样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来吧，我心爱的侍女，就用妳抱持的杀意杀了这个男的吧！」

    乔瑟夫的话才刚说完，战锤立即落下。

    「呃、哇～!?」

    侍女藉由大甲冑产生的腕力挥动巨大的铁块，马依鲁兹则用勉强的姿势千钧一发地避开攻击，而他脚边的地板应声破裂，碎片四处飞散。

    「等等……喂、等一下!」

    铁锤再次袭向马依鲁兹，只见他抛弃羞耻心及旁人的视线，狼狈地在地板上打滚以闪避，侍女则是一言不发地逼近他。

    「乔瑟夫卿，还有侍女大人!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我喝醉了，只是因为酒醉而失态，求你们放过我吧!你们看，真的有酒臭味吧!呼～呼～」

    尽管他呼出带着酒臭味的气息想证明自己酒醉，装甲侍女却蹙起了眉头，露出更加厌恶的表情。

    「不!我要杀了你。」

    「你这样还真难看吶。」

    乔瑟夫苦笑着弹了一下手指，装甲侍女立刻停止动作、收回战锤。

    「不好意思，我知道妳一定很想杀了他，但还是请妳退下好吗?因为他是个变态，我会担心妳的安危。」

    「我明白了。不过需要杀他的时候，希望您能让我动手。」

    装甲侍女低下头请求。

    「当然啰。」

    「乔瑟夫卿!当然是什么意思啊……」

    「感谢您的恩赐。」

    「喂!等等……」

    侍女无视马依鲁兹的抗议而转身回过头，然后看也不看一眼就退出房间。

    关门声在夕阳洒入的房间中响起。

    马依鲁兹大大地喘了一口气，眼见地板到处都是坑坑洞洞，虽然那并非强化腕力的大甲冑，不过要是被击中可免不了一番重伤；正因为是如此巨大的铁块，所以如果击中要害，甚至有可能会当场毙命。

    「嘿嘿，只懂得用暴力来表达爱意，这女孩还真可爱。」

    「我的侍女大多性情刚烈，当然这也是我的喜好啰。」

    乔瑟夫全身靠着椅背，并且笑着说道。

    「你的兴趣真不错。不过那个侍女明显对我有好感呢，因为她很可爱，所以不会错的……」

    「你还是这么愚蠢呀，马依鲁兹。那个侍女喜欢的是我，就我这有妇之夫来看，女人的嫉妒可是很可怕的唷。哈哈哈!」

    「真会往你喜欢的方向解释。比起你这种货色，她一定对我健壮的体魄抱持着好感，不信我脱给你看。」

    「不过是满身肌肉罢了。」

    两人互看一眼，然后笑了出来，他们看似愉快的脸被夕阳照红。

    「然后呢?你用你那健壮的体魄达成任务了吗?」

    「要解决掉连自己身处什么状况都不知道的家伙再简单不过了，他只是出来外面乱晃，根本就不需要我出马。」

    「所以只有你光吃饭不做事啰?真是轻松呢。」

    乔瑟夫鄙夷地两手一摊。

    「少管我。这叫信赖部下!怎样?我很帅吧?」

    「我倒是不怎么信赖我的部下呢……女性除外。」

    「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

    「这就是所谓贵族的素养。算了，先不谈这个。」

    乔瑟夫眼角的笑容已经消失，他稍微敛了敛嘴角、停顿了一下。

    「看来试图接近艾蜜莉的家伙不少呢，虽然还在暗中派遣部下连络的阶段。」

    「果然是这样。那些人是想拥立她起兵造反吗?」

    「没错。艾蜜莉公主身为女性却擅长武术，这就是她为什么会被称为铁球公主的缘故，跟体弱多病又卧病在床的王弟比起来，她确实更具成为王者的资质。」

    马依鲁兹也知道这一点。

    莱凯涅王国的前途可说是乌云密布。过去曾将古莱凯涅王国逼迫到差点灭亡的东方强国——威伦斯特王国经过数十年后，又渐渐地再次展开入侵；相对的，莱凯涅王国则因为加斯顿国王的驾崩，与新王加史帕鲁的体弱多病，使国家的根基已经产生动摇。

    当中主张辅佐病床上的年幼国王、抵挡威伦斯特王国入侵的是亲王派。

    而主张推举虽然身为女性却拥有王者资质的艾蜜莉，并废除王弟、迎击威伦斯特王国的是反加史帕鲁派。

    讽刺的是，明明双方都担心威伦斯特王国的威胁，却因为彼此的对立，反而给予威伦斯特王国入侵的机会，这就是莱凯涅王国的现况。

    「对方可是与复国女王艾蜜莉同名的铁球公主，也难怪他们会想拥护。」

    不用说，乔瑟夫当然是亲王派的先锋。他总是说着必须防止大规模的内乱并且维持国家的安定，这是先王加斯顿任命自己担任加史帕鲁辅佐工作时，托付给自己的职责。

    「那么……你要我们去杀谁?」

    马依鲁兹明白乔瑟夫会不择手段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冷血之人，而是他知道必须选择最有效率的方法，以将牺牲减少到最低。

    而为此行动的，就是他们这些亡灵骑士。暗杀奥利佛伯爵一事，也是为了减少反加史帕鲁派中激进派人士，以维持政治平衡。

    「反加史帕鲁派已经无法再压制了，除了直接斩断祸根以外别无他法，所以帮我杀掉第一公主艾蜜莉吧。」

    乔瑟夫坦然说出他的目的。

    「你是认真的吗?公主的身边可是有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耶。」

    「那个自称辅佐她的老人吗?不过是个隐居的老人，我相信你能应付。」

    「讲得可真轻松。」

    马依鲁兹笑了。他熟知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之名，也曾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他的战斗，他同时也是自己很想交手看看的对象。马依鲁兹当然明白这是一场危险的战斗，却无法隐藏身为重骑士的自己正为此而感到热血沸腾的事实。

    「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如果只有我的话。」

    暗杀公主。

    可以想见这将会是一场到目前为止最困难、最残酷的作战。

    马依鲁兹连问也不问一声，便从酒棚中取出一瓶酒，手上拿着水果酒思索着。

    ……这次也能全员存活下来吗?

    然而谁也无法回答他心中的疑问。

    *

    艾蜜莉大声踏步进入中庭。时间已是日落时分，夕阳映照在城墙上染出一面红。不回头看也知道，随后而至的三道甲冑声，是出自阿尔巴特与两名装甲侍女。

    「阿尔巴特!那家伙是老人痴呆了吗?你最近有没有听他说，他在进厕所前就尿出来之类的?」

    「什么?您是说麻地亚斯大人吗?麻地亚斯大人可是有能力自己去上厕所的男人。」

    「所以你没有能力自己去啰?」

    「我当然可以啊!」

    「有能力一个人上厕所的男人，会说出要我进入修道院这种傻话吗?」

    麻地亚斯的身体有多健壮，每天与他练习的艾蜜莉再清楚不过了，但这根本是两回事。

    「我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年纪就舍弃俗世呢?要侍奉神也还太早了，再说我的梦想可是酒池肉林呢!这可是我从小就怀抱在心、庄严的王者之梦。话先说在前头，那非常不得了哦。从最年轻的十二岁，到最老的三十五岁，我将一个人独占所有充满魅力的男性，建造莱凯涅王国史上第一个男子后宫。这是我的梦想，也是神交付给我的使命!」

    「那可是莱凯涅王国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恶法唷!」

    「那么，你难道没有想象过十三岁的少年羞怯地脱下衣服时的模样吗?」

    「才、才没有呢!请您不要这样胡言乱语好吗!」

    「那你就没有回话的权利，你没有资格跟我站在同样的场合说话，对吧?」

    艾蜜莉连珠炮似地说着，然后走到宅邸的里侧，这里有个马厩。

    「菜蒂、雪莉娜，陪我骑马出门!」

    「公主殿下，我也要一起去。麻地亚斯大人不是说过了吗?这样太危险了。」

    「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有茱蒂跟雪莉娜陪同不会出问题的。」

    艾蜜莉无视于阿尔巴特的制止，走向她视为爱马而宠爱有加的栗毛马儿，然后脚踏马凳，并且抚摸着她欣赏的栗色马毛。

    「公主殿下，您真的要去吗?就像阿尔巴特大人所说的，这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妳们跟着呀，我说要去就是要去!」

    茱蒂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雪莉娜将手放到她的肩上摇摇头，然后静静地从马厩中再牵出两匹马。

    雪莉娜身穿厚甲冑却能轻巧地跨上马，茱蒂在稍为犹豫后也跟着上马。

    身为装甲侍女的两人都背着铁盾，那是为了保护主人所制造的钢铁大盾，而她们戴的头盔附有浓浓的金色纹样。装甲侍女的大甲冑是为了保护主人而特别制造的，因此必须藉由强化五感知觉才能及早察觉威胁主人的危险，并且挥动钢铁大盾挺身护主，这就是装甲侍女身负的重任。

    「公主殿下，请您小心。」

    听到阿尔巴特这句话，艾蜜莉嘴角微微往上弯，露出狂傲的微笑。

    「你这什么话，有这些家伙在一定没问题。你看看茱蒂吧。」

    「咦?我吗?」

    茱蒂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马看起来很吃力吧?经过严格锻炼的身体会非常沉重，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是甲冑的关系啦，再说我可比公主殿下轻。」

    「只比胸部的话啦。」

    「公主殿下……」

    看着狼狈的茱蒂与红着脸别过头的阿尔巴特，她满足地踢了一下马腹。

    艾蜜莉沿着城墙策马奔驰，礼服的下襬因而被风掀开，双脚至膝盖都露了出来，她却丝毫不在意。绵延至城门的城壁呈蜿蜒的形状，这是万一遭敌人入侵时，为了防止敌人直接进入所采取的最低限度防御。

    不过艾蜜莉知道那座石壁在途中有一处损坏了，那里的墙上有个洞，是体型娇小的女性才能通过的小洞，由于它被城墙内外的杂草所遮盖，所以知道它存在的也只有城内少数几人而已。即使如此，形同虚设的城壁与这座古城的老朽程度，也已经够让人无言了，反正这里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罢了。

    艾蜜莉经由那个洞穴抵达城门，只见被两座守卫塔拱卫的巨大城门现在正关闭着。这座城门是由前方设有铁链缠绕的栅栏，加上后方一道木制门扉而制成的双重门。

    「啊，公主殿下!」

    守卫城门的士兵们回过头来，他们身穿的铠甲并不是大甲冑。士兵在锁子甲的上方穿着铁制甲冑，并手持长枪站立于城门前，在他们头上的守卫塔也伫立着两名带弓的士兵。

    「给我开门!」

    「是!您要去散步吗?」

    「想散步到心情好再回来。」

    「哈哈哈，请好好地放松心情吧，茱蒂小姐与雪莉娜小姐也请小心。」

    铁链卷动时发出又钝又涩的声响，艾蜜莉接着通过向上卷起的铁制栅栏与开启的大门来到了城外。

    城外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艾蜜莉曾经听说过，当初是在稍微偏高的小山丘上将森林开拓之后才建造出这座城的，而周围那片广大的森林就是残留下来的痕迹。城堡正面的森林全被砍除了，之所以会开拓出这块平原，就是怕敌人会潜伏于其中。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如果在敌人从森林出来后才发现，艾蜜莉认为其实也来不及了，这很明显是栋拥有缺陷的建筑。

    微暗的天空夹杂着夕阳余晖映照着大地，艾蜜莉一语不发地驰骋着，并用右手压住飞扬的礼服，她现在开始对没有先换好衣服就出来一事感到后悔。

    持续从她身后传来的钢铁撞击声是装甲侍女的甲冑声，马匹承受着大甲冑的重量，蹄声听来颇为沉重。

    穿越森林、登上高台所望见的农地是属于艾蜜莉直辖的领土，在田地中散布着一间间粗糙的小屋，那是农民们的住家。

    ……那种地方不适合让人居住。

    家家户户的烟囱飘起了烹煮晚餐的白色炊烟。

    艾蜜莉的领地在莱凯涅王国的北部，虽然与威伦斯特王国的国境还有段距离，然而这片土地过去曾因战事而数度成为战场，且在十几年前也曾被威伦斯特王国占领过。麻地亚斯曾经说过，这片土地历经战火蹂躏，已经残破不堪了。但是现在在艾蜜莉眼前的是一片覆盖绿草的土地，朝远方望去，还可以看见孩子们跑来跑去，而大人们则扛着农具踏上归途……从他们身上看不出对战争的忧虑。

    朝下方俯视的艾蜜莉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在她眼中燃起的毫无疑问是憎恨的火炎。

    ……既然认为我的存在很危险，那么去发动战争什么的不就得了。

    她是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

    就算国家会因此而荒废、农民会死于饥馑，又要杀死多少敌人，最终只要自己能存活下来，就可以开创出比现在更美好的未来。

    她被迫放弃过去十几年来的努力，还要担心会被反加史帕鲁派的人利用，或是被亲王派放出的亡灵暗杀，才会移居到这个边境之地，甚至还将被强制进入女子修道院过着隐居的生活，她认为与其这样还不如引发战争，那样绝对爽快多了。

    ……不要以为我会任人摆布!

    她对眼前所见之物全感到憎恶，无论是夕阳的颜色还是草木的香味，或是林荫间的鸟鸣，甚至于远处那凡夫俗子的聚落，这些全都令人生气。要是能将看得到的事物全都烧尽就好了；在背后戒备待命的茱蒂与雪莉娜，和明明很清楚她身处状况却还是努力劝告她的阿尔巴特，还有麻地亚斯也是……干脆全部一起烧尽算了。

    从被夕阳染红的小屋升起一道道炊烟，看起来像是村子遭到火烧一般……

    「你们这些垃圾!」

    艾蜜莉丢下这么一句话。

    *

    阿尔巴特心想，就连马蹄声听起来都像是在槌打地面。

    就算瞥向宅邸前蜿蜒的城墙，也已经看不到艾蜜莉的身影了，她的怒骂声以及马儿的嘶鸣声正逐渐消失在城门外的远方。

    艾蜜莉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阿尔巴特从小时候起就跟艾蜜莉交情很好。尽管他出身于名门世家，却由于是次男而不能继承家业，对阿尔巴特而言，这一切都是他的父母为了能与王族、而且是在加史帕鲁出生前曾拥有王位继承权的艾蜜莉攀上关系所一手安排的，就算是这样，艾蜜莉对自己还是很友善。当然，除了被友善对待之外，更被加倍地捉弄，就连现在也被欺压着，不过由于那是她的癖好，所以阿尔巴特早就放弃了。

    年幼时的她就拥有身为王族的强烈使命感，由于加斯顿王没有男性继承人，所以她以继承人的身分被养育长大，她的努力、苦恼，以及迁怒，阿尔巴特完全能够理解。

    「却要这样的她进入修道院吗……」

    「你在自言自语吗?阿尔巴特，你比我还早开始老人痴呆啊。」

    他突然听到干涩却又冷静无比的声音。

    「麻地亚斯大人……」

    麻地亚斯打开斑驳的古老门扉，在他面前现身。

    隐藏在白眉下的眼睛注视着夕阳，似乎因刺眼而瞇起眼睛，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公主殿下现在一定在发飙吧。」

    「一定会发飙吧……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尔巴特。」

    年过五十的老骑士声音与平时无异。

    「所以啊，阿尔巴特。我想你也知道，公主殿下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虽然我已经想尽办法了，不过堤防只要出现些微的漏洞就无法阻止它崩溃。这已经是我们目前能采取的最佳方法了，一切都是为了让公主殿下存活下去啊。」

    「可是……」

    「减少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的数量、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叛意而移住此地。即使如此，也已经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了，一旦亡灵到来，能成功保护她的机会大约只有五成吧。」

    麻地亚斯抬头看着天空。

    「已经没有其它办法了……」

    麻地亚斯所说的五成机率，对阿尔巴特来说自然是相当沉重的。

    麻地亚斯在之前的反乱中，获得许多从重骑士与亡灵骑士手中保护先王的实绩。麻地亚斯在撤退战中勇猛的表现，让他获得『盾』之评价，这可是相当广为人知的事迹。

    而且，潜藏在那干枯身体中、光靠单手就能抵挡住阿尔巴特的实力，阿尔巴特也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既然如此优秀的麻地亚斯都说想不出其它办法，那么阿尔巴特更是无话可说，他想到的都是一些一看就知道有所矛盾的方案。

    「唉～在让公主殿下明白之前，我也只能当一个啰嗦的老头。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恶汉手中保护公主殿下，对吧?」

    一颗也没缺的白牙在胡须的遮盖下隐约露出，麻地亚斯笑了。

    「……是啊。」

    阿尔巴特低声说道，并且将视线移向城门。此时已经听不到艾蜜莉的声音，与马匹的嘶鸣声了。

    *

    旅途中的脏污最麻烦了，根本是女性的天敌，这是空斯坦丝每次外出旅行时的感想。每天都只能用水擦拭，根本无法完全去除肌肤上的油脂，马车掀起的尘埃更是毫不留情地进入纤维间隙中，使衣服变得越来越脏；她自傲的金发也在旅途中渐渐失去光泽而变得暗淡，而且隐约有股异味，让她介意得不得了。

    在旅程结束后洗去所有的脏污，是我绝对不退让的最高乐趣，空斯坦丝这么想着。

    因此，空斯坦丝在沐浴完毕、洗去所有旅途中的脏污后高兴地哼着歌。

    她所处的房间里充满了酒肉与些微汗臭味。马依鲁兹去做报告时，『旅行乐团——马依鲁兹与他愉快的伙伴们』已经先行开始举行宴会了。

    喝到仿佛连指尖都发红的巴吉尔，正闹着在房间角落静静啜着酒的迪利克。平常表情不太有变化的迪利克也在此时卸下防卫的表情，尽管他对喝醉就会吵闹的巴吉尔感到烦闷，但房间充满欢笑声毕竟是好事。

    如果杀了人之后，还能笑的话……

    明知想这些也没用，然而这种想法总是不时浮现在脑海，而且这个想法也很正当。因此，空斯坦丝才要喝酒，才要选择适当的言词享受闲聊的乐趣，这样对自己、对伙伴，还有对马依鲁兹都是好事。

    「是谁趁我去做业务报告的期间炒热气氛的啊?是你吗?还是你?还是……我呢?」

    马依鲁兹突然打开门冲入房内大吼，敞开的门就这样压在巴吉尔身上，但他却丝毫没注意到。另外，前去报告的马依鲁兹满脸通红绝不是因为夕阳的关系，他一进来，房间里的酒臭味明显地变浓了。

    「……怎么会醉了呢?你不是去做业务报告吗?」

    「哈哈哈，空斯坦丝的屁股今天也很赞!所以啦……」

    马依鲁兹一边说着，一边将已经打开的果实酒放到桌上。

    「再怎么看都是那瓶酒害的吧。」

    迪利克小声地说着。

    「混帐东西!这是我为了部下着想所带回来的礼物。喂，巴吉尔!巴吉尔在哪?」

    「就在刚刚被马依鲁兹压扁了……」

    马依鲁兹转过身，被门打到的巴吉尔立刻倒了下来。但是，他就像在回应马依鲁兹的话一样，拿起了桌上的酒瓶。

    「谢谢!谢谢，马依鲁兹!我一直在等你和酒到呢。因为酒就等同于马依鲁兹，所以有酒就没有马依鲁兹，有马依鲁兹就没有酒，对吧?」

    他一面这么说，一面用身体撞向马依鲁兹的腰，而且还不忘要抢过酒瓶，将酒从瓶口往嘴里送。

    「谁知道啊。应该说，为什么这家伙会醉成这样呀!」

    马依鲁兹一边从紧抱自己的巴吉尔手中夺回酒瓶，一边挣扎着。

    「先讲清楚，看到你醉成这样，我跟空斯坦丝才想抱怨呢。」

    「我当然会无视你啦，迪利克。」

    马依鲁兹故意假装没听到迪利克的话。

    「……不管怎么看都很难把这个人当成好上司……那么，马依鲁兹，我再问你一次喔，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问这干嘛?我可是摸了侍女的屁股唷!」

    「看来乔瑟夫卿并没有砍下你的头。」

    「本大爷的头哪能说砍就砍啊。」

    马依鲁兹豪爽地大笑几声后，直接对着瓶口大口喝了起来。被晒黑的喉咙发出咕噜声，水果酒就这样流入喉中，然后他将嘴离开瓶口喘了一口气，之后再露出皓齿做出笑容。

    「我可是接了笔大生意回来耶!」

    马依鲁兹吐出满是酒味的气息高兴地说着，不过空斯坦丝觉得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笑。

    *

    茱蒂在洗过澡后穿上装甲侍女的甲冑，在被蜡烛的火光照亮的黑暗中走着，在这寂静的夜里，宅邸中只回响着她的甲冑磨擦声与钢铁的脚步声。

    虽然看不到月光，但茱蒂知道现在已经是月正当空的时间，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对生理时钟的准确度相当有自信。

    茱蒂她们身为装甲侍女，即使在夜间也要守护睡眠中的艾蜜莉，再几分钟就是要跟雪莉娜交班的时间了。

    大甲冑会夺去穿着者相当多的体力，不可思议的是，女性的体力消耗比男性缓慢。有部分学者认为需要孕育孩子的女性跟男性比起来，其潜在的生命力较高，目前还不能确定此说的真假，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点的确是装甲侍女的存在意义之一。装甲侍女是为了在护卫骑士无法做到护卫工作时给予辅助而存在，主人若是女性的话，自然会有男性护卫骑士无法踏入的场所——譬如寝室或浴室等地方，这时保护女王人就是装甲侍女主要的工作。

    即使能够理解自己的重要性，不过在深夜时守卫还是很辛苦。老实说，茱蒂对夜晚值班感到很棘手，她原本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女，因为某种理由而被麻地亚斯相中而成为艾蜜莉的装甲侍女，所以对于在半夜被叫醒、要守在沉睡中的艾蜜莉身旁直到早上，这种守夜的工作到现在都还无法习惯。她在老家时虽然每天都要早起卖青菜，但是打从出生以来的十几年间，她在晚上总是尽全力睡觉。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看妳一副快打瞌睡的样子，真是个靠不住的装甲侍女。」

    黑暗中突然传来这样的一句话让茱蒂大吃一惊，身体不禁震了一下，身上的大甲冑因而发出吵杂的声音。话虽如此，她还是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一边往后退以取得适当距离，一边戴起挟在侧身的头盔。只要戴上在重点部位嵌入辉铁的头盔，便能使她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反射速度与视力都会极剧地升高。

    她所背的大型铁盾与相连的皮革腰带有一个特殊设计，只要一拉就能卸下。在退后的同时，茱蒂一面将背上的盾放下、挡在自己面前，一面举起挂在腰间的大锤摆出攻击架势。

    「是谁……!?」

    从头盔内投出锐利的视线，大锤的尖端也对准声旨发出之处。

    「呃、等等，茱蒂，我现在可是什么装备都没穿……」

    在辉铁发出淡淡光辉的同时，茱蒂的五感变得澄澈敏锐，耳朵连宅邸庭院里的虫鸣声，与走在石造地板上之人的脚步声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双眸也清楚地在黑暗中捕捉到浮现出来的人影。

    成为武器狙击目标的红衣男子站着往后方一仰，虽然他站在转角的阴暗处，不过那是一张茱蒂熟悉的脸庞。

    「阿尔巴特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

    茱蒂察觉自己发出了过于傻眼的语句。

    「不是这样的啦，哈哈哈……」

    阿尔巴特搔了搔头，脸上浮现出看不出是害羞还是困扰的笑容。茱蒂一看到他梳理整齐的茶色头发被弄乱，实在很想立刻帮他整理，这大概就是装甲侍女的天性吧。

    他脱下了头盔，与平时身穿大甲冑随侍在侧、保护艾蜜莉的护卫骑士不同，那身衣装简便的模样，让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事实上，阿尔巴特才十七岁，茱蒂与艾蜜莉则是十六岁，虽然年纪相差不远，但有时看到他总会有年纪比自己小的错觉。

    「这可不是笑几声就可以解决的……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附近，您那样的举动不管是谁看到，都会觉得是可疑分子吧。」

    茱蒂将大锤收回腰间、重新背起盾，一脱下头盔，就突然觉得眼前又回到一片黑暗。茱蒂看到阿尔巴特摆动红色衣服微笑着走过来，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嗯……我只是想来看看妳有没有好好地工作，有点担心才过来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可没有怠怱职守到需要让阿尔巴特大人担心。」

    「妳刚刚不是打呵欠了吗？」

    他像是要将白天时的事扳回一城似地故意挑人家的语病。阿尔巴特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孩子气吧，虽然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

    茱蒂压抑住苦笑，也回了他一句。

    「打呵欠足难免的，毕竟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更何况像这样妨碍我执行勤务的阿尔巴特大人才更教人担心呢。」

    「呃、我并不是要来妨碍妳的……」

    「可怜的阿尔巴特大人，要是我告诉艾蜜莉公主，您拦下正要去公主殿下身边的我，而且还向我搭讪的话……」

    「等一下，妳不觉得这是故意在曲解我的意思吗?」

    菜蒂用钢铁包覆的手挥开阿尔巴特伸出的手，轻声地叫了一下。

    「这可怎么办才好?而且人家的身体还被触碰到了。如果我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公主殿下会发生什么事呢?斩首?绞首示众?艾蜜莉大人最喜欢这一类的话了。」

    茱蒂瞇起眼睛低声笑着。

    「对不起，茱蒂，我实在说不赢妳。我会好好反省的!」

    看到他的脸色吓得发青，茱蒂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早就知道阿尔巴特大人不可能胜过我了。」

    「被这样一说反而让人有点生气……」

    阿尔巴特垂下肩膀。

    「可是我从来没赢过也是事实……」

    「这就叫做自作自受，谁叫您在我正要辛苦执勤时，还来开我的玩笑。」

    「妳说的对，我不该说些无聊话的。」

    阿尔巴特摇头微笑着。

    「请不要再这样咄咄逼人了，我也该回房休息了。白天被公主殿下如此严厉对待，我到现在身体都还在痛。」

    他将茶色的头发往上拨，可以看见已经泛红的额头，那是白天跟艾蜜莉做武术训练时被木球击中的地方。

    「像那样被打中好像很痛……」

    「是真的很痛啊，加上声音的反射，我连耳朵也在痛。公主殿下最近变得很暴躁，所以比以前还痛。」

    搓了搓额头，阿尔巴特的微笑出现些微阴霾。

    「果然……」

    茱蒂毕竟是一名装甲侍女，每天都要接受战斗训练，而艾蜜莉也常参加训练。尽管艾蜜莉平时就很凶暴且毫不留情，但是最近挥动铁球的方式很杂乱，常常使出勉强的攻击，更少看在茱蒂眼中是这样。像今天艾蜜莉与阿尔巴特的对战也一样，只要有考虑到锁链铁球的攻击范围，应该不需要采用近身攻击才定。

    「茱蒂，妳觉得最近的公主殿下怎么样呢?」

    阿尔巴特压低了声音。

    「最近……是吗?」

    就如同阿尔巴特所说的一样，艾蜜莉变得比较粗暴。原本艾蜜莉就是说话粗鲁、话中带刺又旁若无人，还会肆无忌惮地讲出许多下流的话，而且既没耐心又顽固，说起公主的缺点简直是数也数不尽。这些话要是说出口，一定会被更多下流话语攻击，茱蒂因为害怕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即使如此，基本上艾蜜莉还算个性开朗，虽然是身在云端般高高在上的王族，但是她对待茱蒂与装甲侍女们的态度还是如同朋友一般。对艾蜜莉而言，出身名门的阿尔巴特、活生生的传说之『盾』麻地亚斯，以及身为平民的茱蒂等人，全都是地位相等的朋友及部下。

    所以，茱蒂对她并没有抱持恶意，甚至可以说她就像定与阿尔巴特在不同方面、同样令她感到困扰的妹妹……不过这些话当然也不能说出口。

    然而最近艾蜜莉确实变得很奇怪，不但看起来总是很焦躁，尤其是对麻地亚斯说话时常常会变得十分粗暴，有时还会看到她用燃烧着晦暗火炎般的眼神抬头呆望着天空。

    茱蒂与雪莉娜都是在王城时期就服侍着艾蜜莉的装甲侍女，所以从王城移居至此的一切经过都看在她们眼里。那时还有将近十名的装甲侍女也因此变得只剩两个人；阿尔巴特他们这些护卫骑士也一样。

    或许她会如此改变也是情有可原。茱蒂回想起在王都时的艾蜜莉，还是个旁若无人又桀骛不驯、走到哪就将麻烦带到哪的少女，但是跟现在比起来，以前的她是个更能够开怀大笑的人。

    「她似乎变得不太爱笑了……」

    茱蒂低下头喃喃自语。

    「在我看来，自从离开王都后，看到她笑容的机会就变得越来越少。」

    原本即位的应该不是弟弟加史帕鲁，而是艾蜜莉将以女王的身分统治国家才对；她从小就接受严厉的锻炼，以前任国王唯一继承人的身分、集周围所有期待于一身，这些事茱蒂也都曾听别人提起。麻地亚斯曾经说过，她现在会待在边境的小宅邸静静地过生活，是为了不引起多余的纷争，事实上在搬到这里之后，有好一阵子确实都没有任何拜访者，日子过得很平静。

    尽管艾蜜莉说话还是一样狠毒，不过她似乎也看开了，并享受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自从加史帕鲁病倒之后，情况变化如同反掌般快速，接连几日都有使者被派遣而来。艾蜜莉也知道他们的目的，而且也了解自己不能同意他们的诉求，可是回想起她之前的遭遇，会愤愤不平也是当然的。

    「因为她是个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表露在脸上的人……」

    阿尔巴特叹了口气。

    「嗯……不过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们才能像这样，过着在王都时根本无法想象的悠闲生活。」

    一介装甲侍女竟然能和虽说是护卫骑上、但也是名门贵族出身的阿尔巴特熟稔地谈话，如此轻松的气氛都是艾蜜莉不在意地位高低的性格所赐。

    「……真令人担心，总觉得她某一天会爆发……」

    「她乍看之下虽然不像是会隐藏心事的人，不过回想至今所发生的一切，还真亏她能忍耐这么久……」

    茱蒂自然不用说，艾蜜莉所身处的世界，就连出身名门却身为次男的阿尔巴特也无法去想象。

    即使如此，却很容易想见她会因为被轻视而发怒，而且对于那些事到如今才向自己谄媚的贵族们，她会感到不快也是当然。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是茱蒂的直心话。

    不只是艾蜜莉，茱蒂也很喜欢住在这栋宅邸里的每一个人，虽然她深知一介装甲侍女能做到的并不多，但只要是做得到的事，她还是想努力看看。

    阿尔巴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点点头。

    「茱蒂，妳真了不起。」

    他温柔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多了一分成熟的气息。

    这种时候的阿尔巴特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茱蒂不禁感到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每次看到阿尔巴特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心情就是无法平静。

    「茱蒂，我也要向妳看齐。身为护卫骑士，我阿尔巴特-阿鲁丰斯-杰佛逊，也要为了能对公主殿下有所帮助而努力。」

    阿尔巴特朝着艾蜜莉的房间轻轻推了茱蒂的肩膀一下，并且再次点头。

    「距离我返家还有一段时间。」

    茱蒂原本激烈跳动的心脏，因为这句话更剧烈地跳了一下。

    这并不是热情的悸动。

    肩膀被推了一下，茱蒂穿着铁靴的脚因此往艾蜜莉的房间走了几步。

    阿尔巴特似乎还有事没做完，可是她实在无法开口问那是什么事。即使茱蒂忍不住想回睡，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表情，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阿尔巴特只不过是为了拜麻地亚斯为师才成为护卫骑士，这是他身为重骑士修业的一环，他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继承杰佛逊伯爵领地的哥哥身旁，并且统治领地的一部分。

    ……不能再有这些奇怪的想法了。

    再前进一步，茱蒂也在心中重重地点了个头。

    茱蒂不过是平民出身的装甲侍女，阿尔巴特却是莱凯涅王国有名的贵族之子，她心中不断这么重复告诫自己。

    「那么我该走了。晚安，阿尔巴特大人。」

    茱蒂只是回头这么说。

    「这样啊……晚安，茱蒂。妳也加油啰。」

    「是，谢谢您。」

    茱蒂一边感到双颊发烫，一边加快脚步。

    有点聊得太过头了，我得加快脚步才行。尽管心里这么想着，菜蒂却有种因内疚而逃走的感觉。

    这么说来……

    她想到一个人伫立于黑暗中的阿尔巴特。

    结果……阿尔巴特大人刚才到底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茱蒂自觉要是再想下去，自己只会把原因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因此摇了摇头加快脚步。铁靴发出刺耳的脚步声，意外强烈地在无人的走廊响起。

    *

    阿尔巴特定睛看着身穿厚重甲冑的背影远去，那身影在弯过转角后随即消失。

    ……如果今天也能安然度过就好了。

    他一边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无人的走廊一边想着。

    阿尔巴特思索着，艾蜜莉应该不致于会被亡灵骑士袭击吧。身为他师长的麻地亚斯一直在警戒着袭击一事，身为护卫骑士难免会对最糟糕的情况做假设，尽管这个观念或许是正确的，但是在阿尔巴特看来，他的警戒稍嫌过头了点。基本上，阿尔巴特根本无法想象攻击王族这样的行为，再加上考虑到莱凯涅王国目前的处境，只怕连小孩子都知道这将会引起多大的危机。

    即便如此，现今的局势的确不安定。万一麻地亚斯所担忧的事成为现实的话，阿尔巴特他们这些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就必须以生命为盾来保护艾蜜莉。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阿尔巴特便注定将来要成为哥哥的重骑士，连心性都被培养成具备骑士精神的他早就有此觉悟。虽然他尚未经历过实战，服侍艾蜜莉也仅只是为了成为骑士的修行，但是他并没有会惧怕敌人的软弱性格，就算是现在这一瞬间受到袭击，阿尔巴特也能使出全身的武艺挺身而战。

    然而，这只不过是他的觉悟罢了。

    假设真的发生奇袭，需要战斗的并不是只有阿尔巴特一人。除了身经百战的麻地亚斯之外，茱蒂与雪莉娜等装甲侍女也将陷入战事之中，如此一来，她们将会面临敌人的攻击，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而且茱蒂除了是装甲侍女之外，还身负另一个任务，这点阿尔巴特也很明白。

    「我想应该不会受到攻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就算这么做也无法驱逐他心中涌起的不安阴影。

    听到茱蒂离去的走廊另一端传来甲冑摇晃声，阿尔巴特于是抬起头来。

    红发侍女穿着有围裙的大甲冑，将头盔抱在手上走来。

    那是另一名装甲侍女——雪莉娜。昏暗烛光映照着她修长的身材，勾勒出地上的身影，编成一条辫子的红发在身后配合着她的动作轻柔摆动。

    「阿尔巴特大人，晚安。」

    她点头打招呼，似乎对于独自伫立在此的阿尔巴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啊……晚安，雪莉娜。」

    「您刚才在跟茱蒂聊天吗?」

    「咦?」

    被这样单刀直入地一问，阿尔巴特不禁出声。

    注意到自己嘴巴还张着后，他赶紧恢复成原本的表情。

    「为什么这样觉得?」

    「没什么。只是因为茱蒂稍微晚到，又在这里看到阿尔巴特大人，才想说或许是你们在途中聊了一下。」

    「原来如此。」

    雪莉娜在阿尔巴特身旁停下脚步。

    她直到刚刚都还戴着头盔，所以红发看起来有点湿润，而火红的脸或许只是因为太热所造成的，然而她那匀称的容貌，仍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美艳。

    「我什么都没说，妳竟然能推理到这种地步。」

    「我只是从状况做出这样的判断罢了，幸好艾蜜莉大人正在熟睡。」

    「妳是说，茱蒂会迟到是我的责任吗?」

    「因为艾蜜莉大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能欺负人的机会。」

    虽然雪莉娜是这样说，但是阿尔巴特却从来没看过雪莉娜被欺负，因为她非常擅长应对这种事。

    「妳真了解她。」

    「关于艾蜜莉大人的怪癖，还是阿尔巴特大人比较清楚吧。」

    「因为我总是被她捉弄的关系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哦。」

    「嗯……是这样没错啦……」

    阿尔巴特也只能苦笑了。

    「最近艾蜜莉大人心情不佳，多加注意绝对不会吃亏。」

    「刚刚茱蒂也是这么说，听说最近公主殿下的笑容变少了。」

    雪莉娜点了点头。

    「是的。毕竟遇到这种状况，对于个性偏激的公主殿下一定很难熬。」

    「妳果然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不过……」

    雪莉娜的眼睛正面注视着阿尔巴特。

    雪莉娜跟会把心情立即表现在脸上的艾蜜莉与茱蒂不同，她本身就很少笑，那端正的脸孔很少出现表情变化，经常让人感到冷冰冰的，宛如没有被赋予生命。但是阿尔巴特确实感受到在那眼瞳深处，闪耀着兼具理性与坚强意志的光辉。

    「艾蜜莉大人是很坚强的人，只要稍微给她一点时间，她总是能跨过这个难关，毕竟她过去都是这样克服困难、一路走过来的。」

    雪莉娜的口吻非常笃定。

    「她懂得面对自己的感情，是个除了顺应自己的心情快乐过日子以外什么也不会的人。如果她忍耐不住时就会引发一些骚动，例如挥动铁球之类的。」

    「那不是不太妙吗……」

    「没问题的。就算是这样，基本上她的本性还是很善良。」

    雪莉娜嘴边浮出浅浅的笑容。

    「这样啊。嗯，毕竟比起我和茱蒂，妳跟艾蜜莉相处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听说雪莉娜和同样是装甲侍女的母亲，与艾蜜莉初次见面时还不满十岁，阿尔巴特第一次见到艾蜜莉时，雪莉娜就已经随侍在侧，而在那数年之后她才成为装甲侍女。阿尔巴特心想，或许对于艾蜜莉来说，比她年长两岁的雪莉娜就像是她的姊姊吧。

    「和阿尔巴特大人及茱蒂也差不了几年吧。」

    「光这几年的差距可大了。不，该归功于妳的性格呢?还是应对得当呢?」

    「说的也是，像阿尔巴特大人就已经沦为公主殿下的玩具了。」

    从雪莉娜认真的表情，看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那是无所谓啦……」

    阿尔巴特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试着瞪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却一点变化也没有，阿尔巴特不禁长叹一口气。

    「对了，关于白天说的那件事，雪莉娜对麻地亚斯大人的提案有什么想法?」

    「修道院的事是吗?事实上，我觉得那么做是正确的。」

    白天时艾蜜莉之所以情绪失控，就是因为麻地亚斯所说的话。为了逃离王位的权力斗争而远离世俗——也就是劝她进入修道院，因此让她大发雷霆。

    「正确是吗?不过我很难想象亡灵会对艾蜜莉大人出手。」

    「就如同麻地亚斯大人所说的，以诺福克公爵为首的几个人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雪莉娜也这么认为?」

    她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阿尔巴特思考了一下。的确，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虽然艾蜜莉为了避免权力斗争自行移居到边境，以强调自己毫无战力，也没有争夺的意思；可是以她为名的旗帜还是有利用价值，若是出现能利用那股号召力的机会，当然会有人想得到她的力量。另一方面，对敌对那方来说，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在艾蜜莉取得战力前杀了她，如果是在还能从权力舞台退出的时期倒还好，艾蜜莉一旦被拉回舞台上，这个边境地带与少量战力将会成为对她不利的致命伤。

    而且万一真的与亡灵展开战斗，护卫一定会受到致命打击。阿尔巴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发少女，白色的礼服染上血红，握着铁锤的手沾染了暗红色的血液……不过那个少女并不是艾蜜莉。

    「您是在担心菜蒂的事吧。」

    「咦?呃……为什么这么说?」

    阿尔巴特因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感到相当狼狈。

    雪莉娜并没有为他的反应感到好笑，她只是一边凝视着他，一边继续说道：

    「一旦遇到袭击，将处于最危险状态的人就是茱蒂。」

    「是这样没错……」

    「实际上，我们是为了让公主殿下生存下去而存在的，如果情况紧急，茱蒂还有成为替身的任务。」

    「替身吗?」

    身为一介平民少女的茱蒂会被雇用为装甲侍女，就是因为她长得跟艾蜜莉很像。她们当然并不是一模一样，而且性格也完全不同，但是身高、金发、眼睛的颜色，到脸部轮廓都与艾蜜莉相似的她从远方看来，简直就像是艾蜜莉的双胞胎。只要稍加变换发型、模仿艾蜜莉的动作，对没见过艾蜜莉本人的人来说，她就跟艾蜜莉一样，若是阿尔巴特突然看到正在模仿艾蜜莉的茱蒂，也不禁会如遇到真正的公主一般挺直背脊。

    不如说，跟随时会挥动铁球冲入敌阵的本人相比，阿尔巴特觉得表情严肃地指挥他人的茱蒂，还要更像艾蜜莉公主。

    茱蒂等于是在发生万一时，为了能尽量拖延时间好让艾蜜莉逃走的活祭品。

    「可是为什么会先提到茱蒂呢?我照理说是在指公主殿下吧。」

    看到阿尔巴特连珠炮似地说着，雪莉娜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那么，也请您为我担心，当然不要忘了艾蜜莉大人。」

    「那是当然的。」

    「谢谢。」

    雪莉娜轻轻地行了个礼。

    「那么，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想说的话后，雪莉娜便跨步离开，一时语塞的阿尔巴特只能目送她离开，看着雪莉娜的大甲冑逐渐远去。

    「我该不会又被作弄了吧……」

    眼前浮现出茱蒂的笑容与雪莉娜的微笑。

    这两位装甲侍女分别因为与艾蜜莉不同的理由而难以相处，一想到在这座宅邸里到底还有谁是自己能辩得赢的，阿尔巴特只能如败者般地叹着气。

    「被作弄了啊……」

    虽然这么说，他脸上却挂着爽朗的笑容。

    「真是没办法，我也去睡吧。」

    阿尔巴特搔搔茶色的头发，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呵欠。

    *

    烛火发出干涩的声响，桌上的烛台烛光摇曳，而火炎的颜色染在被磨得发出深色光泽的桌上。照亮这间阴暗房间的唯有那道烛光而已，暖风从毫不透光的窗户吹入，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是一片阴暗。

    桌子反射出红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极为显眼，而马依鲁兹就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只见他将手肘毫无礼仪地撑在桌上，在他的对面坐着诺福克公爵乔瑟夫，这可不是一介乐师面对莱凯涅王国名门贵族时该有的态度。

    但是沉坐在椅中的乔瑟夫却一点也不在意，他那略带棱角的下巴甚至浮现出微笑。

    在乔瑟夫身旁的是与白天时不同的护卫骑士，马依鲁兹知道那个重骑士是保护乔瑟夫的护卫骑士长。只要他有意，现在身上没穿大甲冑的马依鲁兹根本无法逃过他的攻击。

    ……房外应该也有吧。

    因为被厚石制成的墙壁挡着，所以听不到甲冑的声音，却还定能感到多人的气息。在房间外也有护卫骑士在待命吧，而且说不定还有马依鲁兹他们之外的亡灵骑士受乔瑟夫雇用而在此护卫。对有财力的贵族来说，这样的防备并不稀奇，但是马依鲁兹并未动摇，虽然有感觉到杀意，不过对方并没有恶意，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是不会受到危害的。马依鲁兹心想，因为对方是认识的人而疏于防范可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他将手肘靠在桌上抚摸着下巴，为了打发时间还拔了一根胡子。傍晚跟同伴们一起喝的酒还残留在体内，稍微一吐气就可以嗅到混着酒香的热气。

    「你喝醉了。不是跟你说过要讨论计划的吗?」

    乔瑟夫将身体躺入椅中，一边撩起长长的金发一边叹了口气。穿着晚袍的他，将厚实的手掌放置于桌上的纸堆。

    「只是有点醉了，不用在意。」

    马依鲁兹露出洁白皓齿地笑着。

    「我是不在意，毕竟我早就知道你的个性。」

    「对吧?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嘛。」

    马依鲁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烛光照不到的天花板看似被一面黑色的帷幕覆盖着。

    「啊，对了!那个小屁屁小姐怎么样了?」

    「你说的那个名字很特别的人究竟是谁呢……」

    「当然就是刚来时让我尽情摸了屁股的女孩啰，这点事拜托你了解一下!这个只爱胸部的家伙……」

    「虽然我很想好好地订正你……总之她叫苏菲。你要是敢在她面前叫她小屁屁小姐，马上就会被粉身碎骨哦，最好先做好觉悟。」

    「苏菲啊，真是个好名字。」

    「我会将你刚才称呼她的名字好好记录下来转达给她的，下次你再跟她碰面时，一定会立刻被粉身碎骨。」

    乔瑟夫毫不犹豫地将手边的笔放入墨水瓶中浸了浸，打算开始写在纸上。

    「等等!你还需要我吧?我很相信你不是那种……会把还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舍弃的人。」

    「你要相信什么是你的自由。那么……我们差不多该来谈谈你的利用价值了。」

    乔瑟夫慢慢地将放在纸上的手摊开，用兽皮制成的数张纸上挤满了图像与文字。

    乔瑟夫从当中取出几张纸并且放到马依鲁兹面前。尽管乔瑟夫没说，不过那上面记载的东西肯定是艾蜜莉所住古城的内部配置图，以及护卫骑士简略的情报吧。

    「虽然我早就心里有数，不过也未免准备得太周到了吧。」

    说是这么说没错，马依鲁兹还是看起了资料。

    「因为这可不是一、两天才决定的事呢。」

    马依鲁兹将配置图拿在手上观看。

    城门的部分是设着铁栅栏以及大门的双重构造。城门和后门都各有两座守卫塔，而腹地虽然不广，但宅邸被坚固的城墙包围着。

    他抚摸着下巴时又再度拔了一根胡子，然后低声自语。

    「真是栋古老的建筑，这种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马依鲁兹如此说道。

    「当然了，建造时改良型的大甲冑都还没普及……那已经是遭威伦斯特王国侵略前的事了。」

    被称为改良型的现行大甲冑——是指部分地方经过辉铁补强、强化的大甲冑，这原本就是由莱凯涅王国的仇敌威伦斯特王国所设计。当时仅拥有旧型大甲冑的莱凯涅王国，遭到使用新型大甲冑的威伦斯特王国蹂躏，还曾一度失去全部的领土。改良型大甲冑登场之后，战争方式因此而完全改变也是可想而知的。

    「城墙的部分嘛，利用腕力强化型大甲冑配合钢铁弓箭齐射的话，一下子就可以解决!」

    他的手指顺着描绘于图上的城墙划过，并用鼻子哼了一声。

    要阻挡现在的重骑士，至少需要好几层巨大城墙，即使是这样，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还是能够穿越。当然，由于大甲冑本身的重量造成它很怕水，如果考虑到这个弱点，在城外挖壕沟会更有效。不管怎么说对现在的战争而言，小规模的城寨是无法发挥任何战略价值的。

    「第一公主在边境的这里……被强制住在这种地方还真是令人感慨啊。」

    「她会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并未持有战力。你想想看，要是她住的是国境的要塞、或是罗顿的山岳要塞，周围的战力要多少有多少，到时令人想不怀疑也难呢。」

    「没错!所以别对她出手了吧，毕竟她是个可怜的公主。」

    「我总是提醒自己，要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

    乔瑟夫稍微皱了一下粗眉说道。虽然他并没合流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看到他脸上掠过的一丝阴霾，马依鲁兹心想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这句话也代表着真实。马依鲁兹从自己亡灵骑士的身分，以及经由无数次挥动武器、手上感觉到的血肉爆炸感触，明白了它的真实性。

    「所以说，怎么样呢?」

    「要人家去攻城，这真是太乱来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不过如果是这座城的话就另当别论。首先，当我状况好时大概六发……不，五发就够了。」

    看到乔瑟夫点头，马依鲁兹的手也指向配置图，他所指的是受到双重守护的城门。

    「首先送这里一发，这样就够了。」

    马依鲁兹接着将手指移向城内，然后停下动作，往记载着护卫组织图的纸上看去。

    「敌人实际上有三个吧。」

    「把铁球公主也算进去的话。」

    「预想最坏的情况可是我的信条。不过啊……我想对方也不是那种会跑到前线来的笨蛋，剩下的四发应该就能摆平了。可是，这样一来会遇到两个问题。」

    马依鲁兹把手从配置图移往另一张纸上，上面写的是保护艾蜜莉重骑士的名字、家世及经历等简短的情报。马依鲁兹的手在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

    马依鲁兹与乔瑟夫两人同时低声说出。

    「果然是个麻烦。」

    「虽然很想只当他是个将领地让给儿子，又自以为是公主监护人的老头子……不过糟糕的是，我从父亲那里听过不少他的事绩，而且也亲眼见过。」

    「那么，现在就是你超越你父亲的时候了。马依鲁兹，同样身为年长者的我看到你的成长，也不禁感到很欣慰呢。」

    「这是理性?还是感情?」

    「当然是理性啰。我的朋友，你难道听不出来?」

    「我怎么听得出来?还有，我说过问题有两个吧。」

    「那另外一个呢?」

    「这里绝对有逃生秘道吧。」

    大多数的城堡为了在万一被破城时能让城主逃到城外，都会预先准备好逃生通道。出口大多都是离城堡不远且不显眼的地方，如果能包围城堡就没什么问题，但马依鲁兹他们可是动用少数人攻城，而且要一边解决护卫骑士，又要一边捉艾蜜莉，这可是相当困难的任务。

    一定有吧，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

    「就像字面上所说的……放弃的话一切就都玩完了。」

    若在暗杀任务中让目标逃走，马依鲁兹他们就只剩下破灭一途。

    要是艾蜜莉活着去向谁求援的话，就换他们变成猎物了，而且被追杀时是不会有任何人对亡灵伸出援手的。

    马依鲁兹认为乔瑟夫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朋友。虽然对假借一介乐师身分的亡灵骑士表示出真正友情的他也真是个怪胎，然而这并不会令人感到不愉快，这就是为什么马依鲁兹在谈公事以外的时候也会跟他喝酒的原因。不过就如乔瑟夫所说的，他是个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的男人，他可不会愚蠢到犯下去救援走投无路的亡灵这种错误，他甚至还有可能自行派出刺客以湮灭证据。

    所以亡灵骑士是不容许失败的。

    「可是，你应该也有对策吧?就像平时一样。」

    乔瑟夫提出这个问题时那由衷信赖的表情，甚至让人感到天真无邪。

    「真是个悠闲的家伙!」

    马依鲁兹一边骂，一边指着地图上位于城门内侧、在城堡后面的那片宽广森林。

    「城堡的出口一定在这里没错，就派迪利克在这里守着吧!他的速度可以信得过，视力跟听力也是一流的。」

    「就像往常一样，由他扮演猎人的角色呀，那么你就是追赶猎物的猎犬啰?真厉害，这结论下得可真好。」

    「少说梦话了。唔……不过是这样没错。」

    伙伴将被猎犬杀掉，自己则被逼入绝境，然后被等待的猎人断绝最后希望的，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被追赶的那方一定很痛苦吧。」

    他叹了一口气悄声说道。

    ……没错，被追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少女大概会被追到走投无路，然后被夺去性命吧。那样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和另一个少女重叠在一起。

    「我当然不会强迫你接下这份工作。」

    乔瑟夫态度不变地说道。马依鲁兹眼中燃烧的火炎又暗了一层，使他看不到眼前乔瑟夫那清澈的蓝色眼眸。

    「已经听过就不能回头了，再说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推不掉，这点事我明白得很。」

    马依鲁兹用自嘲的口吻笑着说道。

    「不过，艾蜜莉公主才十六岁耶。」

    乔瑟夫却表情不变地摇摇头。

    「谁都曾经是十六岁。」

    「是吗。我可是在过了十六岁后又活了同样长的岁月喔，送我什么礼物吧!」

    「你不是把我秘藏的葡萄酒拿走了吗?那就是要送你的礼物，我很有先见之明吧?」

    「那么我们也不违逆，就顺着你的先见之明去做……不。」

    马依鲁兹将纸片胡乱地一把抓起，接着站了起来。

    「应该说，也只能这么做了。」

    「这就交由你来判断啰。不过呢，我可是打从心里把你当朋友。」

    「这我知道，但如果你的感情跟理性是分开的，就没什么意义啦。」

    马依鲁兹轻轻地挥挥手转过身去。

    ……结果还是不得不做啊。

    他用力捏紧握在手中的纸片，同时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比平时高昂许多。

    「你还好吧?」

    背后传来乔瑟夫非常温柔的声音。

    「不用担心。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她，然后才是我自己，再来就是同伴了吧。」

    马依鲁兹没转身，朝着房门走去并伸出手开门。

    「所以除了她以外，我才不管其它家伙会怎样咧!」

    他不等对方回答就把门关上，因此听不见乔瑟夫之后说的话。

    *

    走出宅邸本馆的马依鲁兹在庭院中漫步。头上是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的黑色夜空，脚踩的是修整过的草皮，而旁边传来的钢铁脚步声，是名义上替他引路的护卫骑士所发出；也就是说，那名重骑士负责监视他，要是他判断马依鲁兹企图不轨，大概会用吊在腰间的战斧一击将他粉碎吧。

    马依鲁兹定在熟悉的路径往偏僻的别馆前进，那是为访客所准备的几个别馆中，被配置在最外侧的别馆；采光并不差，也不是古老的房子，不过与本馆间的距离太远是它的缺点，真的有客人住进去时，似乎都是乘坐马车往返于本馆。

    乔瑟夫的宅邸没有什么特别的防备措施，只有低矮的外墙包围着广大腹地。诺福克公爵领地的中心是名为鲁鲁杰的城镇，而乔瑟夫的宅邸更加位于城镇的中央；真正有御敌功能的是包围在城镇外围巨大的多重城墙，以及围绕城墙的河川。

    ……如果艾蜜莉公主也住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办法顺利进攻了吧。

    马依鲁兹仍握着那几张纸片，回想已略为汗湿的纸上所绘的简图。这次的目标——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所居住的宅邸是座古老堡垒，只要利用这点，就算不是由马依鲁兹下手，要潜入并攻陷它也是很容易的事。

    真是件轻松的工作。

    本来他应该会这么想，但是现在，马依鲁兹心中那团迷雾就像覆满天空的乌云般在胸中飘荡不散，他甚至因为这盘旋不去的黑暗感到呼吸困难。

    ……杀了艾蜜莉是无所谓啦。

    他很明白杀掉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不是什么会让人有好心情的工作，然而在过去所做的工作中，也不是没有遇过这种类型的任务。

    ……问题并不在这里。

    马依鲁兹心中涌起的莫名之物带给他沉重的压力，那是想吐也吐不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沉重，名为不安之不明异物。

    在其深处的，是一个名为麻地亚斯的人物。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他啊……

    马依鲁兹瞇细眼睛，他所注视的并不是眼前的房屋，也不是远处的城墙。

    马依鲁兹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

    朱利安-朱特-诺兰特。

    这是他原本的名字，也是过去侍奉莱凯涅王国威斯特密鲁公爵家的重骑士中，唯一幸存者的名字。

    对灭亡威斯特密鲁公爵家、以及消灭现在被称之为反叛军的罗安努军——隶属于半岛军的元凶而言，麻地亚斯是个令人忌惮的名字；同时也是值得敬重的最强重骑士之名，这一切全深深刻画在马依鲁兹的记忆中。

    他的父亲朱特曾在战场上数度与麻地亚斯交手，当时从军的马依鲁兹也曾在远处观看他们的战斗。麻地亚斯使用的武器与一般重骑士相比，是较为异质的细柄尖枪，他与挥舞着铁块般巨锤的朱特，上演了一场当时的马依鲁兹望尘莫及的激战。麻地亚斯看穿了半岛军队赌上一切的奇袭，只用少数兵力便击退身为主力军的威斯特密鲁公爵军，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战役。

    当半岛军几乎被逮捕处刑时，他带着威斯特密鲁公爵家仅存的一人不断逃亡，在当时的马依鲁兹心中，产生了一种闷在他胸口且难以消去的想法。

    我想跟麻地亚斯战斗。

    对灭了威斯特密鲁公爵一家、亦是灭了他们一族的元凶——麻地亚斯的憎恨，以及父亲骄傲地对他描述与这位好敌手战斗时的侧脸，还有在远处看着他们死斗时所产生的憧憬，全部合而为一，化成一股疯狂的欲望火焰，在年轻的马依鲁兹心中不断延烧。

    那把火直到现在都还在心中燃烧着。

    但是……现今已化身成为亡灵的自己能赢得过他吗?

    现在，自己的战斗技术已进步到跟当年无法相比的程度。身为亡灵，在生与死的夹缝间饱受折磨、彷徨，持续战斗至今的每一天都彷佛成为自己的血肉，马依鲁兹应当是变强了。

    然而，自己赢得了当时与麻地亚斯并列为最强重骑士的父亲所认同、却又无法胜过的对手吗?

    ……不、等等。对方可是个快要老人痴呆的老头耶!

    马依鲁兹接着摇头否定了自己悲观的想法，身旁的护卫骑士看到他的举动，在头盔下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他也丝毫不在意。

    他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乔瑟夫安排给他们的宿舍前了。

    「喔，辛苦了!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不过护卫骑士没有回答马依鲁兹的话就转身离去了，大概是不屑与以杀人为业的肮脏亡灵说话吧。

    反正这也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马依鲁兹一边想着一边开门进入屋中。

    仅有一层楼的别馆里已经没有点灯，傍晚刚到这里时的疯狂骚动已然平息，无人的走廊安静无声。

    一看到人就马上缠上去要人一起喝、不喝到吐不肯罢休的巴吉尔，已经习惯应付他的空斯坦丝，还有看着他们两人愉快地喝着酒的迪利克，他们都已经睡了吧。

    他们每个人都被分配了自己的房间，从大家的房前经过时，还可以自巴吉尔的房中听到他豪迈的打呼声。

    马依鲁兹的房间在巴吉尔的旁边，对面则是空斯坦丝的房间。除了巴吉尔的房间好像传出东西滚落的声音之外，四下是一片寂寥。

    ……因为大家都睡了，所以感觉有点寂寞……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他对自己的想法不禁嘴角微露笑容，并将手伸向房门。

    房门却突然从内侧被打开。

    「……!!」

    他一面调整呼吸，一面下意识地瞬间往后方跳去、并将手伸向腰际，但是腰边并没吊着铁锤。

    ……这下糟了!

    曾经身为重骑士的习惯还没改过来，若开门的人是个厉害的对手，这个多余的动作可是会致命的，即使如此，他还是遵照这个反射动作，摆出空手对付武装敌人的姿势。他举起拳头将重心放低，正当他抬起后脚跟准备冲向对方的时候，在马依鲁兹眼前、也就是门另一边出现的是飘逸的金发。

    站在门另一侧的是穿着白色晚袍、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空斯坦丝。

    或许是已洗去旅途中的脏污，那头长长的金发比平时更加闪耀，那淡淡的花香则是她本身的香味吧。

    房间里的烛光透过门缝射出。

    「……你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妳要向总是冷静应对的我多学着点!」

    马依鲁兹见状卸下了防卫、将双腕交叉于胸前，状似从容地站着。一抬头挺胸，经过锻炼的壮硕胸肌便将衣服撑起。

    「你在得意什么呀?再说你腰间又没带武器。」

    「妳看得还真仔细。合格!我当然只是为了试探妳罢了。」

    「我早就知道啰。别说这些，辛苦你了。」

    「嗯……妳也是。」

    马依鲁兹进入房间后立刻倒在床上，他庞大的身体使得床发出悲鸣声。

    「……直接躺到床上很脏耶!」

    空斯坦丝一边关上门，一边这么抱怨着。

    「比起露宿野外，现在再怎么样都算干净吧。」

    「这种事哪能拿来比较呀。还有，事情怎么样了呢?」

    她将椅子拉到床边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只能接受啰。」

    「这我知道。」

    空斯坦丝安静了下来。

    一旦停止说话，屋里就只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还有把屋外传来的虫鸣声都盖过的巴吉尔鼾声。

    「就算不是身为亡灵骑士，我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吧……朱利安。」

    「那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伊莎贝尔公主。」

    马依鲁兹也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伊莎贝尔-阿聂丝托-威斯特密鲁。

    这是威斯特密鲁公爵家唯一幸存者，也是过去他所护卫的少女之名。

    「不要叫我公主比较好吧。」

    「不是妳先这么做的吗?」

    「这么说也是呢。」

    看着点头微笑的空斯坦丝——伊莎贝尔-马依鲁兹——朱利安想起了过去的事。

    拍打蹲着哭闹不已的伊莎贝尔脸颊，为了摆脱追兵而把重骑士引以为傲的大甲冑丢入河中……在这段在山中不断逃难的漫长日子里，除了青蛙与虫子之外，有时还得啃树根、喝泥水，他不知叱喝过几次想了结性命的伊莎贝尔。最后，抓到他们的竟然是王国军重臣，即他们的仇敌——诺福克公爵。

    ……结果自己现在却成了他的走狗。

    捉到两人的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以朱利安以及伊莎贝尔的性命作为交换条件，将他们纳入自己旗下。当然，伊莎贝尔愤怒到暴跳如雷，但是只要能换取让她活命的机会，朱利安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朱利安成为了亡灵骑士马依鲁兹。

    然而对马依鲁兹而言，这根本就无所谓。就算失去了地位，只要能让伊莎贝尔继续活下去，要他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结论到底是什么呢?」

    「嗯……」

    重骑士朱利安被空斯坦丝的声音，唤回身为亡灵骑士马依鲁兹的自我。

    空斯坦丝往躺着的马依鲁兹靠过去，一头金色长发倾泄在床上，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混合了花香和些微汗香。

    白皙的脸蛋上泛着朱红的空斯坦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随重骑上朱利安一起逃亡的十岁少女伊莎贝尔了。当时稚嫩的面容，现在已经带有身为女人的艳丽，有时她富有女人味的动作，甚至会让已年过三十岁的马依鲁兹怦然心动。

    空斯坦丝的脸大约来到马依鲁兹的腰部上方，从晚袍中看得出秾纤合度的雪白四肢伸展开来，从领口还可以窥见她丰满的深沟。

    插图053

    ……糟了。

    也不看看自己的年龄，竟然还会有这种冲动的感情，马依鲁兹不禁在心中苦笑。

    对他来说，空斯坦丝并不是该拥有那种感情的对象，当然他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好感，而且他也没有把她当成公爵千金而行事恭敬。说起来，在被追捕之前，他就曾因为不敬的态度而被父亲揍过好几次。

    自己应该只是把她视为必须保护的对象罢了，应该说马依鲁兹对她抱持的感情，就像是对待女儿一样。

    所以，马依鲁兹用手推开接近自己的她。

    「态度好冷淡喔。」

    空斯坦丝不禁嘟起嘴巴。尽管在巴吉尔他们面前不太常表现出来，但是她偶尔也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举动。

    「因为我现在全身都是酒臭味。唔，妳刚才问我结论是吗?」

    「是呀。就算不能拒绝，就你看来这次的作战怎么样呢?」

    「很困难喔，可说是到目前为止最糟的。」

    马依鲁兹坦然地说道。他说的并不夸张，攻城本来就是一项艰困的作战，而且能够办到的也只有极少数的亡灵骑士，虽然这次的城跟以往攻陷过的城相比，属于轻松就能攻下的规模，而且护卫骑士的数量也很少。

    不过，那是不包括某个不安定因素的情况。

    「再怎么说，对手可是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嘛。」

    「麻地亚斯!」

    空斯坦丝的声音不禁拉高。

    那是击败她的父亲、毁灭威斯特密鲁公爵军元凶的名字，姣好的脸庞浮现憎恨的阴影。

    「所以很棘手，这次可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在妳面前说大话了啊。」

    「也是呢。不过……」

    「没错，我们是无法拒绝的，毕竟我们不是人类，而是亡灵。」

    亡灵骑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禁忌的存在。

    他们一旦被主人乔瑟夫抛弃，就会变得无所依靠，因为没有任何地方会收留身分不明的人。更何况，只锻炼杀人技术的重骑士与公爵千金根本什么都不会，原本是农夫的巴吉尔、或是原本是猎人的迪利克倒还有点希望，可是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却只有一个下场，至少以前的他们是这样。再说，对乔瑟夫而言，马依鲁兹他们就像是他冒险藏在怀中的毒刀一样，将不能用的毒留在手边是毫无意义的。

    乔瑟夫声称自己是他的友人，就算他的话是真的，但他在处理不能再为自己带来利益的东西时，可是一点也不会手软，这点从自己沾满血腥的双手就可以知道。虽然最近都没见到，不过马依鲁兹在刚成为亡灵骑士时，这里还有其它的亡灵骑士，光是从他们彼此都不容易见到面这点，就可以猜出乔瑟夫大概还有许多亡灵骑士可以供他替代使用。

    「伊莎贝尔公主，妳这次能留下来吗?」

    所以马依鲁兹——朱利安才会这么说道。

    「咦？」

    「风险太大了。要是我们失败了，到时我就会用其它的办法……我会安排好一切，让妳能够留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必须保护公主。而且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反对妳当亡灵骑士。」

    马依鲁兹要求乔瑟夫以收留空斯坦丝为条件，自己才愿意成为亡灵骑士，而巴吉尔与迪利克则是由自己所发掘，一同为乔瑟夫效命的人。

    他原以为这样就能让空斯坦丝过着平稳的生活，事实上，她成为乔瑟夫的侍女后，虽然时常打破碗盘，倒也过着和平的生活。

    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太小看空斯坦丝了。那是在某次远征任务结束、历经半年才回到宅邸时的事，在那段见不到空斯坦丝的期间，她接受了装甲侍女的训练，而且还穿着乔瑟夫给的大甲冑，拿着自己擅用的坚韧之弓，以亡灵骑士的身分出现在自己眼前。

    「就算你反对，我也没有必要接受不是吗?我早就这么说过了喔。」

    「那就先说清楚吧，这次的作战由我来指挥，如果我命令妳不准来呢?」

    「我会说服你的，朱利安。明明是这么危险的作战，却突然把我排除在外，你认为大家能够谅解吗?」

    「那个……」

    「再说，你不是说这是到目前为止最严酷的作战吗?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缺少一名战力，你还真有自信呢!」

    「所以才要……」

    马依鲁兹词穷了。

    ……喂，怎样老是变成这样啊!

    空斯坦丝以亡灵骑士的身分出现时，马依鲁兹当然也曾坚决反对，但是她说的话很有道理，让试图说服她的马依鲁兹完全无法招架。自诩为马依鲁兹左右手的巴吉尔也加入战局，却在十秒钟后便弃甲投降；迪利克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这些到现在还是一点也没变。

    「还有唷，朱利安，就是因为这是一场困难的作战，才更需要我的大甲冑跟弓不是吗?你相信自己一个人就能胜过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吗?」

    「我会赢的。」

    「说得倒是简单，那要是输了的话呢……?失败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说了，我会去跟乔瑟夫交涉嘛!」

    「乔瑟夫卿要的不是我，而是你。他想要的是你的力量呀!……如果你死了，只留下我一人，到时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在一连串反驳之后，空斯坦丝得意地哼了一声。

    「所以我会帮你的，朱利安，我的护卫骑士。」

    她的声音限温柔。

    可是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表现出绝不退让的决心，于是马依鲁兹也只能苦笑着接受。

    「是我输了。」

    「才不会输呢。像这次我也帮了大忙不是吗?重骑士虽然擅长互击对战，对飞行武器却很不拿手，是因为不习惯的关系吗?」

    「也是啦，所以这次的护卫骑士几乎都是由妳解决的。」

    「正确来说，这次什么也没做的可是马依鲁兹唷!」

    「啰唆!我可是最强的秘密武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是是是～」

    「最近妳越来越懂得怎么应付我们这些人了……这可不算是成长喔!」

    「这是在夸我吗?总之，我已经把想讲的话都讲完了。」

    看到空斯坦丝站起来，马依鲁兹也跟随她起身。

    「妳要睡了吗?」

    「嗯，已经聊很久了。」

    白色的晚袍穿越阴暗的房间，当她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昏暗。

    「最近都没什么机会像这样两人单独说话不是吗?我可以说，其实这就是我的目的吗?」

    她背对着黑暗这么说着。

    「随便妳说。早点睡啊!明天还要安排计划，预订是一个多礼拜之后展开行动，再加上移动所需的时间，大约是在两个礼拜之后吧。」

    马依鲁兹伸手一挥。

    「嗯，可不能弄坏身体呢。晚安了……朱利安。」

    她再一次留下笑容离开房间。

    马依鲁兹的目光彷佛追逐着她在昏暗房中残留的影像。

    带着微笑的空斯坦丝脸颊微红，他并没有迟钝到不了解那层意义，也不是不经世事会自作多情的人。

    「如果她的对象是巴吉尔或迪利克就好了……」

    喃喃自语后，他再次将身体倒在床上。

    被自己的体温躺温的床一点也不舒适，马依鲁兹不禁大大地翻个身。

    恐怕明天就要出发了吧。前往乔瑟夫准备的临时据点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必须要绕远路才能到达目的地，他们的大甲冑也要和平时一样拆解开来再运到据点去。马依鲁兹估计到达那儿大约需要两周的时间，要躲过政府对亡灵骑士的监视很花心思，行动一旦开始，也不会再有时间能像这样跟空斯坦丝两个人说话了吧。

    ……我才不觉得寂寞咧!

    她还被称做伊莎贝尔时的回忆，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第一幕 第2章

    艾蜜莉的视野一片黑暗。

    她正紧闭着双眼，用脸部肌肤表层的一个个毛细孔，细细感受着传达到脸上的温热，鼻尖及脸颊所感受到的是绢布的光滑触感、绢布内侧柔软的肌肤，以及温暖的体温。

    艾蜜莉一将脸部左右移动，就能听到从头上传来的娇喘声。

    接着背后传来了金属声，随着金属擦撞声一起传入耳里的，还有铁靴走在石造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那个脚步声听起来如同铁块敲打着地面走近，就在艾蜜莉感觉到人的气息笼罩自己时，脚步声也停止了。

    锁链的磨擦声持续回响，有个硬物碰到艾蜜莉的后脑杓，而触摸她微带波浪蓬松长发的物体，似乎和有五根手指的手掌很相似。一股温热感透过头发从五根手指传来，但是艾蜜莉却感觉不到连接手指的根部、也就是手掌部分本来应该存在的温度，而且此物与人类的肌肤明显不同，有着异常的硬度。

    手离开的同时，钢铁脚步声也激烈地响起，并朝后方远去，接着发出更大的声响，那应该是在石造地板停止脚步时发出的撞击声吧。

    艾蜜莉将头抬了起来，展现在眼前的是毫无瑕疵的纯白色。她刚才双膝跪在地板上，身体向前弯并将手掌置于地板上。站起身来往后方退一步，可以看到有个穿着深蓝色洋装及纯白围裙的侍女跪在那儿，侍女的栗色头发整齐地修到及肩长度，带着雀斑的脸颊泛红，茶色的眼睛有些湿润。除了装甲侍女茱蒂与雪莉娜之外，还有一个捉弄一下就会发出美妙声音的侍女，让艾蜜莉非常中意。艾蜜莉将脸埋入之处，就是跪在地上的她围裙上方正好是大腿中间的部位，当然艾蜜莉还知道，围裙的下面还有穿深蓝色的裙子以及厚厚的衬裤。

    即使如此，侍女的脸还是红到了耳根。

    「公主殿下～为什么您的脸要蹭来蹭去呢?还有，请不要总是想把脸探到人家的裙子里面!」

    「我就是要让妳感到困扰。对了，妳的呼吸很急促唷。」

    「怎么这样～」

    「哈哈哈，原来是个淫亵的小女孩，真的是相当淫亵呢。不对，还是用淫荡这个词感觉比较色呢?或是该说是『妖艳的小女孩』?利用前后语感的落差更能强调这句话。」

    「不需要强调啦!」

    艾蜜莉无视于一边否定这种猥亵的说法，一边主张自己比较年长的侍女，径自往后转了过去。

    这里是宅邸的客厅，明亮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洒入，在没有一丝尘埃的石造地板上形成斑驳图样。

    艾蜜莉双手插腰站在红色绒毯上，侍女们则在她面前站成一列。

    为了不影响工作，侍女们的深蓝色洋装设计得既具备机能性、又不失优雅可人之感，上面还加了一件白色围裙。在众侍女之中，还有两名穿着异样的侍女并排站着，她们身穿发出钝色光辉的大甲冑，并在上面搭配附有荷叶边的白色围裙，背上背着巨大的铁盾，她们是守护艾蜜莉的装甲侍女——茱蒂与雪莉娜。在她们的腰间摇晃的是一击便能将大甲冑击碎的大型战锤，两人戴着大量装饰了辉铁的头盔，而装甲侍女的任务就是无论何时都要保护主人。

    艾蜜莉的脸上露出狂傲的笑容，只见她红润的嘴角上扬，双手交叉于胸前并挺起胸膛。她用双手强调着胸部曲线，并用带有挑衅光辉的眼神看向茱蒂。

    「茱蒂，过来!」

    「是!公主殿下。」

    茱蒂大声地回应，在头盔下的脸漾满笑容地开口：

    「公主殿下，我来了!是谁敲了公主殿下的头呀?」

    茱蒂举起手，摇摆着从头盔露出的金发问着。

    「敲了我美丽尊容的人就是妳，茱蒂!所以我要判妳死刑!」

    艾蜜莉间不容发地大喊，她的指尖一副就要打上茱蒂的鼻子似地伸了出去。

    「咦……为、为什么知道是我呢?而且哪是什么尊容呀?我敲的明明就是后脑杓!」

    「闭嘴!只要我说是白色，就算是黑色也得是白色。只要我说是黑色，白色也得是黑色。只要我说是屁股的话，就算那是胸部也得是屁股。怎么样?只要跟着我，天国就在眼前喔。」

    「您在说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

    「我就用妳听得懂的方式讲吧，茱蒂。像那样让甲冑发出声响走路，连笨蛋都会注意到的!而且要是妳敢说我是笨蛋，那我就要彻底地侮辱妳后斩首，再把妳的头晒干后做成麻地亚斯的项链!」

    「谁都没说过那种话呀!可是公主殿下，雪莉娜也穿着大甲冑不是吗?为什么您这么有自信地说是我呢?虽然您是说对了……」

    「哈!假如是雪莉娜好了，她是那种就算是我的后脑杓，也会用力敲下去的无礼之徒。」

    「……要是我刚才也用力敲就好了……」

    茱蒂覆盖着铁制装甲的肩膀往下垂。

    「这个想法很对，妳成长了喔。顺道一提，茱蒂，接下来换妳当鬼，我现在就要实践从妳身上学到的经验。恭喜妳了呢，在开始之前就能知道头是被谁敲的。」

    「公主殿下!」

    艾蜜莉不理会惨叫的茱蒂，用力将她的脸压往侍女的膝间，随后往客厅的入口望去。

    阿尔巴特就站在打开的门前。他穿着以红色为基调的华丽衣服，呆呆地望着客厅里侍女们的飨宴，在他茶色的头发下，清秀的脸露出恍惚的表情，嘴巴也半开着。

    「这游戏就是这样玩的喔，阿尔巴特!」

    阿尔巴特因这句震惊的话而回神。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太、太、太、太低级了吧!」

    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两眼充血、微粗的眉毛上扬并且大叫着。

    但是艾蜜莉拨了拨金发、挖了挖耳朵，露出轻蔑的眼神用斜眼看着阿尔巴特。

    「笨蛋!你不止笨还很可悲。这可是非常传统的游戏唷，在王都不管老少都沉迷于其中呢!」

    「至少我从来没听过……」

    「想加入就说嘛。接下来换茱蒂当鬼，想做什么下流的事就尽量做吧!」

    脸埋在侍女膝间的茱蒂身子震了一下。

    「您、您、您、您在说什么呀!突然说出这种……我、我跟杰佛逊伯爵家的……」

    「就是这样!在头盔与大甲冑间有些缝隙，妳就用手指朝那白皙的后颈咻地戳下去吧。」

    「什么!?」

    阿尔巴特往后退了一步。

    「咻!?咻地戳下去是什么意思呀!再说那边还覆盖着锁子甲不是吗?什么后颈啊!还有，阿尔巴特大人，您为什么要一脸狼狈地站在那儿呢!」

    从侍女膝间起身的茱蒂满脸通红。

    「不、不是这样的!茱蒂，我……」

    「那么就交给臣来吧。」

    麻地亚斯无声无息地冒出来，随后挡在阿尔巴特前面，而且他已经张开双手、将重心放低，一点破绽也没有。

    「臣这把老骨头虽然年事已高，但臣将赌上臣麻地亚斯的『盾』之名，一定会做出下流的事……更正，是不被鬼发现而做出下流的事……不，是偷偷潜入鬼的背后做出下流的事!」

    「光讲一堆真心话的老头子快滚回去!该把你那满足白发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呢?还是捏爆比较好?」

    艾蜜莉注视着老骑士的下腹部。

    「不不，臣还打算再活久一点呢，所以请饶了臣吧，公主也比较喜欢年轻的吧!」

    他以迅捷的速度转过身，再绕至阿尔巴特背后、把他向前推出去，动作一点也不像老人家，随即又做出保护自己下腹部重点的姿势，动作快到连被称为铁球公主的艾蜜莉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阿尔巴特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个踉呛往前踏出了一大步。

    「请不要把我当成挡箭牌啊!麻地亚斯大人。」

    「蠢蛋!如果我是敌人的话，被我绕到背后你早就死了!」

    「您骂得很有道理，可是能不能请您不要用那传说中的技巧给人添麻烦呢?」

    「好了，你们两个就在我面前把屁股露出来吧!我会让你们后侮自己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不用担心，我什么也不会做。」

    「哪是什么都不会做啊?公主殿下，端庄!请您端庄一点!」

    艾蜜莉又挖了挖耳朵，一副对阿尔巴特的话充耳不闻的样子。

    「啥～?听不到耶～阿尔巴特，你不反省自己的不成熟，还在这里说些什么呀!来吧，和我一起玩这有趣的游戏，藉此磨练你的战斗感觉吧!」

    「您要训练这家伙是很不错啦……」

    麻地亚斯咳了咳，往阿尔巴特的旁边走近一步。

    麻地亚斯本来还面露好色的笑容，呼吸急促地吹着自傲的白胡子，却在下一刻转变成正经的神色，皱起的白色眉间蹙起的纹路比覆盖脸上的皱纹还要深，他用清澄的茶色眼睛看着艾蜜莉。颊骨突出的消瘦脸庞与其说是因年纪而衰老，不如说是给人一种经年累月地将无用之处削去、如干锤百炼的大锤一般的印象。

    「公主殿下，臣有些正经话要说。」

    「就是要我正经听是吧?」

    「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接了当地说出来公主还比较肯听，这就是公主殿下的优点吶。」

    「闭嘴，你这个白发老头!我本来就只有优点，像你们这种人光是看到我就应该要觉得耀眼了!」

    「这真是失礼了，可是今天非好好跟您谈谈不可。」

    「随你去吧，我也没打算要拒绝。」

    老骑士听了艾蜜莉的话后点点头，并转身走出房间，艾蜜莉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回头看向客厅。尽管侍女们还在追着被抛下的阿尔巴特，但是表情与平常不同，似乎因为麻地亚斯的话感到不安而呆立着。

    「我要稍微去跟这个老痴呆说点话，在这段期间里，阿尔巴特就任妳们处置啰!」

    艾蜜莉张开五指高举着手宣言道。

    「公、公主!?」

    背后响起热烈的尖叫欢呼声，艾蜜莉走出客厅后关上了门，她完全不在意阿尔巴特的哀号，直接走向麻地亚斯。

    白衣的老骑士就像平常一样，穿着宽松地在她眼前直挺挺地站着，修剪整齐的白色长发、颜色斑驳的胡须，以及他已经超过五十岁的背脊全都笔直地伸展着。

    「好啦，有话就快说吧!我还要去百般玩弄阿尔巴特，你要是占用我太多时间，我连你也整喔。」

    她眉角上扬、双手环抱胸前，态度自大地看着满覆皱纹的脸。

    然而老骑士的表情毫无变化，白眉之下湛出温和的光芒，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先声明一下，刚刚的点头可不代表臣会接受被玩弄一事喔。」

    「你打算先下手为强是吗?」

    「不先讲清楚的话，公主殿下是不会轻易放过臣的嘛。」

    麻地亚斯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胡须的下端，从带着笑容的嘴角，可以看到他那完好无缺的皓齿。

    「那么，公主殿下，臣要说了。」

    「哼，反正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又是那件事对吧……」

    「真不傀是公主殿下，一点就通。」

    那是麻地亚斯几个礼拜前所提出、关于要进入修道院的事，他说过在卷入王位斗争前，要将艾蜜莉送到安全的地方，而远离世俗绝佳的场所就是修道院，这也就是要她侍奉神明，虔敬地过着朴素的生活之意。如果这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也就算了，但只是为了逃走而跑到那种地方，可不是艾蜜莉所能忍受的。

    所以她情绪激动地拒绝了。

    在那之后的一段期间，麻地亚斯什么也没说，像是在摸索其它对策而努力，艾蜜莉也知道这点。

    结果还是想不出其它办法呀……

    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事，却要求麻地亚斯拟出对策是不对的吧……虽然艾蜜莉理解这一点，可是一股无法理清的黑色情感仍在她的胸中汹涌翻腾。

    「我不用一秒钟就可以回答你。我不要进修道院，就是这样。」

    「不，这样是不行的。」

    「你很烦耶!麻地亚斯。」

    艾蜜莉不开心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这不是烦不烦的问题!」

    麻地亚斯的声音震撼了艾蜜莉。

    老人与平时无异的温柔脸庞上那对茶色眼瞳正熊熊燃烧。看到那富有强烈意志的眼神，艾蜜莉头部像是遭受重击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呻吟声还是自唇边流露。

    麻地亚斯低着头，慢慢地弯下膝盖。他双膝跪在石造地板上，身体往前拜倒，浮出老人斑的干枯手掌完全贴在地板上，低伏的额头与白发也一起垂到了地板上。

    艾蜜莉这下睁大了眼睛。

    「麻、麻地亚斯……?」

    麻地亚斯将额头贴在地板上，艾蜜莉与这位老骑士相处这么久的时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艾蜜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麻地亚斯则伏着身子接着说：

    「会导致现在这种局面，全都是臣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佛德的责任。」

    「别这样!麻地亚斯，我……」

    「不!臣一直都想要向您好好地道歉。臣当初担心公主殿下会卷入先王驾崩后的王位争夺战，因此即使明知会造成您的不便，却要求您迁移到这个边境来，可是……」

    事实上，状况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艾蜜莉离开工都后，反加史帕鲁派的动作便暂停了。那是因为诺福克公爵乔瑟夫等亲王派，以年幼的国王加史帕鲁为后盾，展开了预想之上的迅速行动，将加史帕鲁的地位稳固到坚若盘石的地步。

    但是，反加史帕鲁派安静下来的时间，也只有在艾蜜莉离开后、到加史帕鲁病倒前这段短暂的期间。加史帕鲁一病倒后，围绕着王位的权势争夺越演越烈，在各地都发生由亡灵骑士引起的暗杀事件，几乎每天都有反加史帕鲁派的人派遣使者来见艾蜜莉。

    撇开加史帕鲁是加斯顿王的正室之子这点不谈，如果由从小就接受英才教育、在武勇方面还被称为铁球公主的第一公主艾蜜莉来继承王位的话，尤其是在与威伦斯特王国间维持紧张状态的现在，谁才适合继承王位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您不持有军力并迁移到边境，藉此强调自己与中央断绝关系，但现在这一切却只是使得公主殿下失去对抗亡灵威胁的防备而已。」

    「你在说什么呀，麻地亚斯。你不是在我身边吗?你可是最强的重骑士——『盾』之麻地亚斯耶!」

    麻地亚斯却摇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臣与阿尔巴特以及装甲侍女们，是不可能完全保护住公主殿下的。」

    「不可能!你可是一个人就能击倒五十个敌人的最强重骑士啊!」

    「那是在对方与臣同样是重骑士的情况下，如果对手是亡灵骑士的话就……我们的敌人是那些不择手段、身经百战的贵族们，还有他们所派出、以生命为代价而战的猛士们，臣无法夸下海口说，以他们为对手还能完全保护住公主殿下!」

    「别开玩笑了!麻地亚斯!」

    随着怒吼声响起，从客厅传来的吵闹声也停止了，然而艾蜜莉仍怒不可遏。

    「那么你们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的?我之前也讲过了吧，你们跟垃圾一样的性命是为我而存在的不是吗?」

    「正是如此。」

    「那就不要净说些无聊的话!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你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子罢了，让你能够待在这里是因为谁的恩惠啊?」

    「这点臣也由衷地感谢。」

    「那就不要对我的话有意见，我先跟你说清楚啰!麻地亚斯，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艾蜜莉用力踏着地板大叫，情绪激动到连脚踢到地板都不觉得痛。

    「不管是那些獐头鼠目的东西，还是他们送过来的脏兮兮亡灵，不管你们死了几个人……我都不会退让的!我反而要把和我敌对的人全都杀掉!」

    麻地亚斯低着头没有答话，艾蜜莉则是咬牙切齿地注视着他。

    「就算我会有生命危险……就算这个国家会分裂或是被威伦斯特王国攻陷，我也不会退让!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自己无忧无虑地生活而活!这有什么不对?利用与生俱来的地位享受利益，无视于任何人地随心所欲过活，然后照着自己的意志死去，这样有什么不对?回答我呀!麻地亚斯!」

    艾蜜莉的呼吸紊乱，她的嘶吼全是真心话。她出生时就被当作莱凯涅王国的王位继承人养育，因此被剥夺掉所有的自由，被要求学习武术、学问、礼仪，和所有为政者应该要具备的能力，她集周遭的期待与羡慕于一身，并且为了响应那些期待而努力以赴。

    但是那一切仅止于弟弟加史帕鲁出生前。身为侧室之女的艾蜜莉，在嫡子加史帕鲁诞生的那一瞬间一切都被夺走了，这十几年来的努力、所流的血汗及泪水全都白费了，即使咬着牙嘶声吶喊，那时也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只有这个老头子和阿尔巴特，还有那些头脑不好的侍女还留在我身边。

    麻地亚斯接着抬起头来。

    这个老骑士还在服侍父王加斯顿的时候，就非常地疼爱艾蜜莉，他那如同疼爱自己亲生孙女一般温柔的眼神和逗趣的模样，都是艾蜜莉最喜欢的。此外，尽管艾蜜莉的处境已经改变，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臣也认为那样的生存方式很适合您。如果您已经做出选择，臣也……虽然没有自信，但阿尔巴特他们想必也会听从公主的意思吧。」

    跟情绪激动的艾蜜莉相较之下，麻地亚斯的眼神非常地平稳，仿佛和人亲近的猎犬一样，既温柔又带着勇猛，那流露出不可思议光辉的眼神，似乎能将在艾蜜莉胸中燃烧的熊熊怒火平息。

    「但是不论公主殿下是怎么想的，公主殿下的行动都会跟动摇国家根基之战争息息相关，对屡次受威伦斯特入侵和内乱而疲惫不堪的我国而言，这可能会成为致命伤。」

    「管他的!老痴呆，我不是说过吗?不管这个国家会分裂还是会被威伦斯特攻下，都跟我没有关系!」

    「这是不行的。不论公主殿下是怎么想的，您的动向都会影响到国家与世界，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无聊!我听不下去了，这些全都跟我没有关系!」

    「不，请您听臣说，听完之后公主殿下要怎样处置臣都可以。」

    麻地亚斯就这样跪着，静静地继续说道。

    ……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了。

    他只是冷静地选择用语，只是静静地诉说。这种时候，麻地亚斯的声音最令艾蜜莉无法应付了，明明不带任何强制力，却总是让她乖乖听到最后。

    艾蜜莉带着痛苦的表情倚靠在门上，客厅里不知何时变得安静无声，或许是他们听到艾蜜莉的怒吼声，正在聆听外面的动静吧。

    看到麻地亚斯满足地点点头，更是令她生气。

    「首先请您原谅臣的无礼，臣要先说一件事。」

    「什么?」

    艾蜜莉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麻地亚斯缓缓起身。

    站起身来的老骑士比艾蜜莉高上一个头，虽然在重骑士中他的体型算是娇小，但是艾蜜莉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总是仰望着那柔和的脸与白色的胡须。

    「公主殿下，臣这身老骨头即使是粉身碎骨也决心要保护您。不过，这单纯是出于臣对您的感情，并不是出于忠诚，更不是因为与加斯顿王之间的约定。」

    「麻、麻地亚斯……」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艾蜜莉受到脑袋被撼动般的冲击。麻地亚斯面对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嘴巴开了又闭的艾蜜莉，用不失平稳的声调继续说道：

    「臣也与公主殿下一样，只想照着自己的意思过活，照着自己的意思死去，这才是臣的人生，尽管已经时日无多了。」

    随着眼尾的皱纹加深，他继续微笑着说道：

    「臣心中想要的，是公主殿下的笑容，还有我国……也是臣的挚友，先王加斯顿所留下的这个国家能获得安定。」

    麻地亚斯用怀念的表情仰望着天空，他瞇起的眼中所看到的似乎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过去。

    「笑容……?安定?」

    「是的。臣并不想引发战争，也不希望公主殿下死去，臣想要看的是您的笑容。臣参加过许多的战役，也屠杀过狙击先王加斯顿的亡灵们，正因为如此，所以臣明白，如果现在以公主殿下的感觉为优先的话，公主殿下将会失去笑容，而臣的挚友所留下来的这个国家，也将被新的战火所摧残。」

    麻地亚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代埋藏在皱纹里的笑容中所涌现的，是那彷佛经过千锤百炼战锤般的斗志之魂。

    艾蜜莉注意到自己虽然背已经靠在门板上，却被眼前的压力逼迫得还想再退后一步。

    「正因为如此，臣赌上自己的性命来请求公主殿下，请您进入修道院吧!臣提出这失败的策略之罪，无论您要如何处罚臣都接受。所以在加史帕鲁大人过世之前，请您先隐身在修道院中，光靠这座古城以及这把老骨头跟年轻小伙子们，是无法完全保护公王殿下的。」

    「你这家伙……」

    艾蜜莉倚在门上，双手无力地垂下。

    「就算是这样……」

    从她的红唇吐出的话语毫无气力。

    「先是被父王疏远，又被赶到乡下……这次还要我去当修女、远离这个俗世是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如果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因自己而引起一场全面性战争。不管那是小规模的战争——也就是由亡灵骑士所引起的，还是大规模的战争——也就是想拱自己起兵的反加史帕鲁派引起的内乱。问题并非在于战争的规模，而是现状已是一股无法挡的潮流，这件事她自己也早就注意到了。

    「笨蛋老头，我……」

    眼前麻地亚斯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她的颤抖已扩散到全身，连嘴唇都像违背自己的意志般抖个不停，她感受到某种火热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涌出，于是吸了下鼻子。

    「公主殿下……」

    麻地亚斯放下两手，恢复成原本温柔的眼神看着艾蜜莉。

    ……这个老头子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她努力紧闭着嘴唇，却止不住从中流露出的不规则气息——呜咽。艾蜜莉想往前走，想要投入从小供她哭诉的老骑士怀中。

    就在这瞬间，一道震动全身的尖锐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宅邸里。

    「……」

    他们听到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这是城门内侧守卫塔的钟声，在发生紧急事态时，应该要连续鸣响的钟声只传出一声就停止了。

    艾蜜莉毫不犹豫地打开后方的门，她踩踏着地板，用礼服的袖子擦拭眼泪然后转身，麻地亚斯也在此时跟着冲入客厅。

    「雪莉娜、茱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听见一声惨叫从城门方向传来，还有钟掉落的声音。」

    两名装甲侍女的头盔中刻入的辉铁发出更强的光辉，受到强化的听觉正捕捉着远处的城门发生的异变，这已经可以确定是袭击了。

    「是敌袭!侍女们，准备大家的大甲冑!阿尔巴特也立刻换装，叫传令兵尽速到马厩等待指示!」

    阿尔巴特与侍女们听到麻地亚斯的话后立即展开行动，两个装甲侍女将大盾拿在手上，往艾蜜莉身边靠去。可以看见数量本来就不多的部分士兵，为了往邻近领地传令而奔跑着。

    「要从城门光明正大地进来吗?别开玩笑了!」

    「撑不了多久的，请公主殿下也穿上大甲冑!」

    麻地亚斯的话还没说完，茱蒂又报告了另一道惨叫声。配置在城门的士兵是每座塔分派两名，在塔下也配置两名的形式，他们全都是艾蜜莉认识的人，其中应该也有今天早上才跟他们说过话的士兵。

    艾蜜莉的背后升起一股不明的寒意。

    一名年轻士兵听到了肉与骨头碎裂的声音，这虽然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的异样声响，但他非常确定那是肉体遭破坏的声音。

    在他眼前有一座木制城门，门的各处都经过铁的补强，在门的另一边，也就是城墙的外侧，是铁栏杆所制的双重构造城门，左右拱卫着城门的两座塔自地面高耸而立，比城墙还高的两座塔是为了瞭望从中切断广阔森林的平原所建造的。

    就在数秒前，塔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就在他听到这如同撕裂喉咙般的惨叫声、抬头往塔上看的瞬间，温热的液体喷洒到他仰起的脸上，那湿滑的液体带着铁的味道，正当他想大叫的同时，守卫塔的警钟发出仅只一声的巨响。

    紧接在那钟声之后的是另一声悲鸣，以及钟落下的巨响。

    听到那声音时，他明白了淋满全身的液体是鲜血。往塔上一望可以看到站哨的士兵，那是和他同样穿着铁制护具的轻装士兵，哨兵弯曲的身体正背对着蓝天，从塔的外壁伸出。

    接着在下一瞬间，塔上的哨兵掉落在他眼前，他所听到的异样声响就是哨兵身体落地所造成的。

    年轻的士兵终于回过神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先是从守卫塔上传来悲鸣声、警钟落下，然后换士兵摔下来。

    他应该是头部先着地的吧。因为守望者的脖子弯向不可能转去的方向而仰卧在地上，张着眼睛看着虚无的天空，鲜血从他口中流往脸颊，之后滴落在地。

    覆盖胸前的铁板歪扭，那并不是因为坠落的冲击所造成，有一根铁棒贯穿了他的身体中心。那根铁棒轻易地就刺穿了铁板，再穿过胸膛并从背后贯穿而出，铁棒从仰卧的身体伸出来，在它的尖端是模仿鸟羽形状的箭翎。

    它完全由钢铁所制，又有长枪一般的长度，却很明显地是一支箭。在地面散布开来的红黑色影子，是从巨大的箭矢射穿的伤口中溢出的鲜血。

    守卫塔的士兵不知被谁用这巨大的箭矢贯穿而亡，并且从塔上坠落下来。

    「啊……啊啊啊!」

    在他终于理解到这一点时，口中也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哀号。即使如此，他还是鞭策着自己不能失去意识，为了贯彻自己的使命而扯开嗓门大叫着。

    「敌、敌、敌、敌袭!去、去敲钟啊!」

    他对着另一座守卫塔上大叫，那座塔的下方站有另一个像刚才的他一样困惑的士兵。

    然而钟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在尖锐的风切声之后，紧跟着响起的两道惨叫声，还有背着阳光飞散的鲜血飞沫。很明显地，敌人是打算先把守望者解决掉。

    「这样不行!我用跑的去通知!」

    他对另一个士兵这样叫着，然后转身背对城门开始向前跑。

    敌人中有会使用远距离武器的人，而且还是个能从塔上看不到的长距离、往守卫塔顶射出箭矢的厉害射手。要射出如此巨大的箭矢非得要使用强力的弓，但是那种弓并不是人类的腕力所能拉动。

    ……敌人之中有重骑士。

    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穿上大甲冑提升体能。他曾看过阿尔巴特他们在修炼时，拉动令人惊讶的巨弓。

    「有重骑士……」

    然而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说的话并摇了摇头。

    「不对!是亡灵骑士!」

    一股颤栗感传遍他的全身。

    他勉强拖着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拼命地想要远离城门。以重骑士、何况还是亡灵骑士为对手的话，他们这种普通士兵一点忙也帮不上，因为钢铁的护具只要一拳就会被轻易打歪，可是手上拿着的长枪甚至无法在大甲冑的表面刮出伤痕。

    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早进入宅邸，将状况报告给麻地亚斯他们知道，他们也被命令在万一出事时必须这么做。

    「等、等一下，我也要去!」

    另一名士兵也追在他的背后跑着，他却没有回过头。

    ……继续待在这里只有被杀的份!

    城墙长长地延伸而去，在它的最里侧看得到宅邸，虽然是平时走习惯的道路，他现在却感觉距离异常地摇远。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到达那里……」

    这句话才说到一半就停止了。

    背后突然受到像是遭受巨大铁板打中的冲击而无法呼吸，而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飞到了半空中。

    下一瞬间士兵撞上地面，全身因为痛楚而麻痹，他不断地咳着，好不容易才抬起头。大概是在空中转了一圈所致，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城门。

    「什……!?」

    他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光景，应该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倒在地上，大概是被击中要害了，只见那个士兵伸长了四肢，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看到那个东西。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座城门才对，而且被两座守卫塔拱卫着，而那设有铁栅栏的大门应该要耸立在那里，可是他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从大洞看过去可以见到的蓝色天空，以及散落在地面上的碎成粉状的木头碎片。城门的下半部消失了，原本应该要在那里放下的铁栅栏已经弯曲变形，有几根甚至飞弹开来了。

    破碎城门的另一边，出现两个异样的身影。

    在阳光的照映之下，有两个男人身穿全黑的大甲冑站立在前方。他几乎看不到原本应该要出现在大甲冑上的辉铁光芒，它被甲冑表面所涂抹的黑色涂料所遮蔽，就算从中透出些微的红光，也被阳光所掩盖了。

    穿着黑色大甲冑的其中一个男人扛着巨大的长方形铁块，那是一把极端巨大的铁锤，棒子和柱子一样粗，前端则是比穿着大甲冑男人的身高还要长的铁块，红黑色纹路彷佛是血管般遍布在铁块的表面，闪耀着险恶的光芒。

    与他并行的另一个穿着大甲冑的人，手上拿着左右成对的大型战斧，战斧的单边刀刃也被涂黑，只留下尖端部分还闪耀着铁的光辉。

    「亡灵……亡灵骑士……」

    士兵终于能以颤抖的声音挤出这句话。拿着斧头的亡灵骑士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举起战斧，在他的后方看得到还有另一名拿着长弓的亡灵骑士奔来。

    然后，大斧落下了。

    *

    马依鲁兹将扛在肩上的巨大铁块放到地上，然后喘了一口气。虽然呼吸已经紊乱，不过他还是勉强自己将头抬了起来。

    「威力还是一样厉害呢。」

    站在身旁的亡灵骑士打开头盔护目罩，从头盔下可以看到他的眼神还带着稚气。身材矮小却十分强韧的肉体披上大甲冑，双手所持的大型战斧还滴着适才斩杀的士兵鲜血。

    那是穿着大甲冑的巴吉尔。

    「才一击就粉碎了……好厉害啊!」

    转过视线看去，仅存上半部、下半部被粉碎而开了个大洞的城门残骸映入眼里。

    「是啊，今天大概还剩下四发吧。」

    马依鲁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再次将战锤扛至肩上。比穿着大甲冑的他更加巨大的，是以长方形铁块为尖端、以粗长的铁棒为柄所构成，可称得上是巨锤的武器。它与漆黑的大甲冑不同，在这个没有一丝涂料，也不曾研磨过的钝色大锤表面有着无数的刻痕，此外，遍布其上的是发出些许红光的辉铁。

    「你的呼吸很急促……没问题吧?」

    「凡事都有代价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用担心。」

    马依鲁兹用肩膀承受着铁块的重量，随后跨步前行。

    ……总共才五击吗……我也老了啊。

    被阳光曝晒的头盔之下，汗水流过脸颊滴落下来。从他那狭小的视野往外看到的，是担在肩上、刻入了辉铁的巨锤，在上面发光的辉铁经由握着铁锤柄的动作，会与大甲冑掌中的辉铁纹路相结合。巨锤在与他那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结合后，就会化为一般难以想象的巨大强化增幅装甲，以此强化他的腕力。马依鲁兹的技术加上巨锤的质量所击出的一击，会因为强化能力而增加成好几倍的破坏力，并产生能将城门击碎的力量，不过使用的代价就是一般大甲冑所无法想象的体力消耗。每当马依鲁兹使出全力挥动铁锤，他的生命便会确实地被削减，虽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但挥动一次便气息紊乱，如果连续攻击的话，甚至还有可能失去意识，每一次出击，他所能挥动铁锤的次数顶多只有五、六次。

    这并不是能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及大甲冑。他的大甲冑与巨锤，是为了在短时间内破坏标的物而存在的。

    为了破坏城门已经用掉一击了，马依鲁兹感受到强烈的虚脱感，却还是继续向前进。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可以正确地推算出自己还能再挥动四次。

    「喂，巴吉尔，你知道我们完整的战略吧!」

    他对跟在后头的巴吉尔说道。

    「我从正面攻入，你则迂回到后面以迎击护卫骑士，而被我们熏出洞外的猎物，则由迪利克来狩猎，懂了吧?」

    「这我知道。你虽然有空斯坦丝掩护，却还是比较危险。小心一点喔!」

    「放心吧，我从来都没输过。」

    呼吸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后，马依鲁兹稍微往后看了一下。

    崩坏的城门两侧耸立着两座守卫塔，有一个男人从面对他们右边那座塔上被踢落下来，那是胸前中箭的士兵亡骸。取而代之，在塔上可以瞥见一个穿着漆黑甲冑的身影，右手拿着跟长枪一般长的大型铁矢，而左手拿着的是钢铁所制、又长又大的强韧弓箭。从头盔里飞扬而出的，是空斯坦丝那被阳光照耀得令人眩目的金发。

    她大动作地挥动拿着铁矢的手，发出抵达预定位置的暗号，马依鲁兹则以空着的左手回应她，并再次转向远处可见的宅邸。延伸至宅邸的草坪上完全看不到护卫骑士的身影。

    「巴吉尔，再跟你确认一次。」

    他不转身而是直接向身后的巴吉尔说道：

    「遇到老头子的话绝对要退下喔!至少也要在空斯坦丝能掩护的地方再跟他开战。」

    「你说的是那个最强的护卫骑士?」

    「嗯，可别跟他单打独斗。」

    「我知道了，我也想跟我能赢过的对手对战。」

    巴吉尔轻轻笑了笑，然后越过马依鲁兹往前跑去，他随兴地持着战斧，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踩踏着绿地奔驰而去。

    马依鲁兹则是从正面进攻，他打算在空斯坦丝的掩护下与麻地亚斯正面交锋，让巴吉尔往后方绕过去，只是为了混淆敌人视听罢了。然而这种作战只不过是为了一般攻城战所拟定的纸上谈兵，谁也不知道麻地亚斯究竟会对袭击展开怎样的应对。

    ……麻地亚斯，往我这里来吧!

    马依鲁兹在心中这么低语着并加快脚步，他慢慢地调整呼吸之后，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肩上战锤的重量。只见他身体稍微向前倾，一边发出钢铁的撞击声，一边笔直地向宅邸前进。

    *

    麻地亚斯的身体覆盖了好几层带着钝色光辉的铁板，斑驳的铁色可以看出是经过长年使用且不断重复磨炼的旧铁色泽，刻画在上头的辉铁纹样虽然从胸前延伸到四肢，但是量却非常地少。他所穿的大甲冑是手脚、甚至连头盔都未经改造的旧型大甲冑。

    麻地亚斯的手中握着一把长枪，虽然它有长长的铁柄，但是做为大甲冑的武器，它的柄实在太细了，虽然长度足够，却只有一般士兵所用长枪的厚度。装备在其尖端的枪尖虽然锐利，但也是既不大也不厚实，即使做得稍微长了一点，也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枪，并不是大甲冑所用的武器。

    「阿尔巴特，准备好了吗?」

    麻地亚斯单手握着长枪，向站在他面前的阿尔巴特问道。

    阿尔巴特身穿磨得如镜子般光亮的大甲冑，手上所持的是长柄的大斧枪。前端是枪、钩与战斧一体而成的枪尖，上面连一点伤痕也没有，这把全新的斧枪与他的甲冑一样寄宿着神圣的光辉。

    「是的，随时都能出击。」

    「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不要太勉强了。」

    麻地亚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客厅看去，宅邸里的佣人与士兵都聚集在那里。当中夹杂着身穿深蓝色洋装的侍女们，其它还有穿着护胸并拿着枪的士兵，或拿着大剪刀的园丁，那些全是麻地亚斯熟识的面孔。

    艾蜜莉双手交叉在胸口站在他们面前。她已经穿上胸前刻有王家家徽大鸟的大甲冑，手上拿着她最擅长、附带锁链铁球的战锤，英挺地伫立在那儿。

    身为装甲侍女的雪莉娜站在艾蜜莉身边。她已经换下白色围裙，露出平时不会露出的厚护胸具，手按着挂在腰间的大锤并举起大盾，紧跟在艾蜜莉身边警备。但是，在这里却看不到同样身为装甲侍女的茱蒂。

    「城门已经被攻破了，我跟阿尔巴特出去对付他们，另外……」

    麻地亚斯的话还没说完，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纯白色礼服的女人。她的身上穿着质地一流的绢所制成的白色礼服，长至脚踝的裙子因里面所穿的衬裙而大大地撑起，看起来就像是绽放的花朵一般，裙襬与袖口还有肩边都缝上了可爱的荷叶边，飘落在礼服上的闪亮金发则长至腰际。她眉头上扬，双手交叉在胸前，夸张地挺起胸膛、英挺地站在那儿。虽然服装不同，不过她看起来就跟在客厅中央身穿大甲冑，同样站得直挺挺的艾蜜莉一样。

    「总算赶上了。」

    「这是当然的，你这老痴呆!我可是每天都有做换装的练习，怎么可能会赶不上呢!笨蛋!明天开始你就穿尿布好了!」

    另一个艾蜜莉与艾蜜莉一样，在唇边露出狂傲的笑容这么说着。

    在她身边戒备的两名侍女拉起裙襬优雅地行了个礼。那是帮她换装的侍女们，其中一个人就是刚刚艾蜜莉在游戏中当鬼，并将脸探入其膝间的侍女。

    「……怎、怎么样呢?像吗?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种台词很有问题……」

    穿着礼服的艾蜜莉突然垂下眉，刚刚那副气势凌人的模样和冷酷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温和的神色，白皙的脸颊也羞赧地红了起来。这个突然出现的艾蜜莉，其实是将平常往后梳的头发放下后再穿上礼服的茱蒂。

    「嗯，就替身来说非常完美。」

    麻地亚斯交互看着茱蒂和穿着大甲冑气得嘟起嘴巴、双肩发颤的艾蜜莉本尊。尽管她们的长相不同，身高也不是完全一样，而且要是说到胸部的大小，真品更是压倒性地获胜，但茱蒂刚刚表现出的气氛，以及从远处看过去的身影，简直就跟她的主人艾蜜莉是如出一辙。

    就算对方是厉害的亡灵骑士，不过只要两人不同时站在一起，也不会注意到她们是不同人吧。就算对方事先调查过目标的服装打扮，不过看到拥有同样的金发、同样的体型，再加上态度同样自大、完美模仿艾蜜莉一举一动的茱蒂，他们也不可能判断得出是另一个人吧。

    一旦出事，她就必须成为『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替身——这是装甲侍女茱蒂的另一个任务。

    「我说过我不需要替身吧!」

    真正的艾蜜莉一边挥动锁链，一边这么说着。

    「胆敢对我刀剑相向的笨蛋，我要亲手将他四分五裂!」

    艾蜜莉隔着麻地亚斯，眼神锐利地看着身穿礼服的茱蒂，接着握紧了在右拳中的锁链而发出磨擦声。

    「这是不行的。」

    看到艾蜜莉动员脸部所有的肌肉表达不满，麻地亚斯打断她想说的话。

    「我们护卫骑士的使命就是不让危险接近公主殿下。若是公主殿下本人出现在身为盾的我们面前，我们将无法发挥全部的战斗能力。」

    「我的命我自己保护，你也知道我的实力吧!」

    艾蜜莉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快，她摆弄着锁链愤怒地说着。

    「臣非常清楚。」

    麻地亚斯点了点头。

    事实上就麻地亚斯来看，艾蜜莉也算是相当地强。那奇形怪状的锁链铁球战锤其实非常难以操控，但只要能灵活运用，无论是面对长枪的远距离攻击范围，或是战锤近距离的打击攻势，锁链铁球战锤都是能够应对自如的武器。以艾蜜莉的实力，再配合脚部强化大甲冑的机动性，就可以自在地操纵攻击范围，战斗也将保持在她的掌控之下。此外，锁链铁球的飞行方向变幻莫测，一般重骑士只怕连一击都挡不住，而且住在这栋宅邸里的人之中，战斗实力仅次于麻地亚斯的就是铁球公主艾蜜莉，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但是无论她有多强，都是麻地亚斯他们护卫骑士所要保护的对象。面对拥有为了杀掉对手而特殊化的战斗技术，且不知隐藏着多少杀人技巧之亡灵骑士，他绝不能让艾蜜莉站到他们面前，更何况她与阿尔巴特同样没有实战经验。

    不想让艾蜜莉站上战场的理由，不只是出于麻地亚斯珍视艾蜜莉的私人情感，更是经过全盘考虑后得到的判断。假使她拥有血祭数十名亡灵骑士的实质经验，麻地亚斯在某种意义上，尽管犹豫仍会让她投身战场吧。

    「臣所做出的结论是不会改变的。由城门入侵的小贼就由臣等护卫骑士来解决，茱蒂会假扮成您待在这里，所以请公主殿下立刻避难离开!」

    「你是在干预我吗?」

    「事后臣愿意接受公主殿下的任何惩罚，不过现在请照臣的话去做。」

    麻地亚斯用平静的眼神直直地看向等着他的艾蜜莉。

    大甲冑呼应着艾蜜莉的怒气，红色的光辉随之增加。她气愤地用力踩踏地板，在那之下的绒毯也皱成一团，发出石造地板碎裂的声音。被脚部强化的大甲冑踢到，就算是穿着大甲冑骨头也会被踢碎。

    「麻地亚斯，可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啊!还有茱蒂跟阿尔巴特也是!」

    「为什么啊……」

    「我什么也没说呀……」

    「闭嘴!你们全员同罪。我就是法律，我要判你们全部死刑!给我搞清楚，我还要你们全裸喔!」

    「我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就算数!」

    艾蜜莉的音量盖过了茱蒂的哀叫，同时迈步向前，每踏出一步，绒毯下就会发出石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她往客厅的出口走去，雪莉娜则跟随在后。

    「我现在就从逃生通道出去好好地思考。当然，是要思考给你们什么样的重罚!我先讲清楚啰，到时一定会狠狠羞辱你们的!」

    她将战锤拿在手上，用另一只手甩动锁链铁球，不看麻地亚斯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

    「把妨碍我既崇高又淫秽思考的家伙全轰出去!知道了吗?失败的话，我就把你们捏爆，而且在那之前还要先揉搓一番!」

    「哈哈哈，那臣的努力就有代价了!」

    「是什么代价你说说看啊，老痴呆!」

    「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些话也请稍后再谈吧。」

    「所有的恐怖、痛苦还有耻辱都在等着你们，给我记清楚了!」

    艾蜜莉背对着大家用鼻子哼笑了一声，然后打开客厅的门。

    「公主殿下，在逃生洞口前说不定也有埋伏，请您千万别勉强。」

    这个可能性很高，麻地亚斯如此思索。至少换做他是攻方的话，也会采用正面的攻击来掩护真正的意图，也就是用显眼的攻击来吸引守护者的注意，再另外派人攻击从逃生通道逃走的目标。

    本来由他和艾蜜莉同行最为保险，可是敌人一定会派出最强的战力来攻击防守方中战力最强的护卫骑士。如果没有麻地亚斯，在这种情况下十之八九与之正面冲突的——就是会被牺牲掉的阿尔巴特与雪莉娜，再加上万一阿尔巴特他们被攻破，艾蜜莉与麻地亚斯更有被追上来的敌人夹击的可能性。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吗?

    他如此自问。虽说没有实战经验，但是阿尔巴特、雪莉娜、茱蒂，以及艾蜜莉的战技如何，身为他们老师的麻地亚斯当然很清楚，他们每个人的战斗能力都已经超越一般的重骑士，而且亡灵骑士的数量并不多，只要正面攻来的敌人被麻地亚斯歼灭，敌人便会失去战力，战术也会因此而瓦解。即使有埋伏在等着艾蜜莉，要在短时间内解决掉艾蜜莉与雪莉娜也是不可能的。

    麻地亚斯认为，这是以现有战力所能做出的最佳作战方式了。一想到这一战的成败之责就担在自己的双肩上，他就不禁绷紧了那满是皱纹的脸，随着笑容消失，眼尾也出现深深的皱纹，在他那温柔敦厚的眼神深处燃烧着的，则是热焰似的意志之光。

    「埋伏是吗?那么就用那些小贼来打发时间吧!雪莉娜，妳说是吧。」

    对于艾蜜莉的话，雪莉娜沉默地点点头。

    「一旦击退敌人，臣等便会立刻升起狼烟通知您，在那之前请您千万要小心。」

    麻地亚斯转向背对着他的艾蜜莉恭敬地低下了头，然而她并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身披大甲冑，手上拿着锁链铁球，艾蜜莉背对着他这么说道。

    「我是莱凯涅王国的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我可是一天到晚都在想着，要将称我铁球公主的家伙全部处刑的公主大人唷。」

    尽管她说着大话，却因那浅浅的微笑而让声音中透出柔和感。虽然艾蜜莉并没有转过身来，但是麻地亚斯年老的眼中，清楚地看见了金发公主所露出的淡淡微笑。

    「你们要由我来惩处，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可不准死!」

    艾蜜莉将手放到门上。

    「这是当然的，公主殿下。之后的事请交给臣麻地亚斯处理吧。」

    艾蜜莉没有答腔，只是将门关上，被粗暴关上的门发出了重击般的巨响。麻地亚斯目送着门另一端的艾蜜莉离去，然后转向客厅。

    *

    「那么，阿尔巴特，你准备好了吧。」

    麻地亚斯转过身这么说道。

    「当然!」

    阿尔巴特毫不迟疑地回答。他让枪柄抵着地，手则紧握着大斧枪，在包覆着厚重铁板的银色护手下，感觉到握着斧枪的手掌渗出汗水。

    果然还是会紧张啊……

    阿尔巴特与身经百战的麻地亚斯不同，他至今都还未有过实战经验。客观来看，他挥动斧枪的技术与一般重骑士相比并不逊色，但是，他从未在实战形式的训练以外挥动过大斧枪。也就是说，他不仅没参加过战斗，也没杀过人，更没有赌上性命与想杀掉自己的敌人战斗的经验。

    「阿尔巴特。」

    麻地亚斯似乎理解到他的紧张，于是拍了拍阿尔巴特的肩膀。

    「我要交代你两件事。」

    「是!」

    看到自老骑士头盔中流露出的认真眼神，阿尔巴特反射性地颔首。

    「第一，如果发觉敌人是强敌，只要努力防御就好，不行的话就逃走。」

    「逃走……吗?」

    阿尔巴特感觉到自己的话里混杂着不服气的声音。

    「没错，只要在我赶到之前尽量争取时间就好。」

    「可是，我……」

    既然身为护卫骑士，就算要舍弃生命也不应该退让。为了保护主人而战到最后一刻，并以自己的肉身为盾即是护卫骑士的责任，但是麻地亚斯却说什么逃走之类的话。

    ……我就这么不被信任吗?

    麻地亚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于是点点头。

    「我很相信你喔。只是凭这点战力，我们非得兵分两路不可，所以万一你太早被敌人做掉，反而会让敌人更容易通过不是吗?」

    「是。」

    「所以，你要谨记绝不能让敌人通过，并且尽量拖延时间。然后是……」

    话说到一半，麻地亚斯的视线从阿尔巴特专注的眼睛移开，阿尔巴特也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到身穿白色礼服的茱蒂身上。她已放下金色长发，全身包裹着纯白色礼服，流露出毅然的表情站在那儿，看起来与原本的装甲侍女茱蒂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即使如此，这个残留着茱蒂影子、打扮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她，还是令阿尔巴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与新鲜感。意识到自己正被阿尔巴特注视着，她有些害羞地将视线往下看，白皙的脸颊上也泛起微红，令阿尔巴特不禁突然觉得双颊炽热，并且感受到胸口的鼓动。

    「不要忘了这是为了守护而战，我们可是护卫骑士!」

    麻地亚斯还是用相同的表情看着茱蒂，并继续叮咛阿尔巴特，他那被白色胡须覆盖的嘴边浮出笑容。

    「麻、麻地亚斯大人?」

    「所以……阿尔巴特，你从正面出去迎击敌人，我则从后方绕过去。假设我是攻方的话，就会让能手从那里进攻。」

    麻地亚斯手上拿着细长的长枪一个转身，顺势打开客厅的门。

    「是!」

    但是麻地亚斯伸出手制止了正准备冲出去的阿尔巴特。

    「我先走。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然后就从正面出去，懂了吧!」

    麻地亚斯一边说一边看着茱蒂，这次他白色胡须下的笑容中露出了牙齿。

    「不、呃……麻地亚斯大人，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麻地亚斯没有回答就奔出去了，即使他身穿大甲冑，脚步声还是非常轻盈。他没有回答

    阿尔巴特的话，只是用难以想象是超过五十岁老人的敏捷动作奔出房间。

    被留下的阿尔巴特与茱蒂互看着对方。

    「啊……那个……」

    麻地亚斯要自己一分钟之后再出击，而且还很不自然地一边盯着茱蒂，一边透过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也就是说，这是他故意要自己先等待一分钟，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它解释了。

    ……麻地亚斯大人……

    从麻地亚斯刚刚看着茱蒂的眼神……可以知道他平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不过却很明白阿尔巴特对茱蒂所抱持的心情。

    「阿尔巴特大人?」

    茱蒂全身包裹着纯白色礼服，她因为心中还残留着不安，于是用阴郁的表情出声询问。身为艾蜜莉替身的她那股想完成使命的决心，以及在决心之下所流露出的不安，阿尔巴特都感受到了。他也很清楚尽管她心中感到不安，不过当敌人真的侵入此处时，她也会用毅然的态度扮演艾蜜莉。

    ……觉得不安的当然不只有我。

    刚才进入逃生通道的艾蜜莉以及跟随她的雪莉娜，都不可能不为这第一次的作战感到不安，更何况即使受过装甲侍女的训练，茱蒂还要身兼艾蜜莉的替身，等于站在最危险的位置，其心中对战斗的恐惧肯定不是阿尔巴特所能比拟。

    ……为了守护而战。

    他再次重复麻地亚斯的话。保护艾蜜莉是阿尔巴特身为护卫骑士理所当然的义务，此外保护她也等于是保护茱蒂……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握着斧枪的手掌再次注入更大的力量，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发出更强烈的光辉。在白银的胸甲上发出红光的是盾与三把剑，那是阿尔巴特的家徽。他曾听父亲说过，这是驱逐国家外敌的剑，以及保护国土的盾。

    ……那么，我要保护的是……

    阿尔巴特对茱蒂点了点头。

    「茱蒂……我一定会保护妳的。」

    阿尔巴特面对她清楚地说出这句话。

    「……怎、怎么这么突然……?」

    茱蒂白皙的脸颊出现红晕，侍女们则发出欢呼声。

    「不、不是的。那个……该说是要表明决心，还是……」

    阿尔巴特突然回过神来，从头盔上方搔了搔头。

    「那、那个……我觉得很高兴，可是……」

    两人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对方，虽然阿尔巴特想移开目光却又无法办到，也找不到话可接，只是一直注视着茱蒂。

    「呃……阿尔巴特大人。」

    茱蒂吱吱唔唔地说道，她连耳根都红了，低着头轻声地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啊、嗯。怎么了吗?」

    「……一分钟过了。」

    「什么?」

    阿尔巴特在头盔下的嘴呆呆地张着，身体也无法动弹。

    「嗯，所以说……我……」

    但他就是无法继续说下去，脑中是一片空白，只能继续看着低着头的茱蒂。

    「所以说，那个……」

    正当阿尔巴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茱蒂的肩膀突然震了一下。

    「所以说……不是这样的吧!你这鼻屎男!不对，是眼屎!」

    她突然爆出怒吼。

    阿尔巴特吓得震了一下甲冑，狼狈地找寻着声音的主人。纵使他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却还是不禁环顾四周，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声音就是从站在自己面前的茱蒂口中发出的。

    「所以才说你很可悲嘛。」

    应该是茱蒂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重点式地对阿尔巴特的下半身做出舔舐般的检视。

    「可悲的鼻屎!简略来说就是粗鄙的屎。哦哦～我的语感真是杰出呀!」

    「公、公主殿下!您是公主殿下吗?那完全没有比较简略!而且根本就是乱七八糟!」

    蓬蓬裙下的双脚站开，双手交叉于胸前并抬起下颚，她用一副看到脏东西的眼神严苛又傲慢地看着阿尔巴特。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阿尔巴特全身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眼睛睁大到极限地盯着她。

    「难道……您是公主殿下吗?」

    红唇两端往上一翘，露出白色的牙齿。

    「你这白痴打算说废话说多久?给我复诵一遍你的任务!不然的话，我就用眼屎加上可悲，组合出优雅的名字为你命名!」

    「是!守护公主殿下是我护卫骑士阿尔巴特-阿鲁丰斯-杰佛逊的任务!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乱想!这是真的，请相信我!」

    阿尔巴特一边两脚并拢发出了钢铁的撞击声，一边大声回答。

    「那就不要再多问，快去执行任务吧!搞清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用你的斧枪让那些胆敢对我刀剑相向的笨蛋们后悔吧!而且记得要朝他们的重点部位下手喔。」

    「了解!现在立刻就去!」

    插图077

    阿尔巴特一个转身，朝敞开的门冲出去。

    虽然脑中仍是一片混乱，但是阿尔巴特知道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再说如果继续被艾蜜莉叱责下去，寿命可是会缩短的。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阿尔巴特大人。」

    从奔驰而出的阿尔巴特背后，传来了他熟知的声音，他不禁停步转过身，看见英挺地站在那儿的艾蜜莉已经变回茱蒂的表情了。

    「茱……茱蒂?」

    「因为我是替身嘛。不过，如果在这里的是公主殿下，一样也会说出一样的话。」

    茱蒂露出微笑，下一个瞬间又再次将眉角上扬，发出激烈的大笑。

    「你还没听够吗?阿尔巴特!」

    「怎么敢呢。请交给我吧，艾蜜莉公主!」

    掌中的汗水似乎也不同了，因紧张而造成的汗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被吓出的冷汗而已。他已经不再紧张，但是基于对艾蜜莉本能上的畏惧，手指难免还是有些颤抖。

    在覆盖的头盔之下，阿尔巴特感觉到自己正在微笑。

    ……我觉得轻松多了，谢谢你们。

    他在心中对麻地亚斯与茱蒂道谢，然后手持斧枪向正门突进。

    身上的大甲冑传出高亢的声响，不过那并不是由他的甲冑所发出。虽然阿尔巴特的大甲冑不是感觉强化型，但是附在头盔上的辉铁，还是让他的五感提升至一般人无法比拟的程度，而他的听觉确实捕捉到一些声音。在宅邸后面沿着城墙之处，有一个跟他一样的钢铁脚步声直直地朝这里过来。

    那就是阿尔巴特接下来要赌上性命战斗的对手，也是想要取艾蜜莉的性命、使茱蒂她们曝露在危险中的敌人——亡灵骑士的脚步声。

    阿尔巴特脑中浮现出想要保护的人们之脸孔，随后发出英勇的吼叫声。

    ……我是不会输的!

    阿尔巴特双手拿着巨大的斧枪飞奔出宅邸。

    *

    从这里可窥见围绕古老要塞的城墙。考虑到瞭望的视野，城墙周围的树木全都被砍掉，只露出一片绿色的草地，不过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原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草木所残留之过去面貌。当中一棵特别高粗的树上，坐着一个给人瘦弱印象的黑色大甲冑，他是亡灵骑士的其中一人——迪利克。

    辉铁在使光泽消失的漆黑涂料下闪耀着些许光芒。虽然在增加辉铁量的圆筒状头盔下，视野因此变得较为狭小，视觉却变得更敏锐了，这样的迪利克正仰望着要塞。

    听见城门方向传来轰隆声响后，已经过了十分钟。

    ……战斗差不多要开始了。

    他抱着有自己身高两倍以上的长枪心想。

    强化过的感觉所赋予他的不只是鲜明的视野而已，连树叶的摇动声、鸟儿婉转的鸣唱，直至小动物的脚步声全都传进他的耳里，迪利克不但能够分辨这些声音，而且还能镇定声音发出的位置。

    逃生通道的出口大概就在城堡里侧的森林里吧。而且，不管是礼服的磨擦声还是大甲冑的脚步声，这些特征明显的声音是无法消除的，因此迪利克的任务就是要去捕捉这些声音、追击并杀了他们。迪利克与掩入耳目的马依鲁兹等人不同，在这次的作战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他并不觉得紧张，因为这一直都是他的位置，也是他早已经习惯的工作，而且他也知道要是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反而会招致失败。所以迪利克保持冷静，压抑住情绪上的起伏，全神贯住地持续等待。在成为亡灵骑士之前，身为猎人的他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等待着猎物上门。

    在他的侧身还夹着另一个头盔，这是在找到目标时可以替换、且没有经过强化的大甲冑头盔。此外，他的脚上也没有穿着铁靴，经过强化的铁靴仍放在一旁，这是在找到目标时才要穿上的。

    因为若是同时穿着强化过的头盔与大甲冑，体力的消耗将是平时的好几倍，如此一来无法应付长时间战斗。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在战斗时会准备能立即替换的武装，像他正抱着的长枪就重骑士使用的武器而言，也算是很罕见的种类，其枪身是以木头制成，仅在不知有多长的枪身尖端装上了厚厚的铁制枪尖。

    他已经在森林中将战斗用的陷阱都装设好了，从城内逃出来的艾蜜莉将无法幸免。

    如果是像平常一样的话……

    然而这次与以往不同，心头的不安压得迪利克喘不过气来。

    不安来自于能让马依鲁兹这种程度的亡灵骑士都惧怕，最强的重骑士麻地亚斯之存在。在尚未被马依鲁兹发掘之前，以猎人身分生活的迪利克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既然他能让总是游刃有余的马依鲁兹露出灰暗的表情，也可显示他有多么地强。

    「别再想了……」

    他试着轻轻细语，以压抑住心中涌出的不安。

    不管发生什么事，迪利克的任务都不会改变。尽早找出逃走的敌人并解决掉他们，这就是他的任务，也是让他们亡灵骑士活命的唯一方法，于是他再一次对自己这么说。

    他捕捉住所有吹拂于林间的风声、穿越于树木间的野兽脚步声，以及从城中传来的钢铁脚步声，然后再次绷紧了神经。

    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黑色的大甲冑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下方。

    *

    从宅邸里飞奔而出的麻地亚斯踏着草地轻快地奔跑，他的右手拿着多年来爱用的长枪，虽然它在激烈的战斗中损坏过好几次，不过每当东西坏掉时，他便会重新订做一把一模一样的长枪。

    奔跑的麻地亚斯听到了侵入宅邸里侧的钢铁脚步声。

    果然来了吗……!

    亡灵骑士的目的就只有杀掉艾蜜莉。就战术而言，将战力集中于一点固然正确，但是这么做就会产生让艾蜜莉逃走的可能性，因此可以想见他们会采取某些形式，以分散的方式展开攻击。

    麻地亚斯缓下奔跑中的脚步，将长枪夹在腋下，再面向朝此处而来的脚步声。

    在那里的是身穿黑色装甲的重骑士，他的身高虽然不是很高，可是看得出覆盖在其厚重铠甲下的是经过锻炼的强健肉体，而集中嵌入辉铁的双手分别握着两把备有巨大刀刃的战斧，斧上还没干的血沿着斧柄滴落，柄上则分别用绳子将之系在手腕上。不用想也知道，滴落的血出自城门守卫。

    亡灵骑士也注意到了麻地亚斯，因而停下脚步。接着他轻轻举起两手的战斧，像鸟的双翼般大大地左右展开。

    「老人……你是麻地亚斯吗?」

    亡灵骑士问道。他的声音虽然与阿尔巴特差不多年轻，但感觉上似乎更年轻些。

    「年轻人，没错，我正是麻地亚斯。」

    麻地亚斯在原本单手握着的长枪上再加上另一只手，面对显露出战意的麻地亚斯，亡灵骑士慢慢地往后方退去。

    「打算逃走吗?我会追击过去喔。」

    亡灵骑士停下了脚步。

    麻地亚斯的大甲冑是旧型、未经改良的大甲冑；而亡灵骑士穿的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这代表它的力量难以估计。但是论脚力的话，双方可说是不相上下，若想逃走只会让毫无防备的背部受到攻击，让他逃走对麻地亚斯来说没有益处，不如说那么做反而有可能使正面出击的阿尔巴特更加危险，因此麻地亚斯绝对不能放过对方。

    亡灵骑士或许察觉到麻地亚斯不打算放过他，在了解到逃走可能造成的危险性后，他改而稳住身势表现出攻击的意志。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丢下武器投降，二是死在我手上。我可不能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在麻地亚斯遇到敌人的同时，从正面出击的阿尔巴特也已经与亡灵骑士碰上了吧。尽管麻地亚斯认可他的战斗技术，不过他缺少了实战经验，麻地亚斯可不打算让一个年轻生命就这样殡落，所以他必须迅速解决眼前的亡灵骑士，然后立即赶过去支持。

    然而眼前的亡灵骑士也很年轻，可能的话，麻地亚斯也不想杀了他。

    ……是我太天真了。

    但是，不想杀他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同情。因为若是能俘虏亡灵骑士，就能揪出指使他们之幕后主使者的尾巴，虽然能因此反击的可能性并不高，不过还是有希望的。敌人如果是诺福克公爵，成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若是能尽可能收集到情报的话也算幸运了。

    「怎么样?年轻人，要投降吗?」

    麻地亚斯一边说着，一边前进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可以看出亡灵骑士在那一瞬间有些犹豫，不过他就像是要将犹豫甩开似地沉下身体，摆出前倾的架势，然后重重地往地面踏去。

    ……要攻来了吗?

    亡灵骑士一个大转身，用那样的姿势将左手的战斧投掷出去，单刀的战斧描绘出大大的弧线、往麻地亚斯的颈部飞去。麻地亚斯冷静地用视线捕捉住这一击，再稍微扭转头部躲过了刀刃，狙击失败的大斧朝空中呼啸飞去。

    可是亡灵骑士并没有因而停止动作，他借着投出战斧的力道回转全身并朝麻地亚斯跳去，这一跳缩短了双方的距离，接着他再顺着如黑色龙卷风般强烈的旋转力道，用尽全力往他的头部斩下。使用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加上全身体重的这一击，是不可能被抵挡住的，就算是阿尔巴特的斧枪想必也无法挡下吧，从黑色头盔的内侧可以看到对方发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麻地亚斯的大甲冑并没有经过强化，是感觉、腕力与脚力都完全没经过强化的旧型大甲冑，再加上他手上拿的武器也是无法贯穿大甲冑的普通细枪，如果头上受到战斧这一击，肯定会被劈成两半吧。亡灵骑士就是看穿了这一切，才会改变心意而发动攻击的。

    麻地亚斯用枪身触碰落在自己头上那压倒性的一击，然后不使任何力量就让斩下的刀刃在柄上滑开，大斧也顺着枪身往枪柄滑落。

    麻地亚斯不打算抵挡敌人的攻击，他所进行的防御，只不过是将迎面而来的力量轻轻地拨往其它方向。他使用枪柄不去反抗攻击的力量，而是顺势改变它的方向，这么一来不管是怎样的攻击都会化于虚无，而且也可以让敌人失去平衡，更可随心所欲地转守为攻。此外，这招并不需要花上力量，所以他不穿改良型大甲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对他来说，改良型的大甲冑不过是徒然消耗体力的重担罢了。

    无论是战锤还是战斧，甚至连弓箭皆无法触及麻地亚斯。只要他使用这个招式，就能防御所有朝他所保护之人袭来的攻击，这就是他被称为『盾』的原因。

    当他挥动长枪化解掉斩击时，亡灵骑士的惊愕明确地传了过来。因为这一击被化解，使亡灵骑士的姿势失去平衡，他的背就这样曝露在麻地亚斯眼前。

    即使如此，亡灵骑士的攻击并没有结束。右边的一击失败，且背后又曝露在敌人面前的他，将左腕大大地往后方拉回，现在他的左手中并没有武器，手中所握的大斧在刚才就已经投出去了。不过，麻地亚斯之前就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条绳子连接着大斧，而且方才被投出的大斧还在麻地亚斯身后，它只要经由亡灵骑士的拉扯，便会往麻地亚斯的背飞来，这点麻地亚斯不用看也知道。

    即使被躲开第一击的投掷，且被防卫掉第二次的斩击，他还是能从无法防御的死角，再次给予敌人必杀的第三击。

    ……了不起!

    这个男人还这么年轻就能使出这样的战技，麻地亚斯不禁由衷地感叹。不过他并没有停下反击的手，并且稍加改变化解掉第二击时枪的角度，再用枪柄触碰从背后飞来的大斧。麻地亚斯瞬间用枪将它挥开，就像用枪柄接住大斧般。

    大斧仿佛是自行避开麻地亚斯的身体般地飞走了。

    亡灵骑士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张大，麻地亚斯则冷静地看着他。一旦让情绪变得杂乱，一定会在战斗中输掉的，在亡灵骑士流露出惊讶的瞬间，胜负已定。

    麻地亚斯一边乘着挡掉大斧的力道将长枪水平挥去，一边退到长枪的攻击范围外，并且轻轻地松开手指，让爱枪在手中滑动，然后再握住接近枪柄的位置。

    麻地亚斯挥动武器的手并没有出力，与其这么讲，不如说他只将手滑至枪柄、拉长枪身的长度，并让身体顺着刚才挡开战斧的力道，再加上身体回转的力道挥出枪身。

    铁制的枪身因挥动而反弹，正好打在亡灵骑士的右手。这击并不具决定性的威力，但是充分利用枪身的反弹，再配合加速度的打击，便能够贯穿厚重的铁板，而在那剎那间发挥出的威力，也足以封住对方的右手。

    亡灵骑士的右手停了下来。

    麻地亚斯使出全力反转身体，一面将背转向亡灵骑士，一面握着枪柄大大地挥转长枪，这次改而击向亡灵骑士的左手。由于右手受打击的冲击，让他在一瞬间动弹不得，自然无法躲开这一击，随后左边的护手也发出钢铁的撞击音。

    亡灵骑士打算逃走而想移动他的脚，麻地亚斯认为这也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可是老骑士不容许他逃走。他接着用钢铁的枪身往亡灵骑士的左陉骨打去，然后于回转身体的同时放出连击，最后击中了他的右陉骨。

    「唔……！」

    亡灵骑士口中漏出痛苦的声音。

    这样的连发攻击确实地麻痹了他的四肢。其实这点程度的冲击，仅会让他在一瞬间无法动弹。

    然而对麻地亚斯而言，这样就已经相当足够了。亡灵骑士的双手无力地张开，用即将失衡的脚拼命支撑着身体，他现在已完全无法防备麻地亚斯的攻击。

    麻地亚斯可说是完全不需要技巧，便轻松地将枪直直地刺出。

    在完全覆盖住脸部的头盔下，以及拥有一般甲冑三倍厚度的胸甲上——也就是正好在喉咙的位置有一个空隙，麻地亚斯就是从这里将磨得尖锐的枪尖刺入，枪尖甚至穿越保护甲冑间隙的锁子甲，这把钢铁之利刃贯穿了皮肤、刺破肉体。

    从亡灵骑士的喉咙传出一响奇异的空气外漏声。

    麻地亚斯接着将枪拉回，在拔起尖端被染红的长枪之时，鲜血也喷射四溅。

    亡灵骑士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洒落在黑色装甲上的血雾就这么弯下膝盖，不过他仍想挣扎似地将手举起，却向后方倒去。在场只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喉咙溢出血泡时发出的声音，这毫无疑问地是致命伤。

    麻地亚斯向前走了一步，用枪尖将他的护目罩掀起。就如他所想象，覆盖在钢铁下的面容相当年轻，那张有点晒黑又略带稚气的脸，看起来甚至比阿尔巴特还年轻。

    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边淌着鲜血。这大概是血管破裂流出的血液，通过喉咙逆流而上所造成的结果吧，每当他像咳嗽般地呼吸时，便会吐出血来，而那双看着天空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麻地亚斯将枪回转，再用枪尖对着他的脸，并且往他的眼窝深深地刺下去。

    亡灵骑士全身往上弹起，经过数次的痉挛后失去了力量。

    接着麻地亚斯拔起枪，将附在尖端的铁块挥干净，然后转身背对地上的亡骸。在那之后，他头也不回头地往宅邸的前方跑去。

    *

    茱蒂确实听到了战斗的声音。

    她倾听着从宅邸外传来的金属撞击声。护卫骑士们应该正在外头跟亡灵骑士交战吧，每当铁与铁的相击声响起，聚集在房里的佣人们便吓得发抖，其中还有人捂住耳朵伏在地上，或是躲在角落里颤抖、哭泣着。

    茱蒂自身也彷佛心脏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般地感到不安。不用说也知道，来自钢铁的每一次撞击声，都是他们相互搏命所发出的声音，而且对手还是赌上自己性命袭来的强者。麻地亚斯已经是高龄者了，阿尔巴特虽然很强，这却是他的第一场战斗，虽然艾蜜莉有雪莉娜跟在身边，但出城的她会碰上什么样的对手、又会有多少人在等着她们，都是无法预想的事。

    阿尔巴特、麻地亚斯，与艾蜜莉变成无法言语的尸体倒在自己眼前，僵直而冰冷的肌肤被血染污，被斩碎的骨头与五脏六腑染红大地，空气中亦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然而，这只不过是脱离现实的幻想罢了，尽管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会发生，但是茱蒂实在无法想象这真的会发生于现实之中。茱蒂在装甲侍女的训练中曾与他们对打过，虽然阿尔巴特平时很好欺负，不过他还是很强的。麻地亚斯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强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等级。艾蜜莉则拥有与她的个性相符的爆发力，而且因为她的言语攻击实在是太下流了，有时甚至会使茱蒂在战斗中脸红。此外，茱蒂在与雪莉娜的练习战中，也几乎没有赢过她的经验。大家都比自己强，茱蒂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她依旧莫名感到一股无法压抑的不安。

    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侍女中有几个人一脸忧心地看着自己。

    ……不行，我要振作一点!

    茱蒂闭上眼睛。虽然她是茱蒂，但现在的她并不是茱蒂，她被赋予扮演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使命。

    她听到佣人们不安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啜泣声。

    ……假若是公主殿下，这时候会怎样做呢?

    她试着问了心中的艾蜜莉。她总是眉毛上扬、挺着胸膛，那桀骛不驯的态度伴随着狂傲的笑容，如同轻视般地对自己嗤之以鼻。

    ……果然不是能拿来参考的对象……

    但是就因为在脑中浮现出艾蜜莉的身影，她注意到自己因此而微笑。艾蜜莉总是忠于自己的心情，无所畏惧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经考虑也没有算计，只是正直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拥有毫无根据的自信。茱蒂心想，这个让人模仿不来的少女就是艾蜜莉。

    她将闭起的眼睛睁开。

    茱蒂将眉毛往上扬，并且用全脸表现出她的不愉快，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也无意义地强调着自己的胸部。如果以胸围而论，纵使茱蒂输给了艾蜜莉，不过现在正是借用她那毫无根据的自信的时候。

    然后，她对聚集在客厅里的佣人们大声说道：

    「这些笨蛋!不准给我摆出一副像小狗被揍的可怜表情!先不说只是个小杂碎的阿尔巴特，我们还有那个满头白发的麻地亚斯耶!再说，这里还有我在呢，妳们是在怕什么?」

    她不理会因突如其来的大吼而呆住的佣人们，继续大声说着：

    「我说啊，这些不安跟哭泣声全都禁止!妳们胆敢不信任我的话，现在就给我脱光光!羞耻派对就要开始了!尽情地脱吧!叫吧!喘吧!摸吧!舔吧!对了，宴请的可是麻地亚斯，所以真的会让妳们生不如死喔。」

    茱蒂盯着那些茫然望着自己的佣人们，自己则与艾蜜莉同样歪着嘴巴露出狂妄的笑容。

    哭泣的侍女轻轻地笑了出来，接着有几个人也像是被传染似地笑了出来，笑意就这样传开来了。

    ……太好了。

    茱蒂带着无谓的骄傲、自大地俯视着她们，然后点了点头。

    然而，茱蒂本身的不安并未一扫而空，盘据在她心中的黑色阴影越来越大，甚至压迫着她的心。

    ……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茱蒂想起了阿尔巴特的笑容。他与麻地亚斯是不可能会输的，她为了安慰自己，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着。

    「话说回来，茱蒂，妳也演得太像了吧!令人忍不住怀疑起妳的品性呢。」

    「妳这家伙，羞耻派对要开始啰!」

    于是茱蒂用力摸着取笑她的侍女的胸部。

    「呀～～等、等一下，妳在摸哪里……嗯啊!」

    因为现在的她是艾蜜莉。

    *

    「你们这些垃圾虫子真是烦死人了!我要一根一根地切下你们那八只脚，而且还要麻地亚斯给我吃下去!那家伙八成会说，这就是女体的味道吗?那家伙绝对是个笨蛋。」

    艾蜜莉跟平时一样情绪激昂，因为在头盔内回响的声音弄痛了耳朵，使得她更加生气地大叫。

    她的怒气来自于黏在她自豪大甲冑上的大量蜘蛛网。

    艾蜜莉已经离开逃生通道进入森林中，距离城堡不远处的森林中有个逃生通道的出口，等她再走出伪装成岩石的出口后，发出的第一声就是刚才的怒骂。

    因为她的大甲冑上紧紧地黏满了白色的蜘蛛网。艾蜜莉一边烦躁地弄掉它，并擦掉护手与铁锤上的蜘蛛网，一边咬牙切齿地怒吼着。

    「雪莉娜，为什么没好好清扫逃生通道?告诉我负责人的名字，我要直接毙了他!这下连侮辱他都嫌麻烦了。」

    「因为逃生通道并不包含在清扫路线中，所以没有负责人，之后我会将它列入清扫范围内的。」

    雪莉娜一边将岩石回复原位一边回答。

    她的大甲冑并没有被弄脏，因为艾蜜莉照着雪莉娜所说的先行进入逃生通道，结果蜘蛛网全都黏到她身上了。

    「雪莉娜，妳这家伙是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才要我先走的吧?这是妳计划好的吧?」

    「没这回事。这是一条除了爬行前进以外，没有其它办法能通行的狭小通道，先不管前方是否有敌人，万一从后方被追击的话一定会丧命的。」

    「妳是想说……所以妳要代替我是吗?」

    「身为装甲侍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艾蜜莉一边将残留在双手的蜘蛛网擦在临近的树上，一边小题大作地大声叹气。

    「看来跟妳斗嘴总是赢不了啊。」

    「我只是遵从公主殿下所说的话罢了。」

    「那么，我要妳现在只脱光下半身跳舞的话呢?」

    「我会遵从的。不过我建议先离开这里等待麻地亚斯大人放出狼烟，到时我再脱去下半身的衣物吧。」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

    果然赢不了她。艾蜜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前走去。

    阳光透过森林中的草木以及茂密丛生的树叶斑驳而下，将她们的大甲冑染上相同的颜色，光与影使得铁色闪闪发亮，两人身上闪烁着红色光辉，脚踩柔软的腐叶土，往城堡的反方向前进。

    「前面有什么?」

    「再前进一会儿，沿着河川往下走就能到达村落。」

    「喔。」

    那是艾蜜莉之前骑马到远处时，从山丘俯瞰并咒骂过住着一堆笨蛋的村子吧。她的表情因不愉快而歪曲，但是隐藏在头盔下的表情别人应该看不到。

    艾蜜莉将锁链铁球拿在右手，铁锤则拿在左手上，让拿着铁球的手一边无意义地挥动一边走着。这是为了在无论何时遭遇敌人都能立刻展开反击的准备，同时也是为了排遣无聊，总之是一种兼具兴趣与实际效益的动作。

    雪莉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她的左手拿着大盾，右手紧握着大锤，一边用强化过的五感警戒着四周一边前进，而她之所以走在后方，是为了能完全看清艾蜜莉的周围，而且万一有人从后方袭击过来，她也能够成为艾蜜莉的盾，艾蜜莉也理解这一点，而将背后的戒备完全交给她。

    如果是艾蜜莉那副脚部强化型的大甲冑，只要全力奔跑便能比骑马的速度还快，要穿越森林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不过要是这么做，雪莉娜绝对跟不上，再加上敌人不知道潜藏在什么地方，即使单独行动具有良好的机动性，也是很危险的举动。

    ……而且我也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跑掉。

    虽然说不出口，但是艾蜜莉并没有打算丢下茱蒂、麻地亚斯、阿尔巴特，以及那些佣人们不管。

    这并不需要理由，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她不想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曝露在危险之中。他们全是自己的财产，不受自己摆布是不行的，这也是她身为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的想法。

    「你们这些恶党开什么玩笑呀!」

    她对这次突然攻过来的亡灵骑士破口大骂。麻地亚斯说的话应验了，他说过艾蜜莉置身的危险立场总有一天会招来亡灵，但是这个预言比想象中还早发生。

    ……麻地亚斯，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修道院的事。

    艾蜜莉也了解自身的处境，她的英才教育可不是随便学学而已，不过尽管她能够理解仍然无法接受。明知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诺福克公爵派出的亡灵骑士狙击，但是在心情上，她还是无法听从麻地亚斯的建言。

    「结果还是证明了老头子的话总是正确的。」

    这句话只是她自言自语的牢骚，雪莉娜并没有回答，即使她期望的并非安慰，但不耐烦的黑色火焰却在胸中燃烧。

    于是她张开口，打算一边走，一边吼叫些什么低级的话好平静心情，然后就这样张着嘴停下脚步。

    在艾蜜莉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辽阔的森林，这是城堡后方的广阔森林。她瞥见在林间射入的阳光中亮着另一道光辉，正当她瞇起眼睛打算确认那是什么时，光辉伴随着高速的脚步声与大甲冑的钢铁撞击声逼近眼前。

    那是一把用钢铁制的长枪枪尖。

    「什…………」

    只见全身包覆着漆黑大甲冑的重骑士，将长枪举至腰间突刺而来。在下一秒钟，他的身体已经迫在眼前，那速度快到令人猝不及防，在完全无法应对的情况下，枪尖向艾蜜莉的胸口前刺去。

    但是，在身体因即将来临的疼痛而僵住时，艾蜜莉被撞飞到其它地方。在她后方的雪莉娜将她往旁边撞去，并举起大盾挡在她的身前。

    「雪莉娜!!」

    艾蜜莉大叫着。

    长枪与钢铁制成的大盾发出激烈冲击声，铁与铁的撞击进出火花，在下一瞬间，厚实的枪尖已贯穿金属制的盾，并且穿过包覆雪莉娜右手的装甲，深深地刺进她的手臂里，雪莉娜因此发出无法言语的悲鸣。

    而枪身在贯穿盾后，与雪莉娜的大甲冑接触到的瞬间，就像由内部膨胀似地碎裂开来，然后爆裂飞散。

    插图087

    「你这家伙!」

    尽管艾蜜莉立即掷出铁球，但敌人已经不在那儿了。身穿黑色大甲冑的男人轻易地放开手中的长枪，往雪莉娜的水平方向穿越而去。

    飞出的铁球只是空泛地打落亡灵骑士身后的树叶，只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树荫之后。

    「雪莉娜!」

    艾蜜莉立刻往她身边跑去。雪莉娜倒在地上，她手中的大锤已经滑落，和盾一同被长枪刺串了。

    鲜血从被贯穿的手腕流至钢铁装甲，这出血量非同小可，而且折断的长枪仍插在伤口上，不过要是冒然拔出长枪导致伤口裂开，不知道会流出多少的血。

    「雪、雪莉娜……」

    她却痛苦地喘着气并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还没结束。」

    「那家伙的武器不是已经坏了吗?」

    艾蜜莉语气惊慌地朝敌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身穿黑色大甲冑的人就站在那里，他拨去脚边的树叶拿起全新的长枪。当然，那是与方才贯穿雪莉娜右腕相同的长枪。

    「原来你早有准备，而这一切就是为了在这里杀死我是吧!」

    艾蜜莉拉回铁球，紧握着铁锤并咬紧牙根。从她的体内深处涌现出莫名的颤栗感，颤抖也透过紧握的铁球让锁链发出声响，包覆大甲冑关节处的锁子甲也发出嫌恶的声音。

    ……仔细想想，这还是头一遭呢。

    艾蜜莉嘲笑着感到畏惧的自己并如此思忖。对她而言，这是初次遇到的生死关头。

    真是后知后觉……

    *

    马依鲁兹沿着城墙急速奔跑，他身穿重得异常的大甲冑，并且扛着尖端附有巨锤的铁柱跑着，纵使踏着沉重的脚步但速度依然迅速。虽然他也可以像击碎城门时一样打破宅邸的墙壁，如此一来便能简单快速地入侵，但由于一击会消耗大量体力，所以也不能轻易浪费了，毕竟他与巴吉尔不过是为了引开护卫骑士的诱饵。

    他心想，自己这样奔走一定非常显眼吧，一个在日正当中穿着涂成黑色的甲冑、拿着一把巨大无比的大锤奔跑的男人，敌人不可能没注意到。当然，对方说不定也猜得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即使如此，敌人应该还是会将战力集中在马依鲁兹这个异样的存在上。

    因此，马依鲁兹才会让巴吉尔往宅邸里侧攻去。因为马依鲁兹即将要面对的敌人，恐怕是敌人中最强的，也可说是莱凯涅王国内最强之重骑士，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

    ……我赢得了他吗?

    这个名字光是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马依鲁兹过去曾在战场上亲眼目睹麻地亚斯如同鬼神般的战斗。他所看到的是以一根细长的枪，化解无数重骑士攻击并加以刺杀、与父亲对峙的老骑士身影。当时，父亲的大上段攻击（注：「大上段」是指在剑道中，将剑高举过头时的位置。）让马依鲁兹挡不住也躲不开，可是他却毫不闪避地轻易改变了它的动向，然后那像看准了破绽所刺出的攻击，全是瞄准铠甲缝隙的突刺。

    第一次的战斗结束后，父亲纵然全身被血染成赤红色，还是勉强逃过一劫，不过父亲仍在第二次的战斗中失去了性命。姑且不论致命的死因为何，马依鲁兹曾在事后听说，父亲是因为与麻地亚斯的战斗而身负重伤，才会因此而战死，因为他并没有亲眼目睹第二场战斗。

    ……我非赢过他不可!

    马依鲁兹这么想的同时，也感觉到往自己背上投射过来的视线，耸立在他背后的城门两侧守卫塔上还有一个亡灵坐镇，那是拿着坚韧之弓的空斯坦丝。以她的技术配合强化感官的大甲冑，要在这样的距离下射中目标是轻而易举的事。

    有了她的掩护，以及她那不需回头也能感觉到的眼神注视下，马依鲁兹精神为之一振。

    「我果然绝对不能输。」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看到眼前就是宅邸的入口，并且发现那里闪耀着白银色光辉。

    在阳光的照射下，完好无缺的大甲冑发出白色光芒，一身白银的重骑士手上拿着一把同样完好无缺的巨大斧枪。就马依鲁兹所知，以重骑士的标准武装来说，这是最新式的武器，并非边境的一介重骑士所能持有，而且这个不曾经历过战斗的全新大甲冑各个部位，都经过最先进的处理，其关节部分被研磨得十分光滑。那在要害部位加厚，并将不必要的部位削薄的轻量化设计，不管从哪个部分来看，都显示出它足最新型的大甲冑。

    ……这么说来，这家伙是……

    银色的大甲冑动了，只见他将斧枪举在腰间、将重心放低。以一头即将飞扑而来的野兽来说，他的动作太过优雅，不过明显地洗炼而流畅。

    「我是莱凯涅王国杰佛逊伯爵家的次男，阿尔巴特-阿鲁丰斯-杰佛逊!亡灵骑士，你如果还想要命就撤退吧!我将赌上性命，不让你再前进一步!」

    重骑士大叫着。

    马依鲁兹再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

    ……原来如此。

    他知道自己之前预测错了，从正面迎敌的是个年轻人，他手上也握有这个名门杰佛逊家族的次男——一个叫做阿尔巴特的年轻人情报。

    「有承受我一击的勇气的话就来吧!」

    阿尔巴特大叫着。

    「那台词未免太制式化了吧!而且还真自大。」

    马依鲁兹发出的笑声在头盔中闷闷作响，接着他放下了肩上的大锤。

    「出身名门的年轻大将啊……」

    ——阿尔巴特这名字在乔瑟夫所给的资料中，以及马依鲁兹自己的调查中都出现过，他是杰佛逊伯爵家的孩子，并从年幼起就接受英才教育，再加上他又拜了麻地亚斯为师，战斗技术恐怕凌驾于一般的重骑士吧。实际上，他举着大斧枪的架势也是毫无破绽。

    ……可是，他还太年轻了。

    他顶多才十余岁，而且从他自报名讳一事便可以知道，他还完全不懂战斗的应对之道，情报显示出他并没有实战经验，马依鲁兹不由得心想，虽然这对阿尔巴特来说很可惜，但他绝对敌不过身经百战的我们。

    ……能活捉吗?

    马依鲁兹将两手握着的铁块随意举在右侧，这是为了能顺着它的重量、利用全身挥击而摆出的架势。马依鲁兹原本的架势是高举铁锤摆出大上段的姿势，藉以挥出由上而下的一击，而马依鲁兹现在所摆出的架势跟原本的比起来虽然较适合长时间战斗，但是对不擅于防御的巨锤来说，并不是合适的身势。不过原本的架势属于一击必杀型，那刻印在战锤上的辉铁会将威力增幅，一旦命中，敌人必死无疑。

    他们有必要在敌人之中活捉一个人，因为当捕捉到目标艾蜜莉时，也需要有人能够证明那就是艾蜜莉本人。马依鲁兹所担心的是，万一捕捉到的艾蜜莉其实是个替身……虽然对小规模的敌人并不需要警戒到这种地步，不过对方若是有权有势的贵族，养着几个替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当然只要对方有可能是艾蜜莉，马依鲁兹都打算杀掉，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有必要捕捉一个能区分替身与本尊的人。尽管捕捉没有战斗能力的佣人是最轻松的，但若不是目标近身之人，也有分不出真伪的可能性。

    ……就试试看吧!

    马依鲁兹并不认为阿尔巴特能有多少实力，虽然他是名门出身，又拜麻地亚斯为师，但只不过是个年轻人罢了，他的斧枪不可能碰得到自己。因此马依鲁兹打算将他毫发无伤地生擒，于是手持铁锤并缩短双方的距离，途中他举起单手，对守卫塔上的空斯坦丝提出万一时的狙击请求，假设马依鲁兹错看他的实力而陷入危机，还是能以空斯坦丝的狙击杀了他。

    阿尔巴特已经无路可逃了。

    随着铁靴在草地上滑动，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在光芒眩目的头盔之下，看得出阿尔巴特的注意力集中在马依鲁兹的巨锤上，他大概没看过刻着辉铁的武器吧，对一般的重骑士而言，使用这种武器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阿尔巴特的大甲冑因阳光的照射而绽放出耀眼光辉，当中当然也带有辉铁的色泽。那鲜艳地映照在他银白色装甲上的红色纹路，是以两腕为中心的方式集中环绕，也就是说，他的大甲冑属于腕力强化型，对于要挥动像大斧枪这类超重量武器，这也是最妥当的选择。

    「不要那么紧张嘛，小心尿出来唷。」

    阿尔巴特没有回答马依鲁兹的话。

    「嘿嘿，你也说点话嘛!」

    阿尔巴特拿着大斧枪，全身的力量持续高涨，毫不隐藏的高昂战意与辉铁相呼应，因而放出闪耀的红色光辉。

    「你喜欢漏尿是吗?还真是特殊的……」

    马依鲁兹的话在途中打住了。

    随着堵住他轻蔑话语的猛烈踏步，阿尔巴特发出强力的突刺攻击，贯注全身体重的右铁靴将草与土踢溅飞起，闪烁着白银光芒的枪尖亦发出破风之声。

    ……喂喂!速度也太快了吧!

    大斧枪就算做为长枪使用也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即使是难以刺穿的大甲冑，藉由厚重的枪尖以及强化过的腕力，也能够发挥贯穿厚装甲的威力。

    马依鲁兹没有余力多说废话，斧枪突刺而来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于是他立即扭转身体避开这一击，他的胸甲也于同时发出激烈磨擦声，那是没有完全躲开而被斧枪削过表面的声音。火花飞散，黑色的涂料被划出一条直线，因此露出铁色的胸甲。

    然而阿尔巴特并没有停下动作。

    他以踏出的脚为支撑点做出全身大回转，突刺而出的枪尖以他为中心往反方向挥去。装备着战斧刀刃的枪尖瞄准之处，是避开第一击的马依鲁兹背部。

    「……唔!这家伙!!」

    马依鲁兹将大锤横向挥去，用此重量强行让自己的身体回转，而朝背部而来的斧枪就这样打在铁块上。

    银色与黑色的两道旋风正面冲突，并发出轰隆巨响，接着碎裂的铁块在两人之间飞散。

    马依鲁兹的铁锤被刀刃劈入，厚实的斧刀也碎了一半。

    「唔……」

    即便如此，阿尔巴特的一击仍未停止，具有压倒性重量的大锤随之被推了回来。

    马依鲁兹立即往后跳，推挤产生的力道让他这一跳就飞了数公尺之远，即使着地时发出了沉重的踏步声，后退之势还是无法停止，所以马依鲁兹又往后多踩了好几步，身体才终于停了下来。

    阿尔巴特立即将挥出去的大斧枪再次举起。

    马依鲁兹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再次以斜眼看着调整距离的阿尔巴特。被斧枪掠过的胸口，以及挡住攻击的双腕还留着钝痛，两脚也因着地的冲击而麻痹。

    ……这可是超乎想象的强敌啊!

    与事态的发展相反，马依鲁兹竟然无法止住嘴角浮起的凄绝笑意。

    「真让人高兴，你的实力超乎想象哦!」

    支撑大锤的双腕慢慢地往上举起，马依鲁兹将那比自己的身体还大、备有超重量级铁块的大锤高高地举过头顶。遍布在铁锤上的辉铁如同脉膊般地发出阵阵光芒，那是如血一般的红黑色光辉，而包覆马依鲁兹的漆黑大甲冑也在涂漆下，流露出散发危险气息之红色光辉。

    ……看来要让他毫发无伤是不可能了。

    虽然马依鲁兹不打算杀他，但是伤他一、两只手是在所难免了。马依鲁兹一边露出那凄绝的笑容一边想着万一有个差错，说不定会不小心杀了他，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刚刚那一击不错唷，年轻人!」

    马依鲁兹将钢铁的巨锤举至大上段说道。

    一言不发的阿尔巴特对此再次举起斧枪、压低身体的重心。虽然同样是突刺攻击的动作，但是看得出他的四肢已灌注了比刚才更强大的力量，大概是因为马依鲁兹改采大锤原本的大上段用法，所以他才会如此应对吧。

    「年轻大将啊，你还真是超乎想象!」

    马依鲁兹舔了下嘴唇。

    由大上段落下的速度非常地快。阿尔巴特预测到这一击的威力并非刚才马依鲁兹的攻击所能比拟，正因为如此，他才舍弃了斧枪原本的多样性，选择只做出突刺攻击，打算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

    「要去啰，恶汉!」

    阿尔巴特在发出咆哮的同时有了动作，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往前跳了一步，在脚着地的同时，更以极其惊人的气势踢往地面，土被铁靴踢起并往后方飞溅，被大甲冑包覆的身体如长枪一般飞了出去。

    阿尔巴特的口中漏出急促的呼气声。

    刚开始确实是阿尔巴特比较快，在他投身进入马依鲁兹的巨锤攻击范围内时，马依鲁兹根本就还没开始动作，即使是这样，他仍保持着笑容，黑色的大甲冑腕部与巨锤表面所发出的红色光辉正悄悄地增强。

    当阿尔巴特的斧枪就要击中马依鲁兹时，马依鲁兹挥下了巨锤。马依鲁兹用他自己也无法看清的速度挥下巨锤，再以更快的速度将先挥出的斧枪往地面打落，其所经之处的一切都被击碎了。

    钢铁之斧枪连碰都没碰到马依鲁兹，就从柄的中间部分断裂碎散，他握着斧枪的手也因为这个冲击而骨折，往诡异的方向弯曲，那穿着大甲冑的身体更以被打坏的斧枪为支点被弹往空中。

    大锤落下后，地面裂成蜘蛛网状的模样，仿佛是由内部破裂的，土块与石头也往空中飞去。被打飞的阿尔巴特全身被石头击中，响起杂乱的金属敲击声。

    数秒后，阿尔巴特摔到地面上，穿着大甲冑的身体在草地上弹跳了好几次后才倒下。

    「唔……怎么会……」

    他手腕骨折又失去了武器，全身还遭到乱石击中，却还是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从头盔中流露出来的眼神虽然因冲击而朦胧，但仍未失去斗志。

    ……真是了不起。

    尽管想吹声口哨为他喝采，不过马依鲁兹还是往无法起身的阿尔巴特走去，他接着将已经用不到的巨锤丢在地上，并且稍微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身体感到非常沉重，就像做了一整天锻炼般，但仍旧没有问题。

    阿尔巴特用没伤到的左手支撑着自己起身，他将膝盖着地，用骨折的手寻找着武器。那只手在捉住被折碎的斧枪柄时，也注意到它已经无法再使用了，于是改将手伸向吊在腰间的预备用铁锤。

    要用骨折的手挥动铁锤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马依鲁兹仍不给他拿到手的机会。

    马依鲁兹朝尚无法起身的阿尔巴特右脸上使尽全力地一拳打去。经过腕力强化的拳头让铁块歪扭，并且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

    即便阿尔巴特的上半身已摇摇晃晃，还是不肯将骨折的手离开腰间的铁锤，他那每动一下便会发出剧烈疼痛的手握着铁锤，并且努力地想将它举起。

    「我会好好地夸奖你，你就高兴地领受吧!」

    马依鲁兹又再赏了他一拳。覆盖的头盔因此飞了出去，阿尔巴特的上半身也高高地弹起，然后在草地上翻滚，但是他的手仍像在追寻什么似地伸出。

    「……茱……茱蒂……」

    在这沙哑的声音之后，阿尔巴特的手落下了。

    马依鲁兹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后，再次扛起放在地上的大锤。

    这时他经过强化的听觉，听见从宅邸往此处逐渐接近的钢铁脚步声。

    「这代表……我的愿望要实现了吧……」

    在宅邸里还有另一个护卫骑士，他从本来巴吉尔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理解到听见这脚步声所代表的另一层涵义，马依鲁兹撇了撇嘴。

    *

    枪尖从非常接近头盔之处剌过，让艾蜜莉背后冷汗直流。

    艾蜜莉闪身躲开了长枪，她的身旁随即有一个黑色铁块以惊人之势通过，那是使用长枪的亡灵骑士。

    「混帐东西!」

    艾蜜莉转身面对穿过她身边的敌人，并且情绪激昂地挥动战锤，然而留在那儿的只有被踢散的落叶，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而已。

    这几次的突击艾蜜莉都闪过了，但是即使她想要反击，铁锤却一直无法捕捉到突袭而来的亡灵骑士。

    「胆小鬼!给我堂堂正正地滚出来战斗!停在我面前跟我互殴啊!这样一来，我就能立刻杀了你，然后让你全裸曝尸!」

    可是回答她的仅有亡灵穿梭于森林中所发出的钢铁脚步声。「全裸曝尸」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并传回自己耳中，一点意义也没有。

    艾蜜莉感到十分焦躁。身边雪莉娜则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她的右腕无力地垂下，从受到第一次攻击时，她就为了保护艾蜜莉使得右腕遭贯穿。经过了雪莉娜自行施行的治疗后，枪已经拔出来了，也用布缠住伤口以止血，然而布却被血染红，她垂下的手腕也已经有鲜血开始滴落。

    袭击而来的亡灵骑士穿着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并使用长型的巨枪，那是可被称之为突击枪的长枪。具有贯穿金属大盾威力的突击枪已经从木制的枪身处断成两半，那恐怕是为了吸收攻击时的冲击、减轻使用者的负担而设计的。但是亡灵骑士不知在森林中藏有多少替代用的长枪，而且还牢记它们的位置，也就是说，敌人不愁没有武器可用。

    「太快了吧!想必是早泄，可怜的家伙!」

    他并不理会这毒舌攻势。

    艾蜜莉的大甲冑也是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可是她奔跑的速度却与亡灵骑士有着天壤之别，就算想追击逃走的敌人，艾蜜莉也追不上他，而且只能勉强挡住敌人冲刺而来的攻击。

    「可恶!可恶～!你竟敢无视我的话，我要给你相应的处罚!」

    她一边大叫着，一边挥动锁链铁球。尽管锁链铁球是她引以为傲的武器，现在也无法自由地挥动，因为树木阻碍了原本能自在变换方向的铁球，这下只能直线投出了。

    ……这全部都是计算过的吗?开什么玩笑!

    纵使咬牙切齿状况还是不会改变，敌人的脚步声再一次地接近了。

    ……快仔细想想啊!我可是天才，要快点找出他的弱点，然后杀了他!

    她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并于同时思考着对策。

    她已经明白敌人的攻击方法。使用高速突击，再以那样的速度加上大甲冑的重量，便能发出足以贯穿大盾的一击。想要防守住那样的攻击，大概也只有麻地亚斯那般程度的人才做得到，艾蜜莉除了闪避以外别无他法，更何况铁球攻击又被封住，这下只能使用附着锁链铁球的战锤应战了。

    ……不对，等一下。

    敌人确实是成功将艾蜜莉的铁球攻击封住了。在这种拥有许多遮蔽物的场所，对于进行奇袭是再适合不过了，不过敌人过长的突击枪应该也有与艾蜜莉的铁球相同的缺点，因为它光是枪身的长度就有使用者身高的两倍，要在森林中挥动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只能展开直线型突击，就攻击方式而言实在过于单调。

    ……可是，我除了闪开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不对。

    用来挥动铁球的锁链不经意地发出清澄的声响。

    「还有一个方法!」

    艾蜜莉面对着逼近的脚步声，将背靠在树木上。

    「公主殿下?」

    雪莉娜因艾蜜莉的行动而露出讶异的表情。

    「雪莉娜，要分出胜负了，所以妳给我趴下躲好。来吧，臭亡灵!」

    艾蜜莉露出确信能杀了对方的笑容，在她唇角上扬的同时，不忘调整着手里的锁链。她背对着树木，面前是一个虽然狭小但还算有些许空间的地方，为了让锁链能延伸至空间的各个角落，也为了能获得向前击出时的加速度，她将铁球往后方抛出。

    只要她将锁链拉回，铁球便会飞向这空间。锁链将在高速奔跑而来的亡灵骑士之前，一直线地横亘在他眼前，若是能就此绑住他的话就很完美了，但就算没捉到，全速冲向铁链的他也不可能没事，少说也会减缓他的冲势，而那时就是挥动铁锤的时机。

    在她准备好只要敌人直线突击过来就绝对逃不掉的必杀陷阱后，看到一道光急闪而来，那是突击枪所发出的危险光芒。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亡灵骑士的黑甲冑与长长的大枪已出现在眼前，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却也在艾蜜莉的预料之中。

    「上当了吧!笨蛋!」

    艾蜜莉投出锁链铁球，使尽全力往旁边投去的锁链将会掠过眼前的广场，从逼近的亡灵骑士侧面将他捆住。

    在艾蜜莉这么确信的瞬间，亡灵骑士做出了超出她预料之外的动作。

    他一看到锁链铁球被投出，就立即将突击枪竖起，又将枪柄往地面刺去，并且顺着全力疾行的气势，以枪为支撑点将身体撑上半空中。由于他在跃起的同时将枪收起，因此锁链铁球不但没有打中亡灵骑士，结果连枪也没抢下，只是虚空地飞过他原本的所在之处。

    艾蜜莉呆呆地仰望空中，飞舞在上的亡灵骑士于空中将枪反转，再将枪尖对准艾蜜莉，然后往前方顺着加速度，以超重量级的自由落体方式刺来。

    「公主殿下!」

    原本蹲着的雪莉娜再次往艾蜜莉飞扑过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枪尖也因此些微掠过，几根红发在空中飞舞着。

    即使倒在地上，艾蜜莉仍紧握着战锤等待敌人着地，但是亡灵骑士往艾蜜莉身后的树干踢去，借力朝后方一跃，然后又消失在丛生的树林间。

    被雪莉娜压倒在地的艾蜜莉紧咬牙根。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你这个卑鄙的胆小鬼!」

    她将雪莉娜推开并起身，一边将锁链铁球拉回手上，一边愤怒地用力跺脚。

    「为什么躲得开!」

    脚步声来自远处。就像是为了强调艾蜜莉无处可逃般。亡灵骑士奔驰的声音以她为中心环绕，时近时远，使得艾蜜莉不得不分神注意听那微妙变换距离的声音。

    「可恶!你这是在玩弄我吗?」

    艾蜜莉的呼吸已经失去节奏。

    必杀策略遭破解，带给她的精神打击比想象中还大。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虽然敌人仅有直线式的攻击，不过既又锐利又快速。与之相比，艾蜜莉的铁球被树木遮挡住而无法伸往敌人，而战锤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要回避每一击并不困难，然而体力再这样耗损下去，终究会被刺穿而倒下。

    雪莉娜拿着大盾摆出防卫姿态，她的右腕到现在都还无法使用，但是只用左手勉强拿着盾是无法再次挡住突击枪的攻击；战锤虽然还吊在腰间，可是右撇子的她右手负伤，已经无法有效地把它作为武器使用。

    「可恶!开什么玩笑!」

    焦躁感在艾蜜莉的胸中燃烧着。

    ……难道我会被杀吗……

    被护手包覆的手因颤抖而发出声响，面对越来越真实的死亡，一股恐惧感渐渐侵蚀她的心。不知何时，紧咬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悔恨与恐惧感也让她的眼眶一热，呼吸混乱的她甚至感到晕眩，总觉得包围自己的敌方脚步声听起来好像不只一人。

    「公主殿下。」

    在她旁边传来声音。尽管伴随着痛苦的呼吸声，雪莉娜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冷静。

    「请冷静下来。只要冷静应对，还是有胜算的!」

    「那种事我知道!可是还有捉住他的方法吗?妳是知道有什么方法才这么说的吗?」

    「不，我完全不知道。」

    雪莉娜冷静至极地说道。

    「笨蛋!不准做跟茱蒂一样的蠢事!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不，在这座森林战斗是我们占了地利，这里对公主殿下而言，应该是如同庭院般的场所才是。」

    「地利……」

    艾蜜莉点了点头。

    敌人的攻击相当巧妙，他选择这个艾蜜莉无法发挥擅长武器的森林为战场，让使用突击枪的自己能发挥最大极限的战力展开攻防。不知不觉间，她便以为地利上的优势已经完全被敌人抢走了。

    ……但是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不是吗?

    如果地点局限在城堡周围，这片土地艾蜜莉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场所是她骑马驰骋、与麻地亚斯他们一起做武术训练的舞台，也是自己为了让茱蒂苦恼而命令她去采取森林珍味的地方。

    目前为止艾蜜莉所战斗的地方，都是敌人为了有利作战而制造的场所。于是艾蜜莉重新理清了想法，自己其实只被迫困在这里接受苦战罢了。

    「好，我知道了!雪莉娜，现在开始就让妳看看我认真的样子。」

    不知何时，艾蜜莉原本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锁链，并且开始挥动铁球。

    「妳别误会喔，我刚刚都只是在保留实力而已。」

    「这我明白的，公主殿下。」

    装甲侍女在头盔下一边笑着，一边跪到地上。血不断从包裹伤口的布渗出，不知不觉间已经呈一直线流到她的右手指尖。

    「妳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我会压低身子待在这里，请公主殿下尽情地发挥吧。」

    「很好，那么我就让妳刮目相看!」

    平时那种狂傲的笑容又回到艾蜜莉唇边。

    「来吧，亡灵骑士!我要让你知道我真正的力量!」

    艾蜜莉于大叫时用尽全力往前奔跑。她所奔去的方向，与传来亡灵骑士脚步声的方向完全相反。

    亡灵骑士的脚步声明显地因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混乱。

    「哇哈哈哈哈!」

    伴随大声的爆笑，艾蜜莉在树林间疾驰着，后方可看到反光的突击枪与黑色的大甲冑。

    于是亡灵骑士无视几乎已经无力反抗的雪莉娜，往艾蜜莉直线前进。

    回头确认了雪莉娜不会受到袭击后，艾蜜莉再次加快速度，然而她不仅无法拉开与身后脚步声的距离，距离反而越来越近了。

    「居然这么快?你这家伙在和女人交往方面一定很辛苦吧!」

    大声喊叫的艾蜜莉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前方是一旦失足便会摔落的大斜坡，而面向树木林立的大斜坡往上看就是一片蓝天。

    她的脚全力往地面一踏，使得腐叶土与落叶的粉尘漫天飞扬，接着艾蜜莉往后方一转，准备面对直进而来的亡灵骑士。

    将敌人引诱至此处就是艾蜜莉的目的。

    她后方的大斜坡虽然还称不上是悬崖，但要是在突击状态下脚一踩偏，将会以相当的力道滚下去，在这里布阵准备反击的话，敌人自然无法朝她后方突刺，这样一来就能把亡灵骑上可逃的地方夺去一半，而且只要利用后方的空间，艾蜜莉也能自由地挥动铁球。

    如果说方才的战场是属于敌人的战场，那么这里就是属于艾蜜莉的战场。

    「上当了吧!这个笨蛋!」

    她将全力转身的回转力导至铁球上，让锁链在护手上滑动后，朝敌人的侧面击去。

    但是亡灵骑士并没有放缓速度，在锁链铁球飞来的右前方有根树干，他看出了铁球的轨道很明显地会在那里被挡住。

    能看穿这点真是了不起。尽管艾蜜莉佩服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她稍微松了松手指，被巧妙操控的锁链铁球在锁链中段碰上树干，然后改变了前端的轨道，接着急转弯的铁球朝突击而来的亡灵后脑杓飞去，因为碰到树干的关系，其力道也稍微有所减缓，要一击解决掉他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只要能够停止他的突击，之后爱怎么料理他都行。

    在确信自己一定会得胜的艾蜜莉面前，亡灵骑士突然弯下了身体。

    ……他注意到了吗?

    铁球只是虚空地从亡灵骑士的头上通过，而且他以弯曲身体的状态，一口气将全身伸直，让长枪朝艾蜜莉逼来。

    艾蜜莉反射性地放开手上附有锁链铁球的铁锤，连接在柄上的锁链因此缠上树干，结果只不过成为阻碍他行动的障碍。之后她一边将替代用的预备武器——小型战锤从腰间拔出，一边尽全力地横向跳开，在此同时，她原先所在之处被突击枪所贯穿。

    ……就这样给我掉下去!

    在突进中的亡灵骑士眼前是一大片陡坡，毫不减速直冲而来的亡灵骑士一定会掉下去。

    紧接着亡灵骑士的身体浮在半空中，他眼前有一片生长在斜坡上的树林，要是直接撞上去，凭着他本身的重量加上速度，将会使他与大甲冑一同被破坏。

    但在这时候，艾蜜莉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身体往陡坡落下的亡灵骑士在空中调整姿势，使尽全力一脚踢在树林中的一棵树上，他的铁靴划破了树皮表面、刺入树干中，然后另一只脚再补上一踢，就这样爬上树干。

    「怎么可能!?」

    最后他再朝树干强力一踢，黑色的甲冑便如同射出的弓箭一般，与长枪一起朝艾蜜莉的方向落下。

    「……这、这个垃圾!」

    枪自艾蜜莉的头盔旁掠过，惹人厌的金属磨擦声透过头盔在耳边响起，这个冲击使她晕头转向。但艾蜜莉还是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动战锤击向枪身，而突击枪也发出干枯的声响从中间断裂。

    两人错身而过，亡灵骑士在艾蜜莉的后方着地，艾蜜莉则转身拿着战锤朝他攻去，这时她注意到亡灵骑士弯曲着膝盖，虽然他应该没有骨折，不过刚刚那种超乎常人的技艺，显然还是对身体造成了相当的负担。

    即使如此，敌人还是躲过了艾蜜莉横向挥击的战锤。

    ……在这里被他逃掉就糟了!

    于是艾蜜莉慢慢地起跳，用强化过的脚力使劲往地面踢去，在空中扭转身体并全力地飞翔，然后用全身的体重加上可与马匹敌的脚力，使出回旋踢横扫亡灵骑士的身体。

    「唔!?」

    对方虽然躲过战锤，但是身体已完全失去平衡，受到了出其不意的一击。随着亡灵骑士首度发出的惊叫声，艾蜜莉的后脚跟踢中他的侧腹，这足以踢断树木、踢弯铁板、隔着大甲冑将骨头踢碎的一击，使得厚重的铁板扭曲变形，并深陷亡灵骑士的身体。

    亡灵骑士因为这一击而倒地。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艾蜜莉在着地的同时朝他突进，她将钢铁靴朝肋骨碎裂却还想逃走的亡灵骑士大腿踏去，接着肉片飞散、骨头碎裂的感觉，透过覆盖脚部的锁子甲传来。

    亡灵骑士发出痛苦的叫声，但是艾蜜莉并没有停止动作，她右手握着铁锤朝亡灵骑士的头侧使出全力敲下，钢铁的撞击声响起并激起火花，亡灵骑士的上半身因而弹起，但是在腿被踩住的情况下他无法逃走。接着铁锤又一击一击地落下，持续不断地敲打，而钢铁的撞击声中也夹杂了水声。

    亡灵骑士的上半身倒在腐叶土上，艾蜜莉朝着仰望天空的亡灵骑士脸部中心用铁锤使劲挥下，随后清楚地听到钢铁以外的碎裂声。

    这时，艾蜜莉注意到亡灵骑士的身体发出间隔短暂的抽动，直到红黑色液体从头盔中溢出，以及闻到从未闻过的腥臭味，她才明白这所代表的意义。

    使用突击枪的亡灵骑士已经死了。

    艾蜜莉并未整理混乱的呼吸便跪了下去。

    「赢、赢了……知道厉害了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然而一股自身体深出涌上的颤抖却无法停止。

    真是一场惊险的战斗。

    不用说，要是稍微出了点差错，输的就是自己了，若不是中途雪莉娜对心浮气躁的自己说了那些话，自己肯定毫无胜算。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亡灵骑士尸骸，其厚制的钢铁胸甲已歪扭，不知被敲击过几次的头盔也有多处凹陷弯曲，而那之中会是什么样子不用想也知道；艾蜜莉无法相信那是自己做的，她竟然对无法动弹的敌人连劝降也没有就疯狂地用铁锤敲打。当时的感触仍残留在手上，她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我……」

    不过艾蜜莉又想，只要稍微出了点差错，倒在那里的就不会是亡灵骑士，而是自己了。要是被突击枪贯穿胸口、脸部遭铁锤敲碎，也许倒下时还会流出血以外的东西。

    她的背颈泛起一股寒意，因为若是这样，被杀的或许不只有艾蜜莉，连替自己挡下攻击的雪莉娜也可能早就受到致命伤。

    这场使艾蜜莉与雪莉娜差点丧命的战斗，现在可能也在她们久居的宅邸里进行着，而且或许会是比这里的埋伏战更加激烈的战斗。

    她想起身穿大甲冑、手握武器的麻地亚斯与阿尔巴特，感到内心深处涌现出迟来的不安，于是往森林另一端的宅邸望去。宅邸因为被树木遮蔽而无法看到，毕竟艾蜜莉的大甲冑并不是感觉强化型，所以无法听见太过遥远的声音。

    铁的味道充斥于森林之中让人几近作呕，她分辨不出那是钢铁互击所发出的气味，还是血泊飘散的味道。

    艾蜜莉甩了甩头，就像要挥去恐惧以及这讨人厌的味道，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了。

    「对了，现在重要的是……雪莉娜!」

    身受重伤的雪莉娜还留在森林中，于是艾蜜莉拾起铁球，往她的身边奔去。

    「雪莉娜!妳没事吧?」

    她一边问，一边往刚才雪莉娜所在的地方跑去。

    那里有棵艾蜜莉刚刚战斗时背对的树，脚下则是被踩得凌乱不堪的落叶与腐叶土，这也是她与敌人交战留下来的痕迹。在那里有个穿身钢铁甲冑的少女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的右腕到现在仍血流不止，正不断将地面染黑。

    「雪莉娜!」

    艾蜜莉发出快要哭出来般的叫喊，并朝雪莉娜奔去。

    *

    「嗯……」麻地亚斯低语着。他在奔跑的时候，将原本用单手拿的长枪改用双手握住。

    麻地亚斯往宅邸前面奔去，到达入口所看到的是凌乱的草地，地面也被掘起一大片，而在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可以看到用前倾姿势倒下的阿尔巴特及银色大甲冑，以及站在他前面那个穿着黑色大甲冑的男人。

    那男人回过头来，不知道他是在等麻地亚斯，还是因为听到脚步声而回头。

    那是一名身形巨大的男人，和麻地亚斯相比至少高出两个头，但是并非给人一种纤弱的高个子印象，看得出在他厚重大甲冑下的是经过锻炼的肌肉，而他右手拿着的恐怕就是掘起地面的武器吧，此外，其前端装上的铁块甚至比身穿大甲冑的麻地亚斯还要巨大，那是一把非常大型的巨锤。男人接着将铁块放到地面上，手握其柄并且面向麻地亚斯。

    麻地亚斯的白眉微微皱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那大锤上含有辉铁。

    「你就是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吧?」

    身穿漆黑甲冑的男人问道。

    「正是，放下你的武器吧，亡灵骑士!」

    他确认倒在地上的阿尔巴特身体还有些微起伏，既然还没停止呼吸就代表他还活着。

    麻地亚斯将视线移往亡灵骑士身上。

    尽管被黑色涂料所覆盖，麻地亚斯还是看出那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若是对方再挥动那刻入辉铁的武器，要粉碎阿尔巴特的生命简直易如反掌。也就是说，眼前的男人即使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还是能打倒阿尔巴特。

    看来是个强故……

    麻地亚斯看出他是亡灵骑士们的首领。

    「不放下的话，你打算怎样?」

    「说得干脆点，你就准备受死吧。」

    麻地亚斯一边说一边压低重心，并将两手所持的长枪枪尖对准亡灵骑士的脖子、放松握枪的力道。亡灵骑士见状，两手握着奇妙的武器举到头上，这是自大上段往下挥的架势，接着他又将左脚往前踏出，应该是打算在踏出右脚的同时，使尽全身的力气放出一击吧。

    麻地亚斯曾经看过这样的架势。

    「与朱特同样的架势……你是他的儿子吗?年轻人。」

    听到麻地亚斯的话，对方头盔下的眼神稍微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你还记得他吗?麻地亚斯卿。」

    「他可是曾经让我陷入苦战的对手，而且也是个了不起的高手。」

    麻地亚斯回想起莱凯涅内乱时的记忆。追溯起来，导致罗安努之乱的原因，是原本居住在这个半岛上的半岛派贵族们，与古莱凯涅王国直系贵族的古王国派发生冲突演变而成。半岛派贵族就是在古莱凯涅王国被威伦斯特王国灭亡时，帮助复国的半岛人民，原本王位应该是由古莱凯涅王国派与半岛派交互选出，但是古王国派却总是找借口违背这个规定，想要迫使半岛人民远离中央，从古莱凯涅王国时期所遗留的传统意识，使他们不允许半岛派势力抬头。尽管除此之外尚有无数的理由，不过这绝对是古王国派与半岛派之间长年积怨所造就的斗争。

    其实麻地亚斯原本赞同半岛派的意见，只是由于他相当重视与先王加斯顿之间的友情，因此最后加入了在开战之初处于劣势的王国派。当时曾在战场上和他数次交战的，就是威斯特密鲁公爵家的重骑士朱特-杰洛姆-诺兰特。

    若与麻地亚斯轻松化解对手的攻击、并趁隙反击的战斗方式相比，他的战斗方式算是相当激烈，使用巨锤以先下手为强的大上段架势，只需一击便能粉碎敌人。一旦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内，就会因那神速的一击而瞬间遭击溃，就算先行攻击，打到的却总是大锤的铁块。

    那个男人就是使用这种虽然单纯却强烈无比的战技。他那激烈燃烧的斗志与豪放磊落的气质，在麻地亚斯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与认真的麻地亚斯对峙还能存活下来的人也只有朱特了，那真是一场惊险的战斗。

    「原来是这样，你还活着啊……我听说你下落不明……」

    朱特的儿子已堕落为亡灵骑士，正站在自己的眼前。一想到从内乱终结后到现在，在他身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不禁令麻地亚斯多少感到心痛。

    「朱利安-朱特-诺兰特，那是我的名字，但是现在的我叫做马依鲁兹。」

    亡灵骑士——马依鲁兹这么说道。

    「真是幸运到让我害怕啊，麻地亚斯卿，能跟你战斗正是我的梦想!」

    「不过你的父亲却和你不一样，会犯下将辉铁刻入武器中的愚蠢行为……」

    将辉铁埋入武器中再加上大甲冑的肌力强化，便能产生强大的破坏力，可是那伴随着一般人所无法想象的体力消耗，若是在战场上无法动弹，就只有等死一途了。

    为了不发生这样的情形，也是为了守护君王，麻地亚斯总是穿着辉铁含量少的旧型大甲冑，这样才能够持续战斗，尽管已经老迈，但是他的续战能力完全在阿尔巴特之上。

    「我们身处的状况不太一样嘛，请你谅解我吧。毕竟我们的工作靠的是短期决战。」

    「原来如此。」麻地亚斯点了点头，他那细长的眼睛，像是要将对手射穿似地直直盯着马依鲁兹。

    「那么藉由这难得的机会，你想不想试试自己是否超越父亲了?」

    「正如我所愿!」

    麻地亚斯在瞬间展开行动。

    他完全不带一丝多余动作地快速踏步向前，缩短双方的距离并将长枪笔直突刺而出，目标是喉咙部位那唯一没有装甲的一点!锁子甲间的缝隙。

    但是，马依鲁兹的动作却比枪尖更快。

    在麻地亚斯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巨锤也放出眩目的红光朝他的头顶挥落。

    ……真快!

    那是连麻地亚斯也觉得惊讶的速度，虽然他的眼力勉强能捕捉到这回攻击，然而战锤挥下的速度比他的突刺更迅速，如果这样互相对击，在枪尖到达之前，麻地亚斯年老的身体就会先被击成碎片吧。

    所以麻地亚斯稍微将突刺的枪尖朝上，勾住落下的铁块握柄。

    「……唔!?」

    马依鲁兹发出惊愕之声。

    麻地亚斯将战锤轻轻朝水平方向挥去，又再度将距离拉近了几步。

    铁块的轨道被改变，仅是击往麻地亚斯身旁。身旁落下的巨锤打破地面，卷起的土块发出冲击，尽管受到余波攻击，大甲冑被飞起的石块不断地敲打，麻地亚斯还是挥出长枪。

    他往马依鲁兹的右脚使出一击。麻地亚斯确信这一击的威力能穿越大甲冑的厚重铁板直达骨头，受到冲击的四肢一时之间将会不听使唤，这是刚才葬送大斧之亡灵骑士时所使用，那一连串攻击的开端。

    麻地亚斯毫不迟疑地展开攻击，不过当他反转身体、打算做出下一波攻势时，他的眼睛也看见些微的亮光。他从耸立于城门两侧的其中一座守卫塔上，看到了钢铁的锐利光辉。

    然而他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

    麻地亚斯拉回长枪，并使用这个动作所产生的力量弯起身躯向后方滚去，随后飞来的三支箭接连刺入地面，这是与一般士兵所用长枪相同大小的巨大铁箭。

    「不好意思啊，我是绝对不能输的!」

    马依鲁兹对用长枪支撑着起身的麻地亚斯说道。

    马依鲁兹的气息很杂乱，因为挥动使用辉铁的武器，使得他喘个不停。

    「是吗。」

    麻地亚斯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慨。

    守卫塔上应该有安排狙击手，而且还是能够准确无比地连续狙击的狙击手，要是自己的动作再慢一点，身体一定会被固定在地面上。当然，身上还会插着如长枪大小的铁箭。

    将会有一个敌人无法解决……

    麻地亚斯再次摆出战斗架势。

    使用弓箭的狙击手将无法除掉。自己要葬送眼前的马依鲁兹并非不可能，但是换来的会是来自后方的狙击贯穿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冷静地领悟到这一点。如果想化解马依鲁兹的一击，便会受到弓箭的攻击；防范弓箭则会受到马依鲁兹的一击，打从对峙开始的一瞬间起，麻地亚斯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老实说，虽然对手拿的是这种离谱的大锤，但是没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将这样的武器发挥到这般地步。

    都这把年纪了还会犯下轻敌的错误啊……

    即使麻地亚斯已经分析到这一点，还是没有解除攻击架势，因为自己能否成功葬送马依鲁兹，将关系到艾蜜莉的性命，而且在家觉到自己已步入死地之时，麻地亚斯已经不打算生存了。这是他针对眼下的状况所能做出的最佳应对，并不是因为他打算放弃。

    必杀的连击已经不能用了。因为在用长枪对马依鲁兹展开连续攻击时，使用弓的亡灵骑上也会有所动作，所以除了用比大锤更快的速度一击决胜以外别无他法。

    马依鲁兹的攻击又重又快，如果对方是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结果就会如同刚才一样，将是对方的速度比较快。不过对方的脚被击中，又因为适才一击而气喘吁吁，所以麻地亚斯出枪的速度恐怕比较快，却不能保证能够确实得胜。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打败他!

    他已经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性命了。亡灵骑士既是艾蜜莉的敌人，又打算杀害他所认识的人，所以自己必须除掉他，麻地亚斯除此之外别无所思。因阳光而闪耀的枪尖上还沾着污浊的血与油，那是刚才打倒另一个亡灵骑士时沾附上的。

    麻地亚斯压低身体，集中全身之力只为了刺向眼前的敌人，可以感觉到在斑驳铁色之下，辉铁的光芒越来越强。

    「真不愧是……师徒呀!」

    看到这样的架势，马依鲁兹如此说道。这大概是因为刚才阿尔巴特也以斧枪摆出相同的架势吧，但是他最后仍无法匹敌而倒在地上。

    马依鲁兹已经重新将巨锤举至大上段，他会用左脚为重心支撑身体，就证明刚才右脚受到的伤害仍影响着他，而且攻出第一击所造成的呼吸急促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在这样的情况下给敌人时间是毫无意义的。

    「要上啰!」

    插图104

    麻地亚斯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向前踏去。

    他注入浑身的力量，将全身化成长枪似地往前伸展，全身也进入大锤的攻击范围内，发出红色光辉的铁块于同时自他头上落下。

    如同想象中的，由于马依鲁兹受伤又耗损了体力，使得挥动战锤的速度变慢了。

    因此麻地亚斯使出全力的一击，使他的枪尖在铁块落在头上之前就到达猎物。与葬送使用大斧的骑士时一样，他朝马依鲁兹的头盔与甲冑之间突刺，锐利的枪尖穿过锁子甲的空隙划破颈部皮肤，在此同时，麻地亚斯也感到肩头剧烈疼痛，因为巨大的箭贯穿了大甲冑，由左肩往右腹部穿刺而去，体内响起肌肉纤维被切断的厌恶声音。

    刺去的枪速因为激痛而减缓，就在划破对方皮肤正刺到肉时，枪尖缓了下来。

    射来的弓箭不只一根，第二根由左腹往右腹部贯穿，第三根甚至穿透了颈部。

    剧烈疼痛与肌肉断裂，加上即将丧失的意识，就如同压住麻地亚斯长枪的致命重石，导致突刺而去的枪尖虽然浅浅地划开喉头，却没能再更往前刺入。

    「给我刺进去!」

    吞下由喉咙深处涌出的滚烫液体，张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意识几乎全失的麻地亚斯如此咆哮着。

    但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铁块落下，钢铁头盔弯曲，麻地亚斯听见自己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被先王加斯顿抱在怀中、那年幼的艾蜜莉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地点是今人怀念的王都，盟友加斯顿与艾蜜莉都在欢笑……

    公主殿下……

    这是麻地亚斯最后思考的事。

    *

    客厅中，茱蒂在侍女们包围之下竖耳倾听。

    宅邸外传来不只是她所听惯、看惯的武器挥动时发出的声音，那些她从未听过的爆裂声夹杂着金属撞击声，伴随着震动一并传到客厅中。

    但是现在那些声音都已经止息，能听得见的仅有侍女们带着不安的呼吸声，茱蒂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快要因膨胀的不安而爆裂。

    听到从宅邸入口传来开门声，茱蒂虽然全身僵硬，仍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并保持着与平时的艾蜜莉一样不悦的表情倾听着。此时走廊响起平时就已听惯、钢铁踩踏在石造地板上的脚步声。

    传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茱蒂一直深信着那一定是阿尔巴特或麻地亚斯消灭敌人后回到这里的声响。

    脚步声在房间门前停止了。

    茱蒂觉得口有点干渴，周围的佣人们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几个持有武器的士兵为了保护佣人而往前走了几步。

    门随之敞开，可见一名身穿大甲冑的人影。

    茱蒂呆若木鸡地站立在原地。

    出现在那里的不是麻地亚斯，也不是阿尔巴特。一个陌生的重骑士身穿被完全涂黑，且不带一点光泽的大甲冑现身，不用想也知道是亡灵骑士。

    这名重骑士的手上拿着一把战锤，那是重骑士们拿来预备用的武器，尽管跟他们本来的武器相较算是较小的替代物，仍具有单手就能摧毁人体的破坏力，而它看来并没有在战斗中被使用过的痕迹。

    黑色的重骑士没拿武器的另一只手似乎还拖着什么。

    认出那是什么的茱蒂拼命咬着牙压抑住差点发出的悲鸣声，侍女们则纷纷发出尖叫，甚至还有人昏倒在地上。

    亡灵骑士握着的是一只脚，脚上的铁靴还残留着泥土。茱蒂看过那副铁靴，虽然上面沾染了脏污，不过那被磨得光亮的铁靴与穿着它的脚无疑是属于阿尔巴特的。亡灵骑士拖着动也不动的阿尔巴特，然后像为了让大家看似地将他往前丢去，接着踏入客厅中。

    「妳就是艾蜜莉公主吗?」

    亡灵骑士手中把玩着铁锤发问，他大概有些疲劳吧，粗犷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紊乱。

    ……为什么亡灵骑士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停止的思考又再次运作，脑中浮现出迟来的疑问。然而这个疑问只存在着一个答案——现在倒在那里的阿尔巴特被眼前的亡灵骑士打败了，所以亡灵骑士才得以踏入这栋宅邸，就事实来看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但应该还有麻地亚斯驻守才是。麻地亚斯是与阿尔巴特分别行动的，尽管茱蒂很想相信亡灵骑士是在他赶到之前先行闯入宅邸，可是战斗的声音早已停止。

    茱蒂强力否定心中浮现最糟的想法，麻地亚斯可是名声响遍莱凯涅王国的最强重骑士，他是不可能会输的。

    她咽了咽口水，尽管口中干渴不已，并没有唾液可吞，她仍是努力地想吞咽什么，好止住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你这家伙又是谁呀?一点也不像是有资格问我名讳的生物。」

    茱蒂双手交叉于胸前，以如烈火般燃烧的眼神正面注视着亡灵骑士，她用交叉的手臂遮住颤抖的手指，并以脚用力地踩着地面以止住颤栗。

    亡灵骑士并未露出笑容，只是用战锤轻敲着自己的手掌。

    「我的名字是马依鲁兹。单刀直入地说吧!所有的护卫骑士都已经被我打倒，还活着的也只剩下这家伙了。」

    他用脚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阿尔巴特，趴在地上的阿尔巴特稍微动了一下。

    看到他还没死，茱蒂因此安心了点，但是她表现出来的还是艾蜜莉公主的表情。

    「少胡说!麻地亚斯怎么可能输给你们这种杂碎!你只打倒了那边的年轻人而已吧，那个笨蛋可是我一秒钟就能解决的小鬼呢，你别得意忘形了。」

    「你被讲得还真惨呀。」

    亡灵骑士一边说，一边再次踢了阿尔巴特一脚。

    「不管妳信或不信，反正麻地亚斯也已经被我打倒了，出去就可以看到他的尸体。顺道一提，想趁机逃离此处求援的传令兵也被我的伙伴杀了，所以是不会有援兵来的。」

    佣人们一阵骚动，即使有人发出悲鸣想逃走，却被亡灵骑士瞥了一眼，便当场吓得不敢动弹。

    「原来如此。我可不相信你说的那些荒唐话，不过能到得了这里，我就承认你的实力吧，你可以开开心心地举起双手了!」

    茱蒂两手大大一摊，表现出一副「真受不了」的样子。

    「你希望的话，是可以把我绑起来。不过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是喜欢当攻方的，要是你敢用奇怪的绑法就是罪该万死!而且致命伤将是下腹部的重点部位!」

    「可惜的是我也喜欢当攻方，所以无法对妳保证啰。」

    亡灵骑士将铁锤放到肩上。

    「那么……公主殿下是还可以再活久一点，不过……」

    亡灵骑士手持战锤往前踏了一步。

    「你这家伙……想做什么?」

    亡灵骑士没有回答，他突然往前方冲刺，同时将大锤横向一挥，只听到肉与骨的碎裂声响起，她身旁的两名侍女也在同时被击飞，从头部飞散而出的红黑色血块映入眼睑，茱蒂理解到她们已经当场毙命。

    「你、你这家伙!住、住手……」

    她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却无法把话讲完。

    亡灵骑士纵横在客厅之中，他挥动战锤，将想阻止他的士兵们瞬间变成肉块，毫不怜悯地将剩余的猎物一一铲除。接连发出的哀鸣与尖叫声、骨肉爆裂的异样声响、哭泣声，以及毫无意义的呻吟声都传进茱蒂耳中。

    四周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她只能茫然地站立于其中。

    *

    艾蜜莉英挺地站在树上，她运用大甲冑强化过的腕力，将指尖嵌入树干爬了上去，被她攀过的树干看得到深深的伤痕。

    艾蜜莉从森林上方望着建在高地的宅邸。现在天色还很亮，宅邸并没有任何动静，等他们消灭了亡灵骑士、确保安全无虞之后，应该就会升起狼烟才是。

    「那个老蠢蛋该不会真的老人痴呆了吧……」

    艾蜜莉的叫骂声显得没什么精神，她已经在森林里走了好几个小时，虽然距离身穿大甲冑所能维持的极限还剩下一些时间，但或许是才经过与亡灵骑士的死斗，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身体很沉重。

    像这样爬树已经是第五次了。因为狼烟会一直放到她注意到为止，所以只要没有下雨，艾蜜莉应该不会漏看才对。

    她叹了一口气后爬下树。当然，她在下来时也同样破坏了树木。

    雪莉娜蹲在树下，她受伤的右腕露在大甲冑之外，尽管已经换上新的布，却也已经被染成暗红色。雪莉娜靠在树上，用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孔面向艾蜜莉说道：

    「还没看到吗?」

    「这没。那个该死的老痴呆，看来他是希望我踩着他那满是白发的头吧!他是被虐狂吗?」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将雪莉娜背了起来。雪莉娜的身材算是略为高大，她的体重加上大甲冑与金属制的大盾及战锤的重量，即使艾蜜莉的臂力经过强化依然觉得很重，因此自然变成半拖拉着雪莉娜的方式前进。她们不能多做停留，只好沿着河岸的道路往山下走去，雪莉娜说过在道路前方不远处有个村落。艾蜜莉并没有打算去那里，不过为了在情况紧急时能到村里向人求助，她还是选择走这条路。

    「公主殿下……」

    雪莉娜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轻唤。

    「怎么啦?就算是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说下流话啰，不过如果妳要谈的是自己的恋爱经验，我会听妳说的。」

    但是雪莉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请您放下我自己先走吧。万一受到追击的话，我会成为绊脚石的。」

    她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道。

    事实上要是把雪莉娜留在这里，艾蜜莉就能充分发挥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威力，只要用全速奔跑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聚落了。

    可是艾蜜莉一点也不打算抛下她自行离去。

    「雪莉娜，妳是变笨了吗?这不是在给我找更多麻烦吗?反正敌人不久就会被歼灭，到时我不就又要再回到这里，寻找动弹不得的妳吗?我的个性就是绝对不做辛苦的事，想要我做辛苦事的话，我宁可反抗神明。不过我刚才说的话不准跟教会的人说喔!」

    「……谢谢您。」

    「笨蛋，我只是想轻松点罢了。」

    尽管心中因为雪莉娜的话而不好意思，艾蜜莉仍在嘴上逞强。她一边听着河水流动声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一边继续向前走，带着湿气的风混合林木的味道拂过被汗水浸湿的棉衣，这对身穿大甲冑而十分闷热的她们来说，算是一场天助我也的微风。

    ……但是这种帮助也来得太晚了。

    艾蜜莉已经感到相当疲劳，她还是头一次穿着大甲冑走了这么久的时间，而且还背负着重担。虽然在战争中也有必须穿着大甲冑行军之类的情形，但是她可从来没想过要亲身体验那种辛劳。

    虽然艾蜜莉尽量不露出痛苦的表情，却还是无法忍住痛苦的吐息声。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她就已经感到越走越辛苦，仿佛大甲冑原本的重量都压在背上一般，她感到步伐越来越沉重，脚步也迟迟无法前进。

    如果照雪莉娜所说将她丢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大大地减轻负担吧，然而艾蜜莉做不到，尽管她说不出口，不过艾蜜莉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会感到不安一事。以往一直都陪在身边的麻地亚斯、阿尔巴特，与茱蒂现在都不在身边，就算她绝对不会承认，也知道自己没有勇气一个人在森林中走动，而且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亡灵骑士突然出现并朝她袭来，一想到这点，艾蜜莉不禁打从心底打了个寒颤，总觉得那个使用突击枪的亡灵骑士好像还活着。

    所以艾蜜莉一点也不想离开雪莉娜，光是透过背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就会觉得自己还能走下去。

    「雪莉娜，我们要不要在这附近休息一下?」

    艾蜜莉一边吐出热气一边说道，总觉得当中还混着血的气味。

    「……雪莉娜?」

    雪莉娜没有回答，她肩上的头像是睡着般无力地垂下，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

    「喂!雪莉娜!?」

    连艾蜜莉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惊慌。

    艾蜜莉将雪莉娜放到地上确认她的呼吸，尽管她仍保持着呼吸，但似乎越来越微弱了，虽然伤口的出血几乎已经止住，但是她的脸却完全失去血色而显得十分苍白。

    艾蜜莉把手伸向她的大甲冑。

    她曾经听麻地亚斯说过，在战场上昏厥的重骑士会被大甲冑持续吸取体力，也有人因此丧命，因出血而虚弱的她光是继续穿着大甲冑或许就已经足以致命。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连毫发无伤的自己都感到相当疲惫，当中的原因只要稍微动动脑就应该要明白吧，艾蜜莉感到非常自责。

    雪莉娜大概也明白自己越来越虚弱，可是她身负保护艾蜜莉的任务，当然不可能主动说要脱下大甲冑，而自己竟然浑然不觉……!艾蜜莉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生气。

    「雪莉娜，给我起来!」

    即使对她说话她也没有回答，不过艾蜜莉仍继续脱下她的铠甲。如果是平常的话，让侍女脱去铠甲才是艾蜜莉的工作。

    「妳这家伙，这很明显是大不敬唷!」

    虽然眼角浮现泪水，但艾蜜莉告诉自己那只是汗而已。

    「妳这笨蛋，再这样下去，就算我要妳全裸也不准有怨言喔!」

    一旦脱下大甲冑，雪莉娜身上就只剩下铠甲下所穿的厚棉衣，那是中间塞着棉花、纯白且毫无装饰的衣服，仅在腋下这个要害缝入锁子甲。尽管这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但是总觉得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跟穿着大甲冑时相比，情况似乎稍微有好转。

    「……我们先休息吧，雪莉娜。」

    艾蜜莉起身想要去找水。

    但是她的膝盖弯了下去，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而一屁股坐到地上。

    刚才因为专注在一件事上所以还不觉得，艾蜜莉现在才感到晕头转向，就像快要呕吐般地不舒服，思考也如同被浓雾笼罩似地完全无法整合。

    「我也累了吗?」

    连喃喃自语都嫌累……

    不继续走是不行的，虽然刚才对雪莉娜那么说，不过在确保安全之前，还是要尽力远离宅邸才是，因为现在叫她再一次与亡灵骑士战斗她也没自信能赢，而且下决战斗将失去雪莉娜的援助。

    ……也只能逃了。

    即使艾蜜莉还是认为麻地亚斯他们不可能输，却也不能保证没有敌人追来。

    于是艾蜜莉也脱下大甲冑，这下身上就只剩下棉衣了，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她鞭策着自己摇晃的身体，将大甲冑与武器粗暴地藏至附近的草丛中，毕竟要以肉身搬动穿着大甲冑时所用的战锤以及备用战锤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毫无武装的艾蜜莉再次背起雪莉娜，轻轻地将脸色稍微恢复血色的她背到背上，开始踉呛地迈步前进。

    在脱下大甲冑之后的现在，雪莉娜的体重更是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每前进一步都感到痛苦。

    「重死了，笨蛋!」

    她虽然发出呻吟却没有回答。森林间的风声与树叶摇动声，以及河川的水流声，听起来都像是逼近而来的亡灵骑士脚步声。艾蜜莉不时用畏怯的眼神环顾周围，并且继续在森林中走着。

    到现在都还看不到雪莉娜所说的那个不远的村落。

    她的时间感慢慢地消失，感到背上的重量不断增加。

    艾蜜莉早就分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那是一种既像是走了好几天，又像是只走了几分钟的奇妙感觉。

    最后，艾蜜莉绊到自己的脚而摔倒在草丛之中，背上雪莉娜柔软的身体就宛如重担般压在自己身上。

    艾蜜莉动不了了。

    ……这实在……比我想象的还要……

    身体感到相当疲劳，不知道这是由于大甲冑的影响，还是只是单纯地走累了。她的意识逐渐蒙眬，所见之物皆变得模糊不清。

    从刚才就感到口渴的喉咙，现在更是疼痛到几乎要干枯。

    ……不是有河川吗?

    尽管这么想着，她还是没喝到水。

    艾蜜莉用仅存的力气爬出雪莉娜的身下，虚弱地想起身往河川走去，可是她的膝盖瘫软，刚才还在脚边的地面突然出现在眼前，强烈的土味扑鼻而来。

    意识到自己倒在草丛中，她虚弱地咳了两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四肢却完全使不上力气，而且眼前突然变得越来越暗，看起来就像突然日落似的奇异光景。

    「雪莉娜，我好渴喔……」

    随着她的喃喃自语，眼前化为一片黑暗。

第一幕 第3章

    他搔了搔凌乱的红发，汗水因此四处飞散。带着稚气的眼神抬头仰望天空，可以看到已过正午时分的太阳，阳光虽然已经开始减弱，但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在毫无遮蔽物的田里，日照也毫不留情地晒在他身上。

    这名少年——路克，用连指甲缝都渗入泥土的手拭去汗水，额头虽然被手上的土弄脏，但他并没有注意到。

    在他眼前的是一块经过细心整理的田地，种在田里的农作物是麦子，收割后可以直接食用，或是磨成粉状加工成各种料理。虽然收获大多会被征收，不过光是想到用麦子做成的料理就令人垂涎三尺，也让他变得更有干劲。

    路克伸手擦掉口水，这个动作使得嘴边也沾上了污泥，他接着眺望自己工作的成果。

    宽广的田地中有一块区域上几乎没有杂草类，因为那些都被路克与他的父亲除掉了。杂草如果增加便会夺去土里的养分，使得麦子生长不良，所以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路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

    「我真不愧是最强的骑士路克大爷，做得真完美!」

    这个在老王卖瓜的最强骑士路克大爷，身上穿着一看就令人感到穷酸的衣服。用麻织成的简朴衣服从头上套入，然后仅在腰间用皮革腰带系上，在那之下穿着一样是用麻制成的裤子，而且膝盖的部分还破了个洞，裤管的部分也皱起了，到处都染上了草木的汁液。他那头红发乱翘且没有经过整理，是随着看的角度不同会变得有点像爆炸头的奇妙发型。

    路克两手朝天空高举并且打了个大呵欠，因为农村生活必须早早起床，所以他今天也是随着日出而醒，当然等太阳一下山也要立刻睡觉。

    「笨蛋!不准偷懒!」

    路克因为后脑杓突然被拍打而往前扑倒、趴到麦子之中。他的脸推开了麦田的土，几乎整颗头埋入土中。

    接着他很有精神地跳起来吐出嘴里的土，回头面向现在还伸着手掌的男人。

    「你在做什么啊，这个笨蛋老爸!」

    站在路克面前的是一个彪形大汉，他赤裸着上半身露出晒黑的身躯，身上隆起的肌肉与黝黑的肤色相应而发出金属般的光泽。汗水自红色短发滴至脸上，他的脸也同样被太阳晒成浅黑色，四方形脸上的大鼻子与厚唇看起来特别醒目，再加上惹人注目的粗犷眉毛与鬓角，简直像是熊缩成人类大小般的男人。

    他是路克的父亲——路沙。

    他摇摆着硕大的身体大笑着，同时毫无顾忌地敲打路克的头，虽然路克很想挥开他的手，但是彼此的体型跟腕力都相差甚远，所以他根本无从去抵抗。

    「啊哈哈哈哈!你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的身体捏碎喔!」

    「这不是大笑的时候吧，笨蛋老爸!」

    路克因为被打，态度也激动了起来。

    「我哪有偷懒啊!你没看到已经做完了吗?」

    「啊哈哈哈!少来了，我才看不出来。」

    路沙一边瞇起眼睛大笑，一边故意东张西望。

    「你要看清楚啊!不要用莫须有的罪名敲自己儿子的头!」

    路沙甩开路克踢来的脚，并且确认似地用手圈成望远镜的样子往田地望去。

    「哎呀～路克先生，你这不是完美地完成工作了吗?」

    「笨蛋老爸!让我赏你一拳!」

    「少白痴了，你刚才说的蠢话就算功过相抵了，再不满意我就当场打你的屁股喔!」

    「开什么玩笑，你儿子都已经十二岁了耶!」

    「就因为是十二岁才更要打不是吗?哎呦，真丢脸。」

    路沙说着说着闭上单眼眨了几下，这个举动非常地可疑，路克赶紧朝父亲所看的方向转过身去。

    一道锐利的破风声紧接着从他鼻尖削过。

    「哇!」

    路克慌张地后退了几步，他看到一根木棒从眼前掠过。

    「可恶，被躲开了!」

    手上拿着棒子的少年大叫，这个少年是与路克同年纪的朋友。

    「可惜，真是太可惜啦!差一点就能把我儿子的头挥下来了。」

    「大叔，谢谢你的帮忙。」

    他的朋友一边挥动木棒一边答谢，路克感觉到路沙在背后高兴地挥着手回礼。

    「不准偷袭，你这卑鄙的家伙!」

    路克愤怒地拔出腰间的木棒，他们将这支木棒设定为重骑士的战锤。

    「你在说什么啊?身为一名骑士，无论何时都不能松懈，那好像是叫做什么心理准备之类的?我可是为了教你这点才来的唷。」

    「啰嗦!像你这种卑鄙的家伙，就由我重骑士路克来讨伐吧!」

    路克忍无可忍地再拔出另一把挂在腰间的木棒，以双锤的架势挥了过去。

    一旁其它几个朋友也各自手持武器一拥而上，当然他们全是和路克同样年纪的少年。

    「为什么大家都要针对我啊?」

    既然如此干脆把他们全部打倒。正当路克准备冲出去的瞬间，后脑杓又被人用力一推，他的脸再次飞向地面，又一次品尝到土壤那独特的味道，接着他吐出口中的土站起身来，气冲冲地挥棒打向推倒他的人——路沙。

    「你这么突然是要做什么啊!」

    「哈哈哈!我可是在教你敌人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你还不谢谢我?」

    「敌人已经够多了吧!可恶，我要将你们全部打倒!」

    路克自暴自弃地大叫着朝朋友们跑去，少年们则一边挑衅一边四处逃窜。

    其中有几个人往森林中跑去，那是村里田地对面的小森林，越过这座森林似乎就是一栋治理这一带领主的宅邸。路克是一次也没见过那位大人物，不过他知道只要从高处往森林的另一边望去，就可以看到以巨大石头所建造的城墙。

    「喂!路克!」

    路克从田里飞奔而出，在他背后的路沙大声地对他叫着：

    「不准往森林深处去哦，迷路会被野狼吃掉的!还有，要是你没在太阳下山前回家，我就会在大家面前打你屁股!在村子里所有人的面前喔!」

    「我知道啦!」

    他边跑边回答。进入森林深处是被禁止的，因为领主的宅邸就在那里，再加上日落后野生动物会四处徘徊，进入森林确实是一件危险的事。

    路克在前几天曾经因为玩到太阳下山，结果被路沙找到后倒吊在粪坑，受到了如同地狱般的处罚。

    ……不在时间内回去的话就糟了。

    路克一边想着，一边追在朋友的身后全力奔入森林。

    *

    马依鲁兹推开了半腐朽的木门，随着开门声轧然作响，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带着浓厚湿气，一股霉味也刺激着鼻腔。在阴暗房间中积满尘埃的角落里，看得到有些黑色生物发出沙沙的声音，但他只是以斜眼看了一眼。

    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回到了乔瑟夫为他们准备的据点。这是一间古老的仓库，以艾蜜莉所居住的城堡距离而言，即使穿着大甲冑大约也要跑上数小时。这座森林中的建筑屋顶上开了一个大洞，砖块崩塌，木门也渐渐地腐坏，即使如此，这栋建筑内部的空间依旧很宽广，还有好几个位于地下室的房间，对马依鲁兹他们来说，当成根据地是再合适不过了。这栋建筑物应该是因为连续战乱而遭废弃遗忘的吧，乔瑟夫的情报网居然找得到这个地方，实在是令他刮目相看。

    他脱下大甲冑，穿着汗湿的棉衣离开自己的房间。这间位于地下室的房间原本应该是要与巴吉尔他们一起使用的。

    从战斗中回来的，只有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两人而已。

    虽然在与麻地亚斯战斗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但是马依鲁兹捉到艾蜜莉之后，还到宅邸后院绕了一圈，结果在那里看到了巴吉尔的亡骸。除了喉咙受到一击之外，对方似乎是为了让他从痛苦解脱，而自眼窝刺穿头部……巴吉尔已经死了。

    马依鲁兹抚摸着自行缠上绷带的喉咙。麻地亚斯的枪尖只是稍微刺入便停住了，如果没有空斯坦丝的狙击，自己应该也会用与巴吉尔相同的方式死去。

    对于只能用这种方法获胜的自己，一股厌恶感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此外，因为自己的指挥而让巴吉尔被杀，马依鲁兹对这种结果感到烦躁而握紧了拳头。

    他帮巴吉尔脱下大甲冑之后，将他的遗骸埋在森林中。除了必须将贵重的大甲冑尽可能地回收，也不能够让这些东西留下来变成证据，巴吉尔将会不被人发现而在那土中腐化。

    要是自己死了，或是空斯坦丝死了，大概也会受到同样的下场吧。

    马依鲁兹走入大房间，这是做为仓库使用、用来堆放各式各样物品的房间，由于现在什么都没放，空间看起来更是宽敞。夕阳从崩塌的墙壁射入，将红色的光投射在地板上，但那凄惨的颜色如今看来，就像今天所降下的血雨一般。

    空斯坦丝就站在大房间的正中央，她与马依鲁兹一样卸下了大甲冑，身穿白色棉衣盯着房间的一角，自墙缝漏出的夕阳将她的金发染成血红色。

    她眼睛红肿地转过身去，看到巴吉尔的尸体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压抑即将爆发的情感，那副模样真是越看越悲痛。

    马依鲁兹在成为亡灵骑士之后，不知看到过多少次同伴的死，但是在空斯坦丝也成为伙伴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这种事，这证明了她的掩护能力很强。然而就是因为这样，这也是她第一次目睹同伴的死，之所以不在马依鲁兹面前哭泣，是因为空斯坦丝——伊莎贝尔是自己无视于马依鲁兹的反对，自愿成为亡灵骑士的关系吧。

    「迪利克也没有回来呢……」

    空斯坦丝低着头说道。

    没回到这里的并非只有巴吉尔，负责等待艾蜜莉逃出并狩猎她的迪利克也没有回到集合地点，即使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他们还是继续等着他，却迟迟等不到他回来，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也只好先行回来。

    昨天四个人都聚集在这间客厅中，到现在他们才注意到空间竟是如此地空旷。

    「现在也只能当他不会回来而继续前进了……」

    马依鲁兹下了结论。

    空斯坦丝似乎想说什么而张开了口，但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也很清楚迪利克没回到集合地点肯定是因为碰到了什么事，可是情报中记载的两名护卫骑士都被马依鲁兹打倒了，尽管情报有可能出错，但是竟然会有护卫骑士在他们展开袭击时还外出巡视?又正好遇上迪利克?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已经将公主和那个年轻骑士关入不同的房间了吧。」

    「嗯，两个都被绑在椅子上了，真担心他们要怎么上厕所呢。」

    「这也没办法。」

    看到空斯坦丝勉强自己讲笑话的模样，马依鲁兹忍不住将视线移开。

    艾蜜莉公主在自己的手中，但是本来应该在埋伏她的迪利克却没有回来。他要不是负伤了，就是正在追击敌人，再不然就是已经死了吧?无论如何，至少可以确定他一定跟谁交战过了。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迪利克到底是跟谁交战了?潜伏的迪利克不会主动投入战斗，难以想象他是被迫进行战斗，也就是说，他是因为发现目标物才主动展开战斗的。

    他的目标就只有艾蜜莉公主一人，艾蜜莉却又落在马依鲁兹手中。

    「妳觉得迪利克遇到的会是谁?」

    「只不过是臆测而已……可以说吗?」

    「现在除了臆测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不如说，我们也只能臆测了。」

    「嗯……那么，虽然只是臆测，不过他可能遇到真正的艾蜜莉公主，或是艾蜜莉公主的替身吧。还有，迪利克受了无法回到集合地点的……重伤……」

    空斯坦丝小心地选择用语，不过马依鲁兹装作没注意到似地继续说：

    「只好问问我们抓住的家伙了，剩下的就是祈祷迪利克回来。」

    如果艾蜜莉真的逃走了，马依鲁兹他们的立场就危险了。因为只要有任何风险，乔瑟夫就不会救他们，而且万一其它贵族得知艾蜜莉受到袭击，一定会拼了命地搜索艾蜜莉，并对马依鲁兹这些亡灵骑士展开狩猎吧。虽然说从城堡离开的传令兵部已经被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一丝所杀，不过要是有生还者的话，他们还是可以用其它方式向邻近的领地通风报信，所以马依鲁兹他们必须尽早弄清楚他们捕捉到的艾蜜莉是真是假，之后才能夺去她的性命。

    运气不错的是，他们还捉到了名叫阿尔巴特的护卫骑士，现在也只能想办法从他那边问出情报了。

    马依鲁兹无法隐藏浮现在他脸上的痛苦表情。

    「马依鲁兹，你还好吧?」

    「什么事?」

    「你不擅长这种事吧，因为这一直都是迪利克的工作……」

    空斯坦丝注意到之后他将要做的事了，不择手段也要取得情报的方法也只有那一个。

    「妳啊!妳以为我当了几年的亡灵骑士?」

    马依鲁兹笑了。然而他阴郁的表情并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毕竟巴吉尔的死与行踪不明的迪利克……会造成这些结果都是马依鲁兹的责任。虽然现在才感受到人命的贵重实在是太迟了，但他们两人的性命，就像是重石一般压在他的胸口，无论经历几次，他就是无法习惯同伴的死。

    「是那个吧?空斯坦丝。妳愿意安慰一脸悲惨的我吗?给妳一个提示，我跟妳现在可是两人独处喔!」

    「要我安慰你是无所谓，但在这种到处都有蟑螂出没的地方我可不要。」

    她摇摇头并将手放在额头上。

    「不是这种地方就没关系吗?很好，那我要摸啰!」

    马依鲁兹试着做出下流的手势。

    「……你以前不是这种色大叔的，时间的流逝还是真残酷呀!朱利安。」

    「你管我。要是没有时间的流逝，妳的胸部跟屁股就不会成长了啊!」

    马依鲁兹回嘴时也不禁想着，时间的流逝真的是相当残酷。

    但是亡灵并没有感伤的时间。

    「那我要去做了。先说我这话没别的意思哦……」

    马依鲁兹说完便往囚禁艾蜜莉他们的房间走去。

    *

    双手所持的木棒如同大鹫的羽翼般左右展翅，路克正于树林间穿梭。

    现在的假想状况是重骑士追赶着隐藏在森林中的恶魔，他是代表正义之最强骑士，而他双手所持的木棒——代表着双槌，这是他的必杀武器。

    一踏入森林，视野受到树木的遮蔽而变得狭窄，为了防范卑鄙又胆怯的恶魔们偷袭，他一边跑着一边警戒着周围的状况。草木摇动发出的轻微细语以及穿过林间的风声，全都让奔跑中的路克绷紧神经，随后他终于注意到天空已经变红了，挂在高空的太阳慢慢地从地平线落下，颜色也变成鲜艳的红色。这代表夜晚即将来临，而且要是到了晚上他还在森林中逗留，除了会有危险之外，更恐怖的是父亲的体罚，另外，路克终于发现从刚才起就一直没看到朋友们。

    「可恶，那些家伙走散了吗?真是群笨恶魔!」

    他用木棒敲打着树木说道。

    他将双手交叉于胸前，站在原地朝周围看了一阵子，看来附近没有人的气息，在广大的森林中只听见自然界的耳语，以及路克自身的呼吸。

    「只剩我一个人吗……」

    他感到有点害怕，不过身为最强的重骑士，是不能为这种事而胆怯的!

    「很好，既然恶魔们已经逃走了，我也回去吧!」

    他像是在对谁解释般地如此宣言后准备回家去，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脚尖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触感。

    「……锁链?」

    即使是住在乡下农村里的路克也曾经看过锁链，不过他几乎没实际拿在手上过，而且比粗绳还粗的锁链他更是前所未见。这条长长的锁链像蛇一样蜷曲起来，而它的另一端则延伸至树木的后方隐藏着，路克沿着它往树木后面看去，不禁发出惊叫。

    地上掉落着一个钢铁块状物，那是一个带刺的圆球状铁块——也就是可以称为带刺铁球的物品。

    「哇……」

    铁球的大小跟路克的头差不多，光看就知道举不起来。再往反方向看去，锁链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大铁锤的握柄上，路克已经无法理解这东西该如何使用了。

    路克心想，能够使用这种东西的也只有真正的重骑士吧。

    「难道说……!」他不禁脱口而出。

    地面上留有似乎拖拉过什么的痕迹，这道痕迹划开地上的落叶与腐叶土，一直通到附近的草丛中，然后路克在那草丛中看到某个物体在发光。

    路克无法压抑住心中的兴奋而飞奔过去，他看到好几枚弯曲的厚重铁板。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铁板都有，铁板上到处都用皮革或铁链编织成的物品补强过，这些装备或许是在慌乱之中丢弃的，路克恍惚地看着这些散乱的物品。

    「是大甲冑……」

    路克口中不由自主地低喃。

    这绝对是大甲冑没错，每次政府官员来村里收税时，他们身边的重骑士都穿着类似的铠甲。虽然没靠近仔细看过，但是这厚度以及华美的外观，还有附在铁板上的金色辉铁，让路克确信这绝对是大甲冑。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个疑问马上就有了解答。地面上的痕迹并没有在此中断，而是继续向前延伸，持有这具大甲冑的重骑士就是在这里脱下大甲冑并往前走去的吧。既然会到不得不脱下大甲冑的程度，一定是卷入什么麻烦的事件中。

    路克吞了吞口水，从腹部深处传来一阵热意让他全身发烫，而且有一股忍不住想放声大叫的冲动。

    「好棒喔!」

    路克不禁在心中想象着，那名重骑士恐怕受伤了吧?一定是因为跟邪恶的家伙作战才会受伤的。

    路克沿着这道像是拖行某物的痕迹奔去。

    他想起从村里老人口中听过的古老传说——骑士打倒恶龙的故事。一名骑士面对让人们苦不堪言的恶龙起身对抗，却在第一回合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被居住在这附近的村人们——也就是路克的祖先们所救，然后大家同心协力铲除了恶龙。

    故事中登场的骑士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人，因此并没有大甲冑可穿，不过如果是现代的骑士，穿着大甲冑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这次帮助他的人，就是身为村中少年的自己……路克因此而兴奋不已。其实他想当的是重骑士，不过兴奋过头的路克根本没想那么多。

    路克走下斜坡看到眼前有一条河，河川从位于高地的领主宅邸流向村子。他看到河川旁的草丛中有个不可思议的东西，看来就像是穿着铁靴的脚。

    「什、什么啊?」

    仔细一看，路克所追踪的痕迹就是延伸到那里。

    于是路克小心地环顾四周，却只看到被夕阳染红、溅起金色浪花的河川，而河川前的草丛中，有像脚一般的物体伸在外面。

    路克双手环抱胸前思考了片刻，之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当然，他可没忘记双手举起木棒戒备。

    他惊讶地发现倒在那儿的脚不只一只，尽管样式不太一样，但是同样穿着铁靴的脚有两双，一共四只脚从草丛中伸出来。

    路克在木棒所及的距离停下脚步，再慢慢地伸出木棒，用前端戳了戳铁靴。

    靴子微微动了一下，路克吓得跳起来并退后三步，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反应。

    路克再次靠近并戳了戳那只脚，脚又动了一下。之后路克又重复了几次，每次都只是稍微动一下。

    「你、你没事吧?」

    他试着叫唤对方，却仍是没有响应。

    ……晕过去了吗?

    骑士受伤逃至此处后晕了过去，虽然这不免让人觉得有些丢脸，以致于敬爱之情大减，但对方是重骑士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对了!得赶快救他。」

    路克将木棒插入腰间的皮带内，两掌拍拍满是污泥的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地捉住其中一个人的脚，再使尽全力将对方拉出草丛。他最先看到的是穿着白色厚裤子的脚，夏天穿成这样实在稍嫌过厚，而且里面似乎还穿了什么，使得外观看起来有些蓬，接下来出现的是腰，然后是胸部。这个人穿的衣服很奇妙，是和裤子一样的白色厚衣，但腋下附近却缝上细细的锁链。路克心想，重骑士铠甲之下大概都是穿这种衣服吧。

    但是还有比起这个更令他惊讶的事，被他拉出来的人在白色衣服包裹的胸前鼓鼓的，这两个明显的鼓起是男人所没有、如谜一般的东西，也就是女生的胸部。

    「怎么会……?」

    为了找出答案，路克将这个人完全拉出草丛。

    编成辫子的红发映入路克眼帘，在紧闭的眼眸上，形状优美的双眉闾因痛苦而纠结，白皙的肌肤看起来也十分苍白，让人看了甚至会怀疑她是否还活着。然而微开的嘴唇明显地有在呼吸，鼓起的胸口也轻微地上下起伏。

    眼前的毫无疑问是个女人，而且很显然地曾穿着大甲冑，因为她脚上的铁靴与大甲冑十分搭调。

    路克看着昏过去的她，眼中注视着某一点，包覆那位女性右腕的衣服被撕破，其下缠绕的布已经被血染红。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而受了伤，而且还是严重到将厚布染红的重伤，既然伤重到不省人事，当然不可能会没事。

    「怎、怎么办?」

    路克看了一下周围，却不见原本一起游玩的朋友们。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女人的表情看来相当疼痛，连她的喘息声听起来都很痛苦。

    「好!」

    路克转过身狂奔，他判断总之得先找路沙那些大人们来帮忙。

    路克先将许多疑问抛在脑后，直直奔向村子里。

    *

    阿尔巴特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他的眼睛也习惯了房间里的黑暗。

    他被关入从未见过的石造小房间里，从天花板裂缝射入的微弱光线让眼睛勉强可以看到东西，但那道光也随着时间的经过逐渐减弱，房间里已经是一片黑暗。

    带着湿气的冷空气中飘散着类似腐臭的异味、土壤气味，与木头的味道。阿尔巴特心想，或许这栋建筑年代久远，所以那扇门之类的东西已经腐坏了。

    阿尔巴特被绑在椅子上，大甲冑已被脱除的他全身只穿着棉衣，双手则被绑在身后，两脚也被绑在椅脚上，再加上腰间也被绳子绑住，因此即使挣扎也只会连同椅子一起倒下吧。

    他的全身隐隐作痛，这应该是被巨锤击飞时，石砾飞散打在身上的关系。他的脸部相当地疼痛，被拳头殴打的脸颊与下巴肿了起来，他也明白自己八成已经面目全非了，脸部因肿胀而发热，每当呼吸就会感受到阵阵刺痛。

    阿尔巴特默默低着头，他不知道其它人情况如何，因为他被打倒后，一醒过来就已经被关在这里了。尽管他认为只要有麻地亚斯在，茱蒂或是艾蜜莉应该就不会有危险，所以不用过度担心，可是心中的不安依旧无法消除。

    ……在我被打倒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沉浸在思考中的阿尔巴特听见了脚步声，那并不是大甲冑特有的钢铁脚步声，声音来自阴暗房间的门外，听起来正朝这里接近。

    ……是亡灵骑士吗?

    由这样的状况看来，自己应该是被他们抓住了，但是他不懂抓住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阿尔巴特注视着黑暗，此时他面前的门打开了，腐朽的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其后方出现的是一名壮年男子。

    弯着身进入房间的男人是个非常壮硕的彪形大汉，隔着毫无装饰的白色衣服，可以看得出其身躯包覆着如同铠甲般的肌肉，毫无光泽的暗淡金发就像没经过整理而散落在肩上。他用长满胡渣的下巴对着阿尔巴特笑了。

    「醒来啦?年轻大将。」

    「你是……」

    阿尔巴特记得这个浑厚低沉的嗓音。

    是那个与保护宅邸的阿尔巴特战斗、使用巨锤的亡灵骑士。他现在没有穿着黑色大甲冑，也没有拿着巨锤，不过从他的声音与体格可以确定是同一人没错。

    「哦!很有精神嘛，真是太好了。」

    那个男子挥着手走了过来。

    「我的名字叫马依鲁兹，给我记好了。」

    「名字……」

    亡灵骑士自己报上名字。无论是本名还是假名，这都是危险的征兆，因为亡灵骑士是不该存在的存在，也就是说，能够证明他们存在的东西部不能留下来，当然也不能让他人知道。既然会自己报上名号，就表示他打算消灭知道自己存在的人。

    「算了，那种事不重要。」

    自称马依鲁兹的亡灵骑士站到阿尔巴特面前。因为他被绑在椅子上，所以要能看到男人的脸，就得仰望自己的正上方。

    「你把我捉起来打算做什么?」

    阿尔巴特问道。举例来说，在战场上捕获敌方的重骑士之后，也是可以向对方要求赎金，不过对方是亡灵骑士，行动隐密的亡灵骑士不可能要求赎金，而且那么做也没有意义，他们的目标应该只有艾蜜莉公主的脑袋而已。

    「我想你一定有各种疑问吧?我们的目的是公主的脑袋，不准问我们雇主的名字喔。」

    马依鲁兹将手放到阿尔巴特的肩膀上继续说道。

    「我们捉到公主了。」

    马依鲁兹弯下巨大的身躯，在阿尔巴特的耳边低语。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尔巴特顿时失去了言语。艾蜜莉应该已经从逃生通道逃走了才对，如果没有遇到埋伏，她一定已经成功逃离了，如此一来，亡灵骑士捉到的艾蜜莉公主，就是在宅邸里的替身——茱蒂。可是就算自己被击败，宅邸里也还有麻地亚斯，因此她不可能被捉到。

    「想骗我是没有用的，守护宅邸的可不只有我一个人!」

    他强迫自己在嘴角露出挑衅似的微笑，并且斜睨着马依鲁兹，但是对方表情毫无动摇地露出轻佻的微笑。

    「我都杀了。」

    马依鲁兹说道。

    「你杀了谁?」

    阿尔巴特并不相信他接着说出的话。

    「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还有除了公主以外的其它人。」

    「不可能!」

    他的挣扎使得椅子发出令人嫌恶的声响，就在阿尔巴特要连同椅子倒下时，马依鲁兹伸出粗大的手臂用单手扶住他。

    「年轻大将，不管你相不相信都没关系，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这个家伙……」

    阿尔巴特的腹中激烈地翻搅，他拼命压抑即将失控的激动情绪保持平静。所谓杀了其它人，究竟包含了哪些人?麻地亚斯败北了吗?被捉到的是艾蜜莉还是茱蒂呢?话说回来，他们真的捉到公主了吗?他的心头浮上许许多多的疑问。

    眼前马依鲁兹只是轻浮地笑着，阿尔巴特猜不出他的意图，要是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肯定会成为对亡灵骑士有利的讯息。

    ……我不能再成为他们的绊脚石了。

    阿尔巴特是护卫骑士，护卫骑士的使命就是以性命为盾守护主人。他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使命，自己也或许将会失去性命，但是即使如此，阿尔巴特还是想要保护主人，还有那个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的人。

    ……茱蒂。

    如果马依鲁兹真的确定自己捉到的是公主，应该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吧?不如说，身为亡灵骑士的他们会尽可能迅速达成任务，要是艾蜜莉被杀，阿尔巴特应该早就被解决了。

    ……所以，他们还无法判断捉到的是不是真正的公王。

    马依鲁兹所说的「我们捉到公主了」一事如果不是虚张声势，那么他让阿尔巴特活下来、像这样和他对话的理由，就是为了辨别真伪，或是为了证明她的身分而来向他探听吧。

    「你真的捉到公主殿下了吗?」

    「是啊，揍了她两三拳，让她睡在别的房间里了。」

    马依鲁兹露出低级的表情说道。

    ……居然敢打她!!

    一股愤怒翻肠搅肚般地自体内涌上。阿尔巴特是可以压下自己的怒气，因为那只要闭着嘴咬紧牙关就可以了，但是阿尔巴特如果没让亡灵骑士们看到自己的愤怒，他们就会确信自己所捉到的公主不是真货，或许就会杀了她。

    所以，阿尔巴特刻意异常愤怒地大吼：

    「可恶!你这个混帐!居然对公主殿下……」

    这咬牙切齿的愤怒并不是装出来的，他现在就想扯断缚住自己的绳子，将亡灵骑士的喉咙捏碎；与表现出来的怒气一样，他也对自己的没用感到愤怒。要是阿尔巴特没有被打倒，就不会危及公主以及茱蒂。

    「公主殿下……如果、如果我再更强一点的话……!」

    阿尔巴特垂下头大吼，并且激烈地左右摇晃脑袋。这句话并不是谎言，这就与他是真的想杀掉马依鲁兹一样，阿尔巴特真想自己跳进火炉烧死算了。

    「就是啊，这确实是你的错。」

    从上方传来了嘲讽话语，随后阿尔巴特的肚子突然被踢了一脚。阿尔巴特的胸窝被他用脚尖踢了一下，顿时眼前一片空白，肺里的空气全被迫吐了出来。他咳了好几下，尽管嘴角流下唾液，却因为双手双脚受到束缚，所以无法将之拭去。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痛苦地呻吟，好不容易才能拾起头来时，马依鲁兹已经背对着他站在门前了。

    「总之，今天就暂时留下你的小命，好好地感谢我吧!」

    马依鲁兹背对着他说完便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阿尔巴特一个人还在咳个不停，被踢中的胸腹还在痛，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保持着冷静的思考。果不其然，他今天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打探跟艾蜜莉有关的事。

    ……那么我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被椅子束缚住的身体动弹不得，尽管他还是会试若寻找逃脱的机会，然而除此之外，阿尔巴特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绝对不让亡灵骑士得到任何情报，这是就现在的阿尔巴特应该要做的事。

    他不认为麻地亚斯会被打倒，亡灵骑士大概是避开他的防卫，先行将艾蜜莉或茱蒂捉走了吧。只要麻地亚斯还健在，那么若是能争取足够的时间，那个老人一定会前来救援，先不论是不是来救自己这个没用的护卫骑士，不过迎救公主可是麻地亚斯身为护卫骑士的任务。

    所以阿尔巴特决定了。

    绝对不回答马依鲁兹任何问题，无论会受到怎么样的对待，他都会拼死地忍耐。

    就算会被杀……也……

    对于接下来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阿尔巴特确实感到恐惧。

    不过阿尔巴特想起一名女性的身影，因而将来自心底深处的颤抖压抑住。

    「茱蒂……」

    因殴打而肿胀的嘴唇低声说出这名字。

    *

    打了一个大呵欠后，艾蜜莉醒了过来。起床时将两手高高地举起、肆无忌惮地张着大口打呵欠，是她起床时保持愉快心情的方式。

    「很好!」

    满足地打完呵欠后，艾蜜莉这么说道。

    这时她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艾蜜莉身在一间奇妙的房间里，这是一间用圆木建成的小屋，比艾蜜莉宅邸里的任何一间房间都还狭小寒酸。眼前摆着一个炖着不明液体的锅子，一股可以说是香味，又可以说是酸味的奇妙气味扑鼻而来。

    那个锅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名全身都是被烈日晒黑的强健肌肉之方脸高大男子。他红色的短发剪得凌乱不堪，鬓角则是完全没有经过修整，而且满脸胡渣，在粗犷眉毛下的是两颗大大的圆眼。

    「喔，妳醒来啦!」

    在发出粗犷声音的口中长着不整齐的牙齿。艾蜜莉目前所在的这间房间里，飘散着阿尔巴特在武术修行后所散发的那种闷味，她认定这一定来自眼前这名巨汉。男人所穿的衣服也十分肮脏，而且是用艾蜜莉从未看过的粗糙材质织成，看起来是粗制而成的衣服，它就像布上开了一个洞好让头可从中间穿过的乞丐服，只是比起来又稍微多缝了几针，是件光看就觉得脏兮兮的衣物，此外衣服上四处都是破洞，还沾满了污泥。不用说，艾蜜莉只要衣服破了洞就会立刻扔掉，穿着那种东西的话，会臭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坏蛋!

    艾蜜莉从那张脸与体格及服装下了这个结论，她心想那个男人之所以往这边看，一定也是出于好色。

    「大姊姊，妳没事吧?」

    那个坏人的旁边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是个大约刚过十岁的少年，他与那个男人一起往这边看。对艾蜜莉来说，少年正是她想剥光对方的衣服好好玩弄一番的年纪，不过他也一样脏兮兮的，那头凌乱的红发怎么看怎么丑，而且大概是正值换牙期的关系吧，他口中的牙齿也东缺西缺的不太好看，再加上那个少年——不如说是小鬼，身上也穿着跟那个大汉一样肮脏的衣服。

    ……坏蛋父子!

    艾蜜莉重新做出这样的判断。她越看越觉得小鬼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一样散发出好色的光辉，接着艾蜜莉看看自己身上，才发现她并没有穿着大甲冑。

    ……对了!我……

    她终于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她与亡灵骑士战斗后，背着负伤的雪莉娜在森林中走着，然后因为疲劳而失去意识。虽然平时穿在大甲冑下的棉衣还穿在身上，但是胸襟的部分被松开，而腰间的绳子也已经被解开，艾蜜莉判断这恐怕是他们出于好色所做的。

    「你们是谁!」

    她一边大喊一边寻找武器，但是自傲的锁链铁球战锤及预备用铁锤都不在手边。她只好起身往后方跳，将立在墙边的棒子拿在手中，并将棒尖对着大汉的脸。

    「你们这些家伙是那个……恶贼对吧?竟然想亵渎我这美丽到令人无法抗拒的身体，你们可是找错对象了!」

    虽然不是平时惯用的武器，艾蜜莉还是摆出麻地亚斯所传受的棒术架势。对手是超乎常人体型的巨汉，这实在令她感到万分不安，不过她还是打算狙击他的头、喉咙，或是胯下。尤其是胯下!棒尖之所以在晃动，绝不是因为恐惧的关系，艾蜜莉一边鞭策自己，一边朝对方猛力大吼：

    「知道了吗?你给我听清楚了，给我冷静地听清楚啰!我的身体可是非常非常不得了喔!不是胸部……我是说臂力。也就是说只要我一挥，你的头就会被打碎，想必明天这附近的小鸟会很高兴吧。所以看你是要臣服于我而死，还是要反抗我而死，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不，就算妳这么说……」

    那个男人一边搔了搔肮脏的鬓角一边说道。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是吗?不过我也很不满。什么?你们是父子?那又怎样，奥利佛老爹以前曾面带贼笑地对我说以父子为对象之类的话题，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脸红?那老爹以为我几岁了呀?」

    「您已经偏离主题了，请冷静下来。」

    从旁边传来了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淡声音。

    「喔，但是说话时要想办法让内容轻松些是很重要的唷!不轻松的会话就像宫廷的社交辞令一样空洞，以后要记住这一点喔，雪莉娜!」

    艾蜜莉说完正打算接下一句话时，才突然停下来。

    「雪莉娜?」

    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与艾蜜莉一样穿着棉衣的雪莉娜就坐在那里，她受伤的右手已经换上新布条，正吊挂在脖子上，尽管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跟在森林中时比较起来，雪莉娜的脸上似乎已经恢复些许血色。

    「雪莉娜!妳已经被凌辱殆尽了吗?我绝不原谅这些家伙!」

    「我没事，请您安心，也请您冷静下来。」

    「笨蛋，我可是冷静得不得了，所以快跟我说明状况!那边的恶汉是坏蛋吗?」

    「不是的，他们救了昏倒的我们，等于是我们的恩人。」

    「呵呵呵，她说你们不是坏蛋呢，坏蛋们!」

    艾蜜莉终于放下木棒露出友善的笑容。

    「啊……既然妳了解情况我就安心了。」

    那个男人缩着巨大的身体说道。

    「原来如此。雪莉娜，聪明伶俐的我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真不愧是能举一反三的我!」

    艾蜜莉说完便回到刚才所躺的地方，她坐下来时发出巨大声响。不知为何，她莫名地中意手上的木棒，于是继续将之握在手中。

    艾蜜莉重新审视房间。这栋房子比艾蜜莉宅邸里任何一问房间都要小，是栋如同小屋般的建筑物。房间角落堆积着许多用途不明的杂物，艾蜜莉所坐之处也铺着一块不知是用什么编织而成的垫布，质地非常地坚硬，虽然这里有一个像是炉灶的东西，但上面的砖瓦已经被熏黑了。房间里因为没有灯光而相当昏暗，现在应该已经天黑了吧?敞开的窗户外也是一片黑暗，由于射入房间的月光还算明亮，因此勉强能辨识彼此的脸。如果现在是深夜，艾蜜莉应该已经将附近的人全部打倒了吧。

    原来如此，他们是村落的农民们……

    能够举一反三的艾蜜莉立刻理解了这件事，农民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脏的生物，就如同刚才所见，他们身上穿的衣物比她们甲冑下的棉衣还要脏，房间本身似乎就飘散着一股闷味，看来他们似乎没有使用香水的习惯。

    艾蜜莉一脸轻蔑地盘腿坐着，幸好她穿的是裤子，所以不用担心会走光。

    「总之先跟你道谢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啊，要回答是吧……我叫路沙。」

    大汉一边搔着杂乱的毛发一边回答。

    「这家伙是我的儿子路克。」

    他摸摸旁边少年的头，少年路克的头也因此左右摇摆，那与其说是抚摸，不如说是抓着头摇晃还比较正确。不过他大概也习惯了吧?只见路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但不是针对艾蜜莉，而是对雪莉娜提出问题。

    「吶、大姊姊，我看到大甲冑了!妳是重骑士吧?」

    「不，我……」

    雪莉娜对艾蜜莉投向询问的眼神。

    ……原来如此。

    艾蜜莉明白她的想法，到底要回答到什么程度可是很微妙的问题，因为要是回答得不好，万一还有亡灵骑士存活的话，就有泄漏情报的危险。至少回答时必须混淆真相，尤其她们现在已经理解到亡灵骑士有多强，所以更应该要小心行事。

    「雪莉娜是重骑士，而我是侍奉她的侍女，名字叫做艾蜜莉……啊……」

    她不小心说出自己的本名了。

    「怎么了吗?」

    路沙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有苍蝇!刚才有只苍蝇突然飞过来，当然已经被我打倒了!」

    仔细想想，一介农民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们大概连国王的名字都不知道吧?艾蜜莉手放在胸口松了一口气。

    「那重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中呢?」

    「因为那个嘛……雪莉娜打输了，而且还笨到不小心受伤，然后我们杀了打伤她的敌人后逃走。如果不是她受伤，我们一定会把他们全都打倒!对吧?雪莉娜。」

    「正如您所说。」

    雪莉娜低下了头。

    「大姊姊妳好像很伟大嘛!」

    路克表情诧异地问道。

    「什么呀，你这个笨蛋!我本来就很伟大。」

    「侍女比重骑士伟大吗?」

    少年问向旁边的路沙，路沙则摸着下巴的胡须歪头咕哝着。

    「是我比较特别啦，真要说的话，我可是史上最强的侍女呢!小男孩，你认为强者怎么样?很伟大是吧!」

    「啊、嗯，很伟大!因为我也是这个村子里最伟大的人。」

    「混帐东西，是我才对吧!」

    路沙说着便孩子气地敲了路克的头，路克瘦小的身体因此在地上打滚，但是他马上就弹了起来。

    「重骑士路克之奥义，浮身术!在地上打滚以吸收冲击!」

    「很厉害嘛，小鬼头!」

    路沙维持着坐姿并握起拳头。

    「听我说话呀，这两个臭男人!」

    「啊，对喔。最强的侍女是什么去了?」

    艾蜜莉叹了口气，跟没有学问的人真的是无法沟通。

    「也就是说，我这个史上最强、貌美无双的侍女，比这个重骑士还伟大!总之，尽管我的身分是侍女，这个雪莉娜却要服侍我。啊……」

    结果，她只有隐瞒自己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的身分，其它说的都是事实，旁边的雪莉娜笑了，看来她也注意到了。

    因为实在太生气了，艾蜜莉拿起手边的木棒敲打地板，然后眼神凶恶地瞪着对面的路沙两人。

    「总而言之，这样你们懂了吧?」

    「懂了，可是我想问一个问题。」

    路沙将身体向前倾，艾蜜莉则闻到一股像阿尔巴特修炼过后传出的男人味。

    「什么?」

    她一边回话，一边稍稍往后退。

    「妳们会逃到这里，表示战争又要开始了吗?」

    路沙皱着眉头问道，话中带有浓浓的沉重感。

    「没错。可是你放心吧，因为那些家伙全都会被杀掉。」

    艾蜜莉的嘴唇两端上扬，露出与平时一样的狂傲笑容。

    可是路沙却没有笑，从刚刚就一直豪爽笑着的他，现在却紧闭双唇露出沉痛的表情，只是稍微低吟了一声。

    「并不是大规模的战争，只是有几个敌人……来探查情报并且交战了一下而已，战争应该不会波及这个村庄才是。」

    雪莉娜突然开口回答。

    「这个村子在过去似乎曾多次卷入战乱，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请您放心。」

    雪莉娜一边这么说明，一边往艾蜜莉看去，她无言地以眼神向艾蜜莉暗示。

    能够举一反三的艾蜜莉立刻理解雪莉娜的话中之意，她的话其中有一半其实是在对艾蜜莉说的。

    麻地亚斯曾经说过，这块土地每逢战争就会被卷入战乱中，还不知道被莱凯涅王国与威伦斯特王国抢夺过几次。现在光是因为宅邸被袭击，艾蜜莉她们就不得不逃亡，而且还受了伤，要是成为许多重骑士驱驰的战场，艾蜜莉无法想象这个村子会变成什么模样，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对战争如此过敏吧。

    「就像雪莉娜所说的，放心吧!」

    艾蜜莉神色略微无力地说道。

    路沙似乎相信了她的话，他缓缓点着头并递出放在手边的餐盘。粗糙的陶瓷盘子中所盛着的是小片面包，以及看起来像起司的黄色块状物，除此之外，他再将从方才就发出奇妙味道的锅中物倒入碗里。

    「妳们肚子也饿了吧?虽然是粗茶淡饭，还是请用吧。」

    父子两人说完便快速地做完饭前祈祷，然后开始啃咬面包，啜着那谜样的汤。

    「十分感谢。」

    雪莉娜也仿效他们，在昏暗中将面包浸入不明液体，再与起司一起往嘴里送。

    ……这能吃吗?

    艾蜜莉的肚子确实饿了，然而眼前的食物与平常吃的完全不同，并没有能够引起食欲的香气。面包上有好几处被削掉的痕迹，艾蜜莉闻到的霉味或许并不是她神经过敏，而不明液体依旧飘散着奇妙的味道，艾蜜莉唯一熟知的只有起司的味道而已，但是那也不像是可以吃下肚的食物。

    尽管艾蜜莉饿着肚子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所以将盘子放到地板上。

    「怎么啦?侍女大姊姊不吃吗?」

    路克用想吃的表情看着她手边的盘子，路沙见状便往他的后脑杓敲下去。

    「不要摆出那副想吃的模样!」

    「人家肚子饿了，就是想吃嘛!」

    「那就给他吧。我要去睡啰，屋主。」

    艾蜜莉干脆地将盘子推出，随后便往后靠着墙壁躺下。

    「喂喂，不吃一点身体会撑不住喔!毕竟妳到刚才都还在昏睡。」

    虽然听到路沙这么说，但艾蜜莉却烦躁地摇着头。

    「现在还是睡眠优先，不过我还是跟你道声谢。」

    艾蜜莉把想说的话说完后就转过身去，她已经没在听他们说话了。

    狼烟不知何时会升起，为了预防万一必须好好保留体力。艾蜜莉如此说服自己，然后闭上眼睛。

    然而肚子却发出叫声。仔细一想，艾蜜莉吃的最后一餐只有份量极少的早餐而已，现在空了很久的胃开始发出悲鸣。

    她开始觉得那锅中的味道其实也不差。

    *

    马依鲁兹打开一扇跟其它门扉同样潮湿腐朽的旧门，这个小房间四周的墙壁生满青苔，里面正关着一个女人。她身穿白色礼服，纤弱的身体被束缚在椅子上，金发滑过她低垂的脸颊并描绘出一丝流线。

    她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马依鲁兹袭击宅邸时捉住了她，并将她与护卫骑士分别关在不同房间。

    一直到刚才都还低着头的艾蜜莉将头拾起，她瞪视马依鲁兹的眼神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她的眼睛四周并没有肿胀，看起来似乎没有哭过的样子，马依鲁兹对她的胆识稍稍感到讶异。

    「有什么事呀，肮脏的亡灵骑士!想来杀我是吗?那就立刻……」

    没等她把话说完，马依鲁兹就走过去对着她的脸揍了一拳，由于不想打碎她的鼻子，所以他揍的是脸颊，不过他可是握紧了拳头，并没有手下留情。

    艾蜜莉发出呻吟声，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马依鲁兹毫不在意地将被束缚的少女连同椅子踢倒。由于她的四肢失去自由，所以连一点防备也做不到，就这样倒在石造地板上，马依鲁兹则朝她的腹部踢去，她痛得睁大眼睛缩起身体，美丽的脸庞因痛苦而歪斜，马依鲁兹又将脚踩在她那美丽金发散乱的头上，将皮靴踏在她的太阳穴并用体重踩下去。

    「……呜……」

    她为了闪避而挣扎，但要逃离马依鲁兹这般巨汉的重量是不可能的。

    「给我搞清楚了!公主殿下，我随时都能杀了妳。」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踢向刚才踩的脸。牙齿似乎断裂了吧?令人厌恶的触感从脚底传了过来，尽管马依鲁兹不由得皱起眉头，还是继续大声质问：

    「妳是替身对吧?搞清楚妳的立场!」

    他移开目光且用力喘着气，并不时从上方怒骂咳嗽不止的她。当然，用肯定的语气说她是替身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尽管可能性很高，却无法证实这是真的。为了辨别真伪，他才会使用暴力令她感到恐惧，并在言词上假装已经看穿一切，这样才能动摇她的意志。

    「真正的公主在哪里?」

    「混……混帐东西……」

    艾蜜莉声音沙哑地说着。

    「我会玩那种幼稚的手段吗?连真假都看不出来，你不如把你腐烂的眼睛挖出来吧!」

    「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在乎把妳的眼睛挖出来哦。」

    马依鲁兹脸上装出戏嘻的笑容，又朝地上的艾蜜莉踢了一脚。等踢了她的腹部数次，又踩了几脚胸口之后，他再一次踩着那因痛苦而喘着气的脸，并且朝着她吐口水。

    艾蜜莉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苦闷的声音。

    马依鲁兹冷眼看着她并转过身去。

    「那我们就慢慢来吧，替身小姐。」

    马依鲁兹说完就往房外走去，关上门走了几步后，他靠着墙叹了一口气。

    ……真受不了。

    刚刚戏谵的笑容已经消失，他那覆满胡渣的脸上只剩下憔悴的神色。

    马依鲁兹毕竟是出生于重骑士家庭，尽管他喜欢战斗，不过对于玩弄无力抵抗的对手倒是相当反感。对手若是身负武装，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在战斗，然而单方面地凌虐毫无抵抗能力的对手让他作呕，马依鲁兹在袭击艾蜜莉城堡时杀了全部的佣人，那透过铁锤传过来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手上。朝哀求饶命的女人头部挥下铁锤、攻击想逃走的女孩背后，以及让空斯坦丝去狙击她们，这一切的一切马依鲁兹怎么也无法忘记，每当他闭上双眼，那些人死前的脸孔便浮现在眼前。

    像这样对无力抵抗的人痛下毒手当然不是他的兴趣，他只是压抑原本的自己，勉强在脸上做出笑容，然后朝对方拳打脚踢罢了，这也是情非得已。

    艾蜜莉的金发让他联想到以前的空斯坦丝。

    马依鲁兹有一种想吐的冲动，于是摇摇晃晃地远离了房间。囚禁阿尔巴特与艾蜜莉所使用的是小房间，而两个房间中央还夹着另一个房间，这是为了不让他们的声音传到彼此身边，之所以中间只隔着一间房间，则是为了让双方能稍微听见对方的呻吟与哀号，这样也能达到让双方加倍不安的效果。

    听到皮靴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马依鲁兹拾起头来，出现的人是空斯坦丝，只见她已脱下棉衣并换上白色衣服伫立于黑暗中，她茶色的眼眸注视着马依鲁兹。

    「喔，怎么啦?」

    为了掩饰自己萎缩的意志，马依鲁兹拿开靠在墙壁上的手，然后站直身体装出与平常相同的表情。

    「马依鲁兹，你没事吧?」

    「我不是说过没问题的吗?」

    她望着马依鲁兹身后的小房间。

    ……对她说谎果然没用。

    有时空斯坦丝的指谪总是会异常尖锐地刺中马依鲁兹的痛处，或许是他们已经一同相处了十年的关系吧，马依鲁兹的所有行动，她都能猜出个八分左右。

    「虽然我对这种事不太擅长，不过也没办法，因为迪利克不在嘛。」

    如果是平常的话，质问这种事都是迪利克的工作，因为他能够压抑自己的感情，能比马依鲁兹更理性冷静地用与狩猎时相同的要领讯问，有时甚至也会不惜拷问。由于温和的巴吉尔对这种事也很不擅长，因此实际上讯问、拷问都是迪利克的工作。

    但是迪利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迪利克要是没事就好了……」

    「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已经没有时间了。」

    结果马依鲁兹刚刚的讯问也是什么都没问出来，阿尔巴特对艾蜜莉被捕一事确实相当震惊，除此之外什么情报也没得手；而可能是艾蜜莉的少女，其特征与马依鲁兹手上握有的情报描述相同，可是也无法保证她不是替身，因为还没有回来的迪利克使艾蜜莉的真伪多了不确定因素。

    「不使出最后手段不行了。」

    马依鲁兹毫不隐藏痛苦的表情说道。

    「不行!马依鲁兹。」

    力空斯坦丝提高音量。

    「为什么?」

    「因为马依鲁兹……你对这种事很不擅长的不是吗?只是稍微凌虐毫无抵抗能力的人，你就露出那样的表情，如果要你拷问他们……」

    「老实说，我的确是不太擅长，不过不这么做的话遭殃的可是我们，所以我会试着用最有效率的方法。」

    马依鲁兹说着便踏步前行，空斯坦丝伸出手想阻止他，却被他避开并从她身旁走过。

    「朱利安!」

    「不用担心，伊莎贝尔公主，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

    任务失败就会丧命，这就是亡灵骑士的命运。但是除此之外，马依鲁兹还有更重要的目的，身为重骑士朱利安-朱特-诺兰特必须保护主人伊莎贝尔-阿聂丝托-威斯特密鲁，她就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所以自己必须用生命为盾来守护她，这就是马依鲁兹——朱利安的目的。为此马依鲁兹不惜成为亡灵骑士而苟活，尽管伊莎贝尔改名为空斯坦丝，并且手持弓箭与他并肩作战一事并非出于他的意愿，可是保护她的使命仍然没有改变，为了这个目的，亡灵骑士马依鲁兹甚至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我们就等迪利克到明天吧，只要他回来就可以取得情报。」

    马依鲁兹说道。

    「不过要是没回来就由我来执行。」

    他不给空斯坦丝反对的机会，然后走向设于地下室的床。

    仅仅一天的时间，就已经让他的身体疲惫不堪了。

    *

    艾蜜莉已经听了数十次从肚子里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肚子里有虫在叫。对从来没有因为吃饭一事感到困扰过的艾蜜莉来说，肚子叫的次数已经是新记录了，而且还在持续更新记录当中。

    艾蜜莉睡不着，失眠的原因是从腹中不断传来的声音，以及空腹所造成的腹痛。

    身后传来大家睡着的呼吸声，雪莉娜应该睡得很熟吧，她的呼吸声听起来既平稳又规律，对面也传来非常惊人的鼾声，是那个小鬼——路克发出来的吧。这可是艾蜜莉十六年人生当中听过最吵的鼾声，虽然这的确是她睡不着的原因之一，但装睡中的自己总不能突然跳起来揍人，要是现在是在艾蜜莉的宅邸，她早已将他的头踢飞，然后剥光他下半身赶出门外，不过她现在正拼死压抑住想这么做的冲动。

    只有路沙一个人不知道在炉灶边做什么，不时发出一些琐碎声响，艾蜜莉偶尔会偷偷地回头看，却只看到红色的火焰燃烧着。

    ……为什么我要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她一边抚摸着饿扁的肚子一边思索。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还将自己包裹在柔软的床上与雪莉娜谈笑，不管艾蜜莉讲的话题有多低俗，她都能够轻松地配合带过，如果换成是茱蒂的话，就会发出悦耳的鸣叫声，这也非常好玩。这可是艾蜜莉每晚的快乐时光。

    但是，现在艾蜜莉借住在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农家中，身上裹着的是雪莉娜在睡前帮她盖上的毛巾，毛巾肮脏到让人怀疑上面是否有虫栖息，而她现在正辗转难眠。

    ……老头子他们没事吧?

    疑问不断地涌上心头。一入夜就看不见狼烟了，尽管雪莉娜已经不知到外面确认过多少次了，最后也没看到狼烟升起。

    就算到了明天早上也不一定会升起狼烟吧，万一麻地亚斯他们战败，代替艾蜜莉留在宅邸里的茱蒂就会被当成艾蜜莉而惨遭杀害吧?毕竟对方是亡灵骑士，所以其它人也不可能会平安无事。

    ……要是变成这样，我又该回到什么地方呢?

    不安渐渐地扩大，艾蜜莉摇头挥去不安的想法。麻地亚斯不可能会战败的，即使他已经是个老痴呆，却还是拥有连自己也从未胜过的厉害战技，另外一个虽然被自己认定只是只弱鸡，可是阿尔巴特他绝对不弱。

    就算在夜晚升起狼烟也看不到，所以他们一定是打算明天一早等太阳出来后再放吧。倘若他们还活着的话，应该会来迎接自己吧。不来的话就踢他们!

    ……一定是这样没错!

    改变想法之后肚子又开始咕咕叫，腹中的虫似乎是在庆祝突破新记录一般拉长声音大叫，她对这声音已经愤怒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艾蜜莉终于受不了了。

    「我睡不着!」

    她跳了起来。

    「睡不着是吗?」

    面对艾蜜莉的怒吼声，一道平静的声音回答了她。

    她转过头去，看到在炉灶边弄东弄西的路沙正对自己露出微笑，炉灶上挂着刚刚那个发出奇妙味道的锅子，里面因沸腾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怎么样?要吃吃看吗?」

    「嗯……」

    事实上，艾蜜莉的肚子已经饿了很久，而且说不定是因为长时间闻惯了，刚开始只觉得是异臭的气味，以及稍微混着霉味的面包余香，似乎都成了促进食欲的味道。

    「你就这么希望我吃吗?」

    「我真希望妳是用下流的笑脸对我说这句话。」

    「别再说了，我揍你喔!」

    艾蜜莉的视线往路沙的下腹部看去。当然，她是用野兽狙击猎物时狰狞的眼神看的。

    「我知道了，请吃我做的饭吧!求求妳了。」

    路沙一边保护着胯下，一边将盛着汤的碗递给她。他从路克手中死守住的面包与起司也放在盘子上。

    「嗯……」

    果然还是不明液体。艾蜜莉一边用木制汤匙搅拌它，一边用鼻子嗅了嗅，味道已经无所谓了，不过她现在很在意它的黏稠感。

    ……这到底是用什么东西煮出来的汤呀?

    「那是用干菜还有豆子煮出来的汤。」

    路沙似乎看穿了艾蜜莉的心思而说道。

    「……这是豆子吗?」

    稍微搅一搅的话，确实看得出有某种块状物，虽然在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若要说那是豆子，倒也还是闻得出豆子的味道。

    「第一次吃也许会觉得有某种异味，所以妳可以先把面包浸一下，然后和着起司一起吃吃看，臭味就会不见了。」

    「不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呀。」

    艾蜜莉照着他说的话先将干面包浸入汤汁中，再与切碎的起司一起送入口中。干面包吸入汤汁后变得柔软顺口，而起司的味道去除了霉味，当中还混合了疑似是豆子的滑顺口感，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还挺好吃的嘛……」

    艾蜜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吃下第二口。浮在豆子汤中像干菜一样的东西，更增加了汤的口感，确实非常美味，于是她狼吞虎咽地啃咬面包，将碗直接对着口喝下热汤，嘴里的豆子与干菜跟淡淡的盐味非常搭，温热的汤流入空空如也的肚子里，温暖了胃的每个角落。

    艾蜜莉嚼着剩下的起司，细细品尝一番才吞进肚里，然后她终于注意到路沙一直盯着自己看。

    「怎么样呢?」

    路沙这么问道，他那张大脸露出像在期待什么似的调皮表情。

    「你可以庆幸不会被砍头了。」

    喘了一口气后，艾蜜莉满足地笑了，尽管腹中的虫已不再呜叫，她却还有点想再吃。

    「我很喜欢喔!路沙，我可以让你在我底下担任厨师唷。」

    「会觉得好吃是因为肚子饿了吧。」

    路沙似乎有点害羞，只见他搔了搔那又粗又长的鬓角。

    「原来如此，那我以后说不定会等肚子饿了再吃饭。」

    艾蜜莉点点头，心想等回到宅邸之后，要将吃饭的时间往后延。

    路沙接过盘子收到厨房里。

    「那个……艾蜜莉小姐。」

    灭掉炉灶中的火后，路沙一边躺到自己的床上一边说着，那张床看起来就像是完全没有装饰的箱子。路沙躺在已经入睡的路克身边，房间阴暗无光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怎样?你这个让弱女子睡地板的无礼家伙。」

    「这是我家耶，妳也稍微客气一点吧!」

    「客气这种词汇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就好了。好啦，继续刚才的话吧。」

    她感觉到路沙点了点头。

    「妳……不对，您是领主艾蜜莉大人吗?」

    艾蜜莉因为他突然转为恭敬的语气吓得弹起来，就这样跪着寻找武器，但是已经找不到睡醒时握着的那根木棒了。

    「不，请您冷静下来，我只是曾听过这个名字而已，我还有听说领主是个年轻女孩，所以才……」

    「嗯……既然已经骗不过你了，那也没办法。我就是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是统治这个地方的领主，所以态度给我节制一点。」

    「是的，我会节制的。」

    在黑暗中，巨大的身躯似乎稍微压低了一点，虽然根本就看不太清楚，不过艾蜜莉也不计较。

    「那么，艾蜜莉大人，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喔，就当作是刚才那顿饭的谢礼吧，说说看!」

    路沙点了点头，他似乎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在停顿一下后问道：

    「又要开始战争了吗?」

    「咦?为什么?」

    路沙与目前为止给她的印象完全不同，他带着不安且无力的语气，让艾蜜莉不禁回问。麻地亚斯说过王位斗争会引起内乱，总有一天会招致威伦斯特来侵略，而且她们确实也遭到亡灵骑士的袭击，但这只不过是国内的派别对立问题罢了。

    「没什么，只是因为艾蜜莉大人逃了出来，所以才想说是不是又有战争了……」

    「没这回事，只不过是有杀手被派过来，我暂时交给部下去处理罢了。」

    可是如果艾蜜莉与国王加史帕鲁派正面对立的话，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战争，这是不用麻地亚斯说她也明白的事，而且无论那是内乱还是威伦斯特的侵略，这座村庄都会被卷入战火之中。

    「你担心发生战争是吗?」

    「嗯，我觉得很不安，我的妻子也已经过世了。」

    「什么?」

    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并没见到像是路克母亲的女性，也就是路沙的妻子。

    「是战争的关系吗?」

    「不，应该说这个村庄从以前就过得很辛苦……是怕引发了战争的话，还会发生很多的问题……」

    虽然他努力地想用爽朗的声音说话，但是仍隐藏不住话里的阴影。

    艾蜜莉也是很早就失去了母亲，甚至因为她当时还太小，所以对母亲一点印象也没有。跟真正的双亲比起来，她还觉得麻地亚斯比较像她父亲，而雪莉娜既像姊姊又像母亲。她自问要是失去雪莉娜、失去麻地亚斯的话，自己会变得怎么样呢?

    看到雪莉娜在森林中失去意识时的恐惧感，到现在都还残留在她心中。

    「不是战争的话我就安心了，谢谢您。」

    「不，我……」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那时的话是否出自真心，不过自己曾在一怒之下说过引起战争也没关系，如今她感到很自责。艾蜜莉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她只好低着头，尽量不让对面的路沙看到自己在黑暗中的睑。

    「话说回来，艾蜜莉大人，从明天开始要怎么办才好呢?」

    「嗯……?什么事呀?」

    「嗯，我虽然在无意中发现艾蜜莉大人是领主，不过既然有杀手存在，还是不要声张比较好吧?」

    「没错，你还挺机灵的嘛!」

    正如同路沙所说的，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村中。因为要是亡灵骑士还没被铲除，她在与麻地亚斯会合前就可能遇到敌袭，尽管体力已经恢复了，大甲冑却还留在森林中，要是现在受到袭击是一秒也撑不住的，而且由于村人算是目击者，势必也会被卷入。

    一想到与使用枪的亡灵骑士那场战斗，直到现在她都还觉得背脊发凉。

    「那就像我们刚见面时一样，不用在意我的身分，我也会适当地配合你。」

    「我知道了。真不愧是艾蜜莉!胸部丰满的女人果然好说话，我好感动喔!」

    「很好，你就在感动之间下地狱吧!」

    艾蜜莉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木棒丢了出去，随即传来悦耳的清脆声响与哀号。

    「开、开玩笑的啦!」

    「那种玩笑应该要由我来开!笨蛋，大笨蛋!我要睡了!」

    她用力躺下并拉起毛巾裹住身体，一闭上眼睛，刚刚不见踪影的睡意就突然袭来，虽然睡在床上的路沙好像在搔着什么东西，让她不禁有些在意，但还是想睡的欲望比较强。

    被他们救了一命……

    艾蜜莉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

    「向你道谢啰。」

    她对着黑暗中喃喃自语，不等回话就睡着了。

    *

    「来吧～～～～～～～～!」

    突然听到耳边的大叫与拍打肌肤的清脆声音，艾蜜莉从床上跳了起来。

    「敌袭吗?我要杀了你!去死吧!」

    她在大叫的同时抓起手边的圆型物体，但是本来应该是艾蜜莉自傲的锁链铁球之物却异常地柔软。

    「……公主殿下?」

    尚带着睡意的声音在柔软铁球附近响起，往那边一看，原来是眼睛还没睁开、睡眼惺忪的雪莉娜。或许是陷入熟睡的缘故，她那头总是梳理整齐的红发并未绑着辫子且散乱在地板上；此外，艾蜜莉右手正抓着她穿着棉衣的胸部，就连肆无忌惮地宣称自己是巨乳的艾蜜莉也能认同，那是相当丰满的胸部。

    稍微逃避现实之后，艾蜜莉试着扫视四周。

    那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露出浅黑色的肌肤、手掌拍打着赤裸上半身的路沙，另一个则是路克在他旁边大口吃着有霉味的面包，他们都因为艾蜜莉奇怪的行为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刚才那奇异的声音与有力的叫声大概是路沙发出的吧?现在或许已经到了黎明时分，些微的光线自窗户射入屋内，但外面还是很阴暗，至少看来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啊……各位早安，真是个不错的早晨呢，你们这些笨蛋还不打招呼!」

    「早安。」

    「早、早安。」

    「早安，艾蜜莉大人。」

    被这么一吼，三个人不禁一同道早。不愧是雪莉娜，这么快就恢复冷静，让艾蜜莉觉得佩服不已，之后艾蜜莉才终于放开雪莉娜的胸部。

    「路沙，你这是在干什么?」

    「就像妳看到的，我现在要去田里工作。妳们继续睡没关系，我想妳们一定累坏了吧。」

    艾蜜莉再一次往外看去，太阳果然还没有升起。

    「你说真的吗?还是说，今天有什么祭典之类的?」

    「不，就跟平常一样。」

    艾蜜莉开始歪头沉思，平常她睡醒时太阳早已升起了，有时甚至到了日正当中她都还在被窝里。

    「满了不起的嘛。」

    艾蜜莉不禁这么说了出口。从早工作到晚这一点跟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是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有时候也会一边工作一边玩乐，而且是采轮班制的关系，休息的时间并不短。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路沙有些害羞似地将眼神移开，接着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布。

    「所以我跟路克要出门了，家里就随妳们使用吧，还有……」

    路沙将拿在手上的布交给艾蜜莉，她收下布并且打开来一看，发现这是与路沙他们的衣服相同材质的女用衣物，和他们不同的是没有裤子，而是由套头状的衣服仅在腰间系上皮带所构成，由于贴身衣物也准备得很周到，让艾蜜莉不知为何脸红了起来。

    「这是换穿用的衣服，虽然是旧衣服，但上面没有虫子哦。」

    她摸了摸布料，触感真是糟糕至极，衣服的纤维又粗又松，这也太通风了吧。

    ……这种东西能穿吗?

    艾蜜莉忍住这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为什么路沙家里会有女人的衣物呢?艾蜜莉感到很讶异，住在这个家里的只有路沙跟路克两个人而已，昨晚听说路沙的妻子已经过世了，不过随后艾蜜莉就发现理由其实很简单，这个家里会有女人的衣物并不奇怪，那大概是艾蜜莉素未谋面的路沙亡妻遗留下来的吧。

    「太好了，谢啰。」

    艾蜜莉率直地低头道谢。如果艾蜜莉的猜测正确，这衣服对路沙而言应该有着相当深远的回忆，这么重要的东西却能若无其事地借出，换成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能让妳们穿，她也会很高兴的。要是在意身上的汗水，可以使用那边的水清洗。」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个大水瓶。穿着大甲冑与亡灵骑士战斗过后，还在白天顶着大太阳于森林中行走，棉衣也吸收了睡觉时流的汗水，确实令人感到黏黏地不太舒服，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艾蜜莉还真想去河里沐浴一番。

    「想大便的话厕所就在外面，不要忍耐喔!」

    「雪莉娜，给我把这家伙的头砍下来。」

    艾蜜莉立刻说道。

    「也太突然了吧!」

    「啰嗦，不要脸的胡渣男!居然敢对我说什么大便之类的话?我是不大便的!我可是散发着圣洁的光芒!那闪耀的光辉可会让你的眼睛灼瞎!」

    「有什么好气的呀!我根本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公主殿下，方才的话是基于亲切才说出口的。」

    「我不相信!那绝对是基于下流目的才说的。你这个有奇怪性癖好的家伙!给我搞清楚我有多特殊!」

    「妳很特殊?……难道妳是个变态……?」

    「谁是变态啊?你这愚民!我要把你的笨儿子（注：日文的「愚息（ぐそくgusoku）」有笨儿子及男性性器官两种意思，如同中文的「小弟弟」。）慢慢斩碎，塞住鼻子让你窒息而死!」

    「我?为什么要扯到我……」

    路克脸色发青地大叫。

    「啊啊～妳竟然想对毫无关系的路克做如此残酷的事……」

    路沙也一起跟着大叫。

    「笨蛋!我不是在说路克啦!」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快点告诉我吧!快点，快点!」

    路沙用身体挡在路克身前保护他，但是他的脸明显地在笑。

    「所以说，我是指……笨儿子啦……就是那个……你这家伙!!」

    艾蜜莉连耳根子都红了，她拿起已经越用越顺的木棒暴跳如雷。

    「哇～!那我们先走了，请随意!」

    路色拉着路克的手如脱兔般地逃出屋外，艾蜜莉投出的木棒打到墙壁发出清响。

    「笨、笨蛋东西!」

    艾蜜莉用力地坐倒在地上，她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然后叹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竟然处于下风，真是少见呢。」

    「啰嗦，这只是因为我跟农民们的感觉不合罢了!」

    艾蜜莉一边逞强地回嘴，一边看着雪莉娜，她的脸色跟昨天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苍白的肌肤已经恢复血色，这是吃过饭又休息一晚的效果吧。原本疲劳到快要倒下的艾蜜莉，也觉得除了手脚的肌肉紧绷之外，身体状况算是十分良好。

    「伤口还好吧?」

    雪莉娜的手上包的布与昨天不一样，应该是路沙准备的新布吧。

    「觉得有点发热而已。」

    「唔……」

    艾蜜莉撩起自己的金发，将额头贴上雪莉娜的额头，跟自己的体温比起来，她确实有些发烧。

    「公主殿下，不是那边，是伤口的地方。」

    「但妳确实有些发烧，希望不是伤口化脓了……」

    昨天在森林中用来止血的布不算清洁，伤口弄脏常常会化脓，若是伤口化脓也有可能因此而生病，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是保持伤口的清洁是痊愈的第一步，过去麻地亚斯经常这么告诫她。

    「抱歉，雪莉娜……」

    而且她之所以会受这种伤，也是为了保护艾蜜莉。

    「公主殿下……」

    话说回来，麻地亚斯已经不知警告过多少次会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了，所以他才提出进入修道院这种极端的回避对策，艾蜜莉其实也明白其中之利害关系。

    都是因为她只凭愤怒便反驳了麻地亚斯的提案，之后还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如今才演变成受到袭击的惨况，那时根本就不是把脸埋在侍女裙中的时候了。

    结果不但害雪莉娜负伤，到现在都不知道麻地亚斯他们是否安危。

    「都是我的错……」

    当王位继承权被弟弟夺走时，艾蜜莉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她已经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人，本来就不应该跑到台面上，而该静悄悄地过生活才是。

    艾蜜莉思考着这件事。

    可是我却……

    「公主殿下，事实上……那个……」

    雪莉娜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您有点汗臭味哦。」

    「什么……」

    被这么一说，艾蜜莉先闻闻腋下和领口附近，确实有点汗味，这是汗水完全渗透棉衣的关系吧。在宅邸的时候，她一旦流汗就会立刻拭去洗净，并换穿新的衣服。她因为闻到味道而感到羞耻，而且还有些恼怒。

    「就照路沙先生所说的，用一下水吧?」

    「也好。」

    她看着水瓶与换穿的衣物喃喃自语着。

    「或许会升起狼烟，可是我还不太能动，所以可以请您清洗完身体后当做是顺便转换心情，到路沙先生的田里看看好吗?」

    「雪莉娜，妳这家伙头脑真的很好，不过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喔!」

    艾蜜莉哼了一声便起身。

    ……处处替我着想。

    她看着靠墙而坐的雪莉娜心想，受伤又发烧的她才是比较难受的人吧。

    ……不过考虑到之后的事，确实有这么做的必要。

    艾蜜莉开始褪去因汗水而黏人的棉衣。

    *

    艾蜜莉换好衣服后走在农田道路上。

    这件粗糙的衣服姑且不论肌肤触感，穿起来感觉其实不坏，用粗糙纤维编织而成的布料很通风，凉风正舒服地轻抚刚拭去汗水的身体。即使这只是一件用皮带系上的套头衣，却与她在宅邸时穿的礼服不同，并没有身体被绑住的感觉，加上非常易于行动，让人不禁想就这样四处奔跑。

    艾蜜莉身穿淡褐色的衣服漫步在草原上。天空虽然还有点暗，但随着太阳慢慢高升，也使得脚边的绿地闪闪发亮，映在眼中之物尽是极为鲜艳的绿色。

    可是空中到现在都还没升起狼烟，让艾蜜莉觉得有些失望。

    路沙那只能说是小屋的房子四周是广阔的草原，草原上零星散布着像小屋一样的房子，从房子里走出的人看来都很贫穷，他们与路沙一样都是农民吧。

    ……不，现在的我也一样。

    艾蜜莉用手指抓起身上一样破烂的衣服想着。

    在草原的对面，可见丰实结穗的植物正在摆荡，那些植物整齐地并列着，绿色的穗受微风吹抚而摇摆，仿佛是轻风拂过湖面所产生的涟漪。这里种的作物是麦子，路沙他们就是在那边工作吧。

    她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找寻路沙的身影。

    这里大概有划分负责的区域吧，路沙以外的农夫们分散在这片广大的土地上工作，虽然有时会有好奇的眼光投来，但她总会恶狠狠地瞪回去。

    艾蜜莉立刻就找到了体型比别人大上一号的路沙，他巨大的身躯在田里特别显眼。

    艾蜜莉加快脚步朝路沙的方向走去，只见路克被麦穗掩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蹲着的路克听到脚步声而回头，路沙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哦，很好看嘛。」

    「笨蛋!只要穿在我身上的衣服都好看，因为穿的人是我。」

    她双手交叉于胸前，一副理所当然地说着。

    「而且这衣服有虫子呢，所以才说你们的衣服都……」

    事实上并没有虫子，总之就是要先毒舌一番。

    「妳就当那是早餐吧。」

    「蠢蛋!再说我还没吃早餐呢，快给我准备!」

    「啊……那可真是抱歉，我工作到一段落后就回去做饭，如果妳没办法忍那么久，炉灶里还有剩一些昨天的汤。」

    「晚一点再吃也无所谓，我想先知道那小鬼在做什么?」

    她指着蹲在地上翻着土壤的路克。

    「我在拔杂草。还有，如果看到虫子也一定要除掉，麻烦死了!」

    路克一边说着一边挖土，拔去长在麦子旁的小草。

    「当然啦，要尽量不伤到麦子的根。」

    路沙说道。

    「昨天那一带已经全部结束了，今天换这边，明天是对面。」

    路沙所指的『这边』或是『对面』到底是从哪里到哪里，艾蜜莉并不知道，不过其它农民工作的地方相当遥远，由此可知要除草的范围相当大。

    「原来如此。」

    路克的动作很利落，他一边拔草一边横向移动，持续地处理着杂草。

    「虽然量很多，不过好像很轻松嘛。」

    「轻松个头!久了可会腰痛的。」

    「哈哈，我也是为了腰痛而烦恼的人喔，不过这个意思可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

    其实这是谎话，她却讲得跟真的一样。

    「听得懂才有鬼!」

    「好，那么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艾蜜莉说完立刻卷起袖子背对着路克坐下，然后露出笑容，慢慢将手深深插入土中。

    「啊!等一下、等一下!」

    路沙叫出声来。

    「那样不行啦，会伤到根。」

    他在艾蜜莉的身旁蹲了下去，那掘着土的粗壮手指灵巧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为了不伤到麦子的根，他只是挖松土壤的表面便将杂草连根拔除，那技巧利落到连艾蜜莉都不由得惊叹连连。

    「麻烦就用这种方式啰!」

    「好!那么我要认真啰，跟我一决胜负吧，路克!」

    她一转身，发现路克已经至少除掉十把以上的杂草，现在正在来回除虫。

    「啊!你这家伙，居然做这么卑鄙的事!」

    「我可不记得我有跟妳说过要比赛唷。」

    「啰嗦。想胜过我，你还早个一百年呢!看看我的力量!」

    艾蜜莉一边细心地挖着土，一边加快速度。她咬牙做着这纤细的工作，不但双眼出现血丝，还呼吸紊乱地除着杂草。

    「怎么样!」

    当她用高兴的表情看着路克时，他已经又除去三把杂草，而且正准备拔除第四把。

    路克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小鬼头!」

    艾蜜莉将脸靠近土壤，全心全力地投入这纤细的工作中。

    *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高空中。艾蜜莉用疲累的眼睛往上眺望着那眩目的蓝天，上气不接下气地躺在地上，从她倒卧的地面传来强烈的土壤气味。

    总之她现在腰痛得要命，从腰骨的深处传来阵阵刺痛，而且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她现在光是要站起来都觉得痛苦，平常很少受到日晒的白皙手指沾满了污泥，指甲缝里也都是泥土。她连擦拭汗水的力气也没有，就这样任它滴下，而被汗水浸湿的金发黏在额头上，衣服也湿得像在水中泡过似地。

    「怎么样?农家的工作很辛苦吧，超级厉害的侍女小姐。」

    路沙笑着问道。此时艾蜜莉已经疲惫不堪，身旁的路沙与路克还是相当有精神，他们正坐在地上休息。虽说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家吃午饭了，但是艾蜜莉根本没有那种力气，她现在只想先喝水然后好好睡个午觉。

    「累了吗?」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睡觉，还有这工作对腰不太好。」

    艾蜜莉用不负责任的语气说道，然后打了个大呵欠，因为太困连眼泪都渗了出来。

    「不过像这种程度的工作，我大概三天就可以精通了。夸我吧!」

    「艾蜜莉好厉害～」

    路克说着便丢了某个东西过来，艾蜜莉反射性地接住它，手掌中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还有数个硬硬的东西在蠕动。

    打开手掌一看，在手上的是又圆又肥的毛毛虫，牠非常有精神地蠕动着脚和身体。

    「呀啊啊啊～!!」

    艾蜜莉发出尖叫，差点就要握起拳头，但是她突然惊觉到要是把虫子捏烂了一定会更恐怖，于是强忍住这股冲动，取而代之地扬起双眉、用愤怒的双眸看着路克的脸。从她的嘴里发出的声音，让人无法辨别究竟是诅咒声还是咬牙声。

    「给我吃下去!嘴巴张开～快吃!!」

    「骗人的吧……有这么夸张吗?」

    路克毫不犹豫地逃走了，艾蜜莉则是从地上跳起，然后以全力追了上去，腰部的痛楚与睡意都因愤怒而在瞬间一扫而空。

    「好快!」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就拉近了。

    「这是当然的，竟敢对我发出挑战信，你就在地狱里后悔好了!」

    「我才没发出什么挑战信咧!」

    身为重骑士锻炼出来的脚力轻轻松松就追上了路克并扑向他。艾蜜莉面露残酷的笑容将路克从身后架住，当然，毛毛虫还在她的右手中扭动。

    「老爸!老爸!!这个大姊姊是认真的啊～!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啊!」

    「啊哈哈哈!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干脆结婚算了。」

    「哇哈哈哈。我拒绝!不过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感情有多好吧，小鬼头!你爸可是全身燃起了嫉妒的火焰呢!所以说你给我嘴巴张开，快点张开!呼呼呼，亲爱的～」

    「救、救命啊啊啊啊～～～～」

    路克露出真的要哭出来的表情，然而艾蜜莉跟手下留情这种话无缘，她故意把毛毛虫在他眼前晃动，然后往他嘴边送。

    「儿子啊，我以前没东西吃时也吃过喔，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吃!」

    路沙也是笑容满面，而路克的哀号已经变成了惨叫声。

    「发生什么事啦?这么热闹!」

    艾蜜莉因为听见有人踏在土壤上的声音而停手，路克则趁这个机会从她手中挣脱，只见毛毛虫从她的手中落下。

    出现的是一个陌生农夫，他与路沙一样穿着粗糙的衣服，是个满面胡须的男子，年龄大概比路沙大了一轮以上吧。

    「路沙，怎么会有没见过的女孩子呀?」

    「啊，对喔。」

    路沙往艾蜜莉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自己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来历，毕竟到现在都还没看到狼烟，也不知道亡灵骑士现在如何了。

    「这个女孩子是我亲戚的女儿啦!」

    不需要艾蜜莉眼神暗示，路沙就表情认真地说道。

    「啊～原来如此，我就在想怎么没见过她哪。」

    「是啊，她是我老婆的亲戚，家离这里有点远。她会在这里待个几天，请多多指教啦!」

    「喔，请多多指教。」

    艾蜜莉表情僵硬地响应那男人的笑容，反正先低下头再说。

    可是……待个几天呀……

    对路沙来说几天并不长，但艾蜜莉是不会在这里待上好几天的，应该说事情绝不能变成那样。

    艾蜜莉望向麦田另一端的森林，越过那宽广苍郁的森林就是艾蜜莉的宅邸，可是早该升起的狼烟，如今已经过了一整天却还是没有升起。她能理解夜间升起狼烟没有意义，然而到现在都还没升起实在不对劲。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个是亡灵骑士可能还潜伏在宅邸周围，不过敌人一旦失败就会尽速退去才是；另外一个可能性是麻地亚斯他们输了，所以才会无法升起狼烟，但这是不可能的事，至少艾蜜莉如此坚信。

    ……可是也不能这样耗下去。

    如果亡灵骑士还在潜伏的话，也有可能找来这里，再加上受伤的雪莉娜还在发烧，身体状况很差，要是不好好治疗的话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这是去看一下吧。」

    若是不先回收在途中脱掉的大甲冑，万一遇到敌人可就无法应战了，趁着回收大甲冑的时候，顺便侦察一下宅邸周围的情况就好。如果是艾蜜莉单独一人，只要对方不是比昨天那个使用长枪的重骑士更快，她在速度上是不会输的，要逃走也很容易。宅邸若是没事的话，就往麻地亚斯那满足白发的头狠狠地揍一拳，事情就全都解决了。

    在艾蜜莉这么决定的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入她的背后，那柔软又不停蠕动的触感是由什么东西所引起，艾蜜莉清楚得很。

    路克在她背后笑容满面地站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蜜莉放声尖叫，接着愤怒到忘我的境界，再度展开恶魔般的行动。

    *

    「我希望妳去看一下迪利克到底怎么了。」

    「咦?」

    空斯坦丝对马依鲁兹这唐突的话感到疑惑。又过了一晚，甚至都已经过了正午，迪利克还是没有回来，只要迪利克不回来，他们就无法判断捉到的艾蜜莉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他要是平安无事，应该会自己回来吧。」

    「也有可能因重伤而无法行动。」

    「话是没错啦……」

    马依鲁兹坐在从客厅拿出来的椅子上。一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是用那种难解的表情不知在思考什么，现在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也未免太不会说谎了吧……

    马依鲁兹昨天说过，再过一天就要从捉到的重骑士与艾蜜莉公主口中问出情报，而且还强调会不择手段，然而今天早上起来后他就一直是那种表情，只是坐在椅子上任其摇晃，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而且无法狠下心来做出决断，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心很软弱。

    是因为有我在的关系……

    马依鲁兹在该做了断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在昨天的袭击中也是如此，他与麻地亚斯对峙时，在发觉自己会输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对她发出援护射击的指示。对原本身为武者的马依鲁兹而言，这自然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但是他知道要是自己败北，这次的作战肯定就会以失败告终，所以才会要求援护射击，将麻地亚斯射穿……他是个不问是非对错、比我更能因公废私的男人。

    即使如此，他对空斯坦丝还是有些顾虑。一开始成为亡灵骑士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以自己成为亡灵骑士为条件，要求乔瑟夫保护空斯坦丝——伊莎贝尔。空斯坦丝却无视这一切，她自行决定要成为亡灵骑士时，马依鲁兹可是气翻了，那时他愤怒的表情，空斯坦丝到现在都还记得。就算自己成为亡灵骑士、跟随他加入战斗，他也绝不将空斯坦丝置于前线，尽管他自己与其它伙伴们总是以身涉险，却一定将她配置在绝对可以逃走的场所，虽然说她的武器是弓箭，但绝对不是只因为这个因素才做出这样的配置，而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现在马依鲁兹又想把她支开，这一定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也不想让她听到接下来要开始的拷问。

    「只是到附近绕绕也好，说不定他是因为大甲冑的关系而动弹不得。」

    马依鲁兹又说谎了，空斯坦丝的眉头因此略微上扬。

    「朱利安。」

    她呼唤着他原本的名字，并且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他。尽管马依鲁兹想避开她的视线，她却不让他逃走而走到他的正前方。被空斯坦丝这样瞪着，马依鲁兹也只好叹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事?不要老是用那个名字叫我好吗?」

    「我就是要这样叫你，朱利安。你是在顾虑我吧?你不用这么做。」

    「我干嘛要顾虑妳啊。」

    「找借口也是没用的，你觉得你说得过我吗?」

    马依鲁兹再一次想移开视线，结果还是躲不过空斯坦丝的目光，最后只好往天花板上看，随后又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希望公主殿下继续做妳的公主殿下，不要做亡灵骑士这种污秽又血腥的工作。」

    过去的空斯坦丝是个深闺的千金小姐，身边的一切全是交由侍女们去打理，而她自己只知道宫廷礼仪，仿佛像是制作精美的洋娃娃。当时朱利安以护卫骑士的身分进入威斯特密鲁公爵家，就是在那个时候与她相识的。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要我改变，我可做不到喔。」

    空斯坦丝断然地回答。

    「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伊莎贝尔，而是空斯坦丝。」

    「那么……」

    马依鲁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睁开眼。

    马依鲁兹这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正视着她。

    「现在的我不是朱利安，而是马依鲁兹，所以妳必须听我的命令，空斯坦丝。」

    在他的眼瞳中闪烁着坚定的意志，示意绝对不允许她反驳。

    「也对……」

    空斯坦丝叹了口气转过身，她也明白再这样浪费时间争论下去，将会为他们带来致命的危机，所以马依鲁兹才会要她出去一趟吧。

    空斯坦丝回房迅速换上大甲冑，将巨大的铁弓挂在肩上。

    她离开时经过客厅并往里头瞄了一眼，马依鲁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心想要是迪利克在就不用这么做，只要能辨明艾蜜莉公主的真假，就不需要用到拷问了，他最擅长于问话，这样马依鲁兹就不需要去做这种肮脏的工作。

    空斯坦丝摇摇头。

    我还真是残忍……

    也就是说，她觉得让迪利克去做这种肮脏的工作也无所谓。

    空斯坦丝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身为亡灵骑士，身为不应该存在的存在，她明明已经决心要以杀人为生的方式活下去，却还是对杀人一事感到犹豫；而且她也为伙伴们的死感到恐惧，巴吉尔的死所造成的冲击，到现在仍深深地刺在心中，一想到马依鲁兹也可能会死，她就不安地连睡也睡不着。为了保护马依鲁兹，她可以从背后射击敌人，只要能不让马依鲁兹因弄脏手而感到心痛，她认为不惜弄脏别人的手也无妨。

    我真是个低级的人……

    空斯坦丝离开废屋，低着头往森林中走去，虽然她戴着感觉强化型的头盔，但是耳中什么也听不到。

    ……结果，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这个问题。

    *

    马依鲁兹在小房间前听到空斯坦丝关上房门的声音。

    妳对我的感情也是我的重担……

    他把玩着挂在腰边的短刀使其发出声响。身为重骑士的自己已经污秽不堪，事到如今就算她担心自己的感受，马依鲁兹也已经没有可以舍弃的东西了，他只是为了空斯坦丝而奉献自己的一切，如果空斯坦丝打从心底希望的话，无论那是怎么样的愿望他都会遵从。之所以成为亡灵骑士也是为了保护她，为她在前线作战然后活下来已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可是她却因为仰慕自己而不借让双手沾满血腥。

    只有想办法结束这一切了……

    亡灵骑士存在的理由，是因为有需要暗杀的对象。莱凯涅动荡的政情一旦获得安定，就不再需要亡灵骑士的存在，那么他与空斯坦丝就不必再作战了。他相信以乔瑟夫的度量，可以不为人所知地供给他们的生活起居，与其尝试抹杀他们而受到马依鲁兹的反击造成损害，他应该会选择前者。

    「……这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所以不做不行!」

    马依鲁兹无意义地敲敲门然后打开。

    只见阿尔巴特被绑在椅子上，他低着头坐在房间中央，跟马依鲁兹昨天离开房间时的姿势一样。

    马依鲁兹在他抬起头的剎那间就朝他脸上打下去，虽然椅子并没有因而翻倒，但仰躺的阿尔巴特鼻中喷出血液，马依鲁兹的拳头也感觉到鼻骨碎裂的感触。

    「……这么突然啊。」

    即使脸部染成一片血红，阿尔巴特还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他。

    「这就像是打招呼一样。别这样瞪人嘛～」

    马依鲁兹笑着俯视他。

    「我们捉到真正的公主了。」

    「你在说什么?昨天不是也说已经捉到了吗?」

    阿尔巴特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毫不迟疑地回答。

    没有上当啊……

    如果他因为这句话而浮现出惊愕的表情，那就证明了替身的存在，可是这个年轻的重骑士并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或许该说能像这样说谎，他将来一定大有前途。马依鲁兹本身就不擅于说谎，如果要论心理战，还是迪利克比较擅长，即使是诉诸暴力，眼前的这个重骑士也是什么都不会说吧。毕竟骑士本来就讲求忠诚，尤其护卫骑士在这方面更是明显偏向这个原则。

    我也曾是这样……

    对于在年轻重骑士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身影，马依鲁兹不禁苦笑，或许自己到现在也还是没变……

    对于马依鲁兹的苦笑，阿尔巴特有些诧异地仰望着他。

    ……话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没时间了。

    马依鲁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昨天袭击宅邸时所杀害的侍女们的脸、眼泪，以及血的味道都在脑中闪过，然而他将这些随着呼吸一同吞入胸口深处。然后他在露出微笑的同时，捉住阿尔巴特茶色的头发、将人连同椅子一起拖到墙边，并将用力咬着牙忍住呻吟的阿尔巴特往墙上撞去，手里瞬势拔下一撮头发。

    「……!?」

    他接着拔起腰间的短刀，切断绑住阿尔巴特右手的绳子，然后用左手将他重获自由的右手压在墙壁上。骨折的手被这样硬拉，阿尔巴特不禁痛得呻吟。

    「……你这家伙想做什么!?」

    马依鲁兹没有回答他，一径地将刀刃往压着的掌上挥去，鲜血霎时喷散在石壁上，只留下了大姆指与小指，其余三根手指被轻易切断而掉落在地板上。

    阿尔巴特发出低声呻吟，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呻吟声化为惨叫声。

    「啊……唔啊啊啊啊!!」

    椅子翻转，阿尔巴特痛苦地抽搐着。他发出难以言喻的惨叫，沾满血的手不断拍打地面，从口中溢出的泡沫也滴到地板上。

    「叫得这么大声公主殿下会听到喔。」

    阿尔巴特因为马依鲁兹的话拼命地压抑自己的声音，但是低声的呻吟还是从唇边漏出，不规则的呼吸声透露出他的痛苦。

    马依鲁兹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手指，与拔下的头发一起放在手上，痉挛颤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人的体温。

    倒在地上的阿尔巴特即使因痛苦而使表情扭曲，还是用斜眼瞪着马依鲁兹。

    ……我做了很残忍的事。

    就算阿尔巴特之后能够活下来，也已经无法握武器了，这应该可以给他超越肉体痛苦的绝望感吧。

    即使是这样，他却非忘掉这种罪恶感不可，这全是为了任务……马依鲁兹必须如此说服自己，而且过去迪利克也都是这么做的。

    马依鲁兹踢了痛苦的阿尔巴特一脚后走出房间。

    *

    艾蜜莉再次穿上棉衣，那是穿在铠甲下面的厚衣，在她到田里的期间，雪莉娜帮她晒了一下衣服，所以上面的汗水至少已经干了。相对的，上面多少会有些味道，不过就算她不愿意也没别件可穿，所以只好将就点了。

    路沙他们还在田里工作，艾蜜莉为了前往森林而先回来做准备，她打算回收放置在森林里的大甲冑，再利用强化的速度侦查宅邸的状况。

    「好，这样就准备好了!」

    艾蜜莉穿上棉衣，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她还是随手拿起昨天那根木棒护身，然后才走出门外。外面还是一样天气晴朗，但天空中还是没看到狼烟。

    「公主殿下，请等一下。」

    雪莉娜追了出去，她身穿淡褐色的衣服，右手现在还是用布吊在颈子上而无法举起。

    「我也要一起去。」

    「我拒绝。」

    艾蜜莉说道。

    「可是公主殿下……」

    「雪莉娜，我只是要去探查一下，那个使用枪的亡灵骑士已经被我打倒，所以没有人能够胜过我的脚力，而且到宅邸就能跟麻地亚斯他们会合了。」

    「可是……在途中碰到敌人的可能性……」

    「若是那样的话，我会如脱兔般迅速逃走的。」

    艾蜜莉自信满满地说着。

    「好不容易才等到的猎物居然逃走了，我可以想象他们的表情会有多悔恨。」

    「可是……」

    艾蜜莉甩开雪莉娜拉着她的手。

    「要是妳跟来的话，我本来能逃走的也会变得逃不掉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妳给我努力养伤，我很快就会把麻地亚斯带来。」

    艾蜜莉把想说的话说完就开始快步前进，不过雪莉娜并没有追过来，看来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所以她才无法追来吧。

    其实现在行动已经算是相当迟了，今天早上醒来时就应该要马上行动的，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

    艾蜜莉往森林的方向走去，本来早上才在田里工作过，应该会感到疲倦才对，不过她的身体却不可思议地轻盈。

    *

    空斯坦丝眼前是一座用土堆成的坟墓。在这座森林的树荫下悄悄沉睡的土堆，是昨天傍晚埋入的巴吉尔之墓。

    空斯坦丝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在夕阳中，将身体几乎没有伤痕，但确实死亡的巴吉尔埋入土中。

    空斯坦丝现在全副武装，戴着镶嵌辉铁以强化五感的头盔，全身包裹着冰冷的钢铁，手上拿着超过自己身高的铁制坚固大弓，背后的铁箭也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但是经过强化的五感却什么也没听到，她的眼睛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土堆，耳朵只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她知道在这种状态下遇到敌人可能难逃一死，可是却无法终止思考。

    巴吉尔死了。

    她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而是无可奈何的事，她早就觉悟到总有一天会失去某人，而且她也不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绊手绊脚所致。就像昨天与麻地亚斯的战斗中一样，她有自信只要射出铁箭就可以解救同伴，也拥有自己是战斗关键的自负。

    然而到了现在，马依鲁兹仍然不表示赞同，他还是希望空斯坦丝继续当伊莎贝尔，而她也希望马依鲁兹能以朱利安的身分注视着她，可是马依鲁兹所抱持的愿望却是完全相反。她以亡灵骑士的身分出战，最希望能得到认同的人却不认同自己，她变得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任性又孩子气的愿望而成为亡灵骑士。而且为了满足那个愿望，她造就了许多像巴吉尔一样静悄悄的坟墓，其中有只是想逃走的侍女们，还有忠实执行任务的传令兵，甚至连被称为最强的老骑士，都因为她的铁弓而变成了死尸。

    曾被称为伊莎贝尔的她无力抵抗周遭情况的变化，也不知遭遇到多少次生命危险，尝到多少屈辱的滋味，尽管失去许多重要的事物却还是活了下来。

    伊莎贝尔的父亲威斯特密鲁公爵之所以参加反叛军，是基于对遭迫害之半岛派的慈爱心吧，然而那却招致他们一族的毁灭，即使伊莎贝尔当时什么事也没做。

    而现在的艾蜜莉就像当时的伊莎贝尔一样，尽管事情不是出于她的意志，却还是受到暗杀。虽然不知道现在捕获的艾蜜莉是真是假，但她会被杀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明明就跟我一样，却……

    尽管空斯坦丝心中非常清楚，将自己与身为目标物的艾蜜莉境遇重叠有多危险，然而她还是无法停止思考。

    等空斯坦丝注意到时，脚步已经往艾蜜莉的宅邸走去。

    昨天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杀了那里所有的人，他们在短短的一天之前还平稳地过着生活，现在却浸在自己的血泊中，任身体渐渐腐烂。

    前往无人的宅邸是毫无意义的事，但是说不定迪利克就在那附近，于是她往他身为猎人所负责的城堡后方走去。

    她用这个借口欺骗自己的内心，并且独自走在阴郁的森林中。

    *

    被俘之后应该才没过几天吧?茱蒂虽然这么想着，不过她已经失去了大半对时间的感觉，在这个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线，仅有从天花板裂缝射入的一道阳光而已。由于空气很潮湿，礼服下的肌肤浮出讨厌的汗水，而被亡灵骑士殴打的脸颊还在发热，掉在地板上的牙齿还黏着肉片。她已经习惯扩散于舌头上的血腥味了，虽然很在意肚子被踢时因痛苦而流出、在嘴角已干去的唾液，不过她更觉得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意这种小事的自己真是可笑。

    我大概再过几天就会被杀吧?茱蒂心想。尽管感到有些恐怖，却也已经渐渐麻痹了。佣人们全在茱蒂眼前被杀了，她却完全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他们全是自己认识的人，但是敌方却只为了封他们的嘴而将其全数灭口。肉体爆裂、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血沬喷溅在地板上的声音，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从脑中消去，大家在死前发出的哀号也仍在脑海中回荡。

    茱蒂完全睡不着，在她的眼睛下方出现大范围的黑眼圈，脸颊上则有惨不忍睹的瘀血。

    她很在意一起被捕的阿尔巴特，但是他应该也不会没事吧。只要他们确定茱蒂就是艾蜜莉，或是证明她其实并不是艾蜜莉，他就会和茱蒂一起被处理掉。反过来说，她还活着就代表阿尔巴特应该也还活着，也代表亡灵骑士至今仍无法确定茱蒂究竟是不是艾蜜莉。

    他们如果想得救，所要做的就是趁应该还活着的麻地亚斯或艾蜜莉来救援之前，将亡灵骑士们绊在此处，可是亡灵骑士为了弄清楚艾蜜莉的真伪，一定会拼命地拷问他们，这一点她也预料到了。因为有先预料到像现在这样被捕的可能性，所以茱蒂之前就学习过相关知识，她也能想象得出要拷问身为女性的她，最残酷的是何种方式。

    ……不过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咬着充满血腥味的嘴唇并坚定自己的意志，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她都要像人偶一样，毫无感情地拼命忍耐。茱蒂虽然无法想象卑劣的残酷虐待会让她感到多么痛苦，不过她已经决定只要专心想着一件事，然后拼命地忍耐；她要以艾蜜莉的身分，完成她身为替身的使命。

    阿尔巴特，请给我力量……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根，从牙齿断裂处再次渗出血来。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这个脚步声在刚才进入另一个房间时她就注意到了。

    ……来了。

    她扬起眉瞪着着门口。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昨天那个男人——马依鲁兹，他的胡渣比昨天更长更乱，也不敲门就走进房间。

    茱蒂与昨天一样，再次将自己化身为艾蜜莉，因而抬起脸正准备破口大骂。

    但是在她发出声音之前，马依鲁兹就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地板上，马依鲁兹的手掌还黏着黑色的血迹。

    茱蒂在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掉在地板上的是什么。

    那是一撮头发，以及沾满血的三个小块状物，大约是人的手指大小，那有如肉块的块状物，尖端还附着光泽暗淡的小小白色片状物。

    茱蒂张大了眼睛。

    她注意到了在尖端处的光泽是指甲，被血染黑的那些东西则是还看得出入类肤色的手指，从伤口处还看得见里面血红色的肉。当她注意到跟那些手指一同被丢在地板上的发束是她见过的茶色头发时，声音不禁从她的口中漏出。

    「啊……」

    她无法止住自己发出的声音，从喉咙深出涌上的热流变成呜咽声从口中传出，她越看视线越是模糊，脸颊上也滑落火热的液体。

    茱蒂感觉到身为艾蜜莉的自己已完全崩溃掉，同时也领悟到这已经完全无法阻止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声嘶喊，眼泪夺眶而出且无法停止，虽然嘶喊因呜咽时而中断，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叫着，崩溃的面具已经无法再戴回去了。

    「抱歉，因为我们已经没时间了，不尽快弄清楚的话，我们也会有危险。」

    马依鲁兹假装没听到她的惨叫，并且语调不变地发出细语。

    「先告诉妳吧，他还活着。」

    「咦……」

    似乎听到了一线生机，茱蒂不禁抬头看着他，但是马依鲁兹脸色不变地继续说：

    「在妳承认自己是替身之前，我会将他慢慢地解体。」

    「解体」这个词语她在一瞬间仍无法意会。就是因为被「解体」了，阿尔巴特的手指才会掉在地板上，就算了解这件事，她还是难以相信。

    马依鲁兹摆出一副已经确信茱蒂就是替身的神情，至少在她的眼里，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动摇。

    「假如妳真的是公主，那么就没有办法停止对他的解体了。假如妳真的是公主却愿意假装自己是替身的话，那我也会很高兴的。对我们来说解体虽然浪费时间，也不过是多一到手续罢了。在完成之后，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妳，这样很合理吧?」

    他在这时第一次露出笑容，寒气与颤栗往茱蒂全身袭来。

    然后马依鲁兹用衔践踏掉在地上的手指。

    「不要!不要啊!」

    茱蒂哭了出来。

    她也知道那些手指对阿尔巴特已经毫无意义，却还是无法不出声阻止，绑着她的椅子因此摇晃个不停，她只是大声地哭叫着。

    「所以……妳是替身吗?」

    马依鲁兹就这样踏着手指问道。

    「……我是替身。」

    她的声音细到快要消失一般。

    「我是替身!我只是个侍女而已!」

    「公主逃到哪里去了?她有武装吗?」

    「那个……」

    茱蒂现在才自觉到，自己已经说了无法挽回的话。现在，茱蒂以及一起被捉到的阿尔巴特对他们来说已经毫无用处，等全部的情报都供出来后就会被解决掉吧。

    「妳不回答也没关系哦……」

    可是，自己似乎已经不能停止回答了。

    「公主殿下……」

    茱蒂把她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她在心中对艾蜜莉道歉，明知自己正在说出绝对不能说的事，但她还是全盘托出了。

    包括艾蜜莉利用逃生通道逃走的事。

    她身上有大甲冑武装的事。

    与她一起逃走的还有装甲侍女雪莉娜的事。

    还有，在城里的护卫骑士们的事。

    将这些问题全部说完之后，茱蒂只是低着头，因为在这之后等待着她的命运就只剩下一种，而且与她一起被捕的阿尔巴特也一样。

    「这样就很够了。」

    他一脸满足地说道。

    「等等，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茱蒂努力地往他靠过去，她的眼泪无法止住地满溢出来。

    「求求你，你要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是阿尔巴特……跟我一起被捉的那个重骑士，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他。」

    茱蒂知道自己只是在白废唇舌，然而她还是无法不这么做，她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只能出声恳求他。

    「妳……」

    亡灵骑士稍微有些动摇，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出现些微惊讶的神色，不过那也立刻消失，他又恢复到以往的轻蔑笑脸。

    「我就让你们见面吧。」

    他这么说道。

    「……咦?」

    「让妳跟阿尔巴特见最后一面。」

    马依鲁兹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后，就背对着茱蒂离开房间。

    被踩烂的手指还留在茱蒂脚边，因为被踩过的关系，里面所残留的血液被挤压出来，血块与阿尔巴特茶色的头发混合在一起。

    「最后……」

    她重复着亡灵骑士的话。

    这句话只有一个意思，而招致这种结果的就是她自己。

    大颗眼泪落在白色礼服的裙子上。

    阿尔巴特……

    茱蒂只能垂着头不断地啜泣。

    *

    艾蜜莉穿上大甲冑缓缓迈步前行，搁置一天的大甲冑被夜露打湿，在奇怪的地方还有奇妙的虫子跑进去，不过那也被她用实力排除。

    虽然脱下大甲冑才过了一天，但却有一种已经几个月没穿的怀念感。艾蜜莉以前都是穿着这具大甲冑，在那个宅邸里说着淫猥的话语，沉迷于有些暴力的生活中。

    艾蜜莉将自傲的锁链铁球战锤拿在手上，并把备用战锤挂在腰间然后迈步而行。如果立刻加速奔驰，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达到宅邸，昨天定到村落是绕了相当远的路，不过今天可是从村子往城堡直线前进，徒步也不用花上两小时，如果用跑的还能用更短的时间到达。

    然而她却做不到。艾蜜莉很在意戴上头盔而产生的视觉死角，每当隐藏于树木间的草丛晃动，或是洒落在枯叶上的阳光歪斜，她就会拿起手中的铁球戒备。

    她注意到自己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与切实的恐怖，对于绷紧神经、对着森林的景物摆出临战姿态戒备的自己，她不禁想要苦笑，然而脸上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一直都被保护着。

    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事。

    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陪伴。

    身为她的替身、虽然靠不住却毕竟还是个装甲侍女的茱蒂。

    话少却是最靠得住的装甲侍女雪莉娜。

    尽管已经老人痴呆却还是很厉害的护卫骑士麻地亚斯。

    闲暇时玩弄一下便会发出美妙的声音，而且本事也不错的护卫骑士阿尔巴特。

    他们在自己身边时，是多么地让自己感到安心，现在艾蜜莉变成一个人，才终于体会到这点。

    「这一点也不像我呀……」

    她在头盔下轻声地说着。

    突然，从她的后方传来脚步声。

    ……我居然没注意到!

    虽然跟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比起来，能力强化型在知觉方面稍微低落了些，但是艾蜜莉的大甲冑也具有强化五感的功能，不过那也要她有注意四周动静才有用。

    艾蜜莉一边懊悔自己的粗心，一边转过身将左手放在右手的铁球上。因为这不是经过旋转后的投掷，所以不能期待能有一击便击倒敌人的威力，不过至少可以牵制对手。

    当艾蜜莉正要顺着转身之势投出右手的铁球时，突然停下动作。

    那头乱七八糟的红褐色头发相当显眼，路克竟然穿着粗糙的衣服，露出惊愕的表情呆站在那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艾蜜莉装出没事的表情说道。

    「没什么啦……我跟过来了!不行喔?」

    「你是笨蛋吗?不，是笨蛋没错，不用说也知道是超级大笨蛋!还是比猪粪更糟的笨蛋，真是可悲呀!」

    「不要随便替别人感伤啦!」

    「比起悲哀我更生气，你却一点也不懂我的感觉。好，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我要把你倒吊起来，再用脱掉裤子的你来全力挥棒!这样你就会成为英雄啰。」

    「哪有那种英雄啊!」

    「啰哩巴唆的吵死人了!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田里的工作怎么样了?」

    「工作已经结束了，然后我看到妳往森林的方向走去，想说妳一定是要去拿铠甲……」

    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被这么一搔变得更乱了。

    「我从以前就很想看看重骑土的铠甲!」

    「要是跪下来求我的话就会让你看了呀，真是笨到不行!居然特地跟到这种森林里来。」

    她无奈地想着，这样的路程对小孩子来说相当地遥远，虽然艾蜜莉也是用走的，但要跟上用大甲冑增幅过的脚步一定是很辛苦吧。艾蜜莉已经走了一个小时，距离宅邸应该不远了才是。

    「满足了吗?」

    「还没，再多看一下。」

    「我还有事要做，晚上就会回去的，你现在先自己回去!」

    「咦～妳要我从这里一个人回去吗!我从来没来过这里耶。」

    「谁管你啊，笨蛋!」

    艾蜜莉一边甩着铁球一边回过头。尽管带他走过去应该是无所谓，可是亡灵骑士潜伏在附近的可能性并没有消失。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回不去吧……?真笨，你这可怜的笨蛋!」

    「不用骂两次吧!不过就是这样没错，我完全不知道回去的路。」

    路克竖起了大姆指。

    艾蜜莉在一瞬间用大甲冑的脚力缩短距离，再用包覆着护手的手朝他的头顶打下去，当然她有控制力道，不过还是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好痛，妳做什么啊!」

    「你这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傻瓜!笨蛋!白痴!」

    艾蜜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尽管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但还是有可能遇到亡灵骑士，要一边和他们战斗还要一边保护路克，她可没这么看得起自己，可是也不能把无法独自回村子的小孩丢在森林里。

    「唉～你真是个笨蛋，回去以后我要用你全裸挥棒!」

    她气得奋力往树上飞踢，强化过的脚力将树干踢出一个大洞。

    「不是只有下半身而已吗!」

    艾蜜莉踢的那一脚以及她的眼神，让路克感到畏惧而退后了一步。

    艾蜜莉不理他并且发足奔跑，用比刚才更快不过还算路克跟得上的速度往宅邸直线前进，尽管嘴里抱怨着，但她即使不回头看，只要透过声响跟呼吸声就知道路克有跟上来。

    还是应该让他留在原地等我比较好吧……

    就算她心里这么想，自己也无法否定亡灵骑士的确有可能潜伏在森林中，万一他们偶然碰到路克，不用想也知道会变成什么结果。同时，她又觉得这种想法其实是她想把路克带在身边的诡辩。

    与一个人走在森林里时的感觉不同了，她注意到自己已经不会因为树木的影子，或是些微的声响就感到恐怖了，她知道这是因为有路克这个同行者的关系，仅只是一个小孩就能安抚自己的孤独与恐惧感，这令她不得不发出苦笑，不过刚刚的她甚至连苦笑都做不到。

    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森林变成开阔的空间，这是砍去树木后以人工制造的草原，对艾蜜莉来说，眼前的是她所熟悉的景色。

    「……原来这么近。」

    她俯视着本来以为还很遥远的那个她所熟悉的城堡。虽然只离开了短短一天，然而那两座守卫塔看起来实在令人怀念。上面有个只有艾蜜莉他们才知道的小洞，那片城壁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你看，路克，这里就是……」

    艾蜜莉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头盔之下的艾蜜莉只能呆呆地张着嘴，连喘着气从后头追上的路克，也因为这不寻常的光景而说不出话来。

    他们眼前是一片令人无法相信的景象。令人怀念的城堡应该一点也没变才对，但是城门却被破坏了，外围的铁栅栏也弯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它的中间甚至还有几根铁棒连根飞弹开来。另外，巨大木制城门的下半部也消失了，只剩下上半部仍孤伶伶地残留着。

    「……这是是被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艾蜜莉恍惚地喃喃自语，即使是阿尔巴特的大斧枪，用尽全力顶多也只能破坏掉门的一小部分，然而那扇门却破了一个大洞。

    城里安静无声，尽管她穿的不是雪莉娜那种将辉铁集中在头部的大甲冑，不过在听觉仍经过强化的艾蜜莉耳中，只听得到从森林中传来的小鸟叫声，以及风吹过绿地的声音，不要说是亡灵骑士了，连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到底出了什么事?」

    艾蜜莉喃喃自语地定着，她就这样提着战锤与铁球，像是被什么附身似地往城墙走去。

    「妳要去哪里啊?」

    路克看到眼前的光景，又察觉到艾蜜莉动摇的模样，他的声音因而带着颤抖。

    「我要去城里看看。这里很危险，你跟紧我!」

    其实她明明就知道城里应该一样危险，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不想跟他分开，虽然这样实在很难看，但她还是用握着锁链的手抓住畏畏缩缩的路克，并且牵着他的手半拖半拉地一起进入遭破坏的城门中。

    她的心脏不安地跳动。在进入城堡的同时，一股讨厌的味道冲入鼻中，那是比铁制装甲更重的铁锈味，其中还混杂着跟肉刚开始腐坏时相似的臭味，虫子来回飞舞的振翅声也传入她耳中。

    艾蜜莉听见在她后方的路克吞了一口气，又或者那是自己的呼气声也说不定。

    在城堡的内侧，躺着许多原本是人类的物体。

    有的是从铁制胸甲处断成两半、五脏六腑与鲜血四散，身体被分成两半的尸体。

    有的则是从胸部到背部被长长的铁棒贯穿，头部碎裂、散落成红黑色块状物的尸体。

    以及看起来没受到特别的伤害、仍维持着生前的姿态，只是从口中流出一道鲜血仰躺存地上、面部朝天之侍女死尸。

    倒在那里的全是艾蜜莉认识的人们，当然也都跟他们说过话或是骂过他们，她还记得他们因自己的黄色笑话而爆笑。

    然而他们现在已经一动也不动，红黑色的五脏六腑裸露在外，上面有苍蝇飞舞着，而睁着眼的侍女在眼睛部位也浮出青黑色斑点。

    艾蜜莉捣着嘴前进，她甚至不想呼吸。视线逐渐模糊，握着铁球的手止不住颤抖，锁链也因此发出声响，尽管路克想停下脚步，手却被她紧紧握着。

    宅邸的墙壁被开了一个大洞，中庭里有几个佣人，不知是不是从那个洞穴中逃出来的，可是他们都已经趴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冲往鼻腔内的浓厚血腥味在初夏的日照下慢慢地变成腐臭味。距离佣人们的尸体稍远处，有只被巨大弓箭贯穿的马匹，旁边还倒着士兵的尸体，那应该是要往临近领地求援的传令兵吧。

    艾蜜莉压抑住想呕吐的冲动，止不住眼泪地往里面走去。

    「麻地亚斯!麻地亚斯!!你在做什么啊?阿尔巴特!茱蒂!回答我!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麻地亚斯——!!」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的吶喊。

    只有虫子的振翅声，以及小鸟安稳的鸣唱声传入耳里。

    艾蜜莉看到在宅邸的前面，也就是大门附近的地面被掘起，草坪也被连根拔起，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而且像这样的地面有两处。在正圆形的地面上有一个铁色的影子，身穿大甲冑的身影蜷曲在地，映照在流着泪的艾蜜莉眼里，那再怎样磨也无法恢复光泽的古老铁色，艾蜜莉曾经见过。

    「麻地亚斯!」

    艾蜜莉大叫着朝他奔去，她推开不知为何想阻止她的路克，往麻地亚斯的大甲冑跑去。

    然后她停下脚步。

    麻地亚斯就在那被掘起的地面中心处。

    眼熟的大甲冑已经凹陷，看起来就像是从头到脚被折叠起来、被整个压扁在地，从碎裂的铁缝中可以窥见麻地亚斯的一小部分。红黑色的血以及发青的肌肤、白色的肉块被铁刺入，而原本应该是头盔的东西也从中心凹下。眼熟的白发被血染黑，铁块与肉片也飞散而出，碎裂的双手双脚就这样伸展开来，与射穿城门的士兵们相同的三支铁箭弯曲地刺入他的身体里。

    唯一仍与艾蜜莉记忆中相同的，就只有旁边那把像是墓碑般刺在地面上的长枪。

    艾蜜莉脱下头盔开始呕吐，看到这样的惨景自己竟然还反射性地脱下头盔，真是好笑。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她无法止住泪水，吐出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鼻水还是逆流的胃液。她不知吐了几次，也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仅有到昨天之前还在这座宅邸里生活时的记忆。一想到那个一边抚摸着白色胡须，一边浮现微笑的麻地亚斯，那残留在眼前的遗物使得她又呕吐起来，尽管吐到只剩下黄色的液体，她还是吐个不停。

    插图158

    路克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不知道对她说了些什么，可是她既无法响应也无法听见。艾蜜莉手里抓着土趴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样地放声大哭。

    宅邸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应该要保护他们的麻地亚斯已经不在了，阿尔巴特与茱蒂，还有侍女们与厨师以及士兵们现在情况如何，她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但是她十分清楚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

    ……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麻地亚斯!是我杀了他!

    她试着触碰已经面目全非的麻地亚斯，那原本干燥却温暖的肌肤现在变得冰冷而僵硬；跟麻地亚斯原本的气味比起来，血与腐臭味要来得更浓。

    麻地亚斯早就警告过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了，艾蜜莉虽然能够理解，却一直不愿意接受，她只注重自己的感受，不去考虑麻地亚斯与阿尔巴特的安危而一昧地拒绝。

    更糟的是，她还说要麻地亚斯他们以性命为盾来保护她。

    而他们真的为了艾蜜莉，以自己的性命为盾奋战。

    结果就在自己眼前。

    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自己招致这种惨状或许连后悔的权利也没有。艾蜜莉一边嘲讽地咒骂着自己，一边悔恨地大声哭泣。

    *

    空斯坦丝站在森林里往艾蜜莉的宅邸望去，那是利用称不上坚固的落伍古式碉堡所建。

    一想到那座城壁的内侧，空斯坦丝的心就往下沉。与马依鲁兹一样，空斯坦丝也不喜欢攻城战。亡灵骑士身为亡灵而必须杀掉遇到的所有人，无论是乞求饶命的人，还是打算从城门逃走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是否有武装，空斯坦丝都对所有人放出了箭矢。

    ……这是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已经成为了亡灵骑士，现在想当善人也太迟了，持续夺去人命的手早已沾满鲜血。

    空斯坦丝为了寻找迪利克而走在森林中，他应该是在森林里守株待兔，等着艾蜜莉从逃生通道出来才对。他没有回来一事显示出一个可能性，迪利克与真正的艾蜜莉发生战斗，结果不但失败还被杀了，不过这不过是最糟糕的假设，也不能否定他可能只是因为受伤而无法动弹。空斯坦丝无视于已经没有人的城堡，将强化过的视觉完全发挥，仔细地寻找战斗的痕迹，她在森林中一边走着一边检视地面，看到了腐叶土被踢飞的足迹，与树干被削过的痕迹，还找到了迪利克隐藏在落叶与土中的突击枪。

    空斯坦丝循着其中可能是迪利克的足迹前进，在覆盖着腐叶土与落叶且草木繁盛的森林中追踪足迹是很困难的事，不过大甲冑的足迹会因为重量而陷得较深，再加上强化过的视觉及她本身的经验，要追踪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这些足迹形成后还没经过太多的时间。

    地上留有迪利克与复数敌人作战过的痕迹，当中有两个大甲冑的足迹恐怕是艾蜜莉与装甲侍女所留，从杂乱的足迹集中一处可以看得出，她们被迪利克拿手的打带跑战术所摆弄，然后可能是为了从那里逃走，有某个像是艾蜜莉的足迹往别处延伸，迪利克的足迹则追随其后而去。

    空斯坦丝循着足迹到达一个相当陡峭的斜坡，尽管称不上是断崖绝壁，但即使是以大甲冑强化过的体能，要平安下去也很困难。

    在她眼前出现一个身穿黑色大甲冑的人仰躺着倒在地上。

    ……迪利克!?

    于是她立刻环顾四周并仔细地倾听，周围并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甲冑的声音，她判断迪利克应该不是诱饵，因为附近感觉不到有人，只听得到风吹过树梢摇动树叶的声音。即使是这样，空斯坦丝还是拉起背在背上的弓，从箭简中取出铁箭并小心翼翼地防备着。那长度更胜于一般长枪，并以强度自豪的特制铁矢在林间阳光照射下光芒闪烁。

    集中在头盔的辉铁发出了淡淡光芒。空斯坦丝用强化的五感注意四周，无论是上方看得到的城堡，或是周围的森林都没有敌人的身影，但是在此同时，空斯坦丝也发觉她所不愿发现的事实，她听不到地上迪利克的呼吸声，身在远处也看得出迪利克的装甲伤痕累累，多处受到打击而凹陷，特别是腹侧的装甲更是损伤严重。

    空斯坦丝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往迪利克接近。

    即使靠近仍然听不见迪利克的呼吸声，强化过的听觉也听不到他心脏的跳动。头盔已经扭曲变形，似乎受到了铁锤多次的敲击，血因此从坏掉的头盔中流出，并且滴落在腐叶土上凝结变黑。

    「迪利克……」

    空斯坦丝定近倒地的他，然后脱掉他的头盔。

    血的气味冲入鼻中，那张脸已经不是空斯坦丝所认识的迪利克，原本算得上秀丽的脸发青发肿、满脸鲜血地歪曲着不动。一边的眼睛遭受打击，一颗像是眼球的东西掉了出来，而剩下的另一只眼睛也已经无法凝焦、什么都看不到了，血则从张开的嘴流出并凝固在下巴。

    这个样子不可能还活着。

    自从她成为亡灵骑士之后，这是她失去的第二个同伴，第一个是昨天被打倒的巴吉尔。马依鲁兹在战场上已不知失去了多少同伴，在成为亡灵骑士之后更是看尽他人的死亡，听他说过这些的空斯坦丝早该有所觉悟才是。

    但是她的觉悟一点用也没有。

    她蹲在迪利克的遗骸旁，无法止住滴落的眼泪。

    ……不行，不能哭!

    她勉强自己已经快要动不了的身体站起来，这件事必须通知马依鲁兹，虽然不知道是本人还是替身，看来那名打倒迪利克的艾蜜莉还活着。

    足迹应该还残留在地面，只要使用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就可以追击，可是已经过了一晚，无论是就距离而言，还是就尝试追踪而言，都是相当不利的因素。

    ……不过也只能这么做了。

    就在这个时候，空斯坦丝强化的听觉确实地听到了金属脚步声。

    她赶紧往声音传来的力向看去，那是从远处传来的些微声响。她握着弓、让身体伏在地面上，只要将覆盖头盔的耳朵紧贴着地面，无论是在森林中动物们的奔跑声，还是自己心脏的跳动声，还有树木吸水的声音，以及这些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都听得出来。在围绕宅邸的城壁内侧，听得到铁的脚步声与一个像是女性的声音。

    宅邸里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存活者，为了求援派出的传令兵也被空斯坦丝杀了，村落或是周围的领主要注意到发生异变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才对。

    难道说……!

    如果说那里还有什么人在的话，就是从外面进去的人了，再加上范围还可以缩小到是身上穿着大甲冑的人。想一想在这附近穿着大甲冑的人，除了空斯坦丝与马依鲁兹以外，就是逃亡中的艾蜜莉与装甲侍女了。

    ……她们回来了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

    空斯坦丝重新将弓举好，再从箭筒中抽出两根箭矢，将三支箭同时架在弦上，除了连续射击之外，这也是她拿手的同时射击。想同时发射出三支箭，命中的精准度虽然相对地较低，但是能够一口气做出大范围的攻击，是在近距离战斗中最有效的射击方法。

    这可说是个干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让艾蜜莉逃掉，空斯坦丝与马依鲁兹就死定了。在得知迪利克被杀、艾蜜莉公主在逃亡，想追击也希望渺茫的时候，目标竟然自己回来了。

    空斯坦丝感觉到持弓的手被汗水浸湿了，虽然她不能保证在城里的人就是艾蜜莉，这只不过是就状况做出的判断，而且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即使是这样，如果在那里的人有可能就是艾蜜莉，就必须趁这个机会杀了她，或是至少确认她的身分。

    巴吉尔与迪利克已经不在世上，马依鲁兹也不在这里，虽然先回去一趟，再与马依鲁兹一起回来是最安全的选择，不过要是失去这个线索，说不定就再也追不到艾蜜莉了；当然她也注意到迪利克被杀的憎恨，也是促使她现在行动的理由。

    空斯坦丝停止哭泣往城堡看去，只要稍微取得一些距离的话，没有人能逃过空斯坦丝的攻击，她再一次趴到地面上，用耳朵倾听敌人的人数与状况，脚步声虽然有两个，但是只有一边是大甲冑特有的脚步声，尽管不知道那是谁，不过既然这是一场身穿大甲冑的战斗，那么另一个人就称不上战力，所以算是有相当胜算的战斗。

    她拉着弓再次绕过斜坡往宅邸走去。

    *

    阿尔巴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在生苔的天花板角落，有不知名的虫子正在爬动。

    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那是在手指被砍掉之后没多久，马依鲁兹突然回来帮他解开的，然后他又不发一语地再次离开房间。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被砍掉手指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本来就骨折的手腕被强力拉扯后更加肿胀，大概已经不能再使用了吧。他在这么想着时还有露出苦笑的余力，然后事不关己般地思考着，解开绳子说不定是为了动摇他心理的手段。

    ……事到如今还以为我会上当吗?

    阿尔巴特想起茱蒂，为了拯救一起被捉的她，他知道自己必须拼命忍耐，因此不只是手指，即使身体被四分五裂，阿尔巴特也绝对什么都不会说，要是忍不住了，他也有当场自我了断的觉悟。

    这么做或许还能够让他对解开自己绳索这件事感到后悔。即使失去了右手，阿尔巴特还是可以战斗，要是因为这样被杀，那也只能说是自己本事太差才招致这种后果。

    脚步声渐渐靠近，随后门被打开。

    ……来了吗?

    阿尔巴特维持坐姿全神戒备着，他的身体到处都感到疼痛，但是他咬牙忍着痛，瞪视着被打开的门。

    然而他却看到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阿尔巴特不禁发出声音。

    「公主……殿下?」

    穿着白色礼服的金发少女站在那里，她憔悴的脸庞有好几处瘀伤，不知是不是因为哭过的关系，蓝色眼睛周围也又红又肿。

    站在那儿的是茱蒂，她一看到阿尔巴特，大颗眼泪就一滴滴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尔巴特大人。」

    她声音沙哑地说着。

    「进去!」

    听到马依鲁兹短短的一句话，茱蒂定进房间里，她身后的门随即被关上。

    茱蒂站在原地不断道着歉并持续哭泣着。

    阿尔巴特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但是他能肯定马依鲁兹有对她使用暴力、使她感到痛苦，对此他不禁怒火中烧。

    「公主……」

    阿尔巴特强忍着身体的疼痛站起来。

    可是茱蒂却摇着凌乱的金发，否定了阿尔巴特的话。

    「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我是替身的事……是假扮的事……」

    茱蒂持续哭着。尽管她所说出来的话对阿尔巴特与茱蒂，以及艾蜜莉而言都足以致命，阿尔巴特却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意志坚强的她会说出那些话，想必是受到痛苦不堪的折磨，一想到做了这种事的马依鲁兹，他就感觉到自己胸口燃起一把黑色怒火。

    「阿尔巴特大人的伤也是……如果我没有动摇就好了……这也是我的错……」

    茱蒂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说让我们见最后一面。都是我的错，害得阿尔巴特大人也……如果我……如果我什么都没说就不会……」

    听到这里阿尔巴特也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受到怎样的对待，但是茱蒂已经向亡灵骑士屈服了，而且他们也已经知道她是假公主，如此一来就没有必要再留下阿尔巴特与茱蒂了。让他能离开椅子、让他们两人独处，这都是最后的温情，也是他们所无法逃避之迈向死亡的倒数计时，当那扇门下一次被打开时，就是两人丧命之时，就算求饶也没用，因为他们不是人而是亡灵。

    茱蒂不停地哭泣，红肿的脸颊上有好几道泪痕。

    ……真是不甘心!

    后悔之情压迫着胸口，让阿尔巴特不禁垂下了头。到头来他还是没能保护到任何人，不要说是艾蜜莉公主，连眼前的茱蒂他也无力保护。

    ……不，我真正想守护的是……

    阿尔巴特的脸颊上也流下泪水。

    他一言不发地抱住茱蒂，而她也没有反抗，就这样投入阿尔巴特的怀抱中。

    茱蒂的身体既温暖又柔软，阿尔巴特接着将还能动的左手环绕至她白色礼服的背后，感受着她的温暖，感觉着她的触感与气息，茱蒂也如同捉住救命绳索般地紧抱着阿尔巴特的腰，她的眼泪浸湿了衣襟敞开的胸前。

    「对不起，茱蒂，没能保护妳……」

    阿尔巴特将泪湿的脸埋入茱蒂的头发中，他闻到她的味道里带着些许花香。

    真想就这样回家……

    就算不是只有小两口的生活也没关系，要是能跟茱蒂与艾蜜莉，还有麻地亚斯跟雪莉娜大家一起过着不变的生活，那就实在是太好了，只要能守护这样的生活就够了。

    阿尔巴特因重骑士修业的一环而成为艾蜜莉的护卫骑士，并接受麻地亚斯的训练，然后等修行结束，他就应该要回到杰佛逊伯爵的领地，以重骑士的身分为哥哥效力。

    到那个时候，他有些话想要告诉茱蒂。

    「茱蒂，我爱妳。」

    怀中的娇小身体震了一下，环绕在他腰部的手腕加强力道，她也紧紧地抱住他，两人像合而为一般地相拥着。

    「我也是，阿尔巴特大人，我知道我们身分悬殊……但是，我喜欢阿尔巴特大人，我也同样爱着你。」

    阿尔巴特与茱蒂的身体稍微分开一些距离，两双湿润的眼睛带着热情并互相注视着。

    阿尔巴特弯下腰，而茱蒂踮起了脚，两人再次拥抱着让双唇相叠。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紧贴着彼此的身体、任舌头交绕，贪享着对方的温暖。

    阿尔巴特感觉到血与泪的滋味，那是混合了阿尔巴特自己及她的味道。

    插图164

    「真想活下去。」

    双唇相离后，他发出了细语，并用唇轻轻拭去她红肿脸颊上的泪水。

    「真不想死呀。」

    她也这么说着。

    阿尔巴特再次紧拥着茱蒂，就像要将那体温留在全身般，使尽全力地抱着她。

    *

    艾蜜莉在开始倾斜的太阳下，坐在再熟悉不过的宅邸内那怀念的中庭里，一边用手指玩着手边系着铁球的锁链，一边用呆滞的眼神望着天空。

    在接受麻地亚斯死亡的事实后，她走进宅邸里。已经无法思考的她，眼中所见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骸，他们全是这座宅邸里的佣人或士兵们。

    在血泊与腐臭之中，并没有阿尔巴特与茱蒂的身影，不过他们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艾蜜莉无法想象，因为现在光是要动脑就令她感到痛苦。

    艾蜜莉从远处望着麻地亚斯的遗骸，然后往地上坐下去，在她旁边的路克也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她不知呕吐了多少次，完全净空的胃十分疼痛，虽然脸好像弄脏了，但是不知为何，她已经不在意是脏还是不脏了。

    「吶，大姊姊。」

    艾蜜莉连回答路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这里有点不妙吧?虽然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路克胆怯地说着。

    「什么东西不太妙?」

    「因为有好多……有好多人死了不是吗?」

    「你觉得恐怖吗?」

    她笑也不笑地一边数着城壁上的杂草数目一边说着。

    「才不恐怖咧!」

    「那你一个人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为什么啊!话说回来，妳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我是他们的主人。」

    艾蜜莉展开了双手往中庭看去，虽然不像宅邸途中那么多，但这里也倒着许多亡骸。

    「妳在说什么啊?妳不是侍女吗?笨蛋!」

    「没发现的你才是笨蛋。我就是你们所居住的土地领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

    即使看着惊讶的路克，她心中也没涌起任何感慨，路克应该也无法理解到，那就是这个国家第一公主的名字吧。

    「所以我还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告诉雪莉娜，我一定会回去的。」

    「我真搞不懂妳干嘛要留在这里。」

    艾蜜莉没有回答，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只是顺着城壁往城门看去。

    在崩坏的城门下有个影子在晃动。

    「嗯?」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不过她眼里看到的东西明显带着金属光泽。

    艾蜜莉瞇起眼睛，她看到黑色大甲冑穿越破裂的城门走近，对于自己居然让对方接近到这种距离，艾蜜莉除了悔恨之外，全身也似乎有一种血液沸腾的感觉。

    亡灵骑士同时将三根箭矢架在巨大的弦上，铁箭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辉，艾蜜莉记得自己曾见过相同的东西，那是贯穿城门士兵身体的铁棒，还有残留在麻地亚斯身体里的三根铁棒，那些都是重骑士所使用的巨大铁箭。

    「趴下!」

    艾蜜莉赶紧用脚绊倒路克，自己也往地面趴下，旁边的路克跌在地上发出了大叫。

    就在艾蜜莉的头贴近地面的同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她头上掠过，那肯定就是刚才的铁箭没错。艾蜜莉一边听着后方某个东西被刺穿的声音，一边大声咆哮。

    站在那里的黑色重骑士就是杀了麻地亚斯，以及单方面虐杀佣人们的其中一人。他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就在铁锤攻击得到的地方，因此艾蜜莉放下吓得缩在地上的路克，戴上头盔并拾起战锤冲了过去。

    「就是你这家伙吗!!」

    射出铁箭的亡灵骑士又再次架起弓箭准备射出第二击，这次只架了一根箭。

    这时艾蜜莉明白了，麻地亚斯不是在正面决斗中败战而死，而是在与有能力将他打得不成人形的强力敌人战斗时，被眼前的亡灵骑士从背后射杀的。

    「你这卑鄙的家伙!」

    但是这句话对身为暗杀着的亡灵骑士一点意义也没有，艾蜜莉明知如此，却还是放声大叫并挥动铁球以直线突进，她用超越马匹的脚力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

    亡灵骑士就在这时射出第二击。

    面对飞来的铁箭，艾蜜莉用最直接的方式闪避。她往地面一踢，用被大甲冑强化的脚力全力往上跳跃，铁箭从她原本所在的地方飞过。

    跳跃在空中的艾蜜莉从上空直接投出铁球，连接锁链的铁球立即飞过去，亡灵骑士则拉着弓以侧身闪避，不过艾蜜莉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她在空中旋转身体，用手腕卷起锁链，将尚未完全延伸的锁链铁球往旁边掷去。

    ……你闪不过了!

    即将撞击的铁球却突然朝横向改变轨道。她明明毫无疑问地从弓骑士的死角进行攻击，但是亡灵骑士又再往旁边踏了一步，闪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艾蜜莉着地后，踢着地面让身体全速向前冲，一面将距离缩短至铁锤的攻击范围内，一面观察亡灵骑士的大甲冑。尽管全身涂得漆黑，可是刻画在头盔上的纹路看起来最多，这是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目的是强化视觉以利于远距离狙击。

    ……所以才闪得过呀。

    对方是个能看穿攻击并回避的麻烦敌人，不过只要采取近身战用足技扰乱后，再用力量封锁他的行动并不困难，更何况敌人的武器是弓箭，只要接近就可以单方面攻击了!

    艾蜜莉用上半身的力量把即将落地的铁球拉回，打算就这样直线攻击过去，就在这时，后方响起一声悲鸣，那是路克所发出来的。她回头往后方看去，路克的旁边刺着刚才亡灵骑士放出的铁箭，这是因为艾蜜莉刚刚采直线突进，而路克刚好位于铁箭射击的直线上。

    对于这个杀了麻地亚斯的亡灵骑士，艾蜜莉的憎恨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地燃烧着，然而就这样继续战下去的话，势必会连累到路克。

    ……谁管他啊!

    就在艾蜜莉打算不管他继续突进的时候，脑海里浮出路克无神的双眼。那景象仿佛是路克被箭矢刺中腹部、仰躺着倒在地上，用再也看不见的眼睛仰望着天空。当然，那种景象根本就不存在，至少现在还不存在。

    「那个笨小鬼!!」

    艾蜜莉大叫，然后为了停下身体而用右脚往地面踢去，因此卷起的沙尘在她与亡灵骑士之间形成粉尘之墙。在亡灵骑士动作暂停的同时，艾蜜莉一口气转换方向并使尽全力奔跑，在中庭画出一个大弧线，并沿着宅邸墙壁往路克的方向奔去。这突如其来的转向使亡灵骑士射出来的铁箭偏离目标，从艾蜜莉的后方通过，然后射穿宅邸的墙壁。

    艾蜜莉将铁球卷在手腕上，一边将铁锤移到右手一边横越中庭，接着跑到坐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路克身边，并用左手一把将他抱起，她感觉到身材瘦小的路克比武器还要轻。接着艾蜜莉往城壁奔去，后方又有一根箭矢通过的声音，这比刚才的那一箭要近了许多。

    ……下次就会被射中!

    敌人的射击越来越精准，应该是艾蜜莉刚才突然的行动造成他的混乱，不过对方现在已经恢复冷静，每射一击都在修正角度。

    在快撞上城壁时，艾蜜莉转了个弯，沿着石壁朝城门奔跑。

    她用眼角余光确认亡灵骑士的弓箭已确实地瞄准自己，然后在他放箭的同时跳了起来，在往上跳起的艾蜜莉下方，铁箭以惊人之势通过她原本要跑的地方。

    可是亡灵骑士已经拉弓准备射出第二箭，第一击只是虚招，第二击才是真正的杀招。为了闪过第一击而跳跃王空中的艾蜜莉将闪不过第二击，眼见对方用铁箭朝不可能回避的艾蜜前再次射出一箭。

    原本紧贴着城壁奔跑的艾蜜莉在空中全力往城壁踢去，古老的城壁因此被踢碎，艾蜜莉则抱着路克朝地面落下，铁箭随即从她头上通过，刺中碎裂的墙壁。

    他恐怕认为这是必杀的一击，亡灵骑士由于这击被完全闪开而露出破绽，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架起下一箭，艾蜜莉从对方的头盔中瞥见稍微裸露在外的金发。

    ……是女人!?

    仔细一看，那具大甲冑与艾蜜莉同样是女性专用的。

    艾蜜莉继续奔跑并穿越城门，一旦进入森林中弓箭就射不到她了，而且要追上穿着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是不可能的。虽然抱着路克的手腕逐渐因重量而开始麻痹，不过应该还能再撑一会儿吧。

    离开城堡穿越草原之间的这段距离将是关键，艾蜜莉不禁咬紧牙关。因为草原上没有遮蔽物，也没有能改变跳跃方向的石壁，在亡灵骑士到达城门前，一定要尽可能拉开距离。

    艾蜜莉只是朝着森林方向全力奔驰在绿野上。

    后方传来杀气，耳中听到拨弦之声，不久又飞来了几支箭，但艾蜜莉以大幅度左右跳跃避开攻击，不知是因为必杀的一击被闪过，还是由于距离拉开的关系，箭没有刚才精准。

    艾蜜莉冲进森林中往后方看去，只见女性亡灵骑士站在城门前，不过也立即就被树木遮住而无法看见。

    艾蜜莉就这样在森林中持续奔跑，她一手横抱着路克，再用另一只手挥动战锤，一边破坏前方的障碍物，一边在平缓向下倾斜的森林中奔驰。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路克已经失去平时的气势，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艾蜜莉无法回话，她因为一时的怒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而随着越来越远离宅邸，她的心却是越来越乱。

    在宅邸里的那个亡灵骑士是个女人，女性亡灵骑士或许很稀奇，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女人杀了麻地亚斯。

    真可恨!

    虽然自己平时老是叫麻地亚斯白发老头，不过她其实非常清楚，自己是相当仰慕他的。

    没能听到麻地亚斯最后一句话，他就这样死了，而原因就是那个女人的箭，以及可能是另一个亡灵骑士几乎掘起地面的一击。

    为什么我不在刚刚的战斗中杀了她呢!悔恨之意充斥在她胸中。只要不管路克的死活，拉近攻击距离尽情地攻击就可以打倒那个敌人，而路克被流箭射中的机率应该也很低才是。

    先不论自己的感情因素，光是没杀了那个亡灵骑士，就已经算得上是令她痛恨的失败了，而且艾蜜莉还活着一事，还有艾蜜莉还在这附近一事，都被那个亡灵骑士知道了，艾蜜莉却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攻来，有几个人还活着；她所知道的仅止于敌人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天被她打倒、那个使用长枪的亡灵骑士，与刚才那名使用弓的女骑士，以及可能存在的第三人——打倒麻地亚斯的亡灵骑士。

    然而敌人知道艾蜜莉还活着，阿尔巴特与茱蒂虽然下落不明，但对方现在一定也知道艾蜜莉的身边没有护卫了。

    ……为什么我要让她逃走!

    就算会有所牺牲，也应该要杀了她的。

    她在这么想着的同时，右手上令她感到厌恶的触感又回来了，那时她挥动铁锤往已经无力反抗的长枪亡灵骑士脸部打去，致他于死命。那时透过铁锤传来、那种像是打破蛋壳般的触感让她感到颤栗不已，她已经不知呕吐了多少次，空空如也的胃明明也还在痛，却又涌起了一股呕吐感。

    「对不起……」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由她抱在侧身的路克所发出。

    艾蜜莉现在才感受到路克还活着的真实感，刚才她确实看到他被贯穿而死的幻影，也知道那只不过是幻像罢了。

    ……这样的结果就算很好了吧。

    路克还活着也还能动，而雪莉娜虽然受伤，但是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一点也没变。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所以艾蜜莉才会放弃战斗选择逃走，她认为这就是她逃走的理由。

    「吶，路克。」

    艾蜜莉一边在森林中奔驰，一边语调意外温柔地说着。

    「不用道歉，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罢了。」

    路克没有回话，艾蜜莉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她加快了速度奔驰，一旁充满绿意的景色高速向后方逝去。

    *

    在出了城门之后，空斯坦丝停下脚步，她朝逃走的重骑士背后射出的箭失去准度，结果让敌人逃走了。对方是挥动铁球的金发重骑士，她大概就是真正的艾蜜莉公主吧。

    空斯坦丝拿着弓箭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艾蜜莉冲入森林中不见踪影，这可以说是致命的失误吧。

    在战斗的途中，空斯坦丝突然注意到不知道为何会在那里的小孩，她不知道领主的宅邸里为什么会有小孩，但是在发现这件事的瞬间，她的攻击也确实地减缓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要狙击为了保护小孩而行动的艾蜜莉，然而这样会牵连无关的人，而且对方还是个孩子，她实在下不了手。

    她已经杀过几十个人，所以这实在不是自己该想的事。艾蜜莉是他们要暗杀的对象，也是杀死迪利克的仇敌。

    即使是这样，那时空斯坦丝的手还是没有动作，因为她无法攻击小孩子。

    「可是……为什么?」

    跟艾蜜莉在一起的少年怎样看也不像是跟这栋宅邸有关系的人，就算想说他可能是这附近村落里的人，但也没有出现在这栋宅邸的理由。

    ……其实是有的，有一个理由可以说得通。

    若是艾蜜莉跟那个村落有关系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受到袭击的她躲过了迪利克的追击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去，假设她是逃到邻近的村落，那么就不难理解住在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会跟她一起行动。

    空斯坦丝留意着周围，强化过的五感已经感受不到艾蜜莉的气息，不过那个小孩的存在可以成为追踪她的线索。

    空斯坦丝接着脱下头盔，她的金色长发流泄下来，在黑色甲冑上形成一条眩目的金色发流，但是她的表情非常阴暗，与那光辉完全相反。

    亡灵骑士是不应该存在的，也就是说，看到亡灵骑士的人就必须消失。不这么做的话，就换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遭到抹杀。

    艾蜜莉所在之处的线索已经到手。可是如果如她所想象的，艾蜜莉就在那个村庄里，而且就在那里与自己发生战斗，届时将会被许多村民目击，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杀掉许多村民。假使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两人合作，要灭掉一个村子是很简单的，一般人不可能逃得过她身穿大甲冑时的眼力，若受到马依鲁兹的袭击陷入恐慌又受到追击的话更是简单。

    身为亡灵骑士，空斯坦丝不能让艾蜜莉逃走，而要追杀艾蜜莉，就不得不杀掉她身边所有的人。

    「我讨厌这样。」

    虽然将拒绝的情感化为言语，她也明白那是办不到的事，空斯坦丝只能紧咬了嘴唇。

第一幕 第4章

    第四章

    「连迪利克也死了啊……」

    马依鲁兹用细微的声音低语。他面无表情，注视空斯坦丝脚边的眼神也不带丝毫感情。

    空斯坦丝低着头，将视线跟随马依鲁兹看向相同的地方。

    午后阳光照射着废屋，在其阴影之下可见染得漆黑的大甲冑散落一地，那是迪利克所穿的大甲冑。在与艾蜜莉交锋过后，空斯坦丝既然身为亡灵骑士，就必须脱去迪利克的大甲冑并回收，至于迪利克的遗体也只能先搁置原地，因为以空斯坦丝一人之力，无法将大甲冑与遗体一并带回，而且既然已经找到艾蜜莉，也没有时间埋葬他了。

    「所以杀了他的人就是艾蜜莉公主吧。」

    「如果我们捉到的公主不是真货的话。」

    「那个是假的。」

    马依鲁兹肯定地说。

    「为什么?」

    空斯坦丝一边问着，一边往他身后废屋阴影中隆起的土堆看去，在她离开时并没有看到这样的东西。在生长茂密的杂草中，只有那里有土被挖过的痕迹，一定是埋了什么东西造成的，而且根据马依鲁兹之言，证明他埋了两个已经不需要的东西。

    「……已经杀了他们吗?」

    「对。」

    马依鲁兹简短地回答。

    她无法再问一次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对亡灵骑士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马依鲁兹也不是那种喜欢杀害无抵抗能力者的人。他那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也是由于巴吉尔与迪利克被杀，所以他代替他们以及自己，一手包办了所有肮脏工作的关系吧。

    「那么空斯坦丝，妳遇见艾蜜莉了吧。」

    「嗯，在发现迪利克的遗体之后和她交战了，不过被她逃走了……」

    「不要一个人战斗，妳是负责在后方支持的人!」

    「这我可要回嘴了，让我一个人外出是马依鲁兹的责任不是吗?」

    「……也对喔。」

    马依鲁兹垂下浓眉低着头，虽然空斯坦丝想故意开个玩笑来逗他，他却没回应。

    同伴接连死亡以及无意义的杀戮，一定也对他心理造成相当的负担，空斯坦丝领悟到这一点。

    「公主会逃去哪里，妳心中有个底吗?」

    「关于这件事……」

    虽然还只能算是臆测，不过也大概猜得出她逃出宅邸后的落脚之处。她应该就在随行少年所住的村落里，但要是将这件事说出来，他们为了追击艾蜜莉将会害村落卷入战斗中。

    然后又要将毫无关系的人给……

    「空斯坦丝，妳应该是知道的吧。」

    「嗯……」

    然而她知道只要她还是亡灵骑士，就无法逃避这样的抉择，即使如此，空斯坦丝还是想拒绝。为了待在马依鲁兹——朱利安的身边，她自愿成为亡灵骑士，却又无法完全地化身为亡灵骑士，她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矛盾。

    「……在村子里，因为她带着村子里的小孩。」

    她语带颤抖地呢喃着。

    「村子是吗?原来如此，会这样判断也不奇怪。」

    马依鲁兹点了个头。

    「如果是在地图的范围内就好了。」

    在已经烧毁的地图上除了艾蜜莉的宅邸以外，还记载着一般的街道与逃生通道，另外还标上了附近的村落。马依鲁兹似乎是在回想图上的内容，而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

    「对村子展开夜袭是最好的方法了吧。」

    「夜袭……」

    这确实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只要能确定艾蜜莉的所在处，趁半夜发动奇袭一口气杀了她，在那之后只要对熟睡的村民展开血祭就好，而且只需要处理掉目击到战斗的村民，这么一来也自然会被认为是强盗所为。

    「可是那么做势必会连累毫无关系的人。」

    尽管只有少数人会牺牲，但是藏匿艾蜜莉的一家人，还有其周围的民家都必须斩除。

    「也是啦。不过铁球公主这名号也不是浪得虚名吧?毕竟连妳都没能杀了她。」

    正如马依鲁兹所说，那确实是一场惊险的战斗，要是艾蜜莉无视于小孩的安危直接进行近身战，那么空斯坦丝至少有五成的机率会被她杀了。一旦展开近身肉搏战，机动力弱又使用远距离武器的空斯坦丝是逃不掉的；就算使用挂在腰间的战锤或是像长枪一般的铁箭，也无法抗衡擅于近身战的艾蜜莉吧。

    「以村子为战场的话，要是出了什么状况，还可以用村民当人质。」

    「人质……」

    「妳觉得我很卑鄙吗?还是妳不想这样做?」

    「我……」

    她并不觉得马依鲁兹很卑鄙，毕竟自己过去一向是从远距离进行狙击与暗杀，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讨论这样战斗是否正大光明。

    但是马依鲁兹的质问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

    我不想这样做……

    要是以村子做为战场的话，就会将许多人卷入其中，尽管她到目前为止一直都不带感情地做着同样的事，然而她已经失去了同伴，加上在攻城战时杀了太多人，所以现在已经不想再造成更大的牺牲了。

    ……牺牲这种话由我口中说出还真是伪善呀。

    空斯坦丝又否定了自己的话，她只是不想再杀人而已，即此她知道这只是出于自己的任性，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伊莎贝尔公主，我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喔。」

    虽然听起来语调轻佻，马依鲁兹却眼神认真地直视着她。

    「即使是这样，妳还是觉得讨厌吗?亡灵骑士伊莎贝尔公主。」

    这时马依鲁兹的眼神，与她从小看着的重骑士朱利安完全相同。

    「我会遵循公主的意愿，请回答我。」

    身为亡灵骑士也身为重骑士的朱利安这么说道。

    *

    马依鲁兹自己也注意到了，与其说是注意到，不如说他老早就很清楚她的个性。

    空斯坦丝——伊莎贝尔是在与战斗无缘的家庭中长大，可以说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他早就明白那样的她，是不可能在这种充满血腥的战斗中生活下去。但是她因仰慕自己而不断地努力，即使心已经遍体鳞伤，她还是拼命地追随在他身后，所以马依鲁兹才会什么也说不出口，结果就是在这次的攻城战中，或许让她的心灵留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马依鲁兹不禁这么想。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同伴的死、射杀了为数众多的非武装者，甚至还要对俘虏动手。

    马依鲁兹——朱利安只是想要保护她而已。为了对抗会伤害到她的力量，他才会成为令人忌讳的亡灵骑士，在仇敌乔瑟夫之下东奔西走地为他工作。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空斯坦丝就站在他的眼前，原本幼小的她已经成长为成熟的女性，以前身高顶多到马依鲁兹腰部左右，可是现在的她已经长高到他胸前，并且身披黑色大甲冑，将长型铁弓担在肩上。那长长的金发飘动着，她的美貌有如雕像一般，但是那美貌现在却蒙上了一层阴影，可以看出她已目击太多死亡，并因心碎而痛苦地挣扎。

    马依鲁兹认为将她伤成这样的就是自己。结果自己的所作所为，与要保护她的誓言背道而驰、全都做得不够彻底，而最后的结果就是深深地伤害到她。

    明知如此，马依鲁兹却还是对她说了这些无聊的话。

    ……我会遵循公主的意愿……是吗?

    现在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连自己都忍不住这么想。结果这种话也只不过是在逼空斯坦丝以亡灵骑士的身分做出决定罢了，但是除此之外他也无话可说，身为亡灵骑士的马依鲁兹以及身为重骑士的朱利安，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个独立的不同人格。

    「我……」

    见她欲言又止，想必正因马依鲁兹的问题翻搅着已受伤淌血的心，找寻着可以回答的话语吧，马依鲁兹不禁露出哀痛的表情。

    「朱利安，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样，我已经不想再将毫无关系的人牵连进来了。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只是伪善罢了……可是……」

    空斯坦丝低着头，包覆在装甲之下的肩膀正在颤抖。

    「我不是说过我会遵循公主的意愿吗?」

    马依鲁兹摸了摸她的头发，用手掌抚摸着柔软金发的触感让他感到很舒适。

    「只要我跟公主两人合力，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可是……」

    「还是有方法的，在某种意义上是相当稳当的手段，更确切地说也算是肮脏的手段。」

    马依鲁兹收回在空斯娟一丝身上的手迈步前行，他目光所及之处，是刚刚埋了两名男女的土堆。

    「艾蜜莉为了救那个孩子而逃走了对吧。」

    「嗯，因为他差点就要被我的箭射中。」

    「那么就能利用他，看她是要和我在村子里战斗，还是要到我们所指定的场所战斗，我现在就去跟她谈判。」

    「那种事……」

    「公主妳就待在我身后……躲在森林里，到时若是有机会能杀了艾蜜莉的话，就直接放箭射杀她。」

    如果艾蜜莉够粗心的话，这样就能一决胜负，如此一来也不用为了保密亡灵骑士的身分而破坏村子。

    「要是那样不行的话，就等她出村子再杀了她。反正护卫骑士已经全部身亡，虽然还留下一名装甲侍女，不过想必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我跟妳连麻地亚斯都能打倒，更何况那家伙还不知道我的战技。」

    马依鲁兹只要挥动大锤，就能将进入攻击范围内的东西一击消灭，那时巨锤第一击甚至比麻地亚斯的长枪还快，无论艾蜜莉的速度再怎么快也不可能阻止得了。

    「而且还可以用这些家伙作为人质。」

    马依鲁兹指着没有墓碑的坟墓。

    「只杀艾蜜莉一个人这样就可以了吧?公主。」

    空斯坦丝虽然有些迷惘，但还是确实地点了点头。

    听过她口中的描述，可以想见那名叫做艾蜜莉的少女一定会上当，即使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他也不会因此退缩。马依鲁兹前去交涉当然也有当场被杀的可能性，不过到时空斯坦丝一定会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行动吧，再说马依鲁兹也不打算轻易被杀。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判断究竟正不正确。

    不过如果伊莎贝尔希望如此，他就只有遵从一途。

    *

    艾蜜莉在路沙家依然穿着大甲冑，她盘腿坐在昨天吃饭的地方，把在宅邸里所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宅邸遭到破坏、麻地亚斯被杀并且没有任何活口，以及她遇到亡灵骑士的事，艾蜜莉只是淡淡地将事实全部说出。

    艾蜜莉本身的心情则是异常平静。

    在她说完后，便将温暖的牛奶送入口中，带有独特臭味的温暖液体温柔地包覆着她那空空如也的胃。

    同席的路沙与路克，还有雪莉娜大部分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话听完。

    她将盛着牛奶的碗拿离嘴边吐了一口气，温热的呼吸化为了叹息。

    「是这样……吗……」

    雪莉娜脸色发青地说着，她看起来比今天早上还虚弱。肩膀的伤口化脓使她发烧了，体温也比早上帮她量时更高，在她的额上还可看到汗珠，晶莹剔透的脸部肌肤似乎也因为发烧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而她的右手还是动不了。

    路沙与路克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看着她们，路克头上的肿包则是回到家时，被路沙责骂的结果。

    「不过我并没看到阿尔巴特和茱蒂，所以他们可能还活着吧。」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那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做得出这种杀戮的亡灵骑士们，是不可能让正面对抗他们的阿尔巴特，以及打扮成与自己相同模样的茱蒂活着的。

    就算是这样，她也是直心希望他们还活着。雪莉娜也知道艾蜜莉的话不过是过于乐观的猜测，但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唉，笨蛋们的事就先算了，我会找时间去救他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我还活着的事可能已经被亡灵骑士们知道了，这才是重点!」

    也就是说，亡灵骑士们或许会为了追踪艾蜜莉而来，而且也已经没有能守护她的护卫骑士了，既然被对方看到自己和路克在一起，亡灵骑士可能也猜得出她的藏身处。

    「亡灵骑士至少有两个，一个是从我手下逃过一劫那名使用弓的亡灵骑士；另一个是跟她合力杀了麻地亚斯的家伙，虽然我是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家伙啦……」

    艾蜜莉尽量不在言语上表现出高涨的怒气，只是表情不变地说着。在提到使用弓的重骑士时，路克沉着脸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可能还有其它的亡灵骑士，不过想象没看到的东西也没用。」

    艾蜜莉敲了敲放在身边的头盔，她并没有将大甲冑完全脱下，而是只脱下头盔与护手，以及辉铁特别集中的铁靴和护陉，成为半武装的装扮，这样一旦察觉到任何异变就能够立即进入战斗模式，她想起麻地亚斯说过，重骑士们在战场野营时为了预防万一，都是保持这样的穿著。她身边也放置着她所惯用的铁球与战锤，地上还放着在途中回收的雪莉娜的铁盾与战锤，使得路沙的家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小型武器库。

    「那么，公主殿下，我也要穿上大甲冑。」

    「免了吧!现在的妳什么忙也帮不上。」

    「可是公主殿下一个人……」

    「妳说的话是没错啦!但一只手不能用的妳在战斗时什么忙也帮不上不是吗?我有说错吗?雪莉娜?」

    艾蜜莉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一边拒绝一边躺了下去，厚重的钢铁胸甲和锁子甲都对身体的休息造成妨碍。辉铁正在发光，这是她情绪高昂以及辉铁持续吸取体力的证明，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能够完全卸下大甲冑。

    从狭小窗户射入的光线，已经从夕阳的红渐渐转变为夜晚的黑。

    艾蜜莉故意打了一个大呵欠。

    「路沙，我要稍微睡一下，吃晚饭的时候叫我起来。今天吃什么?」

    「豆子，不过今天还稍微加入了一点我秘藏的腌肉。」

    「肉啊?太感谢了。另外我明天白天就会走了，所以安心吧!」

    「咦?」

    路克不禁发出叫声，路沙则是动也不动地听着她说话。

    「要是连累你们就不好了。看是要去修道院求助，还是到邻领寻求保护，总之我自己会想办法……」

    「等一下!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样比较好吧……」

    路沙打断路克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老爸!」

    「你看过重骑士的战斗了吧，你想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路沙起身将锅子放上炉灶说道。由于他背对着大家，所以艾蜜莉看不到他的表情。

    尽管路克出言抗议，艾蜜莉与路沙却都没有回话，雪莉娜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要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尽管说吧，公主殿下。」

    路沙依然背对着她说道。

    「你要是认为我会跟你客气，可是会吃到苦头喔!」

    艾蜜莉怅然所失地说道，随后闭上眼睛。虽然不像昨天那么糟，但她还是难以成眠。不过纵使只穿着部分大甲冑，想一直穿着它就必须尽量储存体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

    闭上眼睛后，脑海里再次浮现宅邸里的惨状，艾蜜莉为了挥去那些景象，转身改成仰躺的姿势，背部因包覆的钢铁感到疼痛。

    *

    走在早晨柔和的阳光中，马依鲁兹不禁瞇起眼睛，若是深呼吸一口气，令人舒爽的土壤芬芳便会传入鼻中。

    他在田间小径上悠闲地走着，穿在身上的既不是大甲冑也不是棉衣，而是宽松的衣服，外面则披上动物皮革制成的旅行外套。那是移动于据点间或是住宿在乔瑟夫宅邸时所穿的服装，就原本的意义来说，那才是他的日常打扮。

    穿越森林后再稍微走一段路，就可看到广大的农园在眼前展开，位于边境的这片土地可说是国家的粮仓，在从诺福克公爵领地往这里移动时，他不知穿越过多少像这样的农村。

    那个时候，巴吉尔他们都还在……

    这样的感慨并不是自嘲，他只是不带感情地想着。

    马依鲁兹为了寻找艾蜜莉，昨天已经绕过附近的村落，可是在第一座村子里一点线索也没有，于是他夜晚露宿野外，天亮后再次走访的就是这个村落。

    穿着大甲冑的空斯坦丝在森林中待命，要是他能够引诱出艾蜜莉的话，就能立刻狙击她了，这样空斯坦丝就不会被看到，而且只要艾蜜莉一死，就没有杀掉全村人的必要。

    那也要能这么顺利吧……

    从森林到村民们聚集的居住区之间，有一段相当宽广的田地，就算是空斯坦丝的铁弓也是鞭长莫及，因此马依鲁兹还必须将艾蜜莉引诱到射程内，不过他并不认为她会笨到上当。

    「喂，那边那个人!」

    他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农园，看到了一个像是农夫的男人，虽然对方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或许是拜农田工作所赐，体魄看起来相当地强健，在他那晒得漆黑的脸上，只有牙齿发出洁白亮光。

    「呦，早安!」

    「早安。我没见过你吧?」

    虽然他回了声招呼，但是表情中却明显带着警戒的神色，不过马依鲁兹亲切地笑着对他招招手。

    「是啊，不过我不是什么可疑的家伙喔，我是从邻村过来接亲戚的女儿。」

    「亲戚?跟你长得像吗?」

    马依鲁兹不禁想象长得像自己的亲戚女儿会是什么样子?那种女人还是不要吧!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不不，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她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喔!外观是金发、还没嫁人的少女……」

    「啊～她在路沙家嘛!我有听说过唷，是个美人呢。」

    那个男人拍了一下手说道，他脸上的警戒心已经大幅降低，应该是因为马依鲁兹轻松的态度，使他慢慢地敞开心房了吧。

    ……轻轻松松就问到情报，而且看来好像就是艾蜜莉公主。

    「没错没错，就是在路沙家!」

    总之先配合对方说话吧，就算最后发现是别人，只要说是弄错人就好了。

    「那我带你去找他好了，这个时间他大概还在田里吧。」

    「不，请告诉我他家在哪里就好了，他要我先过去等他。」

    那个男人毫不怀疑就告诉他路沙家的位置，马依鲁兹微笑着回礼，随后往他所说的方向走去。他穿越农田道路，一边听着麦穗被风吹拂所发出的声响一边走着，途中虽然有些村民投来好奇的眼光，但他只是笑着挥手打招呼。

    或许也可以用这种方式维生呢……

    马依鲁兹看着勤奋于农事的他们如此想着，这些人明明穿着穷酸的衣服，每天过着严酷的肉体劳动生活，但是他们的表情一点也不阴暗。

    一直到目前为止，马依鲁兹从没想过以亡灵骑士的身分战斗以外的路，而且他一直认为这是为了空斯坦丝着想。

    如果要说肉体劳动，其实也还有这种形式嘛……

    说起来，想在某地的村庄定居也是被追击的马依鲁兹他们做不到的，一来是没有空着的田地，二来也没有人会接受他们。不过他们只要找一栋像现在当作据点的废屋，可以遮风避雨就能够生活了，而战斗用的大甲冑如果用来维生，其力量也十分实用。

    如果要刚从内乱中逃离的马依鲁兹做那种事，大概不用一个礼拜就会死掉吧。因为当时的马依鲁兹除了身为重骑士的武艺，以及在贵族社会中的礼仪之外什么也不会，但是现在的他从身为亡灵骑士的生活中，累积了相当多旅行的知识。没有食物就去狩猎野生动物，当个猎人也活得下去，他也从曾经是农夫的巴吉尔，以及曾是猎人的迪利克那边学了不少知识。

    那样或许也是个选择……

    不过这些都是等这个任务结束之后才要去想的事，马依鲁兹收敛起散漫的心情，嘴边的笑容也消失了。

    由于阳光当头照下，早晨的凉风已经不再那么令人心旷神恰，不过马依鲁兹还是继续向前走，在经过了好几片农田之后终于看到了民家。并排的每一家之间都有些距离，这里毕竟是农村，还有相当多的空地无法用于耕作，尽管乔瑟夫宅邸也是如此，但那是在市区所无法想象的事。

    「那么……」

    他再次确认挂在腰间的短刀，如果说对手是未持有武器的农夫，要杀了他并不困难，但还是有些不安。

    尽管在路上碰到的男人说过，那个叫做路沙的农夫这个时间都在田里，不过他也有可能在家里，此外他所说的亲戚女儿也不能保证就是艾蜜莉。

    马依鲁兹轻手轻脚地定到门口并敲了敲房门。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请问是哪一位呀?」

    有人回话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他老婆?还是说……猜中了?

    「我叫马依鲁兹，有事要找路沙!」

    反正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而且本来就是假名，所以堂堂地说出来也无所谓。

    一个将红发编成辫子的女人打开门，然后像是将门当作盾牌一般，只稍微露出脸部窥视着外面。就农村的女人而言，她的肌肤过于白皙，虽然服装与农民所穿的一样，可是马依鲁兹敏锐地感觉到，她在一些细微的动作上与他们有所不同。

    「路沙现在去田里了。」

    那名女人这么说道。接着马依鲁兹若无其事地将身体往旁边移动，并且确认门内侧的情形，女人的左手以门为盾，右腕似乎因为受伤而用布条挂在脖子上。

    ……她是装甲侍女吗?

    头发以及眼睛的颜色都与艾蜜莉公主不同，与身为替身的茱蒂也不像，只有替身——茱蒂口中所说、叫做雪莉娜的装甲侍女在容貌上与眼前的女性最接近。红色的头发，就女性而言算高挑的身高，以及谨慎小心的处事态度，在在都与茱蒂所描述的雪莉娜非常相像。

    于是马依鲁兹搔了搔他那未修剪的胡渣。

    「对了，既然机会难得，我想告诉妳一件事。」

    那个女人表情有些讶异。

    「有关阿尔巴特和茱蒂……」

    「闪开!雪莉娜。」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

    门像是被用力推开般地打开，在屋里有一个完全武装的重骑士，这人的右边护手上缠绕着连结铁球的锁链并紧握着战锤，左手则是拿着钢铁的大盾警戒着，银色大甲冑胸前刻着莱凯涅王家的家徽，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在头盔后面还垂着稍微翘起的及腰长发。

    不用说，是铁球公主艾蜜莉。

    马依鲁兹立即往后方退去，这里毕竟距离森林太远，不要说是狙击了，即使空斯坦丝的技术再怎么好，如果不爬上大树观看，可是连这边的状况都无法确认。

    再加上艾蜜莉意外地谨慎，虽然门是完全敞开的状态，但她巧妙地用左手的盾牌遮住面向屋外的身体，而且连一步也没踏出去，只是一边缓慢地解开铁球的锁链，一边用目光打量着马依鲁兹，辉铁的光芒静静地增强，那是她毫不隐藏敌意的证据。

    「嗨!初次见面，我是亡灵骑士。」

    马依鲁兹面露狂妄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就是铁球公主啊，他同时这么想着。

    *

    在那一瞬间，艾蜜莉大大吃了一惊，尽管想过亡灵骑士可能会找到这里，但是他们的行动比预想中快上许多，不过跟这些比起来，自称亡灵骑士的男人身上的穿著更是让她惊讶。

    对方只是身穿宽松的衣服，外面披着皮革外套而已，虽然腰间有短刀，但是用那点程度的东西和重骑士战斗根本毫无意义，跟身无武装没什么两样。

    ……是陷阱吧。

    艾蜜莉为了防备射手的存在而将敞开的门掩上，另外自己也持盾戒备着，就算他们拥有能够刺穿大甲冑的威力，要在穿越门板后贯穿盾、进而伤到艾蜜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雪莉娜的大盾和攻城战中，攻方为了保护身体而使用的盾牌相同，对方若是像使长枪的亡灵骑士一样，使用那种特别的战法或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那情况自然是不同，不过昨天交手过的弓骑士也只是感觉强化型。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艾蜜莉不离开小屋并且瞪视着那个男人，同时，她将右手的铁球垂放至能够投掷的位置，虽然它并不是单手就能挥动的武器，还是具有牵制的效果。

    「欢迎光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要将我引诱出去好让射手攻击我?这很像是肮脏的亡灵们会想到的方法嘛!」

    「不不，请等一下，公主殿下。现在我可是压倒性的不利啊!说得白一点，我很有自信会一击就死在妳那铁球之下。」

    「好，那就受死吧!」

    锁链发出声响，那个男人也随之发出没骨气的哀号。

    「不要!我说真的，请不要这样!我是有话想说才来的，当然也不是什么喝茶闲聊之类的话啦。」

    「你白痴啊?你以为我会上敌人的当吗?而且你以为你逃得了吗?我正打算用你的身体来试试我在闲暇时阅读的拷问知识呢，啊哈哈哈哈!」

    那本书是她特地从王都里有奇特兴趣的家伙那里得来的，艾蜜莉回想起自己在熟读它而流着口水时，被麻地亚斯责骂的往事。

    「首先从指尖附近的皮肤开始剥起，然后再浸到盐水里，等你说『不要啊』的时候，再微笑地多剥掉一些皮，之后再浸泡到盐水里，等你说『不要啊』的时候，又再微笑地……喔喔，我快忍不住了!」

    「公主殿下，总之请您先冷静下来吧。」

    她因为雪莉娜的话而恢复正经，而那个亡灵骑士仍是脸色发青。

    「总之就是这样。」

    「真的请妳不要这么做啦!我可是很纤弱的耶，那样我会不成人形的。」

    「那要我让你不成人形吗?」

    从艾蜜莉头盔下浮现出平时的傲慢笑容，那个男人则是脸色发青、全身颤抖。就一个拥有巨大身躯的家伙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奇妙的景象。

    「千万不要啊。不过妳不觉得妳其实做不到吗?」男人这么说道。

    「不要小看我，下流的男人!」

    「比起被舔，我是更喜欢舔没错。（注：日文的「小看（舐めるnamcru）」与「舔（舐めるnameru）」是同一个字，所以当艾蜜莉说：「不要小看我」时，也有「不要舔我」的意思，马依鲁兹才会故意这么回答。）」

    那个男人拾起了头，他那胆怯的表情，以及卑躬屈膝的微笑都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我跟你似乎很聊得来呢，该说是命运作弄人吗?」

    「不那么说也没关系，艾蜜莉公主，射手确实存在喔。」

    「你这是在威胁要狙击我?」

    艾蜜莉从头盔下四处察看，在所见范围内并没有亡灵骑士的身影。

    「不，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我们是做不出来的，真要攻击的话，我们希望做一视同仁的无差别射击。」

    「什么……」

    艾蜜莉努力忍住差点就要冲上前的自己，只见那个男人拔着胡须，一副只是在闲聊似地继续说着：

    「要是妳打算抓住我或是杀了我，那我们真的会这么做喔。所以我们诚心地希望，能不能请妳毫不抵抗地死去呢?」

    「你想杀我的话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将那个以无差别射击为乐的女人打成肉酱!可能会成为田里的好肥料喔，真令人期待呢。」

    她努力压抑怒气的声音听起来隐约带着颤抖。这个男人所说的话恐怕不是恐吓，而是认真的，但是如果照他所说的去做，不光是自己，就连雪莉娜也会被杀，再说艾蜜莉本来就完全没有想死的意思，而且也不会让村子里的人被杀。

    ……不过假使是他们真的那么做，不知会有多少人被杀。

    尽管很想现在就挥动铁锤打爆他的头，她却不能这么做，手腕因愤怒而发抖，使得锁链铿锵作响。

    「那就伤脑筋了。那么这样吧，我们互相让步，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如何?」

    「和平?你的脑浆是腐烂了吗?你过来这边，我帮你诊断一下，我什么也不会做的，真的什么也不做唷!」

    「妳很显然一定会做什么吧!所以请容我拒绝。我有一个好提案，请妳一定要听听。」

    「啰哩巴嗦的吵死了，想说什么就简单地说吧!」

    「要是在村子里战斗一定会牵连无辜的村民对吧?所以亲切的亡灵骑士替妳们设想，我们就在别的地方战斗吧!就妳一个人对我们两个人，而且奖品是被捕的茱蒂与阿尔巴特喔!怎么样?我还真是慷慨啊。」

    「二对一是吗?这是多么绅士的行为呀!而且我可是个柔弱女子，你是喜欢轮奸的家伙吗?喜欢性犯罪的人都该死!」

    就算他话是这么说，也不能保证就一定是二对一，如果天真地走出村子，说不定就会碰到伏兵，然后轻易地被杀害；再说就算对手只有两个人，也很有可能是打倒麻地亚斯的人，她并不认为正面交锋能胜得过他们，至于奖品什么的，她原本就不相信。

    「我也赞成妳说的话，性犯罪不是好事呢，不过如果是摸女孩子的屁股，那就另当别论了……妳也知道这是不能拒绝的吧?」

    艾蜜莉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并且用鼻子哼了一声。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只想把地板踏破，再亲自检视眼前这男人的脑浆状态，不过她还是展现出成熟的态度忍住这股冲动。结果还是只能接受这个条件或是掀起将全村卷入的大战争，两者之中只能选择一个。

    「话先说在前面，亡灵骑士不是人，而是早已舍弃性命的帅气男女，不要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

    「你是笨蛋吗!帅气与美丽或是可爱之类的形容词都是我的专利，以后不准你使用!」

    艾蜜莉一边将伸长的铁球拉回，一边把手放到门上。

    「我可是令人害怕的和平主义者!就照你说的做吧，不过战场由我来指定。」

    「喂喂，不要擅自就……」

    「我擅自决定是哪里不对了!场所就在我的宅邸，时间是从现在算起的两小时后，要是你们迟到就算我不战而胜。」

    「妳在说什么蠢话!地点应该是由我们……」

    「你是哪里不服气?说来听听啊!从这边走到那里花不上两小时，你们还可以先去那里准备一下，而我根本就没有安排陷阱的时间，昨天先逃走的也是我，要说有陷阱的话，那也是你们做的吧!」

    「这么说也是啦。」

    男人很干脆就答应了。尽管是艾蜜莉自己说出口的话，但连她也不禁佩服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我这么做是想在麻地亚斯的墓前杀了你们!我要将你们四分五裂，觉悟吧!还有什么意见吗?」

    「这样啊……」

    那个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思考着，恐怕他早已事先选定好决战的场所了吧。事实上，在这场交涉中占有优势的是亡灵骑士，假使艾蜜莉拒绝这个提案，他们顶多就是去做他们原本就要做的事，所以如果连她指定的战场都被否决，那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好吧，就听妳的，反正在那里决斗也有气氛。」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个男人也考虑过以宅邸为舞台的优势，还有能够先行布置战场的优点，以及也可能被艾蜜莉先下手为强的危险性。

    「还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家伙呢，那就两小时后见!不准逃喔，低级的男人!」

    说完想说的话后，艾蜜莉不等他回答便将门关上，那个男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话，但她彻底无视他。

    从他同意这个条件到离开，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然后一等他离开，艾蜜莉就毫不留情地用力踏着地板，将路沙家的地板踏出一个大洞。

    *

    艾蜜莉当着雪莉娜的面立即着手准备。

    她将刚才慌忙穿上的护手及铁靴重新穿好，那插在腰间的两把战锤一把是她的备用武器，一把是雪莉娜所使用的战锤。她的右手握着惯用的附铁球战锤，左手则持着大盾。艾蜜莉一言不发地整装，身上大甲冑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这是她的情绪高昂至极的证明。

    她特意不面向雪莉娜。

    「公主殿下，我也要跟去。」

    在雪莉娜这么说的瞬间，艾蜜莉将手上铁锤的尖端往她右腕上压去，那是被亡灵骑士的长枪所贯穿的右腕伤口，化脓且发热的伤口因此受到触电般的冲击。

    雪莉娜痛到发出不成声的哀鸣倒下，激烈的疼痛让她只能喘着气，甚至连站起来这件事部做不到。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这么多次，雪莉娜，如果我认为妳算得上战力当然会带妳去。」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确认大甲冑的状况。

    艾蜜莉与亡灵骑上之间的对话雪莉娜全都听见了。尽管艾蜜莉指定自己的宅邸为战场，但这是敌人的陷阱这一点并不会改变，被复数的亡灵骑士包围是没有胜算的，再说她们确实葬送约亡灵骑士也仅有一人。

    因愤怒而行动只会将自己送入死地。

    雪莉娜想再次阻止她，于是按着剧痛的右腕想起身。

    艾蜜莉看到她的举动瞪着她说道：

    「不准站起来，笨蛋!我会把那些家伙全杀掉，然后把阿尔巴特跟茱蒂也救回来。」

    「那一定是谎言，阿尔巴持与茱蒂都……已经……」

    「不要随便猜测，就算真的是这样……只要我们想活下去，除了杀了他们以外也别无他法。」

    愿盔深处的蓝色眼睛直直盯着雪莉娜，从瞳孔深处看得出她如烈火般的怒气，不过不可思议的是，那股怒气并没有蒙蔽她的理智。

    「公主殿下的想法是没错，可是胜算……」

    「我会打没有胜算的仗吗?」

    艾蜜莉用仿佛雪莉娜说了什么傻话似的表情继续说：

    「我之前才跟麻地亚斯说过，我要顺从我的欲望而活，直接了当地说，那就是我最喜欢的酒池肉林，光是想象就让我流口水呢!」

    从头盔深处听得到她吸了吸口水的声音。

    「所以我是不会死的。不让妳去并不是因为担心妳，而是因为妳会碍手碍脚，而我之所以要去杀了他们，是因为看他们不顺眼，这点不要搞错了，雪莉娜!」

    艾蜜莉踏了地板一下，地板又再次出现一个洞，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像现在我之所以在地上踏出一个洞，也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我明白了，请不要再弄出洞来了。」

    「我才不停止。再说妳担心我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在他们答应我的要求以宅邸作为决斗舞台时，他们就已经注定要死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提着好几副巨型武器往门口走去，然后戴上头盔再次转过身来。

    「雪莉娜，不用担心我。」

    艾蜜莉的眼神不可思议地冷静，看得出她眼中闪耀的强烈光辉是下了某种决心。

    雪莉娜像是被那蓝色清澄的眼中光辉说服，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艾蜜莉就这样走出家门，而雪莉娜只能走近窗口，一语不发地目送她的背影。

    ……请无论如何都要平安无事。

    她只能如此祈祷。

    *

    艾蜜莉耳中听着自己的铁靴发出脚步声，同时脑中只想着：

    一切都已陉太迟了。

    没有听从麻地亚斯忠告的代价就是宅邸被袭击，包含麻地亚斯在内，除了雪莉娜以外大家都被杀而身亡，被捕的阿尔巴特与茱蒂也一样。尽管她在雪莉娜面前那么说，可是她也没有乐观到相信亡灵骑士所说的话，会认为他们还活着。

    ……可是，事情还没结束。

    雪莉娜还活着，跟自己扯上关系的路克与路沙还没死，这个村子也还没受到亡灵骑士的攻击。

    如果自己命中注定会让珍视之人遭遇危险，那么在危险迫近之前，自己就应该要选择退避，这也是出于自身意志的判断。

    她还是初次感受到亲近之人的死是如此地撼动自己的心，连父王驾崩时她也没有特别悲伤，但是麻地亚斯的死却到现在还冲击着她的心。

    她现在已经明白，努力不让自己不想要的结果发生并非委曲求全；而是与她过去在宅邸对麻地亚斯他们做的暴行相同，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为此就必须打倒他们!」

    她脑海中浮现单独来访的亡灵骑士那厚颜无耻的嘴脸，自己必须打倒的不只是那个男人，还要击败拿着弓的女性重骑士。然而他们是打倒麻地亚斯的敌人，再加上现在也不能排除还有其它敌人的可能性。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获胜!

    艾蜜莉一点也不想输，也不想同归于尽，因为她事先就想好对策了。

    她掌中到现在都还残留着打倒使用长枪的骑士时，那种令人厌恶的触感，嘴上虽然说要杀死对方，心里却对夺去他人性命感到抗拒。可是要是输了艾蜜莉就会死，若是逃走的话，她所认识的人便会被杀，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无法忍受。如果怎样都会死或是受伤，不如在那之前打倒他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农田道路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旁边，眼前是路沙的田地。村民们眼神畏惧地看着身穿大甲冑的她，艾蜜莉则无视于他们踏入田中。

    路沙就站在田里，在他旁边的是被麦子掩盖身影的路克。

    「妳这副装扮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接受了想杀我的家伙的挑衅罢了。」

    艾蜜莉挺起胸膛说道。

    「这段期间雪莉娜就拜托你了，她还在发烧，我没办法带她一起去。」

    「啊～那就交给我吧。可是……」

    「你至少要说『请一定要回来呀，亲爱的艾蜜莉大人』吧!不过我本来就有回来的打算，所以也省下回答的时间了。」

    路沙将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并苦笑着说：

    「……伤脑筋啊，税这么重，要养活一家两口已经很困难了，所以请早点来接她回去吧。」

    「哼，等我宰了他们，要免税还是要增税都随我高兴!」

    「请不要增税啊!」

    「不准你给我出意见。别废话，把裤子给我脱下来!就在大家面前!」

    路沙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路克似乎也看出她是认真的，因此害怕地往后退。

    「尽管我是认真的，但先不提这个……」

    「妳是认真的唷?」

    她无视于路克的抗议继续说道：

    「你们让我看到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所以还是要先跟你们说声感谢。」

    艾蜜莉快速地讲完后立刻转过身去，然后小心翼翼地不碰掉麦穗而离开田地。

    「要平安地回来喔。」

    「大姊姊，要小心喔!」

    艾蜜莉闻言举起持盾的左手回应，随后便往森林走去。

    这种事不用他们说，她原本就打算平安无事地回来，她的命可没廉价到可以交给区区亡灵骑士。

    *

    舒畅的声音在无人的城中响起，那是空斯坦丝拨动手上弓弦的声音。

    背上箭筒里原本的箭加上回收的箭总共有十几支，虽然还没戴上头盔，但是战斗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她看着倚靠在城墙两边的两座守卫塔，外壁除了攀登用的梯子以外一点装饰也没有，一旦开始战斗，她就得在塔上对着下面的艾蜜莉射击。

    「里面好像没有陷阱。」

    马依鲁兹为了警戒而去巡视了一圈回来，虽然他并不认为艾蜜莉能事先预料他的来访而先行布置陷阱，不过他还是谨慎地去巡了一下。

    城内的状况与空斯坦丝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经过了一段时间，又在夏天的日照下，这里的尸臭味越来越浓，苍蝇聚集在尸体周围，嘈杂的振翅声更是扰乱她的心情。

    「妳的表情好沉重。」

    「咦?」

    被马依鲁兹这么一说，空斯坦丝才注意到自己阴沉的表情。

    「这么说也是呢……」

    看着自己造成的尸体让她很痛苦，而且不久之后还要再杀掉一个毫无罪过的人，她对这样的自己不禁感到厌恶。

    「……在这件事结束之后金盆洗手也是一个选择。」

    马依鲁兹唐突地这么说道。

    「怎么突然这么说?那根本不可能做到不是吗?」

    「没这回事。艾蜜莉对乔瑟夫来说是最后的阻碍，只要她不在的话，他就不需要再使用暗杀的手段，因为那个男人的地位已经稳固到相当的地步了……」

    马依鲁兹倚靠着巨锤，看着敞开的城门说道：

    「只要艾蜜莉一消失，即使没有我们，他也不痛不痒。」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立场吧?他会派人追杀我们的。」

    「追上来的杀手一定是重骑士吧?而且还非得是能打倒我们的家伙不可，妳想那家伙会冒这种危险吗?」

    空斯坦丝——伊莎贝尔是过去威斯特密鲁公爵家的幸存者，要是被人知道乔瑟夫藏匿参与叛乱的威斯特密鲁公爵家长女，他的立场就会有危险；然而伊莎贝尔要是将这件事公诸于世，那也等于要舍弃她自己的性命，乔瑟夫深知她与马依鲁兹的性格，所以应该明白他们是不会那么做的。

    「只要留下我们是自愿逃亡的线索就好，这样他也不会派人追来。」

    「可是在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样都行，只要能活下去!」

    马依鲁兹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空斯坦丝的头。自从成为亡灵骑士之后，她就很少被这样摸头，她一方面对被当成小孩子感到厌恶，一方面又觉得好怀念。她想起了当她还在威斯特密鲁公爵领地过着平稳的生活时，父亲与熟悉的家臣们，还有成为马依鲁兹之前的朱利安都在她身边。

    从那时候开始，伊莎贝尔就已经很仰慕朱利安了，她很喜欢像这样被他摸着头。

    「头发会乱掉的。」

    她拨开他厚实的手掌并戴上头盔，因为她不太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那种事我们之后再慢慢想吧。朱利安，现在应该专注于作战。」

    「也对，虽然是简单的工作，但结束前疏忽大意是很危险的事，我们开始准备吧。」

    将巨锤放在肩上后，朱利安——马依鲁兹往城门外走去。

    伊莎贝尔——空斯坦丝则是将弓挂在肩上并登上守卫塔，在上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城外，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人是不可能逃过她那经过强化的视觉，正好升到最高空的太阳令人感到眩目。

    她想到应该正朝这里而来的艾蜜莉。

    如同家人一般的家臣被杀，自己则是单方面地受到生命上的威胁，她不知道会怎么想?她的愤怒是否与自己过去的悲伤相同呢?

    「也只能战斗了。」

    因为要是输了的话，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就只有死路一条，为了活下去，她射箭的手不会有丝毫犹豫。

    空斯坦丝看着马依鲁兹的背，他放下巨大的战锤站在草原上，双手抱胸就像门神般地伫立着。绝对不能让他被杀，而且她自己也不想死。

    从森林中走出一位重骑士的身影，那是全身包裹着磨得光亮的钢铁甲冑、手持大盾与战锤的重骑士，镶在全身的辉铁发出像火焰一般灿烂的红色光芒。

    流泄在头盔后的金色光辉应该是由她的金发所发出的吧。

    那就是铁球公主艾蜜莉。

    空斯坦丝动作利落地架起弓箭。

    *

    艾蜜莉走出森林后看到站在碎裂城门前的黑影，于是停下了脚步。

    她的右腕紧握着附有锁链铁球的战锤，另一只手上则缠绕着锁链铁球，并持着雪莉娜的大盾。

    而亡灵骑士的肩上扛着异常巨大的武器，长柄前端是比他身躯更巨大的铁块，这是一杠造型独特的战锤，而且在表面还看得见几道熟悉的红色光辉。

    有镶入辉铁吗……

    另外在漆黑的双腕装甲上也看得出大量辉铁痕迹，从这点可以想见那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他不仅将腕力强化，又挥舞镶着辉铁的巨大铁块，就连艾蜜莉也难以想象那会有多大的威力。

    艾蜜莉脑中闪过一个她不愿意回忆的光景，麻地亚斯被某样东西压扁的遗体再次鲜明地重现，他的尸体现在只怕还被放置在宅邸前，艾蜜莉已经注意到那死状所代表的意义。

    打倒麻地亚斯的亡灵骑士其中一人，八成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艾蜜莉有一股冲动想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了他，不过还是冷静下来观察四周，在她离开森林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另一个亡灵骑士的身影。

    在守卫塔上有一个手持巨大弓箭的人影，那是昨天与艾蜜莉交战的女性亡灵骑士，她已经将铁箭瞄准了艾蜜莉。

    「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在战斗开始前告诉我你的名字，报上名来!」

    艾蜜莉用下巴指了指眼前的男人。

    「是个比我想象中更加有礼的女人嘛，虽然态度实在不行啊。」

    「笨蛋，我可是娴淑到令你震惊的地步。给我报上名来!」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寻找潜伏的亡灵骑士，在实力与战力都处于劣势的现在，若是没有赶紧发现敌人的伏兵，恐怕那一瞬间她就完蛋了。

    「我叫马依鲁兹。妳这样叫我就可以了，要用甜美的声音唷。」

    「上面那个女的呢?」

    「她是空斯坦丝，不过就算妳知道也没有意义。」

    「说的也是，我立刻就会忘记的。」

    艾蜜莉判断并没有伏兵，至少在她所看得到的范围内没有，眼前这个对手可不容许她在战斗中分神。

    ……要是还有伏兵，就到时再说吧。

    艾蜜莉用力握紧手中的盾，并伸出战锤向对方指去。

    「那么阿尔巴特跟茱蒂怎么了?」

    「啊，那个呀。」

    自称马依鲁兹的亡灵骑士一副突然想起来似地说道：

    「那是骗妳的，我已经杀了他们。」

    「这样呀，垃圾!不过因为我很聪明，所以早就料到这一点了。」

    她是真的早已预料到了，可是艾蜜莉的心中还是难免蒙上一层阴霾。阿尔巴特与茱蒂对她来说，都是能够让她真心相待的朋友，尽管这样有点不正常，不过她喜欢他们感到困扰时的表情，而他们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守护着自己。即使艾蜜莉对王家而言已经毫无用处，他们却是那极少数还重视自己的人，也是她真正的朋友，这些话虽然她说不出口，但是她心中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世上，恐怕已经变成长眠在冰冷土中的亡骸，而且是带着愤怒和悲伤死去。

    涌现而出的愤怒化成深红色光辉，从包覆艾蜜莉身体的大甲冑放出，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辉铁光芒，这代表她的体能已经增幅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即便如此，艾蜜莉也不打算放弃自己原本的计划，空斯坦丝已经在守卫塔上拉弓搭箭，他们可不是凭着冲动就能战胜的对手，在做出了断之前，她必须将那猛烈的黑色火焰深藏在心中。

    「那么就来做个了断吧!马依鲁兹!」

    「说得没错。」

    马依鲁兹也举起战锤，那是将铁锤高举在头上的大上段架势。

    「我是铁球公主艾蜜莉!我要让你们在地狱后悔与我为敌!」

    艾蜜莉踢着大地、往前奔出第一步，被踢中的土在后方飞溅起来。上方的弓骑士——空斯坦丝此时拉紧了弓弦，眼前拿着巨锤的骑士——马依鲁兹则是高举着战锤缩短双方距离，他们即将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内，随后艾蜜莉挥舞着铁球使尽全力踏出一步。

    *

    就在艾蜜莉打算正面突击而踏出第一步的瞬间，马依鲁兹确信自己已经胜利了。

    会像平时一样分出胜负。

    艾蜜莉想必是要利用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优点，打算在一瞬间飞奔入铁锤的攻击范围内吧。马依鲁兹也认为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在她进入铁锤攻击范围内的剎那间，也是胜负分晓的关键。马依鲁兹的一击相当快速，巨锤与大量辉铁带给他的强力腕力，再加上在第一击就赌上全力的技巧，想通过他的攻击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战锤能在瞬间将进入攻击范围内的东西完全粉碎。

    过去能够挡住这攻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朱特，他的一击比朱利安还要快，光是论速度与战技的差距，让他在第一击就败了。可是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十年，现在马依鲁兹的战技历经了无数死斗，已经磨练得更上一层楼，而且铁锤嵌入辉铁后所带给他的力量，使他确信自己一定已经超越全盛时期的父亲。

    另外一个能够抵挡他攻击的人，就是数天前交锋的最强重骑士，被称之为『盾』的麻地亚斯。他算是比较异常，虽然被抢了攻击先机，但还是能以短棒般的长枪化解战锤的一击，甚至还能给予反击，在那一瞬间，马依鲁兹感受到许久不曾有的颤栗，那想必是经历近五十年岁月所编织出的奇迹技巧吧。

    但是眼前的艾蜜莉跟他们不一样，纵使她接受过麻地亚斯的教导，也很难想象年轻的她能够精湛地使用那种战技，而且她的速度也比不上过去的父亲，因此要超越这无敌的一击更是不可能。

    ……结束了。

    即使艾蜜莉投出自傲的铁球，他也有自信能将铁球与她一同粉碎。

    就在此时，有土块飞来遮住了马依鲁兹的视线，那是艾蜜莉以突进之势所踢起的土，被强化脚力踢起的土击向他的头盔并遮挡视线，不仅如此，她连大盾也一起丢了过来。

    凭这种小手段……

    遮蔽对方视线以阻止攻击，然后趁隙接近以取得自己的攻击距离。马依鲁兹心想，这招虽然相当有效却还是十分幼稚，所以他不理会土块，仍将全身力气聚集在握着的巨锤上，因为他判断艾蜜莉一定会以最短距离接近自己，而且要粉碎她并不需要视野，就算马依鲁兹没打中而进入她的攻击范围，空斯坦丝的铁箭也会朝她飞去，在停住脚步的那一瞬间，艾蜜莉就玩完了。

    ……要结束了。

    在马依鲁兹正要挥下巨锤的瞬间，被泥土与盾遮住视线的马依鲁兹，用眼角瞄到她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

    「什么……」

    他不禁发出声音。

    马依鲁兹维持着正要挥下巨锤的架势，看到的却是艾蜜莉的背部。

    她利用踢向土地造成的反作用力急速转身，背对着他如脱兔般地往森林奔驰而去。

    「喂喂，要逃走是吗?」

    虽然已经架好弓箭的空斯坦丝朝她背后射去，但她似乎也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而失去准度，铁箭只刺穿空无一物的地面。

    *

    艾蜜莉全速往前奔去，身后传来铁箭刺中地面的声音，这表示她的急转身奏效了，使得对方的弓箭失去精准度，不过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只将深藏在心中的愤怒转化为加速力，一口气狂奔而去。

    论战斗力的话，艾蜜莉绝对不及击败麻地亚斯的两人，因此正面决胜负是没有胜算的。在与使用长枪骑士的战斗中，艾蜜莉发现自己能够胜过身经百战的亡灵骑士，原因就在于与麻地亚斯他们一起在这片土地生活的回忆，也就是地利。她之所以决定要在这座宅邸迎敌，并不是因为感伤的因素。

    艾蜜莉知道这栋宅邸的城壁上破了一个洞，那个洞藏在茂密的树丛中，是艾蜜莉孩提时代经常使用的小小逃生通道，而知道那个通道的，也只有住在这座城里的人而已，再说大人总不能在树丛里钻进钻出，所以通道并没被使用过，即使亡灵骑士有注意到那个洞，他们临时也想不到艾蜜莉会突然利用它来行动吧。

    艾蜜莉一想起宅邸的事，那些在这里一起生活过的人们便化成回忆，一一浮现在脑海中，使得她的眼睛不禁发热。她很想放声大哭，然而那是等这场战斗结束后才能做的事。

    艾蜜莉无视马依鲁兹绕了一大圈，接着往城堡的侧面直线前进，然后她一边确认自己位于敌人的死角，一边用肩膀撞碎堵住逃生通道的树丛进入城内。

    她一边延伸铁球的锁链，一边抬头望着被染红的天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人，而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城门两侧的守卫塔。

    二对一是没有胜算的，所以要将战斗转变为一对一。

    *

    「空斯坦丝!追踪她的行动!」

    马依鲁兹对着上面的空斯坦丝大喊。他接连听到拉动弓弦及弓箭刺中物体的声音，但是那些全是贯穿土地的钝重声响。

    艾蜜莉以高速逃离后就躲进城壁的阴影中，从马依鲁兹的角度无法看到她。马依鲁兹的大甲冑并没有强化脚力，因此是追不上她的，更别提他还携带着超重量级巨锤。

    他并不认为艾蜜莉打算逃亡，因为如果她要逃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一边想着她会逃走的原因，一边拿着战锤往城壁走去。马依鲁兹用自己的经验去思考，她为了要胜过两个亡灵骑士会想出什么样的对策?其中之一就是活用强化过的脚力来做高速战斗，实际上现在马依鲁兹也因为追不上她而被她用速度摆弄着。不过这个手段也只在进入攻击范围之前有效，假设她打算用速度扰乱，再使用铁球牵制来应战的话，那就会正中我方下怀，因为马依鲁兹并不是一个人，在他上方还有空斯坦丝在追踪艾蜜莉的行动，时间越长她的瞄准也会越准确，而高速奔跑的艾蜜莉则会逐渐消耗体力，这样她迟早会被空斯坦丝命中。

    恐怕牵制与扰乱就是艾蜜莉的目的吧。

    但是总觉得不对劲。

    ……那家伙有这么天真吗?

    再怎么说，她也是在迪利克袭击下存活的女人，而她现在也没有上马依鲁兹的当，如果她察觉到自己就是打倒麻地亚斯的人，就不可能毫无警戒地就突进过来。

    ……换做是我的话又会怎么做?

    若是面对实力超越自己的对手，又处在二对一战斗的劣势之下，自然会拟定一些能够起死回生的策略，虽然多少会有些风险，但她一定是有能够逆转的手段才会前来一决胜负。

    弓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往守卫塔上看去，空斯坦丝似乎也错失了目标，只见她一边拉着弓箭，一边察看周围的情况。

    他再次思考，敌人有什么自己所没有的优势吗?

    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都跟丢了敌人的身影，马依鲁兹在地面上也就算了，连视野宽广的空斯坦丝都追丢敌人，而这座城堡附近应该几乎没有能藏身的地方，马依鲁兹在决定作战前，已经不知看过几次这座城堡的简图，这次作战是考虑过地形而精心计划的。

    ……不，不对!

    再怎么说那也只不过是简图而已，关于这座古老城堡的相关知识，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外表看得到的部分。

    「是这样啊!」

    马依鲁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艾蜜莉所拥有，而马依鲁兹他们绝对没有的优势，而且那将成为艾蜜莉最大的武器。

    ……那就是地利，是那些她生活在这栋宅邸的日子里，透过自己实地经验以及听伙伴讲述所得到的知识。这当然是马依鲁兹他们绝对没有的，因为他们知道的不过就是地图上的城堡而已。那么艾蜜莉活用地利扰乱他们又是打算做些什么呢?现在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已经追不上她了。

    ……如果是我的话会做些什么呢?

    是马依鲁兹强迫她接受多对一的战斗，艾蜜莉同时面对前方具有强大破坏力的敌人，以及后方射击准确无比的狙击手，马依鲁兹思考着她究竟会怎么做?艾蜜莉知道如果从正面决胜负，对方可是连那个麻地亚斯都胜不过的对手，那么她又会做什么打算?

    脖子上由麻地亚斯所造成的伤口没来由地开始疼痛，同时他也洞悉艾蜜莉的意图了。

    「是空斯坦丝吗……」

    他听见在城内传出撞击树木所造成的断裂声，虽然不是什么巨大声响，但那代表有人进入城内了。就马依鲁兹所知，除了城门与逃生通道之外，应该没有其它能够进出城堡的出入口，可是那持续传来的铁靴脚步声证明艾蜜莉已经进入城内，而且声音前进的方向就是空斯坦丝所在的守卫塔。

    她无视马依鲁兹而想先打倒狙击手，那确实是相当具有效果的战术。

    「空斯坦丝!她的目标是妳!」

    马依鲁兹扯开嗓门大喊，然后朝被打碎的城门奔去，这时巨锤的重量压在脚上，使得他焦躁不已。

    *

    空斯坦丝在塔上追踪艾蜜莉的动向时，耳中听见了马依鲁兹的叫声，同时她也看到艾蜜莉在城壁撞开一个洞，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中庭奔驰而来，城壁虽然已经相当老旧，但要破坏应该还是不可能的，空斯坦丝从城壁的洞口看到被撞碎的树丛痕迹后，注意到那个洞是打从一开始就有了。

    ……真不愧是这里的主人呀。

    她对着奔驰中的艾蜜莉又射了一箭，可是由于没有经过准确地瞄准，因此只是削落她一些金发而已，并没能阻止她的行动。马依鲁兹慌慌张张地想要回到城内，却到现在都还没穿越城门。

    艾蜜莉消失在塔的阴影之中，既然已经知道她的目标是自己，空斯坦丝倒也不焦急，就算凭艾蜜莉的脚力也应该无法跳到塔上，她自傲的铁球亦无法投到这里，因此只要等她从梯子爬上时给予迎头痛击就好。

    她架起下一根弓箭并将身体伸出塔外，这时耳中听到锁链的声音，是艾蜜莉投出锁链铁球卷住了塔上的梯子。

    空斯坦丝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艾蜜莉在塔的外壁疾驰着，然后以卷住梯子的锁链铁球为支撑，一边踩破外壁的石块一边奔跑登塔，虽然缠绕的锁链铁球因支撑不住她的重量而逐渐松开，但是艾蜜莉登塔的速度更快。

    虽然在那一瞬间空斯坦丝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拉弓瞄准她的胸前并射出一箭，艾蜜莉却踢了一下外壁，覆盖大甲冑的身体就轻松跃过飞来的箭矢，然后到达空斯坦丝的头上。

    不过空斯坦丝还是冷静地应对，她看出艾蜜莉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无法做出回避动作，因此毫不犹豫地再次射出下一箭。艾蜜莉则是大幅挥动右腕，锁链铁球也呼应她的动作从身后飞来，离开梯子飞来的铁球划出巨大弧形轨迹，随后落在空斯坦丝的背后，而本来应该无处借力的艾蜜莉利用了铁球牵引之力在空中移动。弓箭擦过她的肩膀、削过她的装甲而磨擦出火花，然而也仅只于此。

    面对艾蜜莉从空中袭击而来，空斯坦丝已经没有搭弓射箭的时间了，于是她直接将箭从箭筒中拔出并指向艾蜜莉，因为铁箭有长枪般的长度，只要配合经过大甲冑增强的腕力，也能够直接当成武器使用，就算无法贯穿装甲，但只要能贯穿锁子甲也足以让对方负伤。

    空斯坦丝勉强避开一面落下一面挥舞战锤的艾蜜莉，那一击的动作稍微有些迟钝，恐怕是因为刚才掠过肩膀的箭所造成的。空斯坦丝趁她着地产生破绽时，用左手的箭朝艾蜜莉颈部刺去，如果能穿过装甲的间隙刺中脖子，她必定会当场死亡，这是空斯坦丝使用全部感官强化能力所发出的狙击。

    然而艾蜜莉只是摆动身体就闪过了攻击，并且利用回避的力道，顺势旋转上半身并挥出左腕的战锤，同时她的右腕也往后一拉，空斯坦丝的后方随即传来锁链缓下来的声音，刚才自半空中投出的铁球还落在空斯坦丝后方，而现在它正往她背后袭来。从正面而来的战锤与从后方而来的铁球，由于这个攻击是用勉强的姿势发出，所以无论是哪一个都无法造成致命伤，不过却足以阻止空斯坦丝的动作，再加上被前后夹攻，唯一的闪避方式就是往左右跳去，但那样她势必会从塔上摔落，所以这是不可能回避的一击。

    艾蜜莉在头盔下露出确信胜利的眼神笑着，这攻击是绝对避不开的，而且只要被打中一击，她接下来就一定会被残杀而亡。

    「还没结束呢!」

    空斯坦丝往左边奋力一跳，铁锤也通过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击空的铁球则飞回铁球公主的右手。

    空斯坦丝一边跳下去，一边用力紧握着左手上的箭矢。

    *

    艾蜜莉让铁球旋转并减缓力道，再让它回到自己的右手。她一边继续回转手中的铁球，一边看着空斯坦丝跳去的方向。她为了闪躲艾蜜莉的连击而故意跳下去，可是那里并没有艾蜜莉使用的梯子，也无法在途中停止落下，她这个行动意味着死亡的到来。正当艾蜜莉追着空斯坦丝也将身体伸出外壁的一瞬间，耳中听见某个坚硬锐利的物体刺入石头的声音。

    剎那之间，艾蜜莉亲眼目睹了那个景象。

    飞降而下的空斯坦丝竟然站在没有梯子的外壁上，而外壁上正插着一根铁棒，那是空斯坦丝用来当成长枪使用的铁箭。她将那支铁箭刺入壁中用两脚勾住，自己做出的落脚处而得以站在壁面上。她的上半身往后仰，明显看得出这不是能长时间保持的姿势，但是她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拉弓，并且瞄准艾蜜莉的头部，在下方可见一个黑色大甲冑正穿越城门而来。

    艾蜜莉将头缩回的同时，铁箭也离弦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缩回的头部上方，铁箭以惊人的速度通过。

    「居然这么乱来!」

    不过要是让她与马依鲁兹会合，被他们困在塔上形成持久战的话，艾蜜莉就没有胜算了。而且他也可能用那打倒麻地亚斯的战锤将整座塔破坏，这虽然粗暴却也是一个方法，因此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所以艾蜜莉也跟着空斯坦丝从塔上往下跳，眼前是只用脚支撑身体的空斯坦丝，而她似乎也预料到艾蜜莉会做出的行动，因此已经架好弓箭，而且还是同时架上三支箭。

    眼见三支箭一齐射出，艾蜜莉伸脚踢向外壁使身体离塔更远，然后她弯曲身体，打算收回伸出的脚以避开箭矢，可是还是稍微闪避不及，脚尖被其中一根箭矢削过。铁被刮下且进出火花，艾蜜莉的左脚因此传来剧烈疼痛，身体也因为冲击而向前翻转，在空中转了数圈仍继续落下，但是她忍痛瞪着那唯一能接住她的场所；在毫无装饰的外壁上，只有一个能让她落脚的地方。

    那就是挂在外壁上的空斯坦丝。她射出弓箭勉强维持身体的姿势，这时的她毫无防备。于是艾蜜莉往她的脸踢去，钢铁的头盔随之歪曲，勉强挂在外壁上的身体也掉了下去，虽然空斯坦丝立即伸长手想捉住原本支撑她的铁箭，然而除了她的体重之外，现在又承受了艾蜜莉落下的冲击，这已经超过铁箭所能负担的极限，铁制的弓箭轻易地就折断了。

    艾蜜莉将从根部断裂的箭拿在手上，与被她踢落的空斯坦丝一起往地面落下。尽管脸被踢中一脚又往地面坠落，空斯坦丝还是一边从箭筒中拔出箭，虽然说在途中曾经停止过，不过就这样掉下去难免会重伤，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将箭尖瞄准艾蜜莉。

    「我会让妳成功吗!」

    艾蜜莉往壁面踢了一脚，以增加自己落下的速度，在空斯坦丝射出箭前就进入战锤的攻击范围内。她用战锤一击将弓打碎，断掉的弓弦在空中飞舞着，就算如此，空斯坦丝还是将铁箭当成长枪使用，缩手打算刺向艾蜜莉。

    艾蜜莉接着将脚踏在她的头上一起落地，并且将她的头盖骨连同头盔一起踩碎，随之而来的落地冲击力往全身袭来，使得艾蜜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但她还是挣扎着起身。此时马依鲁兹已经来到锁链铁球的攻击范围，要是停下来的话一定会被他所杀，于是她拖着疼痛的脚稍微拉开一些距离，然后站定后就开始挥舞铁球。若不是空斯坦丝垫在下面减缓了冲击，她的脚现在可能已经碎了。

    承受艾蜜莉的体重以及大甲冑的重量，再加上下坠所造成的冲击，空斯坦丝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马依鲁兹并没有看着眼前挥动铁球的艾蜜莉，只是凝视着倒在地上的空斯坦丝，鲜血从她的头盔中大量溢出、染黑了大地，艾蜜莉的脚上还残留着踩碎头盔与头盖骨的触感。看着扩散开来的红黑色液体，感受着自己夺走对方性命的事实，艾蜜莉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不行!

    要是在这种时候感到罪恶感的话，就会被眼前的敌人所杀。艾蜜莉一边后悔刚刚那一瞬间的分神，一边瞪视着马依鲁兹，然而他到现在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看着头被踩破、倒在地上的空斯坦丝。

    「呜……」

    这时从黑色的头盔发出些微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之后，马依鲁兹的惨叫声在四周回荡着。

    *

    马依鲁兹无法止住倾泄而出的吶喊，只是继续注视着那逐渐扩散的鲜血，即使他知道自己现在破绽百出，却还是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头盔因被踢碎踩踏而丑陋地凹陷，大量液体从中溢出，就算是腹部被殴打而吐血，也不可能溢出这么多的血液。他也注意到流出来的不只有血液，就连那头美丽金发都被她自己的血染得暗红而污浊，令他悲伤不已。

    插图196

    她的头盖骨被踩碎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是不会出现眼前这种惨状的，空斯坦丝的头被踩碎而身亡。

    悔恨之意如潮水般涌来，追根究柢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让空斯坦丝置身战场上呢?这最根本的疑问压迫着他的胃。说是为了顺应她的要求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其实是马依鲁兹自大地以为自己能保护她。

    面对如此愚蠢的自己，他不禁嘴角露出嘲笑，身为亡灵骑士的自己过去已经失去大量的伙伴，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自以为一定能保护空斯坦丝?一旦置身于战场，即使只是一点细微小事都能置人于死，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一直以来到底做了什么?

    保护空斯坦丝——伊莎贝尔是自己的使命，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他也是为了这一点而战斗到现在，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行为真是充满矛盾。嘴里说自己不想将她置于险地，却又让她以亡灵骑士的身分待在自己身边，那时就算要动手揍她或是对她大声怒吼，他也应该要阻止她才是，而结果就导致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舍弃身为重骑士的自尊，双手沾满鲜血苟活到现在的意义，现在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他真想掐死自己，真想将头撞向城壁让脑浆进裂而死。对于杀了她的艾蜜莉，他不感到任何愤怒，这些愤怒全是冲着自己而来。

    ……结果还不是做得虎头蛇尾!!

    他回想起自己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然后嘲笑这必然的结果。

    他听见重击空气的钝重声响，只见艾蜜莉面向自己、手中挥舞着铁球，刚才落下所造成的冲击似乎已经和缓。

    ……又是虎头蛇尾。

    要杀艾蜜莉就不该错失刚才的机会，要葬送失去机动力的她，就如同扭断小孩子的手一样容易，他也有注意到方才她因为倒下的空斯坦丝而分心，在一瞬间呆站着不动。

    ……该怎么做才好?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与艾蜜莉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就算杀了她，空斯坦丝也不会回来了；继续当亡灵骑士的意义也已经不存在，而他也不想报仇。

    但马依鲁兹还是想着：

    ……我要杀了她!

    他只对自己感到愤怒，所以要杀她并不是因为什么理由，只不过是眼前有一个能让他发泄破坏欲望的对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马依鲁兹将巨锤高举至大上段，无论他的心思再怎么紊乱，身体所记住的战技还是存活着。

    *

    艾蜜莉挥动铁球，并且取得攻击距离。她一方面保持铁球刚好能到达的距离，一方面打算等脚停止疼痛，马依鲁兹似乎是因为空斯坦丝被打倒而受到打击，只见他盯着她的尸体呆立了一会儿，不过还是举起巨锤转向她。

    ……刚才那是破绽吗?

    虽然刚才是可以攻过去，但对方虽说是靠两人连手，却也是打倒麻地亚斯的男人，不谨慎作战是不行的。马依鲁兹的武器非常庞大又强力，尽管就攻击范围而言是铁球占优势，不过还是无法否认两者破坏力有着压倒性的差距。不过他的武器既然如此巨大，那么一旦冲入他的怀中，应该就抵挡不住自己战锤的连续打击，毕竟艾蜜莉的脚部经过强化，迈步近身的速度非常快，因此她不认为自己攻不进去。

    然而艾蜜莉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无法预测含辉铁的铁块能发挥出多大威力。

    她一边保持距离，一边打算采取游击战而稍微后退，马依鲁兹却像是在配合她的动作，维持着高举巨锤的姿势逼近，尽管她不断后退，两人的距离也没有拉开，虽然也可以再次背对着他往后逃去，但即使艾蜜莉想这么做，疼痛的脚却成为了阻碍。

    艾蜜莉持续退后一阵子之后，背后已经可以看到宅邸的墙壁了，这代表他们已经进入中庭了。

    ……被逼入宅邸就不好了!

    要是不能够使用铁球她的优势就消失了。艾蜜莉认为应该要在这个时候牵制对方，于是将力量运至挥动铁球的锁链，转了半圈就将铁球从正面投出。

    随后在她前方响起爆裂声。

    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投出去的铁球化为粉尘飞散开来，手中的战锤也因为那冲击而弹飞，她全身感受到尖锐的刺痛，那是被粉碎的铁球碎片刺入装甲中所致。铁片穿过装甲空隙而划破锁子甲，并刺入棉衣之下。

    马依鲁兹挥下巨锤将地面打碎并掘了一个洞，那与艾蜜莉在发现麻地亚斯亡骸时看到的景象一样。艾蜜莉无法用肉眼看穿马依鲁兹的一击，她所听见的是巨锤破风的轰隆巨响、铁球的碎裂声，以及碎裂铁片击中自己装甲的声音而已。

    艾蜜莉因为激烈的疼痛而发出呻吟，被战锤弹到的指尖也隐隐作痛。她从头盔的缝隙中看到马依鲁兹的眼睛，那有如失去感情一般的异样眼神让她感到颤栗，艾蜜莉直觉地领悟到，眼前的人与刚才跟她说话的男人已经有所不同。

    下一个瞬间，马依鲁兹跳跃起来，他将刚才挥下的巨锤举起，顺势勉强自己跳起来，然后将铁块举到头上并再次挥下。

    艾蜜莉在瞬间闪过攻击，而她原本站立之处则被火红燃烧般的铁块狠狠地敲下去，当艾蜜莉正要反击而拔起腰间的战锤时，又看到他将要挥出下一击。马依鲁兹拉起敲至地面的巨锤，一边让身体往前翻滚，一边横向挥出，横向挥击的铁锤划出红色轨迹朝她逼近。

    艾蜜莉咬牙忍住脚部的疼痛向后方跳跃，同时铁锤也以惊人之势掠过她的眼前，光是风压就让她有头要被吹走的错觉。

    ……不行!要保持距离!

    艾蜜莉为了要拉开距离沿着宅邸的墙狂奔，残留在脚部的疼痛却使她速度减缓。此刻马依鲁兹又朝她突进而来，他将巨大的铁锤举至大上段笔直地冲过来，速度虽然不及艾蜜莉，但他惊人的气势令人咋舌，镶在巨锤中的辉铁也放出刺眼的光芒。

    艾蜜莉朝横向跳跃然后在地上翻滚，随后便传来有如落雷般的轰隆巨响，马依鲁兹的铁锤将宅邸的墙壁都敲碎飞裂，与城门上的大洞一般，宅邸石壁上也开了一个洞，而且非常轻易就被打穿了。

    马依鲁兹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并且再次转身面对她。

    「我的房子……你这家伙!」

    她连轻浮话都说不出口了，刚才的一击就算只是擦到，恐怕都会成为致命伤。

    艾蜜莉不断地退后，她的手不知碰到什么东西，是一根长长的铁棒刺在地面上。

    「这是……」

    是钢铁的长枪，就重骑士所使用的武器来说，是一把不太可靠的细铁枪。

    草坪的一部分被掘起，下面的地面已经裸露，麻地亚斯的亡骸就在那里。虽然感受到腐臭味，然而艾蜜莉并没有因此止住呼吸，她只是瞪着笔直朝她冲来的马依鲁兹，然后拔起了手边的长枪。

    ……对了……不要焦急。

    焦躁感竟然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她握住麻地亚斯遗留下来的长枪，对着马依鲁兹摆出迎击架势。马依鲁兹的呼吸十分混乱，明明已经拉开相当的距离，却还能清楚听见他那杂乱的呼吸声。

    在头盔之下，汗水流过脸颊，纠结的金色长发令她感到烦躁，但是艾蜜莉试着调整呼吸，与迫近而来的马依鲁兹对峙着。

    *

    马依鲁兹摆动肩膀大口吐着气，他的呼吸很急促，吐出的气息还带有血的味道，这是因为光是挥动一击就会消耗体力的战锤，他却连续挥了好几下所致，会这样也是当然的。他已经挥了三次，再两、三次大概就是极限了，握着铁锤的手感到麻痹，视线也逐渐朦胧，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久了。

    还维持理性的自己指责着这不冷静的行为，他知道自己并不冷静，但混乱的头脑已经无法思考自己是为什么而战。

    由于勉强挥动需要花费大量精力的铁锤，他全身的肌肉已发出悲鸣，四肢疼痛到像要四分五裂一般，不过也许是疲劳所造成的感觉迟钝，身体的疼痛并没有阻碍到他的行动，也或许只是他深信这不会造成阻碍而已。

    ……我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若问他之所以想杀艾蜜莉，是不是因为她杀掉空斯坦丝?答案是否定的。造成空斯坦丝死亡的原因是自己，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那么为什么我会想杀了这家伙呢?

    他一边问着自己，一边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似的，只为了准备下一次的攻击而举起巨锤。

    他已经不想再思考了，反正不管怎样，要做的事还是不会改变。

    杀了眼前的敌人——艾蜜莉。

    不需要什么理由，马依鲁兹疲惫的脑中已经不再思考，他面带微笑地迎向敌人。

    *

    ……说真的，我还真想逃走!

    艾蜜莉一边手持长枪瞪着高举巨锤的亡灵骑士，一边这么想着。

    除了铁球与战锤以外，她从麻地亚斯那里学到所有武器的使用方法，但是她可不认为囫图吞枣学过的长枪，能赢得过那个穿着大甲冑使用巨锤的对手，再说能完美使用这种细枪的人，在莱凯涅除了麻地亚斯之外没有第二者。

    无论是使用长枪还是拔出腰间的战锤，她都不觉得自己会赢，他们的实力基本上就相差太多，这一点她已经亲身体验到了。马依鲁兹杀了麻地亚斯，又对阿尔巴特与茱蒂痛下毒手，她确实是对他感到憎恨，不过她可不打算因为一时的怒气而死去，既然是赢不了的战斗，就应该毫不踌躇地逃走才对。

    要逃走是没问题的，只要她转身全力奔驰，马依鲁兹一定追不上。

    但是艾蜜莉已经没有选择了。

    雪莉娜还活着，而且村子里还有路沙与路克。

    只要她逃走的话亡灵骑士就完了，庇护艾蜜莉的贵族会对他派人追击，担心东窗事发的雇主也会想杀了他灭口。可是在这段期间中，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些什么，自暴自弃的亡灵骑士为了诱出艾蜜莉，肯定会不择手段。

    ……我不能退缩!

    艾蜜莉并不想死，她也不想再继续这种充满血腥味的战斗，然而要是她现在逃走了，危险将会迫近雪莉娜与路克他们，这简直就是一场恶梦。他们要是遭遇到什么意外的话，那将会成为重石并且一生压在她心中，这一点艾蜜莉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

    艾蜜莉之所以战斗，是为了她自己。即使是这样，就算那只是为求自身快乐的人生也同样可以保护其它人，为了自己而救别人虽然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不过艾蜜莉也觉得无所谓，因为那对艾蜜莉而言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可是个快乐至上的人，要上啰!

    她放低重心举起长枪，那是麻地亚斯教她的举枪姿势。用这个姿势将全身化成一把巨枪往敌人的要害突刺，这是麻地亚斯的教诲，而麻地亚斯这一招，无论是艾蜜莉与阿尔巴特都无法胜过。

    不过做得到这种事的也只有麻地亚斯一个人。

    ……谁做得到呀!痴呆老头!

    「不要一直逃，公主殿下……妳想杀了我不是吗?公主殿下!!」

    马依鲁兹一边这么叫着，一边将巨锤举至头顶，同时缩短双方的距离。他的呼吸急促，声音很混乱，他的肩膀也大幅度地上下起伏，高举的铁块甚至在摇晃，看得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没问题的，我的呼吸还很稳定。

    艾蜜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且以无言回应他。敌我的实力差距非常明显，但是她的心并没有因此而焦急或慌乱，方才肉眼还无法看到战锤的第一击，其速度已经明显下降，现在艾蜜莉已然能够勉强看出巨锤的轨道，虽然没有必胜的策略，不过她打算扰乱对手，使他露出破绽后再以全力攻击，艾蜜莉思考所得的胜机只有这个方法。

    ……不过，我可是不会输的!

    马依鲁兹再往前走近了一步。

    瞬间，艾蜜莉集中全身的精力踏出第一步，而铁锤也发出如鲜血般的光芒向下挥。

    艾蜜莉在使出全身力气踏出的同时，将枪尖往地面刺去并让枪立起，然后紧握着枪利用撑竿跳的要领起跳，虽然她并没有助跑，但这就是那名使枪骑士所用的技巧。

    在她将手离开长枪、往马依鲁兹头上跳去的同时，挥落下来的一击也将细枪粉碎，艾蜜莉接着在空中一个转身、拔出腰间的双战锤，然后毫不犹豫地踢了下去。两把战锤因她的踢腿而加速，往马依鲁兹满是破绽的背后敲去，厚重的镗甲因而凹陷下去，马依鲁兹的身体则向前倒去。

    艾蜜莉飞越马依鲁兹着地，然后立刻转身朝背对她且摇摇晃晃的他全力奔去，她打算踢向他那前倾的身体做出最后一击，随着脚上闪耀的辉铁光芒奔驰着。如果是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要从铠甲上方踢碎骨头也做得到。

    然而已经疲劳又受到战锤一击的马依鲁兹，却没有停下动作。

    ……还能动吗?

    他举起巨锤扭转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被铁块甩动一般。马依鲁兹转过身来，在向前突进的艾蜜莉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铁块横向敲击而来。

    「烦死人了!」

    艾蜜莉踢了一下地面，金发随着飞翔的身体在空中飘扬，她比马依鲁兹的一击更快冲入攻击范围内，然后以全力加上全身体重的飞踢踢中了握着巨锤的右腕，这一击不仅踢碎了护手，也让马依鲁兹的手腕发出断裂声。

    他原本要挥动战锤的手不禁松开，巨大铁块随即飞往艾蜜莉的右后方。

    艾蜜莉以被踢碎的右拳为立足点全身回转，再用另一只脚往黑色的胸甲踢去，厚重的铁板凹陷下去，马依鲁兹则往后退了几步并弯下膝盖。

    艾蜜莉利用踢腿的反作用力往后方飞跃，而在她跳去的地方，留有马依鲁兹刚离手的铁锤、巨大的铁块柄朝上并斜斜地埋入地面。

    艾蜜莉在着地的同时握住铁锤，由于她的大甲冑并没在掌中嵌入辉铁，因此巨锤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个巨大的铁块，但是即使如此，它还是拥有强大的破坏力。

    「喝啊啊啊啊啊!!」

    艾蜜莉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巨大的铁块举起，尽管这压倒性的重量使她脚步摇晃，不过被埋在地面的铁锤还是缓缓地被举起。步伐不稳的她若是挥动这个武器，照平常来说是打不到人的，可是马依鲁兹手腕与胸骨碎裂又动弹不得，要解决他已经绰绰有余了。艾蜜莉为了举起巨锤使尽全身的力量，从她嘴巴深处可以听到咬牙声。

    就在这时，手腕与胸口遭受痛击，跪在地上的马依鲁兹发出咆哮站了起来，他一边发出狂乱的吼叫，巨大的身体一边往还没完全举起巨锤的艾蜜莉逼近。

    ……他还动得了吗?

    他勉强挥出的左拳朝无法动弹的艾蜜莉侧腹击去，这一击使得大甲冑凹陷，在艾蜜莉的侧腹发出令人讨厌的声音，那是断了几根肋骨的声音，艾蜜莉张大眼睛吐出肺里的空气。

    眼见马依鲁兹举起被踢碎的右拳，艾蜜莉的膝盖却开始无力，身体也往前倒去。

    「开……开什么玩笑……」

    然而，艾蜜莉还是将巨锤举至头上，随着拳头的迫近，铁锤也被举至大上段。

    可是这也已经是极限了，握着铁锤的手开始松动，柄渐渐从手中滑下，巨大的铁块开始倾斜。她的视线摇摇晃晃，呼出的空气亦带着血腥味，她还从马依鲁兹头盔中窥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行了，我会死吗?

    她因为侧腹的疼痛发出呻吟，现在连呼吸都感到疼痛，意识已逐渐消失的现在，那逼近自己的拳头与之后将承受的疼痛都像在遥远之处。

    在她渐渐转暗的视野中，映照出一个她熟悉的东西。她看到马依鲁兹身后麻地亚斯的大甲冑，那是再怎么擦也擦不亮、颜色黯淡的老旧大甲冑，虽然它被马依鲁兹打碎了，艾蜜莉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麻地亚斯的甲冑，她是不可能忘得掉的，倒在中庭里的大量亡骸也还在原地，他们都是她认识的人，即使闭上眼睛，她也能从声音辨认出对方是谁。

    大家都不在了，大概都是在恐惧之中痛苦地死去，这全是自己的错。除此之外，亡灵骑士也说过阿尔巴特与茱蒂已经死了，虽然她觉得那是谎话，不过她也知道那只是自己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而已，因为对他们来说，让已经没有用处的阿尔巴特与荣蒂活下去毫无意义。

    大家都死掉了，这里已经没有人存在了。

    ……我……

    堆积着尸体的庭院对面可以看见城壁，越过那座城壁是一座宽广的森林，她看到编成辫子的红发正在晃动，雪莉娜那略带微笑的脸自艾蜜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另外还有穿着肮脏衣服的温柔父子，他们那低俗的笑容也清楚地映照在她的视网膜上。

    在宅邸里的人全都死了，全都倒在自己的眼前。

    然而里面并没有雪莉娜，路克与路沙也不在那里。

    「……啊！！」

    她的意识突然清醒了，然后重新握紧下滑的铁锤，并用仅存的力量将它拉起，往发出毫无意义叫声的马依鲁兹挥下。

    马依鲁兹的右拳打在艾蜜莉的腹部，钢铁装甲因而发出摩擦声，用辉铁描绘的大鸟家徽被打散，早因第一击就骨折的身体也发出悲鸣声。

    但是即使是如此，艾蜜莉还是挥下大锤，随着巨锤落下，钢铁互相撞击发出的碎裂声，传入被打飞而倒下的艾蜜莉耳中。

    仰躺的艾蜜莉拖着早已无力的四肢，打算用膝盖撑住身体。

    然而做出这样的动作已经是她最大的极限，支撑身体的膝盖再度弯了下去，她一屁股倒在地上激烈地喘着气。嘴唇好像破了，口中传来血的味道，一呼吸就感到腹部疼痛，脸也因痛苦而扭曲。

    亡灵骑士原本所使用的钢铁巨锤就在艾蜜莉眼前。

    在那之下是一个被压扁的黑色大甲冑，那属于马依鲁兹。

    就算他是亡灵骑士，从头到胸都被压扁也是不可能还活着的，唯有伸在外面的双手还在抽动着。

    她呼出的气息中带着血的味道，那是被击溃的马依鲁兹所流出的血?还是刚才打倒的空斯坦丝的血?抑或是已死众人那带着腐臭的血腥味?又或者是那不知何时破裂的嘴唇所留出、带有铁锈味的液体所造成的呢?她连这些部分辨不出来了。

    「……我赢了吗?」

    终于明白这一点的艾蜜莉脱下头盔，让身子往后躺下。被汗水浸湿的金发披散在大地上，而吹在脸上的风虽然有些温热，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尽管当中的腐臭味依然没有消散。

    她全身感到疼痛，或许是那最后一击的关系，她的双腕因剧痛几乎完全不能动，再加上肋骨骨折的痛楚，让她连呼吸都感到难受。

    抬头呆呆地望着被染红的天空，艾蜜莉想起雪莉娜的脸。

    「雪莉娜……」

    雪莉娜还在森林另一边的村落等着她回去，好想回去看看她的脸，然后一边吃着路沙做的饭，一边讲淫猥的话让大家感到困窘。

    艾蜜莉摇摇头。

    ……还没结束!

    她不能就这样回去，因为她还有该做的事，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连站也站不起来，已用尽全力的身体沉重不堪，连动一根手指或呼吸都感到痛苦。

    ……稍微……休息一下吧……

    于是艾蜜莉缓缓地闭上双眼，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之中，她仿佛听到了宅邸那一如往常的喧闹声。

    终章

    雪莉娜身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熟悉的路沙家中，她一边感受着炉灶的温暖，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艾蜜莉离开村子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

    她穿着路沙给她的衣服正在搅拌锅中的料理，穿在身上的围裙是从宅邸里取回的。白色蒸气从锅中飘然而上，她正缓缓搅拌的是用麦子煮成的粥。

    但是从锅中扑面而来的柔和香味也无法刺激她的食欲。

    雪莉娜的伤已经痊愈了，曾经一度化脓的右腕伤口也已经大致上愈合，现在只要用布包裹伤口就好，不过她的右腕还是动不了，大概是伤到什么重要的部位吧，在那之后就变得完全不能动了。

    艾蜜莉赴战之日，她因发高烧而昏睡了好几天，即使是过了一个月的现在，她仍然对此感到懊悔不已。等恢复意识之后，她又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身体才能行动。

    艾蜜莉并没有回来。

    一个礼拜之后，雪莉娜抱着一线希望穿越森林往宅邸走去，那儿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只有建造在后院里大量的坟墓，还有被置之不理的亡灵骑士尸体而已。

    艾蜜莉行踪不明。

    刚开始还觉得很稀罕的燕麦味道也早已习惯，一想到在吃惯燕麦味道的这段期问里，艾蜜莉究竟在哪里做了些什么?雪莉娜不禁感到胸口郁闷。

    还没听说有人到过宅邸，虽然只要消息一传出，迟早会有使者从临近领地或是王家被派遣过来，不过要是没有人去通知，就不可能会有谁派人来了。雪莉娜在伤口痊愈后应该已经能够骑马了，但是宅邸里的马匹不知是受到惊吓逃走还是被带走，一匹也没留下。

    不尽早离开村子是不行的，心中感到好焦急。

    「雪莉娜，你搅拌得太快了吧。」

    突然听到路沙这么说，雪莉娜才发现可能是因为心里焦急，搅拌锅子的手也不自觉地加快速度，有些粥甚至因此飞溅出来。

    「非常抱歉。」

    「不不不，妳不用在意啦!不过路克你看，这样不就像多了一个新妈妈吗?」

    「大姊姊，妳要小心一点，这家伙在计划一些下流的事唷，快逃吧!」

    「请放心，装甲侍女经过许多格斗训练，单手就足够了。」

    雪莉娜表情不变地将粥盛到碗中，然后将它们放到路克与路沙面前，并拿着自己的碗坐了下来。

    简短的饭前祷告后，三个人开动了。

    雪莉娜默默地将粥送入口中。麦子吸收了水分变得很柔软，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而路克与路沙似乎正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什么，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雪莉娜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她无法保护艾蜜莉而战，连她行踪不明也无力找寻，只是每天在家替路沙做饭而已。

    「妳很在意吧?」

    路沙突然说道。

    「咦?」

    「公主殿下的事啰。」

    路沙一边将粥送到口中一边说道。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说的也是……」

    路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然后无奈地啜着粥，雪莉娜对拒绝路沙关心之意的自己感到嫌恶。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总之先吃饭吧。」

    雪莉娜点点头吃着粥，但还是觉得没有味道。

    「抱歉，让您浪费食物了。」

    「幸好今年大丰收。」

    路沙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看得出他是想鼓励她，雪莉娜也觉得应该回些什么话，却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是公主殿下的回答，一定会令人大吃一惊吧。

    她恐怕会说出大量的低级玩笑吧。即使如此，那还是令人好怀念。

    「刚好是吃饭时间吗?我的运气果然很好，这都是神的庇护!」

    雪莉娜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怀念的声音。

    接着门就被打开，出现的是她所熟悉的金发幻影，微卷的金发背对着夕阳奔放地飘扬，那张开双腿的站姿实在是不雅至极——雪莉娜觉得好像看到那样的艾蜜莉出现在眼前。

    路沙他们也露出愕然的表情，看着与雪莉娜相同的方向。

    然后雪莉娜眼中那个幻影艾蜜莉便踩着前几天刚修好的地板，问也不问就进入房中，抢过雪莉娜手中的粥贪婪地喝着。

    「嗯，果然空腹的时候不吃这个不行。今天的料理也是路沙做的吗?」

    「不，这是雪莉娜小姐做的……」

    「我就知道妳只要肯做就会成功嘛，雪莉娜!」

    艾蜜莉说着便将雪莉娜的粥喝个精光。

    她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那是一件质地虽然不错却十分朴素的衣服，袖长直至手腕，裙长则覆盖到脚踝，是件平凡至极的服装，在胸前还垂吊着银色的圆形圣印。

    艾蜜莉扬起嘴角露出平时那种狂傲的笑容，随后将碗塞回雪莉娜的手上。

    「啊哈哈哈，很好吃喔!」

    连那种低俗的笑法也和雪莉娜所熟知的艾蜜莉相同。

    「公、公主殿下?」

    在这个时候，雪莉娜才终于注意到她并不是幻影，从嘴中漏出的哽咽虽然可耻，但她也下在乎了。

    「怎么啦?」

    她这次改抢过路克的碗，同样喝下他的燕麦粥。

    「您还问怎么了!」

    「妳到底是去哪里啦?」

    「大姊姊，妳的服装好奇怪喔!还有，把饭还给我!」

    三个人发出三种叫声。

    「喂喂!就算我是这么地美，你们也太激情了吧。还有，我要揍路克。」

    在打了路克的头一拳后，艾蜜莉才这么说道。

    「好痛!」

    「啰嗦!不过我让妳担心了吧?雪莉娜。」

    「……那、那个……当然会担心了……」

    「不用在意。」

    「可是我会在意。还有您那身衣服是……」

    那套服装看起来就像已经进入修道院似的，雪莉娜不禁这么想。而且从颈部垂下的圆形圣印让她看起来更像修女。

    「看就知道，我已经是女子修道院的院长了。」

    「公主殿下，看了也不会知道的。」

    那黑色质朴的衣服看起来的确是修道服，不过她平时每两秒便会冒出一句粗俗话，能成为修道院院长实在太没道理了。

    「啊～是麻地亚斯那老头子先行做过准备，他早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语气是一派轻松，但雪莉娜并没漏看她脸上那一抹落寞的神情。

    「在那之后……在解决掉亡灵骑士之后，我就用脚力前往麻地亚斯提过的那间修道院，那里比邻领还近。」

    她倚靠着墙壁、双手交叉于胸前说道。

    「因为身上还带着伤，我在途中差点就死掉了，不过我的运气够好，被那个修道院里的人救啦。」

    「请您多多自爱，凡事也请三思而后行。」

    「笨蛋!这不就代表神真的存在吗?而且我还是神所公认的唷!居然舍不得让我死，真是教人感动的神呀～啊哈哈哈!」

    艾蜜莉粗俗地笑着。

    「应该只是不希望不信祂的家伙跑到身边而已吧!」

    艾蜜莉脸红气粗地又揍了说话没礼貌的路克一拳。

    「之后的一段时间都在办手续，从院长位子的让渡到我的领土转让，还有报告暗杀事件的始末之类的。」

    虽然讲得很轻松，不过这表示艾蜜莉放弃了所有的领土。

    「公主殿下……」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回到这里比我预料的还要晚，不好意思。」

    她瞇起眼睛笑了。雪莉娜喉咙深处感到一阵炽热，亦无法止住逐渐湿润的眼眶。

    「还好您平安无事……」

    她的脸上流下了一道泪痕。

    「哼!我怎么可能输给那种程度的下流家伙，一人一击就搞定啦。我真不愧是受到神所眷顾的宠儿呀!」

    「在女子修道院里还请注意这一类的言行举止。」

    雪莉娜一边拭去满溢出来的眼泪一边说着，所讲出来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说到这个，你们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决定进入修道院吧?听清楚啰!」

    艾蜜莉自作主张地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女子修道院，就是一个远离俗世、与外界隔离的地方。再说就是要自给自足地过着简朴的生活才叫做修道院，所以说啦!」

    她一边用手掌敲打墙壁，一边激动地说着。

    「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外界的人都不会知道!所以这下就不怕引起麻烦了。我……等我一旦当上修道院院长，就要每晚在那里举行淫猥的酒池肉林宴会，每天享乐的日子正在等着我啊!」

    「不是已经当上修道院院长了吗?」

    「呃，而且我现在说的可是真心话。雪莉娜，我也要招待妳参加宴会。」

    艾蜜莉伸出手来。

    「您会带我一起去吗?」

    「当然！」

    「……看来也需要能够阻止公主殿下的人呢。」

    雪莉娜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她的手。

    「阻止是什么意思!」

    艾蜜莉说完挥着手想要甩开她，然而雪莉娜却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她忍不住就要满溢出来的喜悦而露出淡淡的微笑，并且手指交错地紧握着她的手。

    「因为护卫公主殿下是我的任务，所以小心注意不令公主殿下受到告发也是我的任务，没有错吧?」

    「错得可厉害了，愚蠢的家伙!」

    「请等一下，公主殿下，不让我也加入酒池肉林的宴会是不行的!妳答应过我，要让我当妳的厨师不是吗?」

    路沙突然站起来。

    「愚民少给我放肆!小心我把你最重要的那个打烂唷。」

    艾蜜莉的目光移向路沙的下腹部。

    路克追着保护胯下四处逃窜的路沙，艾蜜莉看到路克受到反击的模样不禁张着口大笑。

    雪莉娜觉得自己正在看着令她怀念的事物，已经不在的人彷佛又回来了一样，而她也不拭去止不住的泪水，只是感受着艾蜜莉手的温度。

    艾蜜莉还活着。

    雪莉娜也还活着。

    只要能够一起继续活下去，她就感到很满足了。

    插图208

第一幕 第5章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八薙玉造。这次有幸获得第六回SuperDash小说新人奖，而我也得以藉此出道，这让我体验到，人如果遇到过于高兴的事，会经过一段时间才感受到它的真实（现在进行式）。

    话说回来，这篇后记其实已经是第四代了。

    之前的是为了阐述巫女的美好，而以身边的宇宙黑暗帝王为例所写的后记（初代），以及由手机与胯下的关连性，讲解关于『手机胯下开运法』的后记（第二代）。当我写好交给责任编辑时，他的反应就像是看着即将全裸上街的儿子一般，于是我写了第三代的后记，但它还是因为页数的关系没能刊载，真是悲惨啊!

    因此这是第四代的后记。由于像我这样后记写了这么多篇的新人应该很少见，所以我的初期目标就是想成为后记中充满『修改红字』的作家，又或是像战后那些『涂改教科书』一样，写出被涂黑的后记。（编注：日本在战败后将教科书的记载涂黑，或是藉由涂黑来让学生了解之前的国家主义教育是错误的）

    总之就是这样，这篇第四代的后记，就要用来介绍这部小说『铁球公主艾蜜莉』，而且跟第三代比较起来算是长篇!这是偶然之下发生的悲剧。

    从后记开始看起的各位（感谢您们将它拿在手上）!请以这篇介绍为参考，要是能因此考虑购买本书则是我的荣幸。

    『铁球公主艾蜜莉』是充满凶器、女孩子还有甲冑的幻想小说。

    供您想象的参考例1：

    一个每天早上都来叫自己起床的青梅竹马女孩，偏偏在春天毕业前的早晨迟迟不见人影。咦?好奇怪喔……那偶尔也换我去叫她吧!才刚这么想着，我一进门竟然就受到铁锤的一击!!而挥动它的正是那个熟悉的青梅竹马。

    「OO（您的名字）!我喜欢你喜欢到快喷脑浆了，请你跟我交往!接招啊啊啊啊啊!」

    她连续使出左劈右打的攻击!但这些其实都是假动作!真正的一击是她（凸额头）之所以被称为长野肿头龙的铁头功!以前她为了保护快被公交车撞到的狗狗，使出头槌从侧面将公车撞断粉碎，还撞飞了大约三十公尺而成为传说!

    但是OO（您的名字）毕竟是她的青梅竹马，所以早就看穿了这个攻击。

    「碰!（接下攻击）我也是，我一直都喜欢着妳啊啊啊!」

    顺道一提，这是即将结尾时的告白画面。

    供您想象的参考例2：

    毕业典礼之后，在金色螺丝卷发的学生会会长面前，挤满了想告白的群众……

    「要把第二颗扣子交给学生会长的人是我啊啊啊啊啊!」

    「我要把她抢过来，不管什么都要抢过来!老实说，我连色色的事都想过了!」

    告白者们流着口水，各自手持得意的武器逼近!光是被咬到都可能会被感染!

    但是学生会长并不害怕，身为学生代表，她绝不容许自己退缩，这是她的自尊!

    「你们就攻过来吧，下流的男人们!」

    学生会长掷出了铁球!会长自傲的铁球如同火箭喷射般地加速并高速旋转，粉碎在它攻击路线上所有的东西，聚集的告白者就这样被打散而飞走。

    即使如此，敌人还是不断涌出，如同海啸般地接近。

    然而学生会长的眼睛只是直视隔着群众的另一方。

    没错……她看着那个身在远方的爱人。

    「我是不会退缩的，我要到那个人的身边，为此就算出现几千几百具尸体堆积如山，我也在所不惜!也就是说，你们全都给我去死——!!」

    这本小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充满了凶器与血腥，而且这些例子除了凶器与血腥以外的部分，其实是跟故事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谎言，只要体会那份感觉就行了，总之不管怎么看都是幻想风小说吧。

    先不说别的，由于从得奖到本书的出版，我都受到许多人的照顾，因此我想借这个场合与大家道谢。

    首先是对我的小说给予好评的选考会委员老师们、在书腰强力推荐我的堀井老师（编注：日本方面）、为我画出完美出色的重装甲插画的濑之本先生、对于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细心教导的编辑部众人、还有我的责任编辑三轮先生、跟所有与出版有关的大家、教导我写小说的大学教授们、一直支持我到现在的朋友们、对同人志发表感想的大家，还有对这本书感兴趣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虽然我还只是个不成熟的年轻人，不过我今后会精益求精，努力写出好看的小说。由于我的坏习惯是不被指出缺点就改不了，所以还请毫不顾忌地赐予我意见，我会吸收那些经验，努力成为可以写出更优秀作品的作家。尽管次要目标就如我在开头所写的，要成为后记满江红的作家，不过还是算了吧。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期待我们能在某处再次相逢。

    八薙玉造

    *本书改编自集英社第六回SuperDash小说新人奖得奖作品『铁球公主艾蜜莉』。

    插图211

    初次见面

    我是单人插画的濑之本，

    这次很荣幸能负责设定。

    虽然全体人员的甲胄

    都已经设计好了

    能连同那些被否决的设定

    都让大家看看……

    我有自己的网页啰！

    关键字搜索请输入

    『みりおんばんく

    （million-bank）』！

第一幕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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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序 章

    序章

    一位少年在哭泣。少年的黑色短发修剪得非常整齐，稚气的容貌看起来还未满十岁，只见他坐在草地上放声大哭，毫不擦拭满面的泪水，只是不断地哭泣。

    他听到铁靴踏土而来的声音，于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拾起头来。

    有一位老骑士站在他的面前，而且是身穿大甲冑完全武装的重骑士，在他身后还有十几名重骑士待命，可以在他们的后方看到王宫白色的高墙耸立。

    「没什么好哭的吧，少年。」

    老骑士以手势示意同行的重骑士们停步。

    头盔之下有对温和的眼眸凝视着少年。

    「嗯……少年啊……想必是从训练中逃出来的吧。」

    老骑士看了少年的穿著打扮后如此说道。

    少年身上穿着棉制的厚衣，那是穿在大甲冑下的棉衣。

    事实上他的确是从训练中逃出来的，他脱下厚重的大甲冑哭着跑到这个地方。

    陪他训练的重骑士们现在可能正对自己的丑态目瞪口呆吧，想到这里，少年不禁又留下懊悔的眼泪。

    「……我……是个没用的人。」

    「哦，没用的人吗?你喜欢闻别人刚脱下的袜子的味道，而且还不问穿的人是男女老幼吗?这样的确是人渣，不如死一死算了。」

    「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没用呢?我来帮你判定你有多没用吧。」

    「不用判定啦……」

    少年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老骑士是何许人，现在的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自己不想被人怜悯，却希望得到安慰，他也知道这样很矛盾，所以不管他做什么事或是和谁说话，心情都只是变得更哀愁。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才会难过得逃到这里来。

    「……因为我个子矮又没力气，所以不管对手是谁我都打不赢，像我这种人当上重骑士也派不上用场。」

    他像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是个没用的人，身为公爵之子头脑却很笨，而且又没有力量，我根本是个废物。既当不成重骑士，又没有一技之长……你不要管我了。」

    他心里期待着老骑士会在无奈之余自行离去，也知道这样只是在自怨自艾，但是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也是个事实，至今的努力也都只落到被人嘲笑的下场。

    「什么啊，你不是个没用的少年嘛。」

    老骑士苦笑道。

    「少年为什么想成为重骑士呢?你是公爵之子，应该不需要那么做吧?」

    少年摇摇头。正因为是公爵之子才更应该做些什么，老人的想法太过悠哉了。

    「……因为我想帮上父亲和大哥的忙，可是……以我的力量实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语气难掩焦躁地说出这些话。比同年龄男孩子还小的手，以及无论如何锻炼都练不出肌肉的手臂，在在都让他憎恨。

    「原来如此，真是个孝顺的少年，你是个好孩子呢。」

    老人温柔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少年以为他要离开了，心中感到有些寂寞，不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老骑士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枪，那是一把具有尖锐枪头的长枪，装饰用的红布正随风飘动。

    「少年，我教你一件事，你的想法有很大的错误。」

    老骑士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将枪尖指向身后等待的重骑士们，另一只手则朝他们挥舞着说道：

    「各位，我们来场模拟战吧。」

    重骑士们闻言一阵骚动。他们每一个看起来都比老骑士强壮，体格也比老骑士魁梧，身上的大甲胄也无一不比老骑士的要厚实坚固。

    大甲冑和普通的甲冑不同，厚度是一般甲冑的三倍，其上所嵌入的红色金属被称为辉铁，它会吸取穿着者的体力作为代价，让他们的身体机能大幅增强。

    老人身上穿的虽然也是大甲冑，但是厚度、辉铁量均不及另外十名重骑士。

    他们手上的武器都是长度超过自己身高的重型武器，有巨大的铁锤、宽刀的斧、长柄的棍棒，以及锁链铿锵作响的连结棍，那些全都是为破坏大甲冑而制造的武器；相较之下老人手上拿的不过是一柄细细的长枪，想必连大甲冑的表面都无法伤到分毫。

    「请问……谁先上好呢?」

    一名重骑士问道。

    老骑士像在摸胡须般地摸着自己大甲冑的胸前。

    「说什么鬼话，当然是你们全部一起上!另外，少年你最好快点退下。」

    「咦……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啦。」

    重骑士间又是一阵骚动。一个人对付十名重骑士，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而且他又已经年迈，体力当然不及那些健壮的重骑士。

    「少年，你不用管那么多，快退下吧。」

    在老骑士不耐烦地挥手催促下，少年只好无奈地退后。

    少年只觉得老骑士一定是老痴呆了，他根本就没有胜算，此外少年还发现老骑士的大甲冑并没有经过强化处理。

    和他对峙的十名重骑士所穿的铠甲，在手臂或脚的某个部位皆镶嵌了特别多的辉铁。辉铁量越多，身体能力就越能大幅提升，增加辉铁量的手臂与脚部装甲，可以让包覆的部位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手持大斧的重骑士手腕部位发出强烈的辉铁光芒，说其腕力可粉碎岩石也绝不夸张；拿着连结棍的重骑士脚部可见红色光芒闪耀，那经过强化的脚力奔跑起来更甚于马匹。

    相对的，老骑士的大甲冑并没有经过强化的部位，镶嵌在铠甲上的辉铁只是像花纹般遍布并闪耀着光辉，那不过是与老人同样跟不上潮流的旧式大甲冑。

    「打不赢的……」

    听到少年的喃喃自语，老骑士只是在头盔下微笑以对，然后转身面向十名重骑士。

    「你们不上吗?话先说在前头，你们应该没有小看『盾』这个称号吧?还是说你们暗恋我这个老头子吗?我可是敬谢不敏哦。」

    重骑士们摇头表示才没那回事。他们各自拿着武器，分散开来包围住老骑士。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要是您因此受伤……」

    其中一名重骑士如此关怀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手下留情的，你们尽管全力以赴。规则就照平常那样，只要被打中一击就算输，那么就开始吧。」

    老骑士一派轻松地说完这句话，随后便迈步前行。他轻握枪柄，在包围之中笔直地前进，会随感情起伏而变化的辉铁光芒则完全没有变化，他看起来就像在散步一般。

    「要上了!」

    「您小心了!」

    尽管带着些许犹豫，重骑士们还是发出吶喊冲向老骑士。辉铁顿时发出红光，巨大的武器在增幅后的腕力运使之下挥出，大斧与战锤划破空气发出破风声响。

    而在下一个瞬间，少年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挥落的大斧、铁棒以及战锤，全都被老人闪过了。

    面对那些足以打碎岩石、弯曲铁板的杀人武器，老骑士只是轻轻挥动长枪就改变了它们的轨道。

    在金属的摩擦声之后，又响起一阵急促敲打铁制装甲的声音。

    所有的敲打声都是老人之外的重骑士装甲发出来的。

    就在此时，为了从正面展开突击的腕力强化型重骑士化为盾，让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们分别从左右方绕至老骑士身后，他们的动作已经没有方才的犹豫。

    「后面!」

    少年不自觉地出声提醒，老骑士却头也不回。

    连结棍与长柄金属棒朝老骑士的后脑呼啸挥下。

    不过它们全都落空了。老骑士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出一枪，仅只是这样就将那些武器的攻击全部化解掉，而且还有数人像是脚被什么绊到似地，身体飞了起来又重重摔落在草地上。

    对老骑士发动攻击的重骑士全都停下了动作，有的仍维持着挥落武器的姿势，有的则是趴在地上，每个人都一动也不动。

    「今天所学到的是：攻防交错的瞬间就是最大胜机。」

    老骑士装模作样地旋转着长枪说道：

    「如何?」

    「输、输了……」

    一听到有人说出这句话，重骑士全员各个屈膝跪到地上。

    大部分的人都用手按着手腕或脚，有些人经锁子甲保护的喉部则流出一道鲜血，被打飞而倒地的重骑士们也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这时少年才发现，在交错瞬间所发出的金属敲击声，是老人的枪打在大甲冑上所造成的。老人是如何化解那些攻击做出反击的呢?老人那细细的手臂又怎么会有让重骑士们屈膝的力量?这些他全都不明白。但就是因为这些事确实发生在眼前，老人才能获得胜利，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少年，你看到了吗?」

    「只、只看到一点点……」

    看到少年摇头，老骑士露出满足的笑容。

    「让我告诉少年你错在哪里吧，重骑士的战斗靠的并不是力量。」

    老骑士环视周围蹲在地上的重骑士们说道。

    「不、不是靠力量?」

    听少年重复说了这句话，老骑士大大点头说道：

    「为了父亲和兄长而想成为重骑士，你的志向非常棒……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感同身受，所以少年不应该放弃，你就以成为重骑士为目标而努力吧。」

    老骑士说完便催促重骑士们起身。

    「请、请问……!」

    听见少年的叫声，老骑士眼神温和地看向他。

    「老爷爷你……老爷爷为什么要当重骑士?」

    少年想知道老骑士为什么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会如此出言询问并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我吗……因为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老骑士把枪立在地上，瞇起眼睛说道：

    「该说她就像朵孤高的红花吧。是朵生长在草木不生的岩壁上忍受着风吹严寒，即使如此还是不屈不挠、不枯萎地继续绽放的红花。」

    老骑士神情陶醉地继续说道：

    「她就是我所保护的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殿下。为了不让这朵花凋零，我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化作盾来保护她。」

    老骑士坚定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迷惘。

    「那么，我也该走了。」

    老骑士与站起身的重骑士们一同迈步离开。

    此时少年飞奔而起，追上老骑士并抓住他的手臂。

    「拜托您!请教我……请教我那个技巧吧!我要……我也想要变强!」

    老人回过头来，脸上浮现着微笑。

    这位老骑士点了点头。

    这时少年才发现老骑士的护胸上刻着一个褪色的纹章，那是仅存在于幻想世界的动物——狮鹫的纹章。这个国家只有一名骑士胸前刻有对空嘶鸣的幻兽纹章，而少年也非常熟悉的那个名字。

    那是莱凯涅王国当年发生内乱时，仅凭一人之力就葬送了五百名士兵以及数十名重骑士且身经百战的勇士之名，同时也是活生生的传说。

    「『盾』之麻地亚斯……大人。」

    少年如梦呓般说出这句话，老骑上则用被钢铁护手包覆的手掌摸摸他的头。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第一章

    第一章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的身体飞到半空中，含有大量辉铁的头盔强化了他的感官能力，让他察觉到自己正要撞击地面，不过身体在疲惫到极限又受到打击的情况之下，已经完全不听他的使唤，无法回转身体减缓冲击，就这样撞向地面。

    「啊、呸、咕……」

    他发出悲惨的呻吟倒在泥土地上，包裹着全身的大甲冑也吵杂作响。

    古连立刻想要以膝盖撑着身体爬起来，但他的身体却动不了。

    因疼痛和疲劳而麻痹的双手无法再移动，双脚也因攻防而疲惫不堪，无法再前进一步。尽管他咬着牙硬撑，满身是汗的身体也不能自由行动。

    「……可、可恶!」

    即使他试着摇晃头部，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只能急促地喘着气。

    刚才将古连打飞的重骑士们接近他，拿着各自的武器——大斧、连结棍以及双战锤逼近，古连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三名重骑士走到古连面前就停下脚步，大斧的刀刃在他眼前闪耀着晦暗的光芒。

    「古连少爷，我们到此为止好吗?」

    「三对一实在太勉强了啦，一般人不可能办到。」

    「您会受伤的。」

    重骑士们纷纷放下武器说道。他们将头盔护面打开，露出的脸孔皆疲惫不堪，他们都是效忠诺福克公爵家的骑士，看到这些熟识的脸孔个个充满了无奈，让古连更加火大。

    「啰唆!我就认识一个男人成功做到了，而且还不是一对三，而是一对五百喔!是你们的一百六十六倍喔!」

    「那不是更不可能了吗，少爷。」

    「啰唆!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古连告诉自己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并站了起来，但他的双手依然垂着，脚步也还站不稳。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仍注视着敌人，尽管现在只是模拟战，他也要认真地当成实战，漆黑的双眸瞪着眼前的重骑士们。

    「还没结束……我的战斗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体力，所以只要还站得起来，我就还可以继续，我还能……战斗!」

    古连调整着呼吸，颤抖的脚向前跨出一步，这一步对他来说已经是困难无比，可是他却靠着意志力支撑着身体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重骑士们只好不情愿地各自拿着武器分散开来。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踢了古连的膝盖一脚。

    「咕哇!」

    古连发出大意的叫声，全副武装地脸部朝下趴倒在地上，头盔撞击地面产生的金属声在耳中回荡。

    「什、什么……」

    受到撞击声的影响，古连摇着头、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回头一看却见到一张熟识的脸孔。

    「哇哈哈哈哈。古连，你也拜托一下，刚刚那一击应该要注意到才对吧!你的甲冑不是强化了五感吗?看来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下去了嘛，现在也还在喘气。」

    那张熟识的脸孔正在爆笑。一名熟悉的红发青年狂笑不止，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在他的红色短发下那张算得上精悍的端正脸孔因为笑过头而变形。

    「搞、搞什么啊，理加德，你是个随从耶!竟敢踢主人的膝盖……你、你这个人……去死一死算了!」

    古连将头盔脱下后随手一丢，接着立刻咆哮。他甩动汗湿的黑色短发，扬起清秀的眉尖怒骂，但是名叫理加德的男人却笑个不停，身材高挑的他抱着肚子笑到全身打颤。

    「哇哈哈，没有啦，先别发怒嘛，古连。刚才只是因为主人惨败……喔，不对，是因为看到主人硬撑到快弄坏身体，于是头脑明晰的随从只好挺身阻止……如此这般，请你相信我吧。」

    「你哪有『挺身』啊，而且你说谁头脑明晰?你倒是说说看用脚踢主人的随从是哪里伟大了啊?」

    「一般是不会有随从不惜动手阻止主人的行动，没错吧?这不就代表我有多么重视主人你吗?」

    理加德收敛起笑容，表情落寞地低下头。

    「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愿意承担这个罪责。」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吧，我明白了。」

    其实古连现在光是站着就很勉强了，冷静下来之后，他也觉得自己刚刚太意气用事了。

    「说得也是，那么……」

    「好了，就到此为止，这种训练就算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吧?」

    理加德不等古连把话说完，就先如此询问三位重骑士。

    「一点也没错。」

    「哼，这样啊，那今天就练到这里啰。」

    「哎呀，理加德还真了不起，我们家的仆人真应该跟你多学学啊。」

    众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等等，理加德，为什么是由你发号施令?我正打算替今天的训练作个总结耶。」

    「为了主人而采取行动，我理加德真是随从的表率!我甚至能为了你不惜牺牲生命!」

    他闭上单眼，嘴角浮现笑容。

    「啰唆!理加德，你快给我消失，不然我要解雇你喔。怎么样，怕了吧?」

    「很可惜，我的雇主是你父亲诺福克公爵，也就是说……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话呢，小杂碎!……就是这么回事。」

    「我要把你从这世界解雇!绝对要解雇你!」

    插图013

    「你这时只要表现出宽大的一面，大家就会尊敬你了，我这是帮你做人耶。」

    「原来你是如此为我着想啊!那好，我原谅你了!」

    尽管他说得很大声，骑士们却都已经走光了。

    古连抬头仰望红发随从，不高兴地撇撇嘴。理加德比古连高了一个头，这是因为古连本来就很矮，而理加德又是高个子。

    「哎呀，主人。一段时间不见，您的表情变了很多，您……真是变得气宇非凡啊。」

    「我正在怀疑你喔，当疑念到达极限我就要动用暴力啰。」

    大甲冑上的辉铁正呼应穿着者的情感放出红色光辉，古连摩拳擦掌瞪着理加德。

    「啊!有人来了!」

    「谁会上你的当……」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不自觉地回头看。

    「真的耶!理加德说的居然是真话!」

    真的有人站在那里，对方及腰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传来了柔和中带着甜蜜的嗓音，一名男子摆动着金色长发奔跑而来。那头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的美丽长发，以及纤细高挑的身材令人想忘也忘不了，来者是古连也很熟知的人物。

    「哥哥!这不是帕西哥哥吗?」

    古连高声呼喊。

    「嗨，弟弟。」

    被唤作帕西的男子秀丽的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微笑，这位衣服上附有品味高尚的金线刺绣、正朝这里跑来的男人就是古连的兄长——帕西-乔瑟夫-诺福克。

    帕西加快速度从理加德身旁擦身而过，他一奔至古连身前立刻握住他的双手，打算一把将弟弟举起来转圈圈，但是古连身上穿着大甲冑当然是举不起来的。

    「弟弟呀……这种场面不是应该要转个几圈吗?」

    帕西语气悲伤地低下头说道。

    「对、对不起，那由我来转吧。」

    古连奋起疲惫的身体，缓缓握住帕西的双手，将他拉起来大幅地转圈圈。靠着经过大甲冑强化的身体能力，要举起纤细的帕西可说是轻而易举。

    转了几圈、细细品尝过再会的感动后，古连才将他放下。

    「好久不见了，哥哥。」

    古连郑重地说道。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古连。我有点高兴过头了，简直像个小孩子。」

    帕西纯真地笑着。如果光看他的笑脸，简直就和女性没两样，面对哥哥中性的美貌，古连也不禁脸红了。

    「理加德也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是，帕西大人，都是托您的福。」

    理加德恭敬地行礼。

    「喂……理加德，你明明就是我的随从，却只有称呼我时不加大人啊。」

    「你在说什么呢，古连。这样才能证明我们的感情有多好啊……难道要我像对待外人那样对你?」

    他的语气透露出些许寂寞。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的，古连。对吧，古连。我的话总是正确的吧?古连。古连真是有够呆的。」

    「谁准你骂我了!这样还算是朋友吗!?」

    「就是感情好才能这样互相取笑嘛。」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了，理加德是笨～～蛋，大～～笨蛋。」

    「帕西大人，我的主人真是孩子气，有时让我很伤脑筋呢。」

    「理加德～～!」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看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帕西愉快地笑着。

    「不过……古连还是一样乱来呢。其实我刚刚一直在旁边偷看，看得心里都捏了把冷汗，三对一不可能赢啦。」

    帕西一边说一边环顾这间房间，一直到刚才为止古连都在这里战斗。

    这里是古连的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本人的宅邸，位于公爵根据地鲁鲁杰的中央，而室内训练场就在广大宅邸中的一个角落，他们就是在这里进行战斗训练的。在泥土地上留有许多铁靴的脚印，被武器敲击的地方也凹了一个大洞，证明他们在这里进行了长时间的模拟战。

    「古连，你的身体并不强壮，所以你只要和我一样，在外交或其它方面协助父亲以及杰洛姆哥哥就好。」

    「不，我不像哥哥您那样有才能。」

    古连摇摇头。哥哥帕西被父亲委任负责与其它领地的外交事宜，由于诺福克家是莱凯涅王国屈指可数的大宗贵族，因此他们私人的外交可说与国家运作息息相关。特别在近年，安抚内乱肇因的半岛派贵族们一事，对治理国家来说具有重大意义。

    「如果说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父亲和杰洛姆哥哥的地方，那就只有身为护卫骑士的技能了。」

    古连仔细思考着自己所说的话。

    父亲与身为诺福克家继承人的长男杰洛姆，始终都是国家的核心人物，而辅佐他们对外事务的则是次男帕西。古连自打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六年间，时常思考身为么弟的自己能做到什么，生来身体就不强壮、体能低落的自己没办法成为在战场上驰骋的重骑士；口才又差到每次都说不赢理加德；而且总是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样的他不可能胜任外交的工作。

    于是他找到唯一的一条可行之道，那就是成为保护父亲和哥哥避免被暗杀的重骑士——护卫骑士。古连回想起自己敬重为师的老骑士说过，这是不需要靠臂力和体力就能做到的事。

    「唉……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帕西点头同意。

    「不过哥哥这么忙还有时间回来，还真是难得。上次回来应该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吧。」

    帕西因为工作的关系，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国内各地奔走，父亲与哥哥杰洛姆则主要都是待在王都，帕西也时常会拜访他们，所以在兄弟中和家里最生疏的就是古连了。

    「很难得吧，这就是兄弟爱的精髓呀。」

    帕西眼神直视着古连说道。

    「……不、不要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啦。」

    帕西认真的表情让古连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虽然你们一直都是这样，不过这真是美丽的兄弟爱啊，帕西大人。」

    理加德露出神妙的表情损他们。

    「美不美丽我是不知道啦，不过这应该很平常吧。」

    「不，我个人觉得有点超过了。」

    由于哥哥在外人面前也是这样，所以总是让古连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知道帕西是真心关爱着自己，所以也不好说他什么。

    「看来可爱的弟弟已经长大了，记得以前总是跟在我后面叫着哥哥、哥哥呢。」

    帕西表情寂寞地仰望天空说道。

    「别一副落寞的样子嘛……」

    「说的也是，弟弟长大了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拍了一下手。

    「对了，高兴过头差点忘记正事了。我之所以回来，除了兄弟爱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父亲交代了任务给你……是给身为护卫骑士的你喔。」

    「身为护卫骑士的任务?」

    古连的声音有些颤抖，心脏也狂跳不已。

    「是呀，我虽然想阻止，不过……你的梦想就是成为护卫骑士吧?」

    「是、是的!难道是……要护卫父亲?」

    正如帕西所说，那是古连的梦想。

    「抱歉，很遗憾，并不是父亲。」

    「这、这样啊，那又是哪一位大人物呢?」

    在莱凯涅王国，派遣学童作为护卫骑士保护达宫显要并不稀奇，这是重骑士修行的一部分，而且也是和其它家族打好关系的手段。

    「铁球公主……这样说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铁球公主!」

    古连不禁提高音量喊道。

    「对，就是艾蜜莉……」

    「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

    古连打断帕西的话兴奋地大叫。

    「身穿胸前有大鸟纹章的白银大甲冑，紧握与其高贵玉手不相称的锁链铁球战斗的公主殿下!她将王位继承权让给弟弟加史帕鲁陛下，并且毫不留恋地退而辅佐他。于年幼就失去母亲，如今父亲又过世，那将悲伤藏于心中力图振作的身影，简直就如传说中的艾蜜莉一世!用花来譬喻的话，她就像一朵鲜艳的红花，独自绽放在高崖之上!!」

    「弟弟啊，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清楚嘛。」

    「这是当然的，哥哥。淑女这名词……不，公主这名词就是为了艾蜜莉殿下一个人所创造的啊。身为艾蜜莉殿下护卫骑士的老师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人比艾蜜莉殿下更美、更高贵，而现在竟然要让我护卫那位艾蜜莉殿下?如此微不足道的我?保护艾蜜莉殿下?哇啊啊啊～～～～!?」

    古连发出奇特的叫声。

    「帕西大人，是这样的，古连这家伙每三分钟就会这样幻想一次。」

    「好久没见到弟弟了，没想到你的公主癖好和公主幻想症又恶化了，以前是五分钟一次吧?」

    「哥哥您在说什么啊!我不是在幻想，而且无时无刻都是这么想的。我的眼中看得到老师所描述的艾蜜莉殿下，她简直就如白银色的大鸟一般!」

    「就是因为你将妄想强行加诸在妹妹安洁莉卡身上，所以才会害她那么悲惨的，这我再清楚不过了，古连。」

    「您在说什么，妹妹身为诺福克家的人，我只是给予她符合身分的教育，让她拥有优雅又充满威严的目光，足以贯穿我、射杀我!我就是想要将她教育成这样的公主，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对她施行公主教育而已。能出落得如此具有威严又美丽勇敢，相信也是安洁莉卡的幸福吧。」

    「弟弟啊，我很感谢你让安洁莉卡健康地成长，但凡事都有个限度。」

    帕西表情僵硬地说道。

    「不，公主教育是应当施行的教育，我们应该在莱凯涅国内全面施行才对，例如制定公主教育令这样的法令。」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拼命阻止他这样做了。」

    帕西听了古连和理加德的对话忍不住叹气。

    「听到这样的话，真让我对久未谋面的安洁莉卡感到不安啊……算了。所以你意下如何呢?古连，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这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经验。」

    「铁球公主……艾蜜莉殿下的护卫，老师过去所保护的完美公主……」

    「没错，就是你所尊敬的……啊、不，我也同样尊敬吧。那位莱凯涅最强的护卫骑士，被誉为『盾』的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福德大人所保护的公主殿下。」

    「麻地亚斯大人……」

    古连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那位他尊崇为师的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福德于去年过世。他为了保护艾蜜莉公主，与暗杀者——使用违法私造大甲冑的亡灵骑士发生战斗而不幸身亡。

    「唉……他的死不管是对我个人还是整个国家面言都是非常遗憾的事，身为弟子的你一定也很难过吧。」

    「当然难过……不过麻地亚斯大人或许根本不记得我了吧。」

    古连虽然尊麻地亚斯为师，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在身为重骑士的古连遭遇挫折、迷失方向的时候，就是麻地亚斯替他指引了新的道路，所以古连称他为师，在他亡故的现在也一直景仰着他。

    「可是哥哥……听说艾蜜莉公主如今已经隐居修道院，在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艾蜜莉修道院担任院长，同时也为在那场袭击中丧生的人们祈福。」

    「正是如此，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进入修道院的公主殿下还需要人保护吗?」

    古连点点头。在那次袭击发生之时艾蜜莉还拥有王位继承权，立场十分敏感。当时，拥护现任国王、同时也是艾蜜莉之弟加史帕鲁的亲王派，和主张废除卧病在床的加史帕鲁，让艾蜜莉公主继任王位的反加史帕鲁派，两者不断在暗中对抗。就在那个时候，艾蜜莉遭到暗杀者——亡灵骑士的袭击，据说包括麻地亚斯在内的臣子们为了保护她，多数都在那场战斗中丧生了。

    在那场袭击事件之后，艾蜜莉将个人所拥有的全部领土归还王家，并进入修道院退隐；这同时也意味着她远离世俗，放弃了王位继承权。

    身边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古连无法得知她抱持着怎么样的想法。即使如此，将往后的人生都奉献于哀悼死者的悲伤，古连也能感同身受，毕竟在得知麻地亚斯的死讯后，他也意气消沉地难过了好几天。

    但是艾蜜莉已经成为侍奉上帝的修女，过着远离世俗的生活，古连不觉得如今暗杀她有什么意义。

    「暗杀远离尘俗的公主并没有意义，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

    帕西无奈地耸耸肩。

    「但如果加史帕鲁陛下有什么万一，只要她有那个意愿，还是可以回归世俗不是吗?也有人因此主张要废除她公主的地位。」

    「所以才需要派人保护修道院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老实说确实没什么危险性，而且我们曾一度派人和艾蜜莉公主商量，她却回答：『根本没有危险!』并且拒绝了，但……」

    帕西摇了摇头。

    「即使如此，我和父亲还是认为应该要派人保护她。」

    「我也这么认为。」

    古连点头同意。或许她遭暗杀的可能性不高，可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古连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失去亲人、哀伤失意的她，而且能够侍奉心中幢憬的铁球公主，古连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好事。

    「我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虽然我的能力远不及麻地亚斯大人，但是能够保护麻地亚斯大人守护的艾蜜莉殿下，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荣誉的事了。此外……能替公主殿下一尽绵薄之力也是我衷心的期盼。」

    听到古连的回答，帕西露出满足的微笑。

    「没问题的，古连你一定办得到。」

    古连用力地点了点头。

    古连在今天的练习中落败了，不禁怀疑这样的自己保护得了公主吗?他用力握紧双拳，彷佛想将这疑虑捏碎。

    ……不能怀疑自己是否保护得了公主。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继承了麻地亚斯全部的技巧。

    一定要保护公主平安……他在心中发下这样的誓言。

    ※※※

    过了一个礼拜后。

    古连仰望着建在平原中央的石造修道院好一阵子，他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一边打开窗帘从车窗探出头去，眺望着即将造访的艾蜜莉修道院。

    低矮的围篱仅发挥出区隔内外的功能，而修道院的本馆就在围篱所包围的腹地中心，里面林立的一栋栋小屋大概是作为工作之用。

    「这栋建筑物倒是意外地朴素呢，我还以为会像鲁鲁杰教会那样大而无用。」

    古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理加德坐在马车夫位置，和煦而温暖的风吹动他的红发，他也和古连注视着相同的方向。

    「哥哥曾经说过，修道院是基于回归教义的原点所建造的，似乎是呼吁众人应该要效法御神子，过着俭朴而正当的生活。」

    「原来如此，和喜欢美丽的教会不一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古连也有这种正经的知识呢……啊，这也是听帕西大人说的吧。」

    「啰唆!知识就是知识，再说这不是听帕西哥哥说的，而是杰洛姆哥哥告诉我的。」

    「还不都是听来的，算了。我们现在要坐着马车先在修道院四周绕一圈吗?还真是麻烦啊。」

    「你给我好好做事!既然从今天开始就要展开护卫的工作，当然要先掌握周围的环境啰。」

    「好啦好啦，都说危险性不高了，真是不知变通的家伙……不过还真是麻烦死了，真希望有人来代替我一下啊。」

    尽管理加德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驾着马车。伴随着两匹马的马蹄声响，乘载行李的大型马车在一片碧绿的原野上缓缓前进。

    古连将身子缩回窗口回到座位上。这辆足以轻易容纳六人的马车车厢，现在只有古连一人坐在里面，原本有数名护卫骑士跟随古连而来，但是在抵达上一个城镇时，古连就与他们分道扬镳。身为护卫骑士要是带着护卫骑士保护自己，艾蜜莉又怎么能安心呢?就是基于这层顾虑，古连才将他们遣回了。

    他们将旅行用的行李打点完毕后，先在镇上住宿一晚，隔天早晨便出发前往修道院，搭乘马车不需半天便可抵达。

    马车车厢里放了一些没有摆在行李架上的行李。古连的大甲冑已经被分解，装在塞满防冲击材质的铠甲柜里被放在身旁，每当马车晃动，箱子里就会传出金属的碰撞声，行李架则被理加德放满大量的衣服等物品。

    此时，他们看到窗外有个很大的水池，泛在水面上的白色小舟荡漾出层层波纹。

    「有个水池耶。」

    「我想那应该是人工的吧，因为水是从河川流入的。」

    仔细一看的确如此，水是从修道院旁的小溪引至池中的，或许是用来当作蓄水池以备不时之需吧。

    「不知道修女们是不是会在水中嬉戏呢?应该会吧，古连!」

    「应、应该会吧。」

    「哈哈哈，你现在一定想象着那个画面吧，古连好色哦!」

    「啰唆!在这么接近神的地方，你一定很快就会受到天罚。」

    古连坐在车厢中向上帝祈祷，希望弛惩罚理加德。马车沿着修道院绕了一大圈，然后来到正门前。将目光越过修道院周围广大的草原，可在远方看见一片农田，田里翠绿茂盛的麦穗随风摇摆，还可以瞧见一些农民在田里耕种。

    「那些不是修道院的田地吗?」

    古连歪着头感到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所听说的修道院应该过着俭朴而正当的生活……所以那些农田工作应该也要由自己来吧?」

    「喔，原来如此，可能每个地方有不同的做法吧。」

    理加德一面应着话，一面将马车驶入正门。

    「那是什么?」

    古连抬头仰望修道院，一座奇妙的建筑物跃入眼帘，在低矮围篱所围成的庭院中，有一座比本馆还高的石造高塔，或许是因为刚才被本馆遮蔽，所以看起来很像修道院的一部分吧。这个建筑物虽然可以称为塔，塔身却非常细，似乎只能从外墙的梯子攀登，在塔顶有搭建小小的屋顶，似乎是用来遮蔽风雨的，另外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敲响的大吊钟。在古连的眼里，看起来很像城寨会有的瞭望塔。

    「而且似乎才新建没多久耶。」

    理加德望着塔如此说道。确实如他所说，用来建塔的石头看起来都很新，和到处都是裂缝并杂草丛生的修道院外墙以及本馆相比，这座塔一定是后来才建的。

    他还没时间思考塔的用途，马车就已经停在正门口了。古连一下马车，就有数位女性似乎注意到有访客而走了出来，她们身穿墨色衣服，身体包得密不通风，这里的修女脖子上挂着圆形的圣印，意味着她们侍奉神的身分。

    「请问有何贵干?」

    修女们停下脚步朝他们问道。

    古连整了整身上绣着金色花边的白色衣服，尽管发现理加德看到他紧张的样子而窃笑，古连也假装没看见。

    「很抱歉，本院是女子修道院，男性是禁止进入的……」

    一名修女畏畏缩缩地表示。她们看到古连的服装和马车，想必也察觉对方是贵族了吧，所以看起来有些紧张。

    「女子修道院!」

    理加德大喊道。

    「干嘛啊，你之前不是就听说过了吗?」

    在他接下艾蜜莉护卫的工作时，帕西就已经对他说明过了，但是若要他说进入男宾止步的修道院不会紧张，那一定是骗人的。

    「古连，你真笨啊，身为男人要是这时没有反应，那可就愧为男人啰。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眼前修女们锐利的目光让古连感到刺痛。

    「……拜托你别闹了，理加德，算我拜托你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照办。各位小姐，今后请多多指教。」

    修女们尖锐的目光依然让人感到刺痛。

    「……那我们言归正传。」

    古连承受着锐利的眼神说出以下的话。

    「我的名字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是诺福克公爵家的三男，来此是为了担任艾蜜莉公主的护卫，此事之前应该有事先跟妳们连络过了，能让我会见公主殿下吗?」

    「护卫……您是护卫骑士吗?」

    修女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们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古连今年才十六岁，在护卫骑士中算是非常年轻，再加上他又矮，身高和眼前的修女们相去不远，而他也知道自己的长相看起来很年幼。

    即使如此，被人品头论足地看来看去心里实在不好受。古连不禁在心中辩解，自己脸颊发烫是因为轻微的不满，可不是因为被女孩子注视而觉得害羞。

    总之，他先轻咳几声清清喉咙。或许是看到古连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举动，理加德笑了出来，古连见此在心底计上一笔。

    「啊，失礼了，我明白你们的来意了，这就去通报艾蜜莉院长。」

    一名修女离开门边朝本馆小跑步离去，剩下的修女和古连无事可做也只能呆站着，只有理加德下了马不安分地走来定去，伸长脖子朝围墙内窥视。

    围墙真的很矮，高度大概只有到身材高挑的理加德胸前，应该只是用作区隔修道院内外之分的吧。

    「女性的花园……这里是充满女性的花园啊!」

    理加德兴奋地喃喃自语。围墙内可见身穿墨色衣服的修女身影，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忙于工作，在里面来回走动着。

    但是里面不是只有修女们，有几名修女接过装满蔬菜的篮子，那大概是修道院的粮食吧，而将篮子交给她们的是个农民打扮的男子。仔细一看，修道院里的男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正在修剪草木的男性园丁，也有靠在修道院围墙边在修缮损坏部分的工匠。

    「他们是得到许可才进入里面工作的。」

    修女似乎是注意到古连的视线，于是对他解释道。不过她一直没有看古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古连身旁有个男人在听了男宾止步的规定后还放声说出「女性的花园……」这种话的缘故。

    「居然有这种事!古连，我决定从现在起要替你声援，加油吧!」

    「难得你有这个心意……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声援不怀好意。」

    「你在说什么啊!不怀好意就是指内心有卑贱思想吧，那么我就在此将我内心所想的事全盘托出，这样一来，如同天父般照耀我们的阳光一定会替我将思想净化吧。我想和美丽的女性相好!我想亲近富豪的千金小姐!」

    身材高挑的理加德双脚就是破绽，于是古连用力朝他的双脚扫去，理加德因此失去平衡，脸朝着地面倒下。尽管他挣扎着似乎在嚷嚷什么，不过古连不想理他，而且修女们连一句亲切的关怀也没对他说。

    「古连!你这家伙真过分!」

    「让您久等了。」

    由于方才进去本馆的修女回来了，所以古连再度无视理加德。

    「艾蜜莉院长要见你们，请跟我来，马车也请驶进来。」

    古连听从修女的话跨步前进，理加德则是拍去衣服上的脏污，牵着马跟在古连身后缓缓地走过去。

    两人一走进去，周围的视线就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尽管都是从远处偷瞄着这里，然而古连还是感觉得到她们的视线。虽说工匠和农夫也可以进来里面，但是现在毕竟是两个男人进入原本男宾止步的女子修道院，而且还是搭乘由两匹马拉的豪华大型马车造访，会引人注目也是当然的。

    「请在这里稍候。」

    那名修女在本馆前停下脚步说道，古连立正站着，理加德随侍在他身后，其它修女们则在远处观望他们。

    不一会儿，本馆的大门打开了。

    古连首先听到了铁与铁的摩擦声，是一阵金属板与锁子甲互相摩擦、碰撞的声音。古连不用想也知道是由甲冑或大甲冑所发出的，这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时，门内走出一个身穿白银大甲冑的身影，在那擦得光亮的银制护胸上，刻有如火焰般闪耀红色光芒的大鸟图案，由辉铁描绘的图案延伸到大甲冑的手部，彷佛威风伸展的双翼，而长长的火焰鸟尾则延伸到编织成裙子状的锁子甲上。

    金发与阳光相互辉映，从有着羽毛装饰的头盔里露出，缠绕着银色装甲流泄而下，而在头盔下有一对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蓝色瞳眸直视着古连。

    插图024

    和华丽的大甲冑完全不相称的，是重骑士手上那把外观粗糙到极点的武器，她左手握着的是前端的铁块和人头差不多大的战锤，而握柄部分则接连着一条长锁链；她右手抓着锁链，而从战锤延伸而出的锁链前端，则连接着一个比战锤还大的巨型铁球，带着刺的铁球正摇晃着。

    「铁球公主……艾蜜莉殿下……」

    古连低喃着。眼前这位女性身穿刻着大鸟的白银大甲冑，而且她的模样就跟老师麻地亚斯所形容的「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一模一样，他不可能会认错。

    古连除此之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艾蜜莉公主身旁还站着一名红发绑着辫子的重骑士，在她修饰不多的大甲冑上围着白色围裙，看得出她应该是服侍艾蜜莉公主的装甲侍女，不过那对古连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古连被眼前的少女深深迷住了，他从说出艾蜜莉的名字后就一直张着嘴呆站着。

    白银的重骑士提着铁球跨步前行，她金黄色的头发闪闪发亮，脚上铁靴敲出声响地朝古连走来。

    她的脸很快就来到眼前，矮个子的古连和艾蜜莉的视线几乎等高，那蓝色眼眸就在不到一个铁球的距离之处，当中映照着自己紧张的表情，而那眼神似乎带着笑意。不知是艾蜜莉施在身上的香水味道，还是她本身的清香，混合着钢铁气味刺激着古连的鼻腔。

    古连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红色的嘴唇开合。

    「啊～～?你来干嘛的。你就是诺幅克家的小子吗?」

    艾蜜莉嘴角上扬地说道。她将铁球抛出，使其挂在大甲冑的肩部，不受钢铁磨擦的噪音影响地张开空出来的手掌，朝古连的头连续拍了三下。

    「你还真小啊，老实说，你其它的部位一定也很小吧，我已经看出来啰。」

    她说完便哇哈哈地发出没品的笑声，用品莹剔透的瞳眸朝古连的下腹部看去。过了数秒后，艾蜜莉又再一次地拍了古连的头。

    「不过啊……」

    艾蜜莉嘲讽似地哼笑一声。

    「凭你想当我的护卫?你说你想护卫我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就凭你这又小又靠不住的男人?」

    她像是晕眩般地退了几步并低着头叹了口气，随后又抬起头，用像是看到什么污秽之物的眼神看着古连，并朝地上吐口水。

    「好了，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不，那个、所以说……我是来……当艾蜜莉殿下的护卫……」

    古连依稀知道，自己因为看到和想象中一样的艾蜜莉而茫然的脑袋，想要就此停止运作。他一点也不明白眼前这位与艾蜜莉相像的人物说了什么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看起来像是艾蜜莉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喂，妳听到了吗?雪莉娜。」

    艾蜜莉询问身后那位绑辫子的装甲侍女。

    「这小子似乎打算要护卫我耶，这时候笑应该很正常吧，哇哈哈哈!」

    于是艾蜜莉捧腹大笑，装甲侍女则是表情不变地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古连。

    古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算了，先不管这个。」

    艾蜜莉的笑声突然停止，那蓝色的眼眸和方才不同，现在正蕴含着平静的光辉，然而那却是冷漠而深邃的蓝色，艾蜜莉以及那名被称作雪莉娜的装甲侍女都完全没有笑容。

    「诺福克的小子，你回去吧。」

    艾蜜莉说着便扛着铁球转过身去。

    「什……!?」

    古连一时间还没有理解她说了什么。

    「我之前不是就拒绝了吗?诺福克的小子。我不需要什么护卫骑士，只要有雪莉娜和我铁球公主在，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艾蜜莉又踏着铁靴再度迈步打算离开。

    「我不需要你这种各方面都短小的小子保护，回去告诉你父亲，『都说了不需要护卫，你是听不懂吗?果然是个白痴呀。』」

    「什……么……?」

    他无法理解艾蜜莉说的话，帕西的确说过艾蜜莉拒绝了护卫，正因为如此他才来到此地。他是为了保护境遇悲惨的公主，作为一名护卫骑士前来战斗的。

    古连赶来此地，本来是为了帮助麻地亚斯口中那位「遇上悲伤遭遇却坚毅不屈的公主」。

    原本平静的胸中开始燃起一阵烈焰。

    确实就如艾蜜莉所说，古连不管在体格上或体力上都不如人，所以他才不得不放弃成为必须上战场的重骑士。即使如此，为了让自己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战斗，为了排除自己的不利条件，他才会努力不懈地锻炼至今。自从与麻地亚斯相遇后，古连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而锻炼到现在，再说，居然连看都没看过就说他别的部分小，身为男性的古连感到忿忿不平。

    「请等一下，公主殿下!」

    艾蜜莉听到古连的叫唤而停下脚步。

    「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小子。」

    「首先是这个称呼，虽然您叫我小子，但我和公主殿下应该只差一岁吧?可不可以请您不要这么叫我。」

    「喂，喂～～古连，你冷静一点啊。」

    古连用手势制止想上前劝阻的理加德，目光依然瞪视着艾蜜莉。

    艾蜜莉的嘴角上扬并转过身来。

    「原来如此，不过要怎么叫是由我决定的，小子。」

    「我拒绝，公主殿下。还有，我是不会回去的。」

    「哦，我叫你走你却不走是吗?你敢不听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命令?」

    「对，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知道公主殿下认为我不可靠，毕竟我的确是还没有任何实绩的小鬼，可是您还没有看过我的实力，只是从我的外表判断我而已，这一点我无法忍受。」

    「哦，你想要我认同你的实力吗?」

    艾蜜莉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帮助您，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帮助我?这真有趣啊，诺福克家的人想帮我?」

    「跟诺福克家无关!我……我从已故的麻地亚斯大人那里听过您的事，一直都景仰着您，所以才想利用这个机会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您，并且来到这里的，所以我……」

    古连拾起头来。

    「原来如此，你说了有趣的话呢。」

    艾蜜莉工整的眉毛上扬，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出来。这时她身上大甲冑的辉铁所发出的红光开始增强，刻划在全身的大鸟徽章放出像血一般鲜红的光辉。辉铁会因感情变化而增强亮度，同时提升身体机能的效果也会增加，既然辉铁放出了更强烈的光芒，就代表了艾蜜莉现在的情绪更加激昂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比我所想的更强，而且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里见过麻地亚斯，不过你从他那里听说了我的事，所以想代替那个老痴呆保护我……是这个意思吧?」

    艾蜜莉握着武器拍了一下手，钢铁护手的手掌碰撞并发出巨大声响。

    「你听到了吗?雪莉娜，这家伙说的话真有趣啊。」

    「或许呢。」

    雪莉娜听了艾蜜莉的话，于是朝古连看了一眼，她细长的眼眸和刚才一样完全没变，但是古连却能感受到其深处散发出明显的敌意。

    「好吧，诺福克的小子，那就来测试一下你的实力吧，而且是由我亲自测验。」

    「公主殿下，您……」

    「没关系啦，雪莉娜，成全他的心愿也不错呀。」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将挂在肩上的铁球拉回右手。

    「小子，你现在立刻换上大甲冑，我特地陪你来一场模拟战吧。」

    「我和公主殿下……对打吗?」

    「不服吗?不，是你没自信赢得了我铁球公主吗?」

    「不，可是万一不小心让公主殿下受伤了……」

    「那我们就定个规矩吧，点到为止就好。你该不会差劲到连武器都停不下来吧?」

    「但我平常都是使用实战用的武器训练的。」

    「那你就快去准备吧，如果你不是害怕和我打的话。」

    这样对公主动手好吗?古连不禁有些犹豫，然而他也很明白，眼前耍弄着铁球的艾蜜莉可不容许他有丝毫犹豫。

    「我明白了。理加德，替我准备大甲冑。」

    古连一边脱掉上衣一边走进马车。

    「古连，你是认真的吗?对方可是第一公主耶，这样不太好吧。」

    理加德嘴上说归说，却还是把厚棉衣递给古连穿上。这是穿在大甲冑之下、用来防止铠甲和锁子甲擦伤皮肤的防护服，由于布层里塞满了棉花，所以虽然效果有限，但多少还是可以缓和打击武器所造成的冲击。

    「已经骑虎难下了吧，既然如此，我一定要让她认同我的实力。」

    理加德将大甲冑的配件从马车上取下，一件一件交给古连，古连则动作熟练地接下并迅速穿上，他着装完毕后走下马车。

    包覆古连身体的甲冑散发出银色光泽，那是减轻重量且带有一点纤细印象的大甲冑。他的胸甲历经多次实战训练而伤痕累累，在上面刻有诺福克家的家纹，那是两只龙拱卫着一颗太阳的图案，纹章闪闪发光，就好像龙所吐出的火焰般熊熊燃烧。

    古连有些轻微的虚脱感，辉铁会吸取穿着者的体力作为提升身体机能的代价，尽管情况轻重因人而异，不过男性穿着大甲冑通常都撑不过半天。

    「你换装很快嘛。」

    艾蜜莉扬起单边眉尾说道。

    「为了能因应紧急情况，我平日就有训练自己。」

    事实上，古连换装的速度的确很快，由于大甲冑要将复杂的配件穿在身体各部位，所以穿着上必须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为了能因应紧急情况，古连不断反复练习着装，使得他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换装完毕。

    古连感受着经由身体能力强化而源源不绝涌出的力量，迈开步伐朝着艾蜜莉前进。

    他的手中并没有武器，相对的，他两手的护手上都覆盖了小型的盾，那是以拳头前端为顶点的三角形盾牌。当然，这种盾无法抵挡重骑士所使用的超重量武器，可是这却是古连唯一的防御手段。

    一把稍厚的刀刃从小型盾牌的前端突出，覆盖至整个拳头。那只是一把将厚刀磨得锋利尖锐的粗糙短剑，有点类似在大甲冑被开发出来之前，用来贯穿甲冑、刺杀敌人，被称作盾刀的短剑。当然，只凭它根本无法贯穿拥有异常厚度的大甲冑，更何况以他没有经过强化的臂力，最多只能在大甲冑表面造成伤痕而已。

    但这也是古连唯一的攻击手段，同时也是唯一的武器。

    「……你是在开玩笑吗?」

    艾蜜莉看到他的武器已经不只是惊讶，甚至到了愤怒的地步。一般来说，无法贯穿大甲冑的武器根本毫无意义。

    「我的武器就是这个，反正是点到为止，您也没必要在意吧。」

    「随便你，你尽量嚣张吧。不过这么一来，你能有效攻击的部位不多喔。」

    艾蜜莉指指自己的脖子、手腕还有膝关节的部分，这些是位于大甲冑之间的连结部位，而且只有受到锁子甲保护。她想表达的是：除非击中这些地方，古连的攻击才能勉强算有效；事实上，如果打中其它部位的装甲，粉碎的只会是刀刃而已。

    「这点我很清楚，毕竟这是我的武器。」

    「真是嘴硬。」

    艾蜜莉不掩饰自己的怒气，开始大大地挥动铁球，带刺的铁球伴随着沉重的风声在艾蜜莉头上回转着。

    「雪莉娜，妳身上有硬币吗?」

    那名装甲侍女听到她的话，于是拿出一枚银币。

    「听好了，小子，雪莉娜等一下会掷出硬币，硬币落地的瞬间就开始。」

    古连点点头，他拉下头盔面罩屈身做好准备。尽管头盔下的视野很狭窄，相反地感觉也越来越敏锐，他明白到头盔上的辉铁光芒正逐渐增强。古连清楚地听到铁球的挥动声、后方理加德的叹气声，甚至连观战修女们交头接耳的交谈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他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见高速回转的铁球上那一根一根的铁刺。

    可是他却将意识集中在雪莉娜的手掌，她刚才取出的硬币现在就在掌中。

    接着雪莉娜用手指将硬币弹起，银币一边旋转一边在空中飞舞。古连一想到当硬币落地的瞬间就要开始战斗，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就在这个瞬间，艾蜜莉猛力踏出脚步疾冲。

    「什么……!?」

    艾蜜莉的嘴角弯出一抹微笑，她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计划要偷袭。由于古连把注意力都放在硬币上，因此反应稍微慢了一些，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立刻作出对应，这主要得归功于他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

    只见那编织成裙子状的锁子甲发出更强烈的红光，看来她的大甲冑必定是脚力强化型。两人原本相距不远的距离在瞬间就被拉近了，艾蜜莉似乎打算趁他不注意时，瞬间拉近距离分出胜负。

    古连则是正面迎击直冲而来的艾蜜莉，用两支盾刀摆出防御姿势。

    可是艾蜜莉却意外地停住脚步，同时有土块从她脚边飞来。看来她是用力踢了地面，藉此做出急停并踢出尘土伤他眼睛。

    明知有面罩阻挡，泥土飞入眼中的机率非常低，但古连还是不自觉地伸出左手遮住脸，泥土和小石头于是击中了小型盾牌的表面。这个瞬间，视线遭到遮蔽的古连听到有东西在身旁落地的声响。

    古连回转身体，心想艾蜜莉一定趁机接近了，她的武器是锁链铁球，而且另外还拿着战锤，在所有的距离下都拥有优势。相反的，古连的武器只不过是把毫不起眼的短剑，因此她应该是打算利用接近战立刻分出胜负，所以才会用伤害眼睛的方式逼近吧。

    然而古连感觉到其中有些许异样感，当他发现异样感是来自于落地声和铁靴声不同时，已经将一半的身体转向发声处了。

    ……糟糕!!

    他用眼角确认了声音是来自刚才艾蜜莉投出的铁球。古连将刚才挡住土石的左手移开，只见闪耀着红色与银色光辉的物体朝他飞来，艾蜜莉从刚才直冲过来的路线踢地后跳起，正从他的正面攻过来，她右手握着的战锤已经高举过头了。

    古连想读取战锤的轨迹，弹开挥落的战锤后再从中寻求胜机，这也是古连一贯的战法。

    艾蜜莉逼近而来，身上辉铁光芒的轨迹就像在空中拉出一条尾巴似的，然而举起的战锤却没有挥下，她扭转身体朝古连踢出一脚。

    「……呃!?」

    古连从刚才到现在完全居于下风，被遮蔽视线、受到铁球迷惑，而且对于艾蜜莉的攻击判断错误，每一次的佯攻他都很勉强才挡下来，但是由于被这些假动作所迷惑，导致没有时间抵挡最后的踢腿，即使如此，他还是侧身闪躲避免被直接命中。

    他感到肩膀一阵疼痛，铁与铁的撞击声响彻四周，经过脚力强化的重骑士所使出的踢击足以粉碎大甲冑。

    古连的身体被踢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悲惨地落地。虽然如此，他还是看准着地点，采取防御姿势一边减缓冲击力道，一边在地上翻滚，打算接着马上站起来。

    可是艾蜜莉在那之前便已冲入近身，再度飞来的铁球从古连头盔旁通过，然后刺入地面，艾蜜莉紧接着就要将高举的铁块朝古连头上挥落。

    落下的战锤没有停下，倒在地上的古连既无法回避也无法阻止，若是用小型盾牌从正面抵挡的话手臂一定会碎掉，但是除此之外古连也没有其它防御手段。

    古连背上泛起一股凉意，全身因恐惧而颤抖，而且正因为他能将艾蜜莉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因此本能地了解她并没有停下铁锤的打算。

    ……她是真的想杀我吗……

    然而铁锤还是没停下，它的破坏力足以将勉强举起的手臂连同下面的头盔粉碎。

    死亡的恐怖紧紧揪住心脏，他连呼吸都停止了，即使想哀号也卡在喉咙无法喊出。

    「公主殿下!」

    这时雪莉娜的声音响起。

    即将打碎古连手臂的一击应声停止。

    艾蜜莉撩乱金发下的蓝眼眨了眨，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胜负已分，小子。」

    艾蜜莉收回战锤，一边拉回铁球一边说道。古连在她退后数步后才起身，尽管被踢中的肩膀以及全身被打中的地方都疼痛不已，他还是缓缓站起然后又跪倒。

    「笑死人了，小子，你还真爱开玩笑啊。」

    艾蜜莉俯视仍然跪倒在地上的古连，嘴角露出嘲笑的表情，然而她看着古连的眼神中却完全不带笑意。

    「凭你这点程度就想保护我?拿着那种武器是能干什么?你想要代替麻地亚斯保护我?你知道你这样叫什么吗?『不知天高地厚』这句话最适合你了。」

    「可恶……可是妳那种战斗方式……」

    「什么?你想说我手段肮脏吗?你要面对的敌人是肮脏下流的亡灵骑士不是吗?难道被他们偷袭的时候你要骂他们卑鄙吗?你和平日子过惯了啊!」

    「……这是模拟战，目的应该是为了要测试我的实力吧?」

    「当然，我是要亲自测试你的实力，测试你是否有能力实际和亡灵骑士们战斗。而且是谁来决定你通不通过的?是你吗?不是吧，是我来决定，你这白痴!照我看来你根本不合格!」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古连无法反驳，姑且不论艾蜜莉在模拟战采偷袭方式是多么没常识，这场战斗他的确是输了。正如她所说，这如果是实战，那他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现在就已经被杀了。事实上，当艾蜜莉真的要将铁锤挥落时，古连感受到了最真实的恐惧，即使到了现在，他的指尖都还止不住颤抖。

    「我之前已经拒绝你父亲的要求了，而且你没得到我同意就上门，我也陪你打了一场，这样已经够慈悲为怀了。懂了吗!小鬼。」

    艾蜜莉脱下头盔从上往下鄙睨着古连，她哼了一声并朝地上吐口水。

    「你回去可要小心遇上亡灵骑士啊，说什么要代替麻地亚斯，这笑话还满好笑的呢，小鬼。」

    她露骨地嘲笑过后便转身离开。

    古连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不过比起败北的事实，他更感到不甘心。没错，如果比的是实战，那他就不能找任何借口，可是他无法容许自己因偷袭而输。再加上艾蜜莉看他如看丧家之犬的污辱，更是让他难忍胸中的怒火，最让他血气上冲的就是麻地亚斯之名被说成是笑话。

    「等等。」

    听到古连的声音，艾蜜莉停下脚步。

    「等等?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没错，我有事想请求公主殿下。」

    「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小鬼，事到如今还想说什么。」

    回过头来的艾蜜莉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请再跟我对打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赢。」

    「……哦，你想说自己是因为被偷袭才输的吗?」

    古连却摇摇头。

    「我对于这次的失败没有任何怨言，都是因为我太弱了，可是我下次一定会赢，我一定会赢给您看。」

    「你的意思是，你会变得比我还强?」

    古连无言地点点头。其实这想法根本毫无根据，才刚惨败给艾蜜莉，他无法保证下次一定能赢，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这么说。

    「请再和我打一次，我拜托您，这次我一定会赢的。」

    「你是呆子吗?你的话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吧。」

    「即使那样也没关系，再一次就好!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艾蜜莉用垂挂着铁球的手，不耐烦地拍了自己的头盔。

    「你是笨蛋啊。那这样吧，你现在就在这里把裤子脱了。」

    「……啊?」

    艾蜜莉的话让周围的修女们发出尖叫，其中甚至有人已经用手遮住眼睛。

    「……啊什么啊，你听得很清楚吧，我叫你脱裤子!」

    「请等一下!我不是很明白您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只要你当场裸露下半身跳舞，那我就考虑再和你打一次。很爽吧，在侍奉上帝且纯洁无垢的少女面前半裸跳舞一定很爽吧，你也觉得很爽吧?」

    「怎么可能!」

    一瞬间他想象到那个画面，这次因为别的理由而气血上冲了。

    「哼，那我就不跟你打，你除了回去外别无选择，这也是命运啊!」

    「怎、怎么这样……」

    古连不自觉地环顾四周，修女们红着脸静观事态的发展，刚才的工人中还有人不负责任地火上加油，而理加德混在里面摇旗吶喊更让他火大，事后一定要揍他一顿。

    「我是认真的哦。」

    艾蜜莉如此说道。

    这怎么看都是超乎常理的要求，居然命令莱凯涅王国最大贵族——诺福克公爵家的人半裸跳舞，就算是现任国王这种行为也不会被允许，没有比这更侮辱的事了。但艾蜜莉的眼神是认真的，她的蓝眼直盯着古连，要是他拒绝就只能回去了。

    就这样算了吧，古连的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说，反正保护像这种没气质不配当公主的人也没什么意义。这个人简直低俗到和麻地亚斯形容的不是同一个人，对身为公主仰慕者的古连来说，她是公主这个事实甚至让他感到莫名地愤怒。

    然而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尊被践踏，连老师麻地亚斯的名字也被玷污，古连实在无法就洁样回去。

    「……好、好吧，我做就是了。」

    古连从喉咙挤出这句话来。

    「我脱就是了!我跳就是了!所以请和我再打一场!」

    他自暴自弃地吶喊。

    艾蜜莉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放声大笑。

    「喂，雪莉娜!妳听到了吗?这家伙是笨蛋啊!他当真了呢!」

    她跑到雪莉娜身边，一边笑得跌跌撞撞，一边拍着雪莉娜的肩膀。

    「什么……这不是艾蜜莉殿下您提出的要求吗……」

    「哇哈哈哈!笨、笨蛋!一般人会当真吗?你是笨蛋吗?『我脱就是了!我跳就是了!所以请和我再打一场!』这句名言足以纪录在莱凯涅历史上了，大家快拿笔抄下来!」

    古连不由得整个人傻住了。

    「那么公主殿下，您要接受他的再战要求吗?」

    雪莉娜表情毫无变化地询问。

    「我接受、我接受!没想到他会笨到这种地步。」

    艾蜜莉都快笑到喘不过气了。

    「那里有一间小屋没人住，就给你使用吧，在你受不了哭着回去之前，不管要打几次我都奉陪，你该高兴了，半裸小鬼。」

    艾蜜莉指着庭院内的小屋。

    「不过大甲冑平时要交由我们保管，您没意见吧?」

    雪莉娜接在艾蜜莉之后说道。大甲冑是可以单独发挥强大战力的武器，要是穿着大甲冑的古连有什么不轨，那么能阻止的也只有身穿大甲冑的重骑士，因此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处置也是理所当然。

    古连把大甲冑脱下，然后交给雪莉娜。她命数名修女将大甲冑收下，而自己则是用左手拿着最重的胸甲部分，可是右手却没有拿任何东西，不仅如此，她的右手连动都不动一下；现在仔细一想，从刚见面时就没看这名装甲侍女的右手动过。除此之外，她右手的装甲明显比左手厚，而且护肩就像盾一样包覆了整只右臂，这设计会让右臂几乎无法使用，真是一副奇妙的大甲冑。

    「有什么事吗?」

    「……没有。」

    古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竞盯着雪莉娜看，于是将视线移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她的声音让人觉得有点冷淡。

    「我们走啰，雪莉娜。」

    艾蜜莉这次真的走了，雪莉娜与修女们则抱着古连的大甲冑跟随在后，围观的修女们也各自离去。

    「可恶……」

    古连瞪视着艾蜜莉进入的本馆，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不妙啊，古连。」

    理加德拍拍他的肩膀。

    「那是怎么回事?她就是艾蜜莉殿下吗?」

    「跟你形容的公主差很多耶，她就像绽放在高峰上的一朵花……是食人花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居然还吐口水!」

    「要是你妹妹也那么做可就糟了。」

    「那当然。她要是做出那样的行为，我就要让她一整个星期接受公主教育，从寒喧问暖开始重新教起，要是她连『您好』都说不好，我就用鞭子抽她屁股!可是那是怎么回事啊!而且我居然输给那样的她!用鞭子抽一百遍也不够啊!」

    古连懊恼地连连踱脚，除了输给艾蜜莉的懊悔之外，现在更有别种怒意涌上心头。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啊!哪里像公主了!铁球公主不应该是那样吧，理加德!」

    「呃，谁知道你的幻想把她美化到什么程度。」

    「可恶……不能原谅，以各种意义来说都无法忍受!」

    他握紧拳头，用力到连指甲都陷入肉中。

    「我要赢!理加德，这次一定要赢!不管怎么想我都非赢不可!」

    「不，人家都拒绝护卫了，你乖乖回去不就好了吗?」

    「啰唆，你这笨蛋!这时候回去还能算是护卫骑士吗!还能算是诺福克家的人吗!我要留下来，留下来战斗!可恶!可恶啊——!」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留在这女性的花园好好享受吧。」

    「别享受，笨蛋!去死吧!」

    看到理加德嗅着鼻子享受女性花园的清香，古连顺手对着他的后脑勺使出一记手刀。这当然是迁怒，不过他可没忘记理加德刚才在一旁喊着：「脱!脱!」时的样子。

    ※※※

    「那个臭小鬼!什么护卫骑士!什么诺福克家!这是怎么回事啊，雪莉娜!」

    艾蜜莉一回到房间就如此大吼，还对着墙壁飞踢，经过强化的脚力踢碎墙壁，差点就开了一条通到隔壁房间的路。

    「请停止破坏。」

    「妳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傻瓜!」

    尽管艾蜜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下再踢一脚的冲动，但是她一点也不掩饰怒气地将头盔往床上一扔。

    「我应该已经回绝诺福克那群杂碎派遣护卫的事了吧。我恨不得将诺福克家的人杀个精光，凭什么要我接受他们派的护卫!他们是白痴吗!?反正他们一定有什么企图，以为我会上当吗?以为我没发现吗!!」

    「公主殿下，该更衣了。」

    雪莉娜利落地替愤怒的艾蜜莉卸下大甲冑，在脱下铁靴、松开棉衣的束带后，她用事先准备好的湿布，开始细心地擦拭艾蜜莉火热的身体。

    「那小鬼叫什么去了?」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是诺福克家的三男。」

    「那家伙居然还口出麻地亚斯之名，好死不死居然还敢提麻地亚斯的名字!诺福克家的人要代替麻地亚斯来保护我?笑死人了，这玩笑也太好笑了吧。」

    她愤怒地用已经脱下护手的拳头揍墙壁，结果因为徒手打在石头上而痛得打滚。

    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怒火难消，诺福克家对艾蜜莉而言可说是敌人般的存在。艾蜜莉在进入修道院之前，为了避免被卷入和病弱的弟弟之间的王位斗争而迁往边境，她选择和家臣们一同移居边境而放弃了在王城的豪华生活，本来应该可以就此安稳地过日子，却因为加史帕鲁病倒，再一次被拉回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

    艾蜜莉遭受拥护加史帕鲁的亲王派袭击，身为暗杀者的亡灵骑士欲致她于死地，并在宅邸展开决斗，结果造成了包含麻地亚斯在内的家臣们死亡。

    现在留在艾蜜莉身边的只剩下雪莉娜一人。

    她并不知道亡灵骑士是谁派出的，不过亲王派的首领就是诺福克公爵，而他的确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因此派人暗杀艾蜜莉、夺走那些可说是她朋友性命的人，十之八九准是诺福克公爵没错。

    但是在大约两个月前，那位诺福克公爵竟然表示担心进入修道院的艾蜜莉，要派遣护卫骑士前来，艾蜜莉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这次却换成他的三男古连跑过来。

    「那家伙以为他是谁啊!」

    古连说「要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公主殿下」，杀了麻地亚斯的诺福克家的人居然敢说出这种话。

    所以艾蜜莉向古连提出宣战，并利用偷袭手段将他打败，而古连倒地后发出的最后一击，毫无疑问地是真心想杀死他，要不是雪莉娜出言制止，古连现在或许已经死了。

    「赶走他不是较为恰当吗?」

    雪莉娜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问道。

    她会有此疑问很合理，艾蜜莉也承认自己是一时冲动才答应让他留下。

    「算了，都答应他了，反正下次我会把他打得体无完肤。」

    「我明白了，在那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公主殿下的。」

    「那种小角色什么也办不到，根本轮不到妳出手。」

    艾蜜莉说着看向雪莉娜，她身上仍旧穿着大甲冑。尽管雪莉娜正在为艾蜜莉擦拭身体，右手却完全没有动，这是她在那场袭击之中为了守护艾蜜莉受伤所造成的后遗症。即使如此，雪莉娜还是继续保护着艾蜜莉；就算只剩下单手，她的战斗训练还是从不间断，身上背负的巨大铁盾以及包覆右手的新制大甲冑，都是她坚定意志的证明。

    「这样让妳擦拭身体……总是会让我回想起来。」

    湿润的布带来的沁凉感让艾蜜莉瞇起眼睛回忆起过去，那个时候除了雪莉娜之外，还有很多侍女随侍在她身旁。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眼前受到伤害。」

    艾蜜莉低声说出这句话。

    「我会追随您的，公主殿下。」

    「……我说的也包括妳。」

    她明白就算这么说也阻止不了雪莉娜，所以就让自己和雪莉娜并肩而战，互相保护对方的背后吧。

    艾蜜莉闭上眼睛。

    「请恕我打扰，艾蜜莉院长。」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等一下。」

    艾蜜莉在雪莉娜的帮助下换上修道服，穿上密不透风的墨色衣服，脖子上挂着银色圣印，圆形代表了神化身的太阳，从旁延伸而出的三条细柱则代表神的威光。

    「可以了。」

    雪莉娜将门打开。

    「打扰了。」

    走进房里的是这间修道院的副院长凯罗莱茵，她的发长及肩，茶色的头发中夹杂着醒目的白色发丝，尽管她才年过四十脸上却有许多皱纹，使她的外表看起来比真实年龄更老。即使如此，那柔和的表情及直挺挺的背脊，都展现出隐藏在她体内旺盛的生命力。

    「是副院长啊，有什么事吗?」

    凯罗莱茵在艾蜜莉赴任修道院院长之前一直辅佐着前任院长，尽管现在这间修道院是听从艾蜜莉指示经营，然而她才是实质上的管理者。

    「是的，我来此是要请示如何处置今天到访的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大人。」

    「什么?要杀他还是要剥光他现在都可以唷，交给我吧!」

    凯罗莱茵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不行那么做。只不过如果要让他们留宿，就必须决定负责照顾他们的人，以及关于他们可出入哪些地方的限制。」

    「因为这里本来是禁止男人进入的吧……等等，如果不是男人就可以的话……我真是天才啊!」

    「那也不行。」

    「难得我打算亲自动手的说……」

    艾蜜莉双手一握一放地啧了一声。

    「那么副院长，他们就交给妳了，随妳处置吧。」

    「我明白了，那么我之后再向您报告。」

    凯罗莱茵行了个礼后便离开房间。

    艾蜜莉吐了一口气，虽然还有些烦躁，不过她的头脑已经冷静多了。

    「可是雪莉娜，就算那小子真的是刺客，现在这个时间点暗杀我有意义吗?」

    雪莉娜摇摇头。

    「公主殿下已经进入修道院而失去王位继承权，就算这只是形式上的措施，但只要公主殿下尚未还俗，就表示没有与加史帕鲁陛下争夺王位的意思。」

    「即使如此，诺福克公爵还想取我性命的理由是?」

    「姑且不论世俗观感如何，要还俗并不是困难的事，若是他担心公主殿下有回到王都的可能性……不过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同，所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更何况如果那小子对我出手了，死的也会是诺福克老爹吧。」

    事情若是真的演变成如此，那么诺福克公爵就会因暗杀艾蜜莉未遂而遭其它贵族怀疑。当然他们也没证据足以制裁诺福克公爵，不过即便是这样，诺福克公爵应该还是会避开惹人注目的行动才是。

    「虽然不知道诺福克公爵在打什么主意……但只要和三个月前的事件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

    「那起意外吗……」

    雪莉娜稍微皱起了眉头。

    三个月前，修道院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有一名修女跌落后院的水池溺死。庭院里是有一口水井，但已经有开辟小溪引入修道院，因此没事的话应该是不需要到后院水池的。所以当初艾蜜莉曾经怀疑是诺福克公爵一党所为，然而由于一直没有找到犯人，这件事也就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如今艾蜜莉也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毕竟死亡的修女和艾蜜莉并没有任何关系。

    「我优秀的头脑总是会想太多嘛，不过那小鬼一定是呆子没错，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想脱的，难道他有那方面的嗜好?脱了会很舒服吗?」

    艾蜜莉想起那个叫做古连的少年，这时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于是用手按着额头，她并不足因为伤脑筋才头晕，而是真的头晕。

    「唔……」

    她坐倒在床上发出呻吟。

    「公主殿下!」

    看到雪莉娜要过来搀扶，艾蜜莉用手制止并低着头说道：

    「没事，最近常会这样，坐一下就会好了。」

    她缓缓地调整呼吸，视界的摇晃感总算平息下来，急促的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

    「您或许是太过劳累了，夜里还是不要……」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说不定是因为我太纤细才会精神疲劳吧。」

    即使如此，雪莉娜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

    「雪莉娜……我……」

    艾蜜莉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随之而来的是敲门声。

    「今天有事找我的人还真多呢，进来吧!」

    雪莉娜将左手绕至身后，做好随时都可以取下背上大盾的准备；艾蜜莉则用眼角一边留意着雪莉娜的动作，一边等待来访者将门打开。

    接着一名修女端着餐盘走了进来，是名黑发的少女，微翘的头发长度大概到肩膀左右。

    「打扰了，艾蜜莉院长，我为您送餐点来了。」

    她看着艾蜜莉的茶色眼眸中带着畏惧的神色，而餐盘上的午餐还冒着热气，小麦粥的清淡香气刺激着艾蜜莉的鼻腔。

    本来修道院都是众人一起用餐，不过艾蜜莉却命人将餐点送到房间，虽然这只是她的任性，但是因为她是院长，所以也没人有意见，平常都是由这名黑发修女萝蒂送餐点来的。

    「放在那里吧。」

    艾蜜莉用手指着桌子，命萝蒂将餐点放在上面。

    「萝蒂，其实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她低着头，尽可能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咦……?是这样吗?」

    萝蒂忍不住叫出声来。她的修道服有些过长，而且她的个子本来就很娇小，穿上太大件的衣服看起来会变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再加上她听了艾蜜莉的话之后将身体缩了起来，看起来就像小孩子般可爱，使得艾蜜莉垂涎三尺。

    「那……那个、您没事吧?」

    「我不行了～～!!」

    艾蜜莉突然大叫着站起来，然后朝萝蒂扑去。

    「啊……呃、对不起，我、我……」

    「嘿嘿嘿，所以我需要从妳身上补充元气!哪个地方比较令人震奋呢!首先就是这里!」

    她从正面抱紧萝蒂，将整张脸埋在被墨色衣服包裹住的胸前。

    「院、院长!那、那里是……!」

    「好小!不过我仍感觉得到藏在修道服之下的女性证明!而且隔着修道服所产生的悖德感，让我的意识更是飞到九霄云外啰!会发生什么事呢?会怎么样呢?」

    「回来、请您回来!还有，不会发生什么事的，绝对不会!所以我求您了!」

    艾蜜莉用右手隔着衣服对那小小的胸部大揉特揉，并且将脸朝下方滑去，在来到肚脐左右打算更往下探入时，将温热的气息吹入修道服里。

    「呀～～!」

    「呵呵，真是悦耳的声音啊，简直就像是小鸟的鸣唱，而我也决定要再深入探险!」

    「不、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啦!我拜托您快住手!」

    「那里是神秘的都市!永远的乐园!每天都是酒池肉林的场所!喔喔!来到肚脐下方啰!」

    「……雪、雪莉娜小姐，救救我～～」

    萝蒂哭着朝雪莉娜求救，但是这么一来让艾蜜莉的虐待心理更加膨胀了，假使刚才艾蜜莉的虐待心理跟铁球一样大的话，那么现在就已经越过莱凯涅王城全部区域，要开始进犯北方的敌国威伦斯特了。

    「公主殿下，已经到了用餐时间。」

    「我是在用餐喔，妳比喻得真好啊。吸收～～吸收～～!」

    「我说的是现实世界的用餐，那么我就先试毒了。」

    雪莉娜用汤匙舀了一口粥送进口中，接着吃了些旁边的蔬菜，然后又继续舀粥送进口中，并且动作流畅地吃着蔬菜。

    「喂，等一下!不过试个毒，妳是想吃多少啊!」

    萝蒂趁艾蜜莉不小心松开手时，一溜烟地冲出房间。

    「那、那么我告辞了!」

    「糟了!我的宝物啊!」

    只见萝蒂一边整理紊乱的衣服一边跑掉。

    「雪莉娜，妳早就算好了吧!」

    「不，我什么也没做。试毒完毕了，公主殿下请用餐。」

    「妳啊……竟敢剥夺我的乐趣，这个罪就用妳的身体来偿还吧!首先就用我也认同的胸部……不、是ㄋㄟㄋㄟ。再来就换会让妳的扑克脸瓦解的那个……!先这样再那样，嘿嘿嘿～～!」

    「那么就等您用餐之后吧。」

    「雪莉娜啊，我是认真的哦，非常认真。」

    雪莉娜只是低着头，表情一点也没变，就算艾蜜莉真的实行刚才的计划，她的表情恐怕也不会改变吧，事实上艾蜜莉至今算起来已经失败过八十八次了

    「……算了，吃饭吧。」

    艾蜜莉说着便坐到椅子上把食物送入口中，将柔软的粥咀嚼一番后吞下肚。

    「唔……」

    她感到想吐。粥虽然味道清淡却不难吃，然而通过食道的食物却遭到胃袋拒绝，尽管她勉强再吃了一、两口，却再也吃不下去了。

    「公主殿下，您果然……」

    「可能是感冒吧，最近身体状况的确不是很好。」

    艾蜜莉从位子上站起来然后跳上床，将脸埋在冰冷的床单上让她感到很舒服。

    「雪莉娜，剩下的给妳吃吧，要维持妳的胸部一定需要很多营养吧?」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改为仰躺，只见雪莉娜表情忧虑地看着她。

    「妳只有这种时候表情才会改变哪。」

    虽然艾蜜莉发出苦笑，然而雪莉娜阴郁的表情还是一点也没变。

    ※※※

    一名少年躺在金与银装饰的床上，那是一张有天盖的床，他从厚厚的棉被露出上半身看着窗外。从石造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见蓝天与一棵树木，树的枝干伸展开来，在其上生长着浓密的绿叶，而少年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棵树。

    「当那些树叶全部凋零之时，我就会死去。」

    少年的金发从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到颈部。

    「虽然只是说说看而已，不过这就是我的守则吧，而且为了战胜这条守则，我又新种植了两棵树。」

    少年所注视的树木左右两旁各有一棵树，一名男人——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听到少年的话心想，前几天的确还没有这两棵树。

    「哦，真是了不起的浪费呢，加史帕鲁陛下，臣这话可完全没有夸奖您的意思喔。」

    面对乔瑟夫的苦笑，这位名唤加史帕鲁的金发少年也苦笑以对。

    「确实是这样，我也知道这是无谓的浪费，也明白这么做完全没意义，可是每当入夜后，我看着窗外就会感到不安……」

    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泛起红晕。

    他名叫加史帕鲁-加斯顿-蓝格里奇，是莱凯涅王国的国王，同时也是铁球公主艾蜜莉的亲弟弟。

    「再说，现在根本就不是落叶的季节嘛。」

    「正是如此，不过您的心情臣能体会。」

    加史帕鲁的身体并不好，即位不久就病倒了，到现在还是无法从床上起身；即使如此，他现在能像这样和人对话，也代表病情已经比一年前安定许多了。

    「您一定很快就会康复的，毕竟病情有在慢慢好转了。」

    「嗯，我也想治好我的病，我会加油的。」

    在他消瘦的脸上，那蓝色瞳眸中所闪烁的并不是病态的光辉。尽管加史帕鲁尚未年满十岁，但是他对病情抱持着乐观的态度，对生命也充满了希望。

    「您真了不起。」

    这话是乔瑟夫的肺腑之言。

    「可是……我好想快点出去外面。」

    「不要心急，您的病情已经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只要您康复，臣会传授您如何与可爱女孩交朋友的技巧，您觉得态度强势的女孩如何呢?」

    「……不用啦，我比较想出去外面，或是骑骑马、穿穿看甲冑。」

    加史帕鲁望着窗外，从室外洒入的阳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我想象王姊那样被称为『铁球王』，不然『铁球陛下』也挺帅的吧?」

    「老实说，臣很难赞同。」

    「……是吗?我倒觉得不错，叫『铁球王』好帅喔～～像王姊那样真好。」

    加史帕鲁叹了一口气。

    「我好想见王姊，虽然王姊大概很讨厌我吧。」

    加史帕鲁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脸上也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忧郁表情。加史帕鲁是形同将姊姊赶走才坐上王位的，乔瑟夫很明白他由于天生体弱多病，所以很羡幕也很尊敬那个健康过头的姊姊，同时，加史帕鲁也为此感到内疚。

    「自从王姊遇袭已经过了一年吧，麻地亚斯和阿尔巴特都死了……难道我没办法为王姊做些什么吗?」

    「陛下……」

    「王姊以前总是瞪着我，让我觉得好可怕，可是我很喜欢王姊，所以如果现在有我能为她做的事，我是真的很想去做。因为在王姊遇袭时，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所以……」

    「陛下您真温柔，您的心意相信艾蜜莉殿下一定会明白的。为了公主殿下，臣也会竭尽所能。」

    加史帕鲁听了乔瑟夫的话安心地躺了下去，他的呼吸比刚才还要急促，尽管脸颊红润，看起来却不像是健康的气色。

    「陛下，您累了吧，臣今天就此告辞了。」

    「嗯，谢谢你今天也来看我，乔瑟夫。」

    「不，只要是为了陛下、为了这个莱凯涅王国，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也是我诺福克公爵的职责。」

    乔瑟夫恭敬地一鞠躬说道：

    「那么，臣明天会再来的。」

    「嗯，明天见了，乔瑟夫，谢谢你。」

    当乔瑟夫转过身，将手伸向门把上的时候——

    「那个……乔瑟夫。」

    「有什么吩咐吗?」

    由于窗外洒入的光线照射在加史帕鲁脸上，使得乔瑟夫看不出他的表情。

    「这时候……王姊一定很辛苦吧。若是没有乔瑟夫和大家在身边……我一定也会很难过的，所以……所以现在与其关心我，希望你能更多照顾王姊，如果是乔瑟夫的话……如果是诺福克公爵的话，一定做得到吧?」

    乔瑟夫的嘴角露出柔和的微笑。

    「当然，请交给臣办吧，陛下。」

    乔瑟夫笑着点点头，然后退出房间。

    ……陛下真是聪明。

    预谋暗杀艾蜜莉的就是乔瑟夫本人，当时由于加史帕鲁病倒，亲王派与反加史帕鲁派的冲突越演越烈，乔瑟夫担心情况会发展至爆发内战，于是派出亡灵骑士想要谋杀身为反加史帕鲁派号召人物的艾蜜莉。结果亡灵骑士战败，艾蜜莉则以替阵亡的家臣吊祭为名，进入修道院避开战祸。

    加史帕鲁当然不知情。即使如此，他也知道乔瑟夫为了保护他，每天都策划着要打击对手，所以因此注意到了什么吧，这位温柔的国王正因此事而痛心。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父亲。」

    乔瑟夫抬头一看，眼前是他的儿子杰洛姆。杰洛姆有一头金色短发和粗眉毛，大大的蓝眼令人印象深刻，那略方的下巴让乔瑟夫想起自己的长相，这个儿子在外貌上可说是像极了自己。虽然发型与长发的自己不同，但长相和骨骼这些根本之处，却和自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尽管他是自己的儿子，对此乔瑟夫心中不免有些抵抗感。

    「不是听到而是偷听吧?」

    乔瑟夫无奈地说道，而杰洛姆则是抚着那具特色的下巴笑着说：

    「不，我只是来接您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对吧?」

    在国王房外守卫的重骑士被他这么一问，很伤脑筋地点了点头。

    「……算了，你和我太像了，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他摸了摸和儿子一样方的下巴上的胡须。

    「嘿嘿嘿，父亲，您那个习惯动作是抄袭我的喔。」

    「是你抄袭我吧，再说我可是有充满威严的胡须喔，给我看仔细了。」

    乔瑟夫特意强调自己的胡须。

    「我也有符合我年龄的健康发型啊，老实说这样很受女人欢迎喔。」

    「儿子呀，你明知这是我们一族最糟糕的癖好，却还是不改过吗?」

    「当然啰，父亲，我们就一同风流吧。」

    「我还是重新考虑继承人选吧。」

    乔瑟夫说着便跨步前行。

    「父亲，我认为可以继承伟大父亲的人只有我啊。」

    「其实我很犹豫要选帕西还是选你哦。」

    「父亲，我很尊敬您。」

    「心怀不轨的尊敬我可不要，不过关于你所宠爱的那名侍女……」

    「父亲，我会马上夺取您的产业喔。」

    这时一名王宫的侍女经过，只见两人同时对她抛媚眼。

    「儿子呀，你这样不太好吧。」

    「父亲您才是，都一大把年纪了。」

    他们一边拌嘴一边走出王宫，与在宫殿外待命的护卫骑士会合后，坐上马车前往位于王都内的诺福克宅邸。

    乔瑟夫坐在摇晃的马车中，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后说道：

    「那么，爱偷听的儿子呀，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真是失礼的父亲啊!都说是偶然听到了。」

    杰洛姆丝毫不畏缩地说道。

    「不过加史帕鲁陛下的病况好转真是太好了。」

    「是呀，要是能就此恢复健康就没问题了，可是……」

    乔瑟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一点也没有开朗的神色，然后又继续说：

    「毕竟病况随时都有可能恶化，因为王患的是先天性的疾病。」

    「……原来如此，不能太过乐观啊。」

    「正是如此，而且诺福克家的人从不会用乐观的角度思考事理，这句我是刚刚才想到的，干脆列为家训如何?」

    「随您的意思，那么为了随时会病倒的加史帕鲁陛下，父亲打算采取行动啰?」

    「当然，话说回来，你也知道我已经有所动作了不是吗?」

    杰洛姆听了点点头。

    「暗杀艾蜜莉公主……是吧?」

    王都的道路是由石头所铺成，马车驶过时当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然而尽管在这样的噪音之中，杰洛姆说到这里时还是刻意压低了音量，而乔瑟夫也没多说什么。

    「就我所听到的计划来看，这响应该会成功吧。这次的手段确实不引人注目，不过您也知道，一年前的失败让诸侯们都很注意我们的动向，和暗杀行动比起来，事后的处理更是重要啊。」

    「不要说是失败嘛，那是对方太棘手了，若是他们都不行了，换成其它人也赢不了吧。」

    乔瑟夫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王都的景色在面前流转逝去，他想起了一年前所派出的那名亡灵骑士，他的表情与话语乔瑟夫至今仍记忆犹新。

    但是那名既是部下也是可利用的道具，同时又是好友的男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感伤喔，父亲。」

    「你要是再说这种刻薄的话，我就改立帕西为继承人喔。」

    「怎么这么幼稚!我会学下来的。」

    「你尽管学吧。不过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父亲，已经对自己身处的状况和事后的处理做好因应对策了，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请您说出来让我参考。」

    「很好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已经另外下了一步棋，就是将你的弟弟古连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派遣过去。」

    「古连吗?不过派遣护卫骑士的事，之前不是被拒绝过一次了吗?」

    「第一次只是商谈，第二次是派我的亲生儿子实际前往当地，这样很有说服力吧?」

    「……那个啊，父亲。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您居然在亲儿子面前把另一个亲儿子当成道具使用，真是太令我佩服了，想必您也会同样对待我和帕西吧?」

    「这可不是我自夸，我是将理性与感情分开思考的男人喔。我爱你喔，儿子。」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恶～～」

    杰洛姆将窗户打开朝外面呕吐。

    「……算了，没关系。」

    「可是父亲呀，我从很早以前就有个疑问，加史帕鲁陛下的病情正逐渐恢复中，有必要现在暗杀公主吗?」

    「现在是没有必要。」

    乔瑟夫说得斩钉截铁。

    「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加史帕鲁陛下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若是等反加史帕鲁派开始有动作就难以处理了。」

    「所以要在那之前……不留证据地将公主杀掉。」

    「就是这样，这是另一个可以加进家训的理念喔。我总是采取最好的应对方式，万一失败了，也会继续采取最好的对策，毫不放弃地继续应对下去，这就是诺福克流的做法。」

    「光听还真会让人以为是件好事呢，不过我也有同感，这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啊。」

    两人面面相觑并同时用手摸着下巴，然后尴尬地互相避开视线。

    「……算了，先姑且不论这个，麻地亚斯真的是不简单，要是公主在那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进入修道院就不能使用强硬的手段，这次的计划恐怕也不会成功吧，这样看来我还满幸运的。」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随从告知他们已抵达宅邸，于是两人便走下马车。

    「如果……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假设的情况哦。」

    杰洛姆压低音量说道：

    「万一加史帕鲁陛下驾崩，父亲会怎么做?」

    「立刻转而支持公主，别看我这样，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莱凯涅王国喔。」

    若是真的到了那种地步，诺福克家可能会面临存亡的危机吧。艾蜜莉恐怕已经注意到想暗杀自己的就是诺福克公爵家，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只要掌握权力的艾蜜莉真心想要排除诺福克家，本来就有许多政敌的他们必然无法存活下去。就算真的能苟延残喘地残存下来，权力也会落到一直支持艾蜜莉的派阀手上，诺福克家的衰退将会无法避免。

    可是就算会陷入如此窘境，万一加史帕鲁真的驾崩，那么为了避免国家陷入混乱，将艾蜜莉请出修道院并协助她登上王位，才是真的有益于莱凯涅王国的做法。威伦斯特王国正在莱凯涅以北隔着萨乌斯恩特平原之处，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进攻的机会。

    「我也是……我的想法也和父亲一样。」

    杰洛姆平静地说道。

    「儿子啊，那真是万幸。」

    接着两人一同进入宅邸。

    「欢迎回家，父亲。」

    一道柔和的声音迎接他们进门。

    对方的金色长发随风飘逸。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乔瑟夫的儿子、杰洛姆的弟弟，也就是诺福克家的次男帕西。

    「好久不见了，帕西。」

    帕西与杰洛姆拘束地握手，然后再与乔瑟夫握手，从他柔软的手掌可以知道，那并不是用来握武器的手。

    「辛苦你了，帕西，你到得真早。」

    他们前往客厅后各自就座，随后乔瑟夫将端茶过来的装甲侍女遣出房外。

    「交涉结果如何?雷克塞德侯爵又和邻近领主发生冲突了吗?」

    「还是老问题，是关系到森林方面的纠纷。我已经替他们调停过了，大致上算是解决了吧。」

    帕西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

    「很顺利地让雷克塞德侯爵消了气，毕竟侯爵这个人只要跟他讲道理，他就会听进去的。」

    帕西露出和善的笑容，用手撩了撩长发。

    「还有就是……那件事我已经转达给古连知道了，也帮他打点好旅行的准备，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已经抵达修道院了吧。」

    「辛苦你了。不过啊，古连也就算了，之后就看那些人……『狼』会如何行动。到现在也经过半年了，报告上也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乔瑟夫将身体沉入椅中细细品味茶香，发酵后的茶叶芬芳渐渐在鼻腔扩散开来。

    「我……并不是很赞成父亲这种强硬的做法，因为我觉得只要好好谈，人和人之间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帕西将视线移向杰洛姆，杰洛姆则是稍嫌困扰似地皱了眉头。

    「嗯……你说的我也懂。但是帕西呀，有的时候不用这种手段状况是不会改变的，除此之外的事情都能交给你处理，我想你也能理解这种做法吧?」

    「……我是能理解，不过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帕西眼神忧愁地低着头，从他双唇之间流露出轻轻的叹息声。

    乔瑟夫也很清楚帕西与杰洛姆两人的不同之处，杰洛姆不只是长相，连思考也与自己十分相近，他面对事情能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帕西则是个性机伶，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优秀，正因如此才将交涉方面的工作交给他处理，然而他在精神方面太过纤细、太过善良了。

    「不用勉强去说服自己，为了能在没必要动武时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事情，我也要拜托你了，所以……这段时间能不能请你先忍着点呢?」

    帕西则是没有回答。

    「帕西人太好了，但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别人的信任吧。」

    杰洛姆看着帕西说道。

    「要是换成我或杰洛姆，去谈话简直就是为了让对方起疑嘛，这一点帕西就不同了。」

    即使乔瑟夫试着开朗地说话，帕西的表情还是同样阴暗。

    「对不起，父亲、哥哥，我虽然能够理解……」

    帕西连想要隐藏烦恼的表情都做不到。

    「嗯，说得也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难得我们三个人众在一起，就来好好享受茶点吧。」

    乔瑟夫弹了弹手指，叫装甲侍女进来并追加茶点。

    「好，那么就让我和儿子们分享愉快的话题吧，刚才我不是用『狼』来称呼那些人吗，那其实是我替他们取的喔。如何?很棒吧?完全符合他们野性、凶狠，和能对猎物紧咬不放的本质。」

    杰洛姆听完明显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帕西则是连想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嗯，我刚才的话太没神经了。」

    乔瑟夫垂头丧气吔说道。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第二章

    第二章

    古连现在置身于艾蜜莉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虽说是房间，其实也不过是本来没在使用的一间小屋，之前可能是用来存放道具之类的物品作为仓库使用。久未使用的地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小窗户上也挂着蜘蛛网。

    古连用放在房间角落的打扫用具扫除一番后，整个人成大字型躺在刚打扫干净的地板上。他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虽然爆发力跟一般人差不多，可是无法持久。

    古连满身大汗地躺在地板上，理加德则坐在他的身旁。

    「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耶，睡觉的时候该怎么办啊?古连，你能不能去马车上把毛毯拿来啊?」

    理加德一滴汗也没有流，因为古连在打扫的时候，他只是在一旁替他加油，不过反过来说，他除了加油外什么也没做。

    「理加德，你知道随从应该要做些什么吗?」

    「服侍古连大人就是我的工作。」

    「就你所知，所谓的服侍是怎样的工作啊?」

    「为了治愈古连大人的心，所以要捉弄你或开你玩笑，你也喜欢这样吧?」

    「解雇～～!!你给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咳咳。」

    由于古连未等呼吸平复就大吼大叫，结果一时喘不过气咳起嗽来。

    「好了好了，你个子这么矮就不要逞强了，现在应该要好好休息。」

    「……是没错啦，可是你有资格说我吗?还有这跟身高无关吧!」

    他这次总算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天花板，发烫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很舒服。

    可是他心中的那股愤怒并没有消失，与艾蜜莉进行模拟战时受创的肩膀还在疼痛，那记脚踢只是擦到就有如此威力，要是被直接踢中……古连一想到就觉得恐怖。

    此时，艾蜜莉那粗俗的话语和嘲笑又浮现在脑中。

    「可恶!什么铁球公主嘛!怎么想都不对劲，一定是冒充的!」

    「不是吧，谁叫你过度幻想了，而且请你不要那么激动，不然等一下又要咳了。」

    「这叫我怎么能不激动～～!!」

    古连从地上跳了起来。

    「艾蜜莉殿下可是这个国家的公主耶，殿下……殿下可以是如此没品的生物吗……不!绝对不可以!公主这样的存在就应该……对!应该平常就要举止优雅，早晨要用柔和的笑容说：『早安』；走路要静悄悄地，但背后却会发出只有出身高贵之人才拥有的光芒，喔喔!那正是等同于人类之父的神所赐予的威严之光啊!」

    然而艾蜜莉却会发出「哇哈哈」这种低俗的笑声，而且她踩响铁靴走路的样子根本一点也不楚楚可怜，双腿也张太开了吧，古连想到这里不禁紧握着拳头发抖。

    「而且……而且……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居然要我『脱裤子』!我确实输了，身为败者的耻辱我也欣然接受，但是!她居然要我『脱裤子』……还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是你那时不是也打算脱了吗?而且好像很爽喔?」

    「怎么可能会爽～～!可恶……可恶!艾蜜莉那家伙!我下次不会再输的，绝对不会再输了!然后要对她施行公主教育，再怎么想也只能拿出公主教育了!还要用鞭子抽她屁股!」

    然而她很强却是个事实，虽然她用了卑劣至极的偷袭手段，但是古连在她的铁球与动作的翻弄之下，根本毫无反击能力。

    「下次我会认真再认真。」

    「真是了不起啊，说得好像你输是因为没尽全力。」

    「我的意思是，我也要不择手段了。」

    「也对，毕竟你还有武器没使用嘛。」

    古连点点头。在之前的模拟战中，他因为遭到偷袭所以什么都没做就输了，而他也明白这是一件可耻的事，不过正因为如此，下决战斗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保持冷静，使出自己的全力应战。

    「还没完，还没完喔。我还会变得更强，所以绝对不会再输了!」

    古连说着就趴在地板上开始做伏地挺身，做完了又开始仰卧起坐，理加德则是在旁边帮他压住脚。

    经历过与艾蜜莉的模拟战和打扫房间，古连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所以这样的训练可以算得上是苦行了，但他明白自己的体能太差，所以这类基础锻炼是不可或缺的。古连咬紧牙关心想，既然我比其它人差，那么就只能尽可能训练到接近一般人的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古连，我没吃午餐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了了，你有吃的东西吗?要是没有的话就帮我想想办法吧。」

    理加德一边辅助古连做训练，一边如此嘀咕。

    「等等，我说你啊……这才是随从的工作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女性的花园。」

    理加德斩钉截铁地回答。

    「像这样没用的随从，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没用到我都快喜极而泣了!」

    「对吧?所以给我食物吧。」

    「啰唆!我可是在生气耶，你也稍微理解一下好吗……」

    他朝理加德的额头揍下去，然后放任他痛苦打滚，自己则走出了小屋。事实上古连也饿了，他只有在早上从城镇出发前吃过早餐，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

    ……话说回来，到现在都没人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自从与艾蜜莉战斗过后，古连就没有遇到过这栋修道院里的任何人，被丢在连寝具都没有的小屋后就没人理会。他们从明天开始要做什么事呢?又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到艾蜜莉?这些他都不知道，甚至没人通知他们吃饭，而且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己到现在都还没确认过修道院内的地理环境。

    ……该不会想放着让我们饿死吧?

    虽然这应该只是玩笑话，不过一想起艾蜜莉那性格恶劣的表情，古连开始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满高的。

    此时天空已经被夕阳染红，由于理加德什么忙都不帮，所以打扫房间比想象中花了更多时间，难怪会肚子饿。

    之前在庭院出入的众多外界人士现在也已经不见踪影；古连他们抵达时敞开的大门现在也已经关起来了，看来只有在那段时间才开放让外人进来。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进入本馆了，眼前连一个修女的影子都没见到，古连只好主动去找寻她们。

    古连他们所在的小屋旁有栋异样的建筑物，那是他们在马车上看到的石造塔，由于它既有攀登用的梯子，上面又设有吊钟，所以看起来与其说是属于修道院的建筑，还不如说是城寨里的瞭望塔，连梯子也是坚固的铁制品。

    他一边思考着这座塔的用途，一边朝本馆走去。

    古连在途中听到流水的声音。之前从外面观察时有看到一条小溪被引进来，或许是生活用水所需吧。流水声中还夹杂着一些水花溅起的声音，大概是有修女在洗濯衣物吧?古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由于他没有得到许可，因此也不敢直接进入本馆，心想得找人帮忙从中协调。

    他看到有条小溪从矮墙之下流去，并从修道院的角落流出，溪畔可见两名女性的身影。

    而且她们还是全裸的状态。

    平常藏在修道服之下不容他人见到的肌肤，因为没受到日晒而非常地洁白，在火红的夕阳映照下仍像雪一般白的肌肤，令古连一阵目眩并且受到强烈的冲击。

    他无法移开视线，尽管他知道应该做什么，可是头脑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前只有一个事实——他宛如战斗时想要掌握眼前的状况般死盯着她们不放。

    其中一人是黑发的少女，她的短发被水溅湿贴在粉颈上，身高比矮个子的古连还矮，体型则和身高同比例似地纤瘦，又白又细的四肢仿佛一折就会断，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即使如此，古连确实看到她那不大的胸部呈现出非常美丽的曲线。

    她用茶色的眼睛惊讶地看着古连，眼眶还泛着泪水，并用手上拿着的布勉强遮住了小小的胸部。

    另外还有一名将茶色长发绑成两条辫子的少女，她大概是正准备要解开辫子，所以还有一边的辫子只松开了一半。她和黑发少女相比算是比较高挑，不但脸上写满了惊讶，嘴也一开一合的，乱挥的手正犹豫着该用手上的布遮住哪个部位。由于遮住一个部位其它的部位就会被看到，因此全都被看光了。

    她们两人的修道服就挂在溪旁的树上，随着风的吹拂而翻飞。

    两名修女吓到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古连：而古连也不发一语，用一脸认真的表情凝视着她们。

    插图049

    应该要移开视线才对!古连一片空白的头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做出这理所当然的判断，而且他知道现在应该先找理由安抚她们。

    总之古连先清了清喉咙。

    少女们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她们互相抱住对方，想要帮对方遮住重要部位，虽然该遮的地方都遮起来了，但是那副模样反而更诱人，让古连的脑袋再度一片空白。

    古连的眼睛还是离不开她们，再不说话就糟了，于是他出于本能地开口说道：

    「各位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他尝试用自己所知道最绅士的方式打招呼。

    「讨、讨厌～～～～!!」

    「呀～～～～!!」

    古连僵着脸说出的话，只换得两人用尽全力的大叫。

    「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不会对妳们怎么样，我不是有心要看的，也不是因为要看才来到这里，我只是要问晚餐……对了，我是来找食物的啦!我想找晚餐的配菜。我真的想吃，是真的想吃啊!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不要，不要啊～～～～～～!」

    黑发少女哭了出来。

    「啊、哇哇哇……不、所以……那个……」

    「呀啊～～～～!真是的!我叫人来喔，我现在就叫人过来喔!而且你与其在那边找借口，还不如快点转过去啦!我拜托你，快点转过身去!还是说你是那个吗?是色狼吗?还是变态?呀～～～～这里有变态啊!」

    绑辫子的少女大叫。

    「唔哇，不是啦，你看，我怎么看都不是变态吧。」

    古连跳起来，在空中转身背对少女们，然后双手遮脸地趴倒在地上。他将脸紧贴着地面，像是要挖洞般胡乱地左右摆头。

    「妳们看，这样就绝对看不到了吧，怎样都看不到吧。呸呸，土跑进嘴里了。」

    「我又没有要你做到那种地步，而且你那动作根本是莫名其妙，怎么看都像变态。啊啊，真是的，萝蒂妳也别再哭了，那动作虽然变态，可是他没在看这边了啦，虽然很变态。」

    「拜托妳!不要一直重复啦!」

    古连一边吐出口中的土，一边趴在地上恳求，他身后传来衣服的摩擦声，然后哭泣声转变成呜咽声，他只能将脸贴在地上等待情况稳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衣服摩擦声停止了，在潺潺流水声中只听得到啜泣的声音，和绑辫子修女安慰另一名修女的说话声。尽管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可以肯定黑发少女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了。

    「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把脸抬起来了。」

    古连听到绑辫子少女的话于是抬起头来，一边擦去脸上的尘土，一边转身面对她们。两位少女已经穿上修道服背对小溪站着，这时她们裸体的模样又涌现在脑海中，古连赶紧摇头将它从脑中驱除。

    「啊，那个……我是……」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大人对吧，你是诺福克公爵的儿子，为了护卫艾蜜莉院长而来，白天的战斗我都看到了。没关系，虽然我认为你是变态，可是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为我们的身体而来、无可救药的性犯罪者。好了，你可以放心了!你这个性犯罪者!」

    绑辫子的少女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说道。

    「妳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啊哈哈，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我是海洁儿-修古-爱亚兰特，爱亚兰特伯爵家的独生女，今后请多多指教。另外，请务必将我介绍给令尊认识，也希望他能多多关照我们给个方便。」

    「不要一见面就讲这种俗气的话嘛。」

    「几乎所有的修女都是为了成为有价值的新娘才进入修道院的，所以你最好不要抱持太多幻想喔。不过呢……!」

    海洁儿指着旁边低着头的黑发少女，少女依旧红着脸，她看着古连的黑色眼眸还有一些湿润。

    「这边这位萝蒂可就不同了，她和我们不同，是与贵族无关的女孩子!而且几乎是刚出生就成为修女了喔!古连大人你看看她那红着脸双眼含泪看着你的表情，老实说，身为一个男人有没有很心动啊?如果我是男性的话，现在立刻就会向她求婚了，不过只会收她当侧室，因为像这样有点不幸的立场比较适合她，即使如此，这对萝蒂来说也算是麻雀变凤凰，您觉得如何啊?」

    「……别、别说了，海洁儿。」

    叫做萝蒂的少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喂，难得我替妳大力推荐耶，身为好友的我拼上友情如此大胆行动，妳应该要感动到哭泣才是呀，古连大人也这么认为吧?」

    「不，是妳说得太露骨了，而且一说就停不下来。」

    古连诚实地说出感想。

    「咦～～面对初次见面的男性，我自认已经尽量表现得像个淑女了耶，你这个性犯罪者!」

    「妳应该再去翻一次字典，查清楚淑女这个词的意思。淑女是不会开口闭口就说性犯罪者的，不管怎么看都是萝蒂小姐比较像淑女吧!」

    萝蒂听到古连的话，整张脸都红透了。

    「……原来如此，看过我们裸体的古连大人谈论何谓淑女啊，还真有说服力呢，毕竟是死盯着我们裸体看的古连大人说出来的话嘛～～」

    「不，不是的，所以我就说那是……」

    「……海洁儿～～」

    萝蒂眼眶又要开始飘泪了。

    「你看你看，萝蒂又要哭了……如何啊?古连大人，看看她这哭泣的表情，现在这时代可找不到第二个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啊!」

    「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请妳也稍微思考过再说话吧。」

    「不不，我说的都是事实喔。」

    「好了好了，海洁儿，到此为止吧。」

    三人听到击掌的声音于是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年纪稍长的修女站在那里。

    「凯罗莱茵副院长。」

    海洁儿低声叫道，萝蒂则躲到她身后。

    「我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凯罗莱茵苦笑着说道。

    「您都看到了!?不，所以说……刚才那个是……」

    「我知道那是场意外，所以海洁儿妳就不要再说了，萝蒂也冷静一点。」

    两名修女听了凯罗莱茵的话后点点头。

    「抱歉这么晚才来跟您打招呼，我是凯罗莱茵-切斯特-理拜摩亚，是这间艾蜜莉修道院的副院长。」

    凯罗莱茵说着便伸出手。

    「不，我才失礼，没先向您打招呼真是抱歉。」

    古连也和凯罗莱茵握了握手。

    「没关系，这不重要。虽然晚了些，不过我是来告知您一些在您正式成为护卫骑士之前，在这间修道院里必须遵守的规则。」

    「规则?」

    「是的，本院是女子修道院，虽然有准许部分男性进入修道院从事作业，不过基本上本院是男宾止步的。」

    凯罗莱茵说完看了海洁儿她们一眼。

    「为了防止像刚才那样的意外发生，似乎还需要订一些暂时性的规则，因此我已经和艾蜜莉院长商量过了。」

    「啊……这是应该的。」

    一旁的海洁儿拼命忍住笑意，而她身后的萝蒂则用双手遮住了脸，古连也因为想起两人的裸体而面红耳赤。

    「总之，你们可以在庭院自由行动，可是为了避免发生像刚才那样的问题，请尽量不要随意走动。」

    古连也只能点头同意。

    「然后就是，基本上像本馆之类的建筑物你们都禁止入内，但是从本馆入口进入后可以看到的礼拜堂可以自由进出，因为我们不能妨碍虔诚的信徒对天父进行祈祷。」

    「我明白了，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其实是那间小屋里没有寝具……」

    「我了解了，之后会派人将您和随从共两人份的寝具送过去。」

    语毕，凯罗莱茵将视线转向萝蒂。

    「关于用餐的事情嘛……这位萝蒂刚好就是负责餐点的人员。」

    「咦?我、我……」

    意外被叫到名字的萝蒂声音有些狼狈。

    「在此被看光……不、在此相遇也算是上天的指引，就由萝蒂替你们送食物吧。」

    「咦?咦?可是我……」

    「这是好机会啊，萝蒂。可以趁着送饭的机会上演『请享用我』的戏码，虽然对方是诺福克家的少爷，不过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纯情男孩，妳要假装毫无防备地诱惑他，然后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跑不掉了。」

    海洁儿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那、那种事我才不会做呢，我做不到啦。」

    「倒是海洁儿，妳居然在身为副院长的我面前讲这种话，待会儿就要处罚妳。」

    「咿～～不是啦，这全都是那个少爷的错。」

    但凯罗莱茵只是无情地摇头说道：

    「加上现在的发言，所以要加倍处分。」

    海洁儿闻言跪倒在地，古连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处罚，但是看海洁儿脸色发青、双唇打颤的样子，可以想见一定是很严厉的惩处。

    「萝蒂、海洁儿，差不多到了该准备晚餐的时间。那么古连大人，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那、那个……副院长，所以还是由我来送餐点吗?」

    萝蒂交互看着古连和凯罗莱茵的脸问道。

    「当然啊，古连大人也没意见吧?」

    「啊、是，让萝蒂小姐送来就可以了。」

    萝蒂这下连耳根子都红了。凯罗莱茵牵起她的手拍了海洁儿屁股一下，接着朝古连行个礼后，便带着她们走回本馆去了。

    「……算了，反正想问的都问了。」

    留在原地的古连嘴里如此嘀咕着，他无意间想起萝蒂羞红的表情，自己的脸颊也不禁热了起来，脑中又浮现出海洁儿举起拳头喊着『可以享用我喔』的画面。

    「不不，胡言乱语的有理加德一个人就够了。」

    为了挥除这个想法，他用小溪的水洗脸，然后用袖子用力擦干脸后就走回小屋。

    打开门只见理加德成大字型躺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睡觉，古连不禁火大地朝他的脚一踢，但他只是呻吟了一下又开始打鼾。

    回想昨天晚上住宿在镇上时，理加德也跑出去夜游了，今天早上又看到他连连打呵欠。不过他会睡眠不足都是自作自受，所以古连一点也不同情他，而且天底下有哪个随从会放着主人不管跑去夜游啊!

    「真是个没用到极点的男人。」

    古连已经尽可能大声地出言讽刺，他却还是没有醒来。

    古连只好一边叹气一边倚着墙坐下，然后把行李打开。换洗衣物和旅行用品等较大的行李还在马车货物架上，他们带进小屋的只有一些随身物品。

    他从皮袋中拿出几本书，书是用被视为贵重品的纸所制成，由于古连经常阅读，书页上都沾上了手垢，边缘磨损的地方也不少，甚至有的页数还是脱落后又黏上去的。

    已经重复翻阅过这么多遏，古连就算不看也知道哪一页写了什么内容。这本书是在讲关于护卫骑士的基础知识、此书编纂时已确立的亡灵骑士战法、武装、以及各种毒物的知识，上面所记载的是护卫所需的各种技术和知识。古连认为无法从训练得到的知识，全都是从这本书学习的。

    「……又在读书了啊?」

    理加德一边伸懒腰，一边从地上起身。

    「你又在午睡吗?」

    「没错，这对美容很好哦，你还没吃饭吗?」

    古连无视他继续阅读。

    「你读了那么多遍，觉得书中的内容有用吗?」

    「老实说……基础知识也只是基础而已，亡灵骑士的战法和武器会改变，当中对毒物的知识也还不及专门知识的水平。」

    「别想得那么严重嘛，受到你父亲的影响吗?」

    「或许吧。因为我本来就很弱，所以就算只有一点点帮助也好……我需要能够依靠的东西，多吸取一些知识总是比较好。」

    「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吧。你不用多说了，其实我对你……」

    「看来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别一秒钟就推翻了自己的论调嘛。」

    古连无视他继续翻页，理加德低喃了一会儿，然后或许是感到无聊吧，他开始在房间角落做基础体能训练。理加德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的速度都比古连快，次数也比较多，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吧，古连与他的差距还是跟五年前初遇时一样一点也没有缩短。

    古连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叹息稍微闭目养神之后，又再次读起书来。

    ……我有我的做法。

    在战斗中决定胜负的并不是腕力，他想起如此教导他的老师。

    时间悄悄地流逝，小屋中只剩下理加德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古连翻书的声音，理加德锻炼了好一阵子才结束，古连却还在读书。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敲门声。

    「是谁?」

    虽然古连在询问之后有稍微听到说话声，可是实在太小声所以听不清楚。

    「等等，古连，有食物的味道，我们一左一右一口气抢过来。」

    「你给我冷静下来，笨蛋!既然是食物，门外的应该是萝蒂小姐吧?」

    「是、是的，我是萝蒂，那个……我送晚餐过来了。」

    打开门可以看见萝蒂端着餐盘，上面放了两人份的餐点，而她身后则是海洁儿推着台车送寝具过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庭院里一片黑暗。

    「啊、谢谢妳们，那么理加德，快把东西收……」

    「笨蛋!小姐们特地替我们送过来，你怎么说这种话呢，古连。」

    「我、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来来，小姐们，我来帮你们吧。」

    「咦?咦?」

    萝蒂在理加德催促之下进入房间。

    「来，请坐请坐。」

    萝蒂又在催促之下手端着餐盘坐在地上，她慌张地回头向海洁儿求救。

    「好了好了，那我也打扰了。不过古连大人呀，这样真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随从呢。你该不会是故意给萝蒂看你窝囊的样子，打算用这方法吸引她的注意吧?这作战不错哦，爱亚兰特家给你挂保证。」

    海洁儿对古连竖起大拇指。

    「不要把家名用在这种地方啦，还有快停止妳的臆测、把毛毯拿来吧。」

    古连与海洁儿一同将寝具搬入房内，那些东西虽然说是寝具，其实跟战场所使用的睡袋差不多。当他们将庞大的寝具安置在房间角落后，萝蒂将之前一直端着的餐盘递了过来。

    餐盘上的陶器里装着小麦粥和奶酪，另外还有一些马钤薯泥当作配菜，粥与马钤薯的香味让古连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那个……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毕竟修道院的食物比较粗糙，对于正值发育期的男孩子来说或许会不够吃。」

    海洁儿从背后抱住坐在地上的萝蒂，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说道。

    「不会的，我现在很饿。」

    「哇哈哈哈，古连，我就算不饿也觉得这些看起来很美味啊。哎呀哎呀，难道古连你如果肚子不饿，就会觉得这些不好吃吗?」

    「不，没、没有那回事……」

    古连朝萝蒂看去，她感到抱歉似地低着头。

    「看起来很好吃啊，就算肚子不饿我也会这么觉得啦，总之开动吧。」

    古连匆匆做完饭前祈祷，然后开始喝粥，粥的味道虽淡，但是和奶酪和着吃感觉就很有。味道，或许就是因为要配着奶酪吃，所以粥的味道才特意做得比较淡吧。马钤薯泥还加了适当的盐来调味，味道虽然清淡却很好吃。

    「这个……真好吃。」

    古连发自内心地说道，并且将粥喝进空腹里，理加德也不发一语地吃着。古连忽然感觉到有视线在看他，他抬头一看，发现萝蒂正匆忙地移开视线。

    「萝蒂小姐?」

    「啊、不……我……」

    「她是在害羞，在害羞了啦。萝蒂害羞的表情如何啊?古连大人。要不是我是女孩子，现在可能已经化成野兽扑上去了。」

    「妳只会说这种话吗?总之我是能够自制的人，妳放心吧，萝蒂小姐。」

    「老实说，我是无法自制的野狼啊，嗷呜～～呼呼，我要吃了妳。」

    「你是理加德先生吧，我可不会把萝蒂交给你，不让萝蒂嫁给身分高贵的人我就不能安心，因此才需要古连大人。出身低贱的人我是看不上眼的，你回去吧。」

    「可恶!我要诅咒我的出身喔，古连。」

    理加德用力槌打地板。

    「要诅咒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阻止你的。」

    「好了，先不谈这个。萝蒂，妳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海洁儿突然把话题带到萝蒂身上。

    「咦～～!?」

    意外被问到的萝蒂身体震了一下。

    「不……我……没有……」

    「妳有话要跟我们说吗?」

    「还不如说是有话要跟古连大人说……对吧?萝蒂。」

    在海洁儿的催促之下，萝蒂抬起头来，茶色的眼眶有些湿润。

    「那个……」

    萝蒂小声地开口说道。

    「您遭到那样的对待，为什么还想要当护卫呢?」

    「护卫?啊，妳是在说艾蜜莉殿下吧。」

    「那样的对待是指『脱裤子』那段吧?」

    理加德得意地补充道。

    「……咦?啊、是的，就是那一段。」

    「古连你看，那娇羞的表情真棒啊。」

    「你的嗜好真差劲。」

    古连用手指戳理加德的眼睛，放任他哀号打滚并继续说道：

    「妳问我为什么，我也……倒是妳为什么这么问?」

    「不……那个、艾蜜莉院长非常蛮横，若您硬是要插手或是反抗她的话，一定会遭遇到比现在……更惨的下场。」

    「不，我不会再让她那样做，也不会去做。」

    古连搔着自己有些烫的脸颊，回想着自己遭到那种对待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该怎么说呢，别看我这样，我会来这里也是受托于父亲和哥哥交给我的任务，总不能因为被拒绝就退缩吧。」

    「是……这样吗?」

    古连点点头。

    「像我这样被派遣到其它贵族家当护卫骑士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这也是重骑士修行的一环，而且父亲可能也是想藉此测验我，看我有没有能力担任他的护卫。」

    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替父亲和哥哥效力是古连的梦想。

    「所以就算被说了那样的话……」

    「毕竟是要你『脱裤子』嘛，你果然兴奋起来了吗?」

    「没那种事，倒是你，再这样让萝蒂小姐困扰的话，我再戳你眼睛哦!」

    理加德听到这番话迅速逃到墙边。

    「那么……古连大人是为了家族、为了父亲才留下来的吗?」

    「啊、嗯～～」

    古连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太矫饰了，他之所以对艾蜜莉紧咬着不放，绝对不是出自于理性的判断。

    「不，老实说……虽然很丢脸，不过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被她说成那样，让我气到觉得非留下来不可。」

    古连苦笑着说道。

    「再说像那样……那样下贱的生物居然是铁球公主!我绝对不认同!应该说别开玩笑了!我的公主绝不可能是那副德行!所谓的公主应该要像……对，像盛开在高峰上的孤高花朵啊!应该是攀附在寸草不生的岩壁上、忍受着风吹与酷寒却不屈折、不枯萎地绽放下去的一朵鲜艳红花啊!那才是我该服侍的公主，才是我所敬爱的公主!可是……她是怎么回事啊!居然说什么『脱裤子』!好啊，我就脱给妳看，要看我就脱给妳看!我怎么可能这样输了就算了～～!!」

    「萝蒂小姐，我偷偷告诉妳一个秘密哦，这家伙听到公主这个单字就会兴奋喔，真是个变态对吧?」

    就在萝蒂被古连惊人的气势吓得目瞪口呆时，理加德在她耳边如此说道。

    「我听到了喔，理加德。」

    「那真是失礼了，主人，哦、不，是变态主人。」

    「不用改口，我不是变态!……妳们说对吧?」

    萝蒂却低着头不回答。

    「放心吧，只是有一点点害怕而已，我是代替萝蒂说的喔。」

    海洁儿牵着萝蒂的手退了半步后如此说道。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不是变态。不过妳为什么要问这个?」

    「啊、不、那个……」

    「萝蒂她啊，有点拿那位公主没办法。」

    海洁儿代替萝蒂发言。

    「谁会拿她有办法啊，应该要早点对她施行公主教育，不然就来不及了。而且要快，最好现在立刻就对她进行公主教育!非得拿鞭子抽她屁股不可!」

    「……不是的，并不是拿她有没有办法的问题……」

    萝蒂说道一半就停住，这时古连似乎从她依旧湿润的茶色眼眸中，看到些许疑似是愤怒的神色。

    「那位公主殿下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凭她那种个性啊……」

    「不只是那样。」

    海洁儿摇摇头。

    「刚开始我也不是那么在意……应该说，我已经做好逃走的准备了……」

    「妳那种独善其身的个性真棒。」

    理加德就像是要抱住谁似地张开双臂。

    「理加德先生，您的话完全不是称赞。先不说这个，古连大人，您有看到外面的水池和庭院里的高塔吗?」

    「有啊，水池在马车上时就看到了，塔则是近在眼前。」

    「那些都是在艾蜜莉院长上任后才建造的。」

    两者看起来确实都像新建的，而且不管用多么欣赏的眼光来看，那些东西都和修道院不相称。

    「……我们也不清楚为何要建造那些东西。」

    萝蒂的声音有些消沉。

    「而且代行礼拜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代行礼拜?」

    「只要有人捐赠土地或金钱给修道院，修道院就会代替对方进行礼拜，所以才叫做代行礼拜。我们爱亚兰特家多少也有捐赠，这是为了业务或生意繁忙的人所定下的制度，贵族和有钱人只要默默捐赠就好。」

    「那样做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萝蒂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像阳光会普照地上每个角落，上天也会听取我们的愿望，所以就算是代行礼拜，只要我们诚心诚意祈祷，那么愿望必定还是可以传达给神吧……但若是因此而怠忽原本的修道生活就……」

    「就太奇怪了吧，白天不是有很多工匠来这里吗?」

    就如同海洁儿所说的，古连在庭院内看到许多一般的工人，虽然古连也是男性，可是在女子修道院看到那么多男性的确让人觉得很不寻常。

    「那些工作本来都是我们要做的，而且耕田也是我们的工作，要像御神子一般过着正当而俭朴的生活，那样才叫修道院呀。」

    「但是……现在却将时间都浪费在一次又一次的代行礼拜，这样的做法很奇怪，我们好像逐渐忘记了本来的工作，从早到晚都是代行礼拜。我并不是对服侍上天有什么不满，可是……」

    「不过相对的，修道院的经费也变充裕了。」

    「对修道院来说那太奇怪了，是错误的!」

    萝蒂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还要强烈。

    「我再补充说明一些，将修道院改名为艾蜜莉修道院这种简单明了名字的，也是现任院长。她偶尔会穿越庭院外的草丛、挖洞做陷阱之类的，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而且她很少穿修道服，常常穿着大甲冑四处乱晃。」

    「……我常常被她……乱摸胸部……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萝蒂低着头连耳根子都红了。

    「……也就是说，那女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起艾蜜莉粗俗的笑容、和她一边吐口水一边鄙睨着倒地的自己时的表情。

    萝蒂对此不发一语，而海洁儿则是摊摊手，一副全交由古连自行判断的模样。

    「所以妳的意思是说，保护那种人根本没意义?」

    「啊、不，我没有说得那么严重……」

    尽管萝蒂看起来手足无措，却也没有否定。

    「……不过，看到您被她说成那样，我真的很不忍心……院长这个人太乱来了，所以我觉得……您可能回去会比较好，毕竟……」

    古连双手环抱在胸前思考着。

    以结果来看，古连并没有选择回去的余地。由于艾蜜莉拒绝他的护卫，所以就算他定了艾蜜莉应该也不会说话才是，但令古连在意的是，他的父亲会如何看待他的行为呢?连个护卫任务都做不好，以后怎么可能还会依靠他呢。

    他对铁球公主的憧憬已经全部被破坏掉了，先师麻地亚斯所描述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公主，如今在他脑中已经变成懒惰、任性又旁若无人的女人了，回想起她给自己带来的耻辱就忍不住火大。

    「谢谢妳，萝蒂小姐，可是……」

    他将已冷掉的残粥一口气喝完。

    「我绝对不会回去，我要和她战斗，而且必须要赢。」

    「……是为了家族吗?还是因为容不下这口气?」

    古连听了点点头。

    「那也是原因之一，而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古连将拳头击向自己的手掌，这一下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小房间中回荡着。

    「如果我能成为护卫骑士，或许就能够稍微抑制她做傻事了。」

    他在内心发誓一定要施行公主教育。

    「古连大人……」

    「就是这句话!现在萝蒂的心已经倾向于古连大人了呀。」

    「啊，不、不是这样的……」

    「为了在此时掳获古连大人的心，我就来说一说萝蒂的悲伤往事吧，这样一来他一定会被感动的，会连晚上作梦都会说『啊啊，萝蒂，我已经不能离开妳了』，然后就把妳带回家。可是考虑到现实问题，身为平民的萝蒂不可能被立为正室，不过倒也可以立为侧室呀!很棒吧?」

    「才不棒!」

    「才不棒呢!」

    古连和萝蒂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他们看了看彼此，萝蒂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我明白了，古连，我就吞泪忍痛将萝蒂交给你了。」

    理加德拍拍古连的肩膀。

    「话说回来，海洁儿小姐，其实我的梦想就是攀上千金女啊，老实说我也是个平民，可以让我陪在妳身旁吗?让我当妳的最爱也没问题喔。」

    「很遗憾，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背着众人谈恋爱也很好啊，我今晚又来啰～～海洁儿。」

    「你要是无法理解我们的身分差异，我就把你打倒在地喔。」

    说完理加德就被打倒在地。

    「我已经倒在地上了!」

    「好了……看来两位都吃完了。」

    海洁儿无视理加德的抗议，将餐具收回餐盘里。

    「那么古连大人，我先走了，萝蒂就拜托您啰。」

    「不用拜托，我也要一起回去。」

    萝蒂慌慌张张站起来时绊到了裙襬，脚步一个不稳造成额头向门撞去。

    萝蒂用手按着额头蹲了下去，而海洁儿则是一边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一边热心地接连对古连说：「刚才的很棒吧，刚才的很棒吧?」

    「我知道了啦……那明天再麻烦妳啰，萝蒂小姐。」

    「是、是的!」

    萝蒂迅速地站起来，然后鞠了个躬就急忙走出房间。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海洁儿还在反覆说着：「刚才的很棒吧，刚才的很棒吧?」这次轮到萝蒂拉着她走出小屋。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而满是灰尘味的小屋里还残留着粥与奶酪的香气。

    「修道院的内情也很复杂呢。」

    古连从她们那里得知艾蜜莉与修道院的实情，不由得皱起眉头，过去听老师麻地亚斯所叙述关于铁球公主的形象，如今在他心中已经荡然无存。

    「喂，理加德。」

    古连叫他却没有反应，仔细一看他已经躲进睡袋里了。

    「……真快。」

    「我在诅咒自己的出身，对不起，请不要管我。」

    「不、那个……至少还有我当你是好朋友，别沮丧了。」

    「你是要我爱上你吗!」

    理加德一说完就整个人连同睡袋飞扑了过来，古连用全力将他踢飞，然后将他塞进睡袋里，并将袋口绑起来丢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便毫无动静了。

    ※※※

    古连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钢铁的摩擦声。

    他的记忆有点衔接不上。萝蒂她们出了房间之后或许是肚子填饱的关系，古连突然觉得很困，只记得自己钻到了睡袋里，之后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我睡着了吗，不，比起这个……

    他在一片漆黑之中竖耳倾听。

    小屋外确实传来钢铁摩擦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出自于大甲冑。

    古连赶紧朝窗外望去，但或许是位置不好，从他的位置看不到月亮。由于他睡昏了所以不知道现在正确的时间，不过深夜里有人穿着大甲冑在庭院行走，确实是很异常的状态。

    ……该不会是亡灵骑士吧?

    古连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从体内深处发出的颤抖，即使如此，他的呼吸还是变急促了。

    未经许可派出私造大甲冑的暗杀者——亡灵骑士所造成的暗杀事件在莱凯涅王国并不罕见，只要是有权势的贵族都会拥有这样的部下，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也可以说是为了与之对抗而产生的。

    艾蜜莉遭暗杀的理由可以说不胜枚举。事实上她被卷入现任国王加史帕鲁的王位斗争，在一年前才遭到袭击，古连的老师麻地亚斯也是在那时丧生的。

    ……要怎么办?

    尽管他如此自问，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尚未付诸实行而已。虽然说被拒绝了，古连毕竟还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然而现在手边没有大甲冑的他当然无法胜过亡灵骑士。即便如此，古连也可以确认亡灵骑士的出现并通知艾蜜莉，总之必须要采取行动。

    古连用右手按住胸口并且做了个深呼吸，打算让狂跳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他的视线朝理加德看去，只见理加德不知何时已经从绑住的睡袋中探出头来，而且在黑暗中还睁着眼睛。自己居然因为他醒着而感到高兴，古连不禁厌恶起自己的软弱。

    「理加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呣呣～～我已经吃不下了，妳的吻好甜美啊；」

    然后理加德的眼睛就闭上了。

    「这、这个帮不上忙的家伙……!」

    古连费尽干辛万苦忍下了想大吼的冲动，理加德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古连用力摇头赶走没必要的感情，接着几乎不发出声响地爬出睡袋，总之如果不先确认敌人的情况也无法采取行动。

    大甲冑可以提升五感知觉的敏锐度，古连所使用的感觉强化型大甲冑可显著强化包含视觉与听觉等五感，特别适合用于战场上的侦查行动。假设外面的大甲冑也属于感觉强化型的话，古连只要发出一丁点的脚步声都可能被对方发觉。

    他屏住呼吸开始移动，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仍狂跳个不停的心脏让他觉得可恨。古连来到门边，并且缓慢地将门打开，如果门发出一点声响他马上就会被发现，到时就小命不保了。尽管手发着抖，他总算成功不发出声响地打开门。

    古连从门缝向外窥视，现在虽是深夜屋外却很明亮，今天的月亮或许接近满月吧。

    只见一名重骑士伫立在冰冷的月光下，白银的铠甲在夜晚的黑暗与月光之中闪耀，重骑士的胸口清楚可见火红的大鸟展翅。

    「艾蜜莉殿下……」

    古连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艾蜜莉拿着附锁链铁球的战锤一个人伫立在小屋旁的塔前，随后摇晃着锁链编成的裙状铠甲攀登上塔。

    不出几秒钟，艾蜜莉就已经到达塔顶。

    古连就像被什么吸引似地走出小屋，抬头仰望塔上的艾蜜莉。

    由于没有发出脚步声，所以艾蜜莉并没有发现到古连。她把面罩拉上，静静凝视着眼前的黑暗，那双蓝色眼眸所注视的是修道院外一片广大的草原。

    现在站在那里的艾蜜莉，和古连白天看到的艾蜜莉就像是不同的人。

    艾蜜莉背后是接近满月的月亮，她的眼神锐利而冰冷，自瞳眸散发出的光辉比苍蓝月光更加地寒冷，仿佛仇敌就站在眼前一般，她带着明显的敌意瞪视着夜晚的黑暗，总是说着粗俗话语的嘴唇现在则是紧闭着。

    古连光是在一旁看着就感到一股寒意，他并不知道艾蜜莉注视的目标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理解到，她认真的目光中潜藏着杀意。

    即使如此，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是如此美丽，古连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只是仰望着塔上的艾蜜莉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第三章

    第三章

    当时的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天白天，当古连与艾蜜莉对峙时不禁这么想。

    古连与艾蜜莉和昨天一样，在修道院的中庭彼此面对面站着。今天也看得到出入作业的工人和商人，另外还有数名修女在远处窥视，海洁儿与萝蒂也在其中。只见海洁儿正挥着手，而萝蒂则在一旁忧心地看着古连，当两人眼神交会时，萝蒂不知为何又红着脸低下头。

    「你是怎么回事，我今天本来打算要睡到傍晚的，打完后我就要去睡回笼觉!呼啊啊～～」

    艾蜜莉在头盔下打了个大呵欠，也不用手掩嘴，就这样张着大口打了三次呵欠后，又「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而装甲侍女雪莉娜也与昨天一样，守在她的身后不远处。

    「感冒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感冒。」

    她一边回答，一边擦掉因打呵欠而流出的眼泪。

    虽然艾蜜莉嘴上这么说，可是头盔下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所致，眼睛下的黑眼圈相当明显。

    古连昨晚至少凝视了艾蜜莉三十分钟之久，当他要回小屋时，艾蜜莉还在塔上一动也不动，虽然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不过穿着会消耗体力的大甲冑熬夜做那种事情，就算弄坏身体也不奇怪。

    「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小子。」

    「妳在说什么?」

    「也就是那回事吧，因为我感冒所以你手下留情了……你是打算在输的时候这样安慰自己对吧?这点子不错喔。」

    「我才不会那么说!艾蜜莉殿下才是呢，不要输了就用睡眠不足当借口，譬如说：『因为我很困所以才输的』这样。」

    「真敢说嘛，小子。」

    这时，铁球从艾蜜莉的手上解放，开始在她头上旋转并发出钝重的声音。

    「再拖下去我的睡眠时间就没了，我们开始吧。」

    她一边旋转铁球，一边用战锤摆出作战姿势。

    古连则是弯曲身体，然后一边确认双手的小型盾牌与盾刀，一边将手向下移动到腰部，在他的腰上挂着昨天战斗没有使用的新武器。被固定在皮带上的是附着于细锁链两端、如拳头般大小的铁球投掷武器，并从中间的绳结延伸出三条铁链，铁链前端各自装着铁球，形状看起来十分特别。这是可以在回转后抛出，用来缠住对方、夺走对方自由的武器，原本是在半岛地区作为狩猎之用，是重骑士将它改良加大而演变成现在这种型态。

    他用指尖确认了腰部两侧所挂之物。由于古连是用与盾一体化的盾刀当作武器，所以双手实际上是空无一物的，所以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出投掷武器，也可以使用别的武器。

    「今天也要用偷袭的吗?」

    古连如此问道。

    「什么?你想要我这么做吗?真是有被虐倾向的家伙。雪莉娜，开始吧。」

    雪莉娜在艾蜜莉的号令之下取出一枚硬币。

    「我会怎么行动，该由你自己判断吧?」

    「您说的对，感谢您让我学习到这点。」

    雪莉娜将硬币放在手指上，古连经过大甲冑强化的视觉，连手指用力的瞬间都可以辨视得出来，银币伴随清脆的金属声飞向天空。

    这次他不会再看硬币了，而是将意识集中在硬币掉落的声音上，眼睛直盯着艾蜜莉。

    古连在昨天的战斗中被硬币分散注意力，因此完全被偷袭成功，虽然偷袭本身是个卑鄙的行为，但若是假想成实战，那么卑鄙就不再是理由了。

    古连的眼睛没有离开艾蜜莉，他倾听着代表模拟战开始的硬币落下的声音，想要判读艾蜜莉的动作，她的右手不停转动着铁球，逐渐加速的铁球随时都可能会投掷过来，不过目前还没有那种迹象。

    ……不攻过来啊。

    古连只等待着硬币的落下，因为由他发动偷袭并没有意义，就算古连想要偷袭，同样的手法对艾蜜莉大概也不管用，况且他本来就不打算靠奇袭获胜。

    硬币落地了，尽管落地的声音很小，古连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

    这时艾蜜莉有了动作，快速旋转的铁球被直线投了过来，要读出它的轨道并不困难，不过由于那是朝胸部投掷，所以很难闪避。

    可是古连并不是光看着飞过来的铁球，同时亦追踪艾蜜莉放出铁球的右手动作，这也是经过感觉强化才办得到的技艺。

    他不想再重蹈昨天的覆辙，艾蜜莉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铁球，只要改变轨道与速度，奔放飞舞的铁球可以说是另一个独立的敌人。事实上，昨天古连的注意力被铁球落地声吸引过去也是他的败因之一。

    他朝斜前方踏出一步闪过飞来的铁球，艾蜜莉的手也于同时动了。她拉扯锁链改变铁球的轨道，铁球改从侧面横向飞来，由于古连已经看穿艾蜜莉的动作，因此他一边前进一边将身体压低到极限，从铁球的下方钻了过去。

    虽然艾蜜莉将铁球拉回，但是古连奔跑的速度更快，他架起盾刀朝艾蜜莉突进。

    可是就在古连进入攻击范围之前，艾蜜莉朝后方用力一跳，并且在空中将铁球拉回，然后以自己为中心将铁球旋转一圈后顺势投出。

    古连见此朝右方滚去，避开了落在他前进路线上的铁球，当他手往地上一撑迅速起身时，艾蜜莉已经拉开了距离，正回转着铁球准备投出下一击。

    「昨天真抱歉啊，一击就打败你了，今天就来凌辱你吧，我会一点一点地慢慢折磨，让你感到疼痛苦闷，反正你就是喜欢这样吧?」

    「怎么可能会喜欢。」

    古连一面回嘴，一面拼命稳定因一连串的急遽动作而紊乱的呼吸。

    由长长的锁链所连结的铁球，攻击范围之广不是盾刀所能比拟的，若是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全力奔跑，古连绝对追赶不上。只要艾蜜莉保持距离，利用铁球变幻自在地持续攻击，那么就如她所说，古连将会被凌辱至死。

    「不过我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铁球在打中之前能够确实停下吧?」

    「你还真胆小，不过……至少不会当场毙命啦。」

    铁球上的铁刺看起来十分险恶。

    「这话还真是值得信赖啊。」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弯低身势采取突击姿势，而艾蜜莉也同时加速转动铁球。

    「那我就绝不能被打中!」

    「所以我就说要打中你了!」

    铁球发出风声即将投出。

    而古连对此则是一面朝艾蜜莉直冲，一面将手伸至腰部右侧，那里吊着两端连接铁球的投掷武器，固定用的皮带原本就设计成易于解开，于是他拉开皮带握紧其中一个铁球。

    艾蜜莉为了投出铁球而挥动手臂，古连也紧握小型铁球甩动投掷武器，本来要掷出这种投掷武器必须先经过充分的旋转，可是对身穿感觉强化型大甲冑的古连来说并没有那个必要。和可以击碎岩石的腕力强化型大甲冑相比，古连的大甲冑最多只能敲碎人骨，比脚力也赢不了能跑得比马快的脚力强化型。

    然而，感觉强化型大甲冑还是有一点是其它大甲冑所比不上、也绝对模仿不来的，那就是透过强化反射神经与五感，来达到看穿对手的肉体动作，藉此发挥正确无比的弹道计算能力。

    古连仅回转数次便将投掷武器抛出，普通要是回转次数不够，这个由锁链连接两个铁球的投掷武器就会失速，将会无法触及对手；然而古连穿着感觉强化型大甲冑，所以可以在准确的时机放出投掷武器，并且能立刻判断所需的回转次数。

    古连的投掷武器与艾蜜莉的铁球几乎在同时丢出。

    古连稍微跳跃闪过飞来的铁球，随后向前直冲；艾蜜莉想和刚才一样改变铁球的轨道，可是正当她转动手腕的瞬间，却被古连投出的投掷武器缠住，由于那是正确计算过艾蜜莉投出铁球到手腕拉回所需的时间，才配合时机丢出的投掷武器，所以就算艾蜜莉注意到也绝对无法躲开。

    艾蜜莉的手臂被铁链缠住，铁球的重量将她的身体向后拉。

    「什么……!?」

    艾蜜莉发出一声惊叫。

    她的右半身向后仰，身体失去了平衡。

    古连趁这机会向前突击，用两支盾刀一左一右的姿势冲刺。

    「小子，别小看我!」

    尽管艾蜜莉右半身失去平衡，还是挥动在左手中仅剩的战锤迎击，并不勉强抵抗投掷武器的重量，反而利用右半身倾斜的状态顺势挥动战锤，打算拦腰痛击攻入近身的古连。

    可是甚至连这个动作都在古连的预料之中，战锤是在慌忙之下挥出的，要看穿它的轨道十分容易。

    他让挥击而来的战锤顺着右边小型盾牌的表面滑下，纵使艾蜜莉的大甲冑不是腕力强化型，她所挥出的战锤还是具有能打凹厚铁板的威力，古连这个行为就像是戴着皮手套硬接斧头一样危险；但就算是这样，只要能正确地看穿战锤的轨道，那么要用金属小型盾牌化解攻击绝非困难之事。

    战锤滑过盾牌的表面，艾蜜莉本来已失去平衡的身体又更加倾斜，相对的古连则是将冲击全部抵消了。

    ……就是现在!

    古连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的老师麻地亚斯曾经说过：「攻防交错的瞬间就是最大胜机」，而古连就是将胜负赌在这个瞬间。

    他一边让铁锤往下滑，一边接近艾蜜莉的身前，大甲冑的弱点之一——下颚的锁子甲已经进入视线范围，只要将盾刀抵住那里古连就赢了。

    铁锤在盾上滑动的速度又加快了，艾蜜莉不可能没注意到战锤的攻击已经被完全化解，却仍在失去平衡的状态硬是将铁锤挥下。

    这时，古连看到她握住锁链的右手，她的右臂虽然仍旧被投掷武器缠住，但是却没放开连接铁球的锁链，反而是借着挥动铁锤的动作旋转身体，打算用全力将锁链往后拉回。

    古连敏锐的听觉察觉到后方锁链有松弛的迹象，他光凭声音就明白了铁球的轨道，虽然并不确定，不过被拉回的铁球一定正从身后朝他袭来吧。

    古连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产生犹豫，目前他正化解了艾蜜莉的铁锤攻击，与盾一体成型的盾刀也将要伸至她的咽喉，可是锋刀抵达与铁球飞回几乎是同时，古连也判断不出自己会先获胜?还是会先遭到铁球攻击?勉强拉回的铁球并没有什么威力，但要是被打到一下，盾刀将会无法触及目标，他可能就会遭到反击而败北。，

    ……该怎么办?

    古连如此自问。直接向前突进实在太危险，只要从艾蜜莉身旁直冲而过就可以躲过铁球的攻击，但是一旦被拉开距离，他大概就再也没有机会攻入近身了吧。投掷武器已经被对方见识过了，同样的招数第二次不一定有效。

    如果换成老师的话，又会怎么做呢?麻地亚斯曾经单独与五百名士兵以及数十名重骑士战斗，并且取得胜利；而且古连也实际看过他化解十名重骑士的攻击，并且发动反击将他们一一打倒。

    除了铁锤之外还必须消除铁球的攻击，再进而打败艾蜜莉。但古连的技巧不可能比得上传说中的重骑士——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即使如此，他也不觉得多对一的训练没有用，实力不及老师的部分可以靠着感觉型大甲冑来弥补，若是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根本不可能与多数的敌人战斗。

    ……我就试试看吧!

    古连只凭声音判断飞来的铁球，并将空着的左手绕至身后，打算用小型盾牌接住铁球，而右手则顺着铁球往上滑去，再将盾刀向前剠出。

    此时铁球接触到盾面，他感觉到铁块正顺着盾的表面滑下，而盾刀已经逼近脖子。

    ……行得通!!

    就在古连这么想的瞬间，手臂传来一阵冲击，他马上明白是铁球的刺阻碍滑行，但是却来不及反应，身体的动摇也传至小盾上，而单纯以化解攻击为主的防御手段也就此崩溃，左右的盾同时受到打击所带来的冲击，让古连的身体朝一旁翻滚而去。

    「咕啊!」

    他连防御姿势也做不出来，身体撞击到地面凄惨地翻滚，双臂感到一阵麻痹似的闷痛，隔着铠甲受到冲撞的胸口也传来剧痛，可想而知，在他起身之前就会遭到追击。

    ……不行，我输了。

    他想到正在观战的萝蒂她们，同时对又将再度败北、没用的自己感到悔恨，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挣扎着想站要起来。

    然而艾蜜莉并没有展开追击。

    古连起身一看，发现艾蜜莉维持着挥落战锤的姿势呆站着，擦过古连的铁球落在她的身旁，而她原本紧握在手中的战锤也滑落了。

    「……公主?」

    艾蜜莉的膝盖一弯，尽管她很勉强地用手撑地却无法站起。她被大甲冑包覆的背部正上下起伏着，肩膀也在发抖，呼吸听起来非常紊乱，头盔下的肤色看起来比方才更苍白，冒出汗珠的脸部正因痛苦而扭曲。

    「艾蜜莉殿下!」

    古连拖着疼痛的身体，打算奔向艾蜜莉身边。

    「公主殿下!」

    这时雪莉娜跑过来，用身体挡在艾蜜莉与古连之间。

    「……没关系，只是普通的头晕。」

    艾蜜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她紧咬的牙关之间呼出的气息依旧紊乱。雪莉娜捡起掉在地上的战锤，一边从艾蜜莉手中接过铁球，一边让她扶靠着自己的肩膀。

    「……小子，下次再分胜负吧。」

    艾蜜莉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好、好啊……您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

    「用不着你来操心!」

    她说完哼了一声，但是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我们走，雪莉娜。」

    雪莉娜点点头迈步离去，古连只能目送着她们两人离开。

    他的双手疼痛不已，小盾的表面也严重扭曲，虽然不是直接被击中，但是因为两边的攻击他都没有挡下才会这样。

    「看来似乎算是平手嘛。」

    理加德不知何时来到古连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实际上是我输了。」

    「是啊，不管怎么看都是你输，你毫无疑问地是失败者，这个平手其实……就像是对方好心赏赐给你的。」

    「虽然无法否认，不过你还真叫人火大……」

    「别在意啦，手臂先给我看看。」

    理加德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护手脱下，由于现在还是规定大甲冑只能在模拟战中使用，所以理加德一面将卸下的甲冑交给一旁待命的修女们，让她们将它搬运到保管的场所，一面卷起古连棉衣的袖子察看受到打击的部位。

    「有点肿耶，不过应该没关系，等一下我帮你上个贴布吧。」

    「拜托你了。」

    「很好，交给我吧。」

    理加德打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古连的手臂，古连因此发出悲鸣。

    「理加德～～!你……你啊…………」

    他不理按住手臂流着眼泪的古连，一溜烟地逃走了。

    「哎呀呀!碰巧商人也在这里，我去张罗材料啰，待会儿见!」

    理加德跑向走进修道院的商人，尽管古连想追他却全身疼痛，而且手拿大甲冑的修女还在等他将大甲冑完全卸下，于是他只好护着受伤的手将甲冑卸下并交给修女们。

    「……古连大人。」

    古连听到有些怯懦的声音，一回头便看见萝蒂与海洁儿。

    「萝蒂小姐……」

    因为之前才说要胜过艾蜜莉，如今古连实在难以面对她。

    「不要介意啦，古连大人，虽然不管怎么看都是古连大人输了，不过既然结果是平手那不就好了吗?就算输了还是能演变成平手，这根本就是上天的加护!虽然实际上是你输了。」

    「有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吗，比理加德还过分!」

    「请不要把我和那家伙相提并论好吗?不管怎么听都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吧，对吧?萝蒂。」

    「妳说得太过分了。」

    难得眉角上扬的萝蒂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惹她生气了。是我失礼了，古连大人。」

    「算了啦……妳说的也是事实，的确是我太不成熟才会这样。」

    事实上，古连的确是输了，如今他也清楚败因是什么，是因为他在那场攻防战之中想要接下从后方过来的一击。就算是朝前方直冲也没有把握能获胜，以他的技术仍无法阻止从后方飞来的铁球，即使强化了感觉还是远不及老师，古连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厌恶。

    要是艾蜜莉没有倒下的话，古连在双手无法动弹又倒在地上的情况下绝对没有胜算。

    「……对了，关于公主殿下……」

    古连想到艾蜜莉昏倒的事而突然开口。

    「艾蜜莉殿下的身体……她时常像那样发作吗?」

    「艾蜜莉殿下的身体……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话题带到艾蜜莉，萝蒂的表情有些阴郁。

    「嗯，她不是在战斗中倒下去了吗?那时的脸色可不是普通的差耶，该不会是身体有哪里病了?」

    「不……我对于那些事……也不是很清楚。」

    萝蒂说完就低下头。

    「她最近身体状况的确不太好。萝蒂不是也说了吗?艾蜜莉殿下最近都吃得很少，三餐常常都会有剩。」

    「……是啊，最近有些……」

    「原来如此。」

    艾蜜莉明明体调不适，却还是答应和古连进行模拟战，古连不得不为此感谢她。艾蜜莉在战斗前就呈现出身体状况不佳的征兆，她的黑眼圈或许不只是睡眠不足所引起的。而且说到底，古连还是不明白她凭那样的身体状况，昨天晚上到底是去做什么?同时也回忆起她那时认真的表情。

    「……您很担心吗?」

    萝蒂小声地问道。

    「毕竟我将要侍奉她。」

    古连是不知道艾蜜莉昨晚究竟看着暗夜中的什么，但至少他明白大甲冑十分消耗体力，艾蜜莉就是因为长时间穿戴才会如此疲惫，那带有杀意的蓝色眼眸究竟看到了什么?古连格外地在意这件事。

    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叫萝蒂的名字，一位造访修道院的商人正面带微笑地挥着手。

    「……啊，我必须走了，非常抱歉，古连大人。」

    她一鞠躬后便慌慌张张地朝商人的方向跑去，跑步的方式就像随时都会踩到长长的裙襬而跌倒，看起来十分危险。

    「因为萝蒂是负责伙食的嘛。如何?会做料理的女孩子也不错吧，不收她作侧室也没关系，只要雇用她当厨师，然后某一天您再情不自禁地……这也是有可能的，倒不如就这么做吧!古连大人。」

    「妳还真的是非常想把我和她凑在一起。」

    尽管古连试着用厌烦的口气说道，但海洁儿非旦不在意，还全力肯定般地用力点头。

    「……好了，我想谈些正经的话题。」

    海洁儿闻言端正姿势，当她挺直背脊的时候辫子也跟着跃起。

    「嗯……我是无所谓啦。」

    虽然眼前的还是平时的海洁儿，不过看到她微微点头说「谢谢」的模样，感觉似乎跟平常的她有些不同，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不过古连就是有这种感觉。

    「其实古连大人没输让我松了一口气喔。」

    她瞇起眼睛微笑着。

    「不，事实上跟输了没什么两样。」

    古连搔着汗湿的头发说道。

    「这我也很明白……可是依院长的个性，要是您输了，她就真的不会再跟你打了。如果她又要您脱裤子您会怎么办呢?……啊，您会脱吧。」

    「算我求妳了，不要再扯到裤子啦。」

    「因为初次见面的印象太深刻了嘛，裤子和偷窥。」

    「请妳忘了吧。」

    海洁儿愉快似地摇摇头，看来这下会被她拿来说一辈子。

    「回归正题，这样一来古连大人就还有可能成为艾蜜莉殿下的护卫。」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古连的声音很沉重，如果问他下一次能否得胜，他并没有自信能赢。

    「其实我不久就要离开这闾修道院了。」

    海洁儿突然如此说道。

    「离开?为什么?」

    「我昨天也说过了，我出生在爱亚兰特伯爵家，由于已经满十六岁，所以就快要出嫁了，被送进这间修道院也是新娘修行的一环……还可以提高我的价值。理由应该不用我说明吧?」

    「咦?……啊、喔。」

    古连察觉到是什么理由了。女子修道院本来是男宾止步的地方，至少社会上的认知是如此，所以适龄女子进入修道院也就代表她无法与外界、特别是男性接触，出了修道院才会初次与未婚夫发生男女关系：再加上在修道院进修过可说是才女，所以如果有女子修道院这个经历，就可以拾高她们的身价。

    「除了我之外，几乎其它的修女境遇都相同，都是贵族或是富商的女儿……不知不觉间，这个地方的用途就变成这样了，不过这没什么稀奇的，虽然院长和副院长的理由和我们不同。」

    海洁儿注视着其它修女如此说道，而古连也很清楚这在贵族社会是很平常的事。

    「萝蒂就不一样了，她是被捡来的。」

    「被捡来的?」

    「是的，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遗弃在修道院前，当时是前院长捡到她的。这种事偶尔会发生，除了萝蒂以外，修道院里还有相同遭遇的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被商人挡住，古连现在看不到萝蒂的身影。

    他现在有点明白萝蒂对艾蜜莉没辄的理由了。对她来说，前院长就像是母亲，而修道院就如同她的家，对于刚出生就接触信仰的她来说，艾蜜莉的行为简直就像污辱了她的信仰一般无可原谅。

    「所以她在我离开修道院后也会继续留在这里，而且您看也知道她没什么朋友。因为只要身分不同，人都会有所顾虑或是厌恶对方，像古连大人与埋加德先生这样反而比较少见。」

    「这么说也是。」

    尽管古连和理加德的身分不同感情却很好，不、反而该说是理加德太没大没小了，即使如此，古连还是可以很骄傲地说他是自己的好友。然而他也很明白这只是少数的例外，而萝蒂和海洁儿的关系也与他们相同。

    「除了我之外，之前也有一位女孩和萝蒂很要好，她的境遇也与萝蒂相同。」

    「之前?」

    海洁儿摇摇头，脸上露出平常少见的悲伤神色。

    「……现在已经不在了，她在三个月前死了。我曾和她做好约定，在我离开修道院后萝蒂就拜托她了。太过分了……居然不守约定，我和她也是好友的说……居然跌落水池溺死……真是太迟钝了。」

    海洁儿的笑容虚弱无力，看起来反而像在哭泣。

    「所以要是我离开这里，萝蒂就剩下孤单一人了。虽然我也跟家里商量过，结果还是不行，更何况萝蒂也不愿意，那孩子打从骨子里就是圣职者。」

    「所以……」海洁儿这样开头后又继续说道：

    「如果您能够以护卫骑士的身分留在这里的话，萝蒂就拜托您了，请您当她的朋友吧。我看着与理加德先生那么要好……应该说是被他玩弄的古连大人，心中就萌生出这个想法。」

    「被玩弄是多余的。」

    看到古连不高兴的样子，海洁儿轻声笑道：

    「您都看过我们裸体了耶。」

    「那是意外，而且跟刚刚说的话不是没有关连吗?」

    在溪边看到两人裸体的画面瞬间鲜明地浮现在脑海，尽管古连感到血液往头上冲，仍旧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他觉得大概被看出来了，不过嘴上却不说破。

    「可是……为什么是我?我和妳们才认识一天耶。」

    古连和海洁儿不可思议地很谈得来，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觉得对方有理由如此相信自己，甚至无条件将好友萝蒂托付给他。

    「……也是。就像我刚刚说的，一定是因为理加德先生和古连大人的关系和我们很像吧。」

    海洁儿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萝蒂的身影。

    「……是这样啊，确实如此。」

    古连和理加德与海洁儿和萝蒂的关系很相似，若是换作他不得不离开理加德，想必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然而，当他想到理加德喊着「女性的花园」时的德性，就觉得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两件事一定是似是而非吧。

    「总之，我会成为护卫骑士的!所以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对帮助萝蒂与成为护卫骑士之事并没有异议，所以很干脆地一口答应。

    海洁儿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脸的笑容，像是在说成功了。

    「不愧是古连大人，我对您这段彷佛是告白的发言觉得非常感动。『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我要再说一次，『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

    「别重复喊!」

    古连忍不住想要大叫，这时候理加德也刚好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像是药草的东西，或许是贴布的药材吧。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

    理加德模仿古连的口气说道，而他的脸之所以稍微面向侧面，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角度看起来比较帅吧。

    「不知道意思就不要乱说!」

    「不过那是古连的誓言吧。」

    理加德一脸认真地回答。

    「呜……确实是这样没错。」

    「没有啦，其实我完全没听到你们的谈话，只是猜想一定是这么回事。哇哈哈哈，古连还真好猜啊。」

    「这、这个家伙……!」

    但他没办法辩驳，只能咬牙切齿。

    海洁儿轻声笑着说道：

    「你们感情真好呢。」

    「还好啦!」

    古连自暴自弃地同意了她的话。

    ※※※

    艾蜜莉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名比她稍微年长的修女正在检查她的口腔，然后歪过头思考。

    「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她一边问，一边皱着眉头呻吟。

    「……并没有特别异常，不过脸色不太好，我想大概是过度劳累吧。」

    「大概……吧。」

    艾蜜莉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刚才接受过诊察，虽说是诊察，帮她看诊的却和她一样是修女。修道院为了救济穷人，所以也具有当地医院的功能，大多数的修女都学过简单的医术，足以应付轻微的感冒与伤痛。只不过这间修道院主要是作为贵族女孩的教育设施，因此对医疗并不十分通晓也是事实，她们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把药草煎成药以及简单的急救处理罢了，如果修女生了重病还是得去附近的医院就医。

    即使如此，现在帮艾蜜莉看诊的修女是全修道院最精通医术的女性，她对于艾蜜莉的疲劳不断思考着，并且翻阅书架上的医学书籍，书籍的数量虽然不多，但每一本部是贵重的手抄本。

    「嗯……院长，我还是认为晚上不睡觉不行，您总是在塔上监视对吧?」

    「我不是没有睡，途中也有和雪莉娜交替，而且我还睡到中午。今天若不是和那笨蛋进行模拟战，我也打算睡到傍晚。」

    即使艾蜜莉还穿着棉衣，仍然挺起那极具存在感的胸脯说道。她总是习惯像是要强调胸部一般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而为了诊察而脱下的大甲冑则放在房间角落。

    修女看了大甲冑一眼，稍微思考后说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夜晚睡和白天睡，两者体力的恢复程度不同。」

    「那是心理因素吧。」

    「或许吧……还有，我认为您一直都没有脱下大甲冑也是主因之一。院长除了礼拜时间之外，其它时间几乎都身穿大甲冑吧，我听说您连晚上睡觉时也穿着一部分。」

    「嗯，不过做的是战时的装扮。」

    事实上，艾蜜莉几乎不卸下大甲冑，但由于体力有一定的极限，所以也不可能完全不脱。话虽如此，她极力不让自己有毫无防备的时候，因此就连睡觉时也会穿着部分大甲冑。她将穿脱并不麻烦的护手、铁靴以及头盔都脱掉，但是却不解下护胸，据说这是重骑士于野外扎营时，为了防备敌人奇袭所采取的措施。这和全副武装不同，是可以维持日常生活的装扮，不过缺点就是铠甲摩擦到身体会痛，但习惯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靠雪莉娜一人毕竟有极限，我必须要自己保护自己。」

    雪莉娜总是陪伴在艾蜜莉身旁，可是她也需要睡眠，所以在她不能保护自己的期间，艾蜜莉自己也要身穿大甲冑。

    「……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修女用惊讶的表情说道。

    「雪莉娜小姐也不要太过勉强了，再说，辉铁是被称为吸血石的东西，即使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它的全貌，我认为大甲冑使用过度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些药草。

    「我选了一些促进食欲的药草，因为食欲不振可能也是疲劳所导致的。」

    「原来如此，妳说的我听懂了，但我是不会脱下铠甲的。」

    艾蜜莉从修女手上抢过药草站起身来。

    「艾蜜莉院长……」

    「既然是疲劳造成的，那我增加睡眠时间就好了，谢谢妳的诊疗。」

    她重新穿好大甲冑，然后走出房间，雪莉娜则在她身后深深地鞠躬致谢。

    铁靴踏在石造地板上发出了吵杂的声音，艾蜜莉还是焦躁难消。

    「修道院没有危险?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艾蜜莉这话并不是针对任何人说的。

    「可是既然我人在这里，就没办法完全保证。」

    雪莉娜无言地跟随在艾蜜莉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修道院中回响着。

    「雪莉娜，妳不要紧吧?会不会累?」

    「是的，可是比起我，公主殿下的身体……」

    「只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头晕，没有问题啦。」

    虽然这么说，她现在还是感到全身无力，疲劳感沉沉地压在肩上。艾蜜莉曾经在紧张和疲劳之中长时间穿着大甲冑而晕倒，所以不用别人说，她自己也很清楚有多危险。但是现在的疲劳感不同，她觉得宛如发自体内的倦怠感，更进一步说的话，虽然她感到空腹，但是胃袋却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也明白自己正日渐虚弱。

    ……试试看汤药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艾蜜莉将药草交给雪莉娜并卸下大甲冑。她将汗湿的棉衣一起脱下，不穿修道服只穿着贴身衣物地坐在床上，一坐下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她用手按着额头，闭起眼睛等了一会儿晕眩才退去。

    「公主殿下，请用。」

    艾蜜莉接过雪莉娜准备好的汤药，一端到口边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随即涌上一股反胃感，不过她还是忍了下来将药慢慢含入口中，忍受着极苦的味道将之一口气吞下，接着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入空空如也的胃袋。

    「您感觉如何?」

    「如果马上就有效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苦笑着将碗递给雪莉娜。

    「可是……现在仔细想想，那一场模拟战怎么看都是我赢才对，却因为一时不察做了傻事，难得可以好好羞辱他的说。」

    「您在说刚才的模拟战吧。」

    艾蜜莉点点头。

    「没错，真是错失良机了。我今天本来已经想好新的处罚，就是使用院长特权集合修女们围住他，然后由我起头让大家在那家伙周围一边转圈一边喊：『全裸!全裸!』我当然不会强迫他脱，看是那家伙先屈服还是修女们先受不了，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而且不管是哪一条都可以看好戏，这个主意够天才吧?」

    「那就留到下次机会吧。明天还要进行模拟战吗?」

    「如果那家伙希望的话。妳觉得我会逃避挑战吗?我可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呀。」

    「是这样没错，但……」

    雪莉娜皱起眉头。

    「老实说，这是很危险的事。」

    「妳说那个小子吗?」

    「是的，毕竟他是诺福克公爵的儿子，如果有心要加害公主……」

    虽然是模拟战，但是艾蜜莉和古连使用的都是真的武器，古连一旦被艾蜜莉的铁球击中就会粉身碎骨，而他开了锋的盾刀也足以刺穿艾蜜莉的咽喉。

    「难得妳会担心过度呢，雪莉娜。那家伙不会伤我的，如果他真的伤到我才是正中我的下怀。」

    万一古连伤害到艾蜜莉的话，她们就可以藉此控诉诺福克公爵，更何况是在修道院内发生暴力事件，所以也可以借机拉拢教会；相对地，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艾蜜莉身上，不过那只是题外话。

    「话是这样没错……」

    「不过他毕竟是那个卑鄙的诺福克公爵的儿子嘛。」

    诺福克公爵派出亡灵骑士，夺走了艾蜜莉身边重要的人们，因此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也充满了憎恨。

    「……但那小子无法参与什么阴谋吧，怎么看都是个呆子，他还真的打算脱呢。」

    艾蜜莉忽然想起昨天要求再战的那个呆子。古连受到艾蜜莉的偷袭而惊慌失措的样子十分可笑，被挑衅竟然也乖乖上钩。

    「……我要再郑重说一次，我重新想了一遍后，还是觉得那家伙是个呆子。」

    「看起来的确不怎么机灵……」

    「不过我也明白妳担心的理由，毕竟那家伙比昨天更强了。」

    「这点我也无法否认。」

    昨天的战斗虽然是出其不意，但也是由艾蜜莉压倒性获胜，然而今天的战斗一直到中途都是古连占优势。战斗前让人不觉得有用途的投掷武器，竟在完美的时机投出，让艾蜜莉失去平衡并趁此攻到近身，还一边化解战锤的攻击一边反击，要不是艾蜜莉靠着瞬间的判断拉回铁球，那么现在输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麻地亚斯的弟子……吗，还真敢说。」

    重骑士的战斗基本上是力量与力量的正面对决，姑且不论像艾蜜莉那种控制距离的战法，近身战时一般都是靠臂力拼胜负。

    挥出的战锤遭到化解时，艾蜜莉想到过去曾保护自己的老骑士，用那种战法的除了麻地亚斯之外她从没看过第二人。

    「我也好久没和妳以外的人进行模拟战了，这是个好机会，刚好可以利用一下。」

    雪莉娜对此并未答腔，既不表示肯定也不否定。

    艾蜜莉穿着贴身衣物扑上床，尽管头晕勉强算是好多了，然而身体状况依然没有好转。她感觉到汤药流入腹部变得火热，而呕吐感到现在都尚未消失。

    「不过身体情况确实不太好，所以我要睡到傍晚，这段期间就拜托妳了。」

    「我明白了，请您尽量休息。」

    雪莉娜立正回答。

    艾蜜莉一闭上眼睛，意识马上朦胧起来，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睡意，倒不如说是类似过度疲劳而丧失意识的感觉；即使感觉自己仿佛是沉入黑暗的深渊，她也毫不抵抗地沉沉睡去。

    ※※※

    夕阳染红小溪的水面，偶尔还会看到溅起的金黄色飞沫。

    古连将布沾湿擦拭着因模拟战而全身是汗的身体，他现在独自站在昨天看到海洁儿与萝蒂裸体的溪畔，并且发出叹息。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理加德嘴里喊着「女性的花园」跑到附近散步去了。虽然古连觉得他真是个没用的男人，然而彼此相处至今已经有五年，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他的个性，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古连清洁完毕之后，一边擦干身体，一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今天也没能获胜啊。

    对方可是拥有铁球公主之称的艾蜜莉，所以古连很清楚要获胜并不容易。然而，姑且不论完全被对方压制的第一战，今天战败的原因是自己的判断错误，如果是实战的话，他根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很明白自己在身体条件方面比普通重骑士差，正因如此，他才效法麻地亚斯努力追求不依靠腕力的战斗方式，锻炼自己在短时间的战斗可以取得必胜。

    「我到现在还是只有这点程度吗?」

    他如此低喃后，将原本脱下的衣服穿上。

    父亲乔瑟夫是莱凯涅王国知名的强大贵族，长兄杰洛姆是父亲的继承人，二哥帕西则擅长于外交，古连知道自己比不上他们，所以才希望能够辅佐他们而立志成为护卫骑士，不过要是像这样继续输给艾蜜莉，无法成为她的护卫骑士就回家的话，父亲就很可能会放弃他了，他对于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己感到恐惧。

    「我要变得更强才行。」

    他看着还没消肿的手臂低声说道。由于用冷水降温后理加德帮他上了贴布，所以现在几乎已经不会痛了。

    古连与海洁儿约定过要成为萝蒂的朋友，为了实现这个诺言他必须打倒艾蜜莉，让她认同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己。

    这时，他想到内向的萝蒂，海洁儿说过希望他能帮助萝蒂，因为海洁儿离开修道院后，萝蒂就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古连想象着萝蒂无法加入富裕家庭出身的修女们一个人寂寞伫立样子，好友亡故、海洁儿也结婚了，她大概会将对两人的思念藏在心中，心甘情愿地过着孤单寂寞的生活。脑中闪过萝蒂那一如往常的虚弱微笑与悲伤表情，古连不禁胸口一热。

    就算海洁儿不说，他也觉得必须保护萝蒂才行。

    「我一定要遵守约定!」

    他对自己这样说，然后再洗了一次脸，冰凉舒畅的溪水让他的思绪清晰不少。

    古连今天的战斗已经现出底牌，同样的手法下次恐怕就不管用了，铁球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对手，即使如此他还是非夺胜不可。

    ……想想看有什么方法可以赢得胜利吧。

    古连一边擦干脸一边抬起头，举目所见夕阳映照下的本馆，内部设有礼拜堂的本馆虽然装饰不多，外观还是相当美轮美奂，白色外壁在夕阳照射下染成鲜艳的红色。

    「礼拜堂啊……」

    他这时想起自己来到修道院之后都还没有去做过礼拜。古连并不是那么信仰深厚的人；话虽如此，他也会在饭前向神祈祷，过去也会每天进行礼拜。

    他整理一下仪容便前往本馆，他们只被允许进入礼拜堂。

    他开门进入后，又看见一道更大的门扉，凯罗莱茵说过进入就可看到礼拜堂，所以这道门的后面应该就是礼拜堂吧。古连凝神倾听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在，现在已经是准备晚餐的时间，因此也不会在这时进行让萝蒂烦恼的代行礼拜吧。

    于是古连轻轻推开门，踏入礼拜堂内。

    大厅内排列着一张张长声旺正面可看到一尊男人的石像，身穿粗糙的衣服表情安稳地仰望天空，那是过去被称为御神子的圣者石像。莱凯涅王国信仰的阳神教崇拜太阳化身的阳神，而在一度堕落的古莱凯涅王国末期，人们忘记神所教诲的清贫的生活，此时那名男人突然现身、展现了诸多奇迹，并且周游各处讲述教义的本质，人们听了男人的话再度想起神的名字、开始相信神的存在，也因此而得到救赎，所以男人被称为神之子——御神子。

    御神子石像所仰望的天花板并没有屋顶，而是以礼拜堂为中心、用透明玻璃所打造的天窗，这也是为了能让代表神的太阳光射入所建的，夕阳余晖从天窗照入，将御神子像染成橘红色。

    古连看到御神子像脚边有一名修女跪在地上，她的金黄色长发从黑衣包覆的背部流泄而下，垂到了地板上。

    一名少女站在她的身旁，身穿与礼拜堂不相称的大甲冑，围着围裙、背着大盾，那个身影毫无疑问是雪莉娜。她将脱下的头盔夹在侧身，与那名修女一起仰望着御神子像。

    那个背对着古连跪在地上的修女是艾蜜莉。

    她对神祈祷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在礼拜堂内回响。虽然如此轻柔的声音的确出自艾蜜莉，然而只听过她怒骂声的古连一时之间难以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传入他耳中的是如风铃般楚楚可怜又清脆响亮的声音。

    「……阿尔巴特……茱蒂……」

    祈祷声中夹杂着一些人名，这些似乎都是古连有听过的名字，艾蜜莉又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出许多名字。

    「……麻地亚斯。」

    听到老师的名字时，古连明白了她低语的名字所代表的意义。艾蜜莉的声音之所以带着颤抖是由于她在哭泣，她在为一年前遭袭击而丧命的臣下祈祷。

    插图079

    此刻，艾蜜莉停止祈祷，缓缓地站起身来。

    从天窗洒落的光线将金色的头发染红，转过头来的艾蜜莉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古连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忧愁的表情。

    蓝色的眼眸终于看到愣在入口处的古连，带着深沉悲伤的瞳孔发现了古连的身影，并试着在他身上对焦。

    「什么!?哇～～!!」

    艾蜜莉大吃一惊地向后退，结果后脑却撞到御神子像的脚不禁蹲了下去。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雪莉娜一面将左手伸向背后的大盾，一面对古连问道，这名平常总是挂着扑克脸的装甲侍女现在似乎有那么点困惑。

    「啊、不，那是……」

    艾蜜莉按着后脑撞到的部位站起身来，她用衣袖擦去眼泪，然后不知对谁解释着：「我刚才撞到头了，是因为撞到头才流眼泪的喔。」

    「对不起，我并不是存心要偷看的。」

    「……为什么要道歉?来礼拜有什么好道歉的?」

    说着艾蜜莉还是继续擦拭眼泪，随后她接过雪莉娜递给她的布，像是要将脸部表皮磨掉般用力地擦，然后还擤了鼻涕。现在她的脸看起来红通通的，无法判断是因为擦得太用力，还是因为被看到哭泣的模样而脸红了。

    艾蜜莉瞪着古连厌恶似地咋舌，与平常的她相比似乎焦躁了些。

    「哼，你是来祈祷明天的胜利吗?」

    「不，不是那样的……」

    事实上，古连真的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来祈祷的，但他刚才因为输给艾蜜莉的事懊悔了好一阵子，所以不免有些心虚。

    「不过您说明天……如果您是说仿真战的话，延期再战也没关系，您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艾蜜莉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可是马上又扬起眉毛不耐烦地说道：

    「我的身体?居然还敢替我担心，还真是有自信啊。」

    「您看起来状况不太对，是不是发烧了?」

    「哈!你少嚣张了!小子。」

    艾蜜莉双手交叉胸前，脚踏着地板发出声音。

    「我确实就如你看到的十分纤细。」

    「……抱歉，您说的和我所知道的『纤细』是同一个词吗?」

    「少啰唆，下贱的家伙!纤细又大胆的我对这矛盾根本丝毫不在意，所以你明天也会败给我，丢脸地对我俯首称臣。你就先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么猥亵的台词，可以在我羞辱你的时候说吧，想一些能让我更想凌虐你的台词!让我更兴奋!让我更快乐!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给我搞清楚了，呆子!」

    「公主殿下，话题越扯越远了。」

    「喔。」

    在雪莉娜制止之后，艾蜜莉清了清嗓子说道：

    「所以像你这种小角色不用管那么多。」

    「我也明白多管闲事没什么好处。」

    艾蜜莉的脸色还是很差，虽然说话很有精神，但是仔细一看，她的脸颊似乎有些消瘦。

    「您昨天晚上在塔上吧?」

    「……你看到了吗?这么一说，分配给你的小屋就在塔前嘛。」

    「因为在深夜听到大甲冑的声音，让我吓了一大跳。不过夜那么深了，您在上面做什么呢?」

    古连想起在黑暗中凝视着地平线的锐利眼神，与现在和他聊天的艾蜜莉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物，当时的眼神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

    「虽然我不太想告诉你这可疑人物，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是在警戒。」

    「警戒?」

    「或许有人想要我的命，但这里只有我和雪莉娜能战斗，所以我们才会整晚监视，之后再轮流睡到中午。」

    「……我不觉得有哪个笨蛋会来袭击修道院。」

    「亡灵们就是专门制造例外的，你也想象不到一国的公主会连同整座城遭人袭击吧?不，是你的话应该很清楚才是，诺福克家的小子。」

    她语带憎恶似地说道。

    艾蜜莉到方才为止都在礼拜堂悼念遭袭而亡故的人们。古连从没听过有人会袭击修道院，毕竟莱凯涅王国是与国敦阳神教紧密结合的国家，没有一个贵族会想要招来教会的怀疑。

    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会站在那座塔上吧，或许就是因为想取自己性命的亡灵骑士杀了她的挚亲之人，所以她才会这么做。

    古连不懂艾蜜莉心里的想法，但是他本身也因为麻地亚斯的死受到很大打击，更别提与麻地亚斯之间的感情比古连更深的她了。

    「……您太勉强自己了，所以才会累积疲劳吧，不论怎么想那都不是光靠两个人就做得来。」

    「真敢说啊，我可没有堕落到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而且事实上我们只靠两个人做到现在也没什么问题。」

    艾蜜莉扬起嘴角笑着说道：

    「有空担心我的话，还不如替自己的胜利祈祷吧。我们走，雪莉娜。」

    艾蜜莉在雪莉娜的陪伴之下迈步离开，擦身而过时看到的侧脸上已经没有忧郁的神色，又恢复她平常傲慢无理的表情，古连不自觉地朝御神子像走去。

    这时，艾蜜莉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

    「喂，小子。」

    她头也不回地对古连问道：

    「这么说来，你曾说过麻地亚斯是你的老师吧，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可没听他提过你的事。」

    古连忍不住想叹气，与艾蜜莉长久相处的麻地亚斯并没有提过自己，即使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他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是我自己擅自尊称他为老师的。」

    「擅自?你并没向那糟老头学习过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其实我接受麻地亚斯大人教导的时间不到一个星期。」

    为了隐藏自己自嘲的笑容，古连刻意不面向艾蜜莉。

    「如您所见，我并不适合当重骑士，不管是在体力方面还是力量方面。」

    「是啊，看起来确实很瘦弱。」

    「我的家族成员相信您也知道，首先是伟大的父亲和继承他衣钵的长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擅于外交的二哥，而我看起来就不像有能力担任外交工作吧?」

    「你做外交?如果是开玩笑的话倒是挺好笑的。」

    古连接着摇摇头。

    「所以我才希望至少能以护卫骑士的身分保护父亲和哥哥，可是我的身材就如您所见，不管怎么锻炼都无法胜过在体型上天生具有优势的人，因此我也诅咒着这样的自己。」

    艾蜜莉只是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麻地亚斯大人，那时我正好陪父亲前往王都。老实说，刚开始我完全没想到活传说『盾』的麻地亚斯会是那样干瘪的老头子，还以为是哪来的老爷爷呢。」

    「对吧，那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靠不住的样子。」

    艾蜜莉怀念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麻地亚斯大人的模拟战，我只能说……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麻地亚斯当时的模拟战实在太过惊人，他穿着没有做特定部位强化的旧式大甲冑，挥舞着一支不像重骑士武器的细枪，面对一拥而上的十名重骑士，在转瞬间就将他们摆平了，现在回想起那一战还是令古连热血沸腾。

    「我什么都不想就朝他跑了过去，求他教我那个技巧。」

    「真是个笨小鬼，那技巧不是你能够掌握的。」

    「确实如此，不过麻地亚斯大人跟我说，重骑士的战斗并不是只靠臂力决定胜负。」

    因此，古连参考麻地亚斯的战斗，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为了弥补望尘莫及的眼力，他将头盔换成了感觉强化型；为了主动制造出对方的破绽，他准备投掷武器；为了让体格差距转为有力的优势，他以钻进攻击范围宽广的敌人侧身为前提，选择了盾刀作为武器。

    「我很崇拜他，到现在也以他为目标，话是这么说啦……我想他根本不记得我了吧。」

    「那你就错了。」

    艾蜜莉却马上否定了他的话。

    「我是没听他说过你的事，再加上他又老痴呆了，一天到晚只会说梦话，还偷看我换衣服……真是个混蛋老头啊!!」

    艾蜜莉说话的声音不可思议地非常有精神。

    「但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教过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

    古连听了不禁全身颤抖，艾蜜莉说的话其实毫无根据，但是他听了还是很高兴，不由得眼眶一热，并且赶紧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告诉我公主殿下的事的人也是麻地亚斯大人。」

    古连回头面向站在后方的艾蜜莉，而艾蜜莉也几乎在同时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因此而交会。

    「只是我没想到铁球公主会是这样的人。」

    艾蜜莉露出皓齿笑着回答：

    「你这笨蛋!你以为这样就了解我的全部了吗?让你见识到的还不到九牛一毛喔!」

    艾蜜莉向雪莉娜使了个眼色，雪莉娜也点头同意。

    「真伤脑筋，还要更糟吗?」

    「你就好好伤脑筋吧，真正的恐怖才刚要开始呢。」

    艾蜜莉一转身，修道服的衣角也随之飘起，然后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

    「不就是打赢我吗?」

    她的唇就像往常一样往上弯，露出残暴的笑容，然后藐视般地哼了一声，这次真的走出了房间。

    大门关闭的巨响在礼拜堂内回荡。

    这里只剩下古连一个人，他在没有其它人的广阔空间朝御神子像望去，却觉得神圣感顿时消失了。

    「这下子我也没心情做礼拜了。」

    他看着艾蜜莉走出的门扉。

    古连越来越搞不懂铁球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已经明白从麻地亚斯那里听来的艾蜜莉形象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眼前的艾蜜莉既傲慢跋扈又低级；不过那都不过是她的其中一面罢了，他想起那名一面哭泣，一面喊着已经过世的家臣姓名的少女；那对瞪视着黑暗彼方充满杀意的蓝色瞳孔亦在脑中闪过，现在回想起来，她之所以会拥有那样的眼神，或许也是对杀死她臣子的人表现出的愤怒与恐惧吧。

    至少她建造那座高塔并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为了好玩；古连能够理解萝蒂那些修女讨厌艾蜜莉的理由，然而他无法憎恨艾蜜莉。

    「您遇到艾蜜莉殿下了吗?」

    突然传出的声音让古连吓得差点跳起来，还好他勉强忍住了。

    副院长凯罗莱茵走进礼拜堂，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温柔。

    「是的，刚刚在这里遇到的。」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傍晚礼拜堂空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来到这里替死去的臣子祈祷。」

    「每天吗?」

    「没错，我以前曾经听她说过一些，她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他们，才每天在这里思念着他们。」

    也就是说，她不断挑起失去亲近之人的心灵伤痕，并因此而流泪。

    「艾蜜莉殿下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雪莉娜小姐的右手也丧失机能，即使这样，她们两人还是觉得不可以忘记那段过去。」

    雪莉娜的右手穿戴着厚实的装甲，而且肩部的装甲甚至覆盖了整只右手，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使用而设计，反而是以不使用右手为前提所做的处理。

    她们两人都因为一年前的袭击身心受创。

    「……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就是护卫艾蜜莉殿下不是吗?」

    「说的……也是。」

    或许到头来，他也唯有这件事可做。

    「艾蜜莉院长似乎不受到大家喜爱，副院长也是这样看待她的吗?」

    凯罗莱茵摇摇头。

    「因为我和麻地亚斯过去曾经是好朋友，也知道艾蜜莉殿下的遭遇。但是关于众人对她的感觉……您可能会觉得我很冷淡，不过这只能靠艾蜜莉殿下自己去解决。」

    「可是……艾蜜莉殿下并不是那种会对别人坦白的人……」

    「是呀，我也觉得不可能。」

    凯罗莱茵稍微叹了口气。

    「……要是我能帮助她就好了，为什么艾蜜莉殿下不肯接受护卫呢?明明都因为人手不足而倒下了……」

    凯罗莱茵听到古连这么说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副院长?」

    「……我知道理由，但却不该由我口中说出，对不起，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大人。」

    「这样啊……」

    古连对感到抱歉的她一鞠躬后走出礼拜堂，外面已经不见艾蜜莉的身影。

    能够和艾蜜莉说到话，并且又多了解她一些，让古连感到很高兴，但是他也因为自己无法帮上艾蜜莉的忙而懊恼，心情真是复杂。

    ※※※

    理加德似乎睡得很香甜，鼾声也十分地响亮，但是让古连睡不着的却不只有这个原因。

    「悠哉的家伙……」

    古连一面咒骂一面在睡袋里翻来覆去，就算他想闭上眼睡觉，艾蜜莉在礼拜堂哭泣的表情却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位公主在袭击事件中失去了一切，只剩下雪莉娜陪着她，一方面害怕着不知何时会来临的袭击，一方面挺身而战。难道就没有办法帮助她吗?古连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些事。

    如果想要留在她的身旁帮助她，就必须成为护卫骑士，但是艾蜜莉拒绝让古连当她的护卫骑士，所以为了得到她的认同非得战胜她不可。像今天艾蜜莉的身体状况就明显地欠佳，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古连还是输了。

    ……赢的了吗?

    古连丧气地思考着。

    「不，我要赢!」

    古连想要帮助艾蜜莉，加上又接受了海洁儿的请托，所以也必须要帮助萝蒂。话说回来，如果能让讨厌艾蜜莉的萝蒂看到她好的一面，她们说不定可以成为朋友，艾蜜莉虽然傲慢又粗俗，但古连知道她不是坏人。

    「这是个好主意耶，我难道是天才吗?」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必须要获胜。

    「……不行，睡不着。」

    古连从睡袋爬出来走出屋外，夜空被云层所笼罩，尽管比昨天还暗的天空无法看见月亮，不过还是大约能看出现在的时间。

    古连漫步于漆黑的中庭，现在这个时间刚好就是昨天看见艾蜜莉的时刻。

    塔上隐约可见红色光辉，那是镶嵌成大鸟形状的辉铁，毫无疑问是艾蜜莉的大甲冑。今天月亮被云遮蔽所以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她倚靠着最上面的栅栏一个人伫立于黑夜中，头发自探出栅栏外的头飞扬于黑色的夜空。

    古连只是单纯想跟她说说话，在礼拜堂时只和她聊了一点，古连很想在这里和她继续那时的谈话。

    他走到塔下抬头一望，艾蜜莉似乎正低头看着下方。

    「艾蜜莉殿下。」

    古连对着上方呼唤她。

    可是她却没有回话，艾蜜莉只是倚靠着栅栏一动也不动，古连以为自己被无视了，在感到失望之余也怒从中来。

    「艾蜜莉公主!您假装没看到我吗?」

    她仍然没有响应，古连于是故意大声叹气给她听，然后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月亮从云层间露出脸来，古连再次仰望头顶上方的艾蜜莉，发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虽然看起来也有点像在打瞌睡，不过她的身体却伸出栅栏之外，那对形状优美的眉毛正痛苦地揪住，苍蓝的月光照在艾蜜莉的脸上，看得出她比傍晚见到时更没有血色。

    「公主!」

    就算古连大声喊叫，艾蜜莉也没有回答。

    「昏过去了吗!」

    他立刻环顾四下，但是没有看到平常随侍在侧的雪莉娜，现在可能是她的休息时间吧。这时栅栏发出声响，尽管看起来很牢固，可是大甲冑也有相当的重量，况且就算栅栏没被压坏，身体伸出栅栏外的艾蜜莉也有直接掉下去的危险，再说昏倒本来就已经算是危险状态了。

    古连想要爬上去救人，踏上楼梯的脚却突然停下，因为他想到就算爬上去自己也没力气抱着艾蜜莉下塔。

    古连不花时间去想办法，而是立刻朝本馆跑去，这时旁边有个人影也跟着他一起奔跑，那是红发被风吹乱的理加德。

    「你起来了啊。」

    「是啊，我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你要夜袭是吗?」

    理加德竖起大拇指。

    「公主昏倒了，要快点把她救下来。」

    古连没时间回嘴，直接指着塔顶说道。

    「快帮我，我要使用大甲冑。」

    「了解了解，可是那真的是艾蜜莉殿下吗?」

    古连点点头，接下来打算踢开门冲进本馆，这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仔细想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甲冑被保管在哪里。

    「你要找大甲冑吧?这边走。」

    理加德在前面带路。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是不知道大甲冑放在哪，不过找人问不就可以了?好了，走吧，我们去修女们的寝室!」

    「好!」

    理加德在这种时候和自己不同，懂得临机应变又非常靠得住。

    「……等等，喂!你为什么知道寝室在哪啊!」

    「交给我吧!」

    理加德这时又竖起拇指。

    和你在一起我会被人当成罪犯的，虽然古连想这么抱怨并且踢碎他的后脑勺，不过还是忍下并且继续奔跑。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修女们，只见一名修女开门探出头来，她一看见古连和理加德跑过来，睡眼惺忪的眼睛突然睁大并且惊声尖叫，其它修女们听到她的叫声也一个接一个醒来。

    「……古、古连大人?」

    其中也有萝蒂的身影。

    「萝蒂!我的大甲冑在哪里?有谁知道吗?」

    「咦、咦?那个……」

    就在萝蒂困惑的时候，注意到骚动的修女们看到有男性闯入而立刻发出尖叫。

    「谁都好，妳们有人知道我的大甲冑放在哪吗?」

    修女们各个惊慌失措，嘴里发出的叫声盖过了古连的声音。

    「不是的，那个……请冷静下来。」

    可是声音却没传进她们耳里，萝蒂或许是看到古连的表情想要帮他安抚修女们，但是她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惊慌的修女们耳里。

    ……糟糕，再这样下去的话……

    古连想不到可以制止她们的方法，内心焦急万分，只好吸口气打算再喊一次。

    「焦急是没有用的。」

    理加德从古连身旁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装饰着白色花朵的花瓶。

    他一松手花瓶便落下掉到地上摔个粉碎，花飞散到地板上，水也洒了一地。

    然而花瓶的破碎声制止了修女们的尖叫，她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发出巨响的花瓶，这时理加德脚踩着花走到前面。

    「我们有急事需要用到大甲冑，请哪位尽快帮我们拿过来好吗?」

    理加德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啊、是、是!」

    数名修女立刻匆忙跑去。

    理加德则是看着古连露出微笑。

    「古连是笨蛋啊，真的是笨蛋。」

    原来那微笑只不过是嘲笑。

    「我才正要感谢你，你就说出这句话……」

    「你的率直可是优点喔，嗯。」

    「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只像是污辱。」

    从修女们奔去的相反方向，传来一阵铁靴脚步声逐渐接近。

    「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戴着头盔的雪莉娜奔驰而来，她背后的大盾还摇晃着发出声音。

    「艾蜜莉殿下昏倒了，我要用大甲冑去救她!」

    「这样的话就由我去吧。」

    雪莉娜正打算跑去，古连便挡在她身前制止了她。

    「……!?请您让开，由我去……」

    「听说妳的右手不能使用?」

    被这么一问，雪莉娜用手按住被厚重装甲覆盖的右手。

    「那又怎么样?」

    平常的扑克脸于此刻改变了，她用带着厌恶感的冰冷视线直视着古连。

    「妳这样是无法将她从塔上救下来的。」

    「这……」

    雪莉娜的表情写满了悔恨。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总之我先赶过去，请您尽快过来。」

    雪莉娜推开古连朝塔的方向跑去。

    这时修女们也带着铠甲回来了。

    「那个……铠甲拿来了。」

    「谢谢，理加德，帮忙我穿。」

    「交给我吧，主人……是这样说的吧。」

    古连在理加德的协助下开始穿上大甲冑，这次穿在大甲冑之下的并不是平常的棉衣而是睡衣，因此铠甲穿起来有点松，有种不安定的感觉；然而古连没有时间回去穿上棉衣，所以只能就这样直接赶过去。

    古连穿好铠甲、戴上头盔后立刻奔出房间，把铁靴踩得铿锵作响奔出屋外，赶到雪莉娜守护的塔下。

    「古连大人，快点救出公主殿下……」

    艾蜜莉伸至塔外的身体开始倾斜，但她的眼睛依旧紧闭，似乎还没恢复意识。雪莉娜就站在她的正下方，如果发生万一她会在下面接住公主；可是她的力量也有极限，那么一来或许两人都会受伤。

    「我知道。」

    古连顺着奔跑之势起跳，直接抓住梯子一口气爬上塔。

    经过强化的敏锐听觉甚至可以听见栅栏的摩擦声，艾蜜莉的表情很痛苦，脸色依然苍白，而且还冒冷汗。此时她的身体继续倾斜，即将越过栏杆了。

    古连急忙飞扑过去抱住她，使尽全力将她拉回来，当艾蜜莉回到塔的内侧时，完全承受她重量的古连也向后倒去，后脑直接撞上了栅栏，不过他一边忍着疼痛，一边确认艾蜜莉是否安然无事。

    她的金发散乱地落在古连的胸膛上，苍白的脸上淌着汗水并痛苦地扭曲。

    古连将她横抱着，并抓住梯子慎重地下塔。

    「公主殿下!」

    接着古连将她改背至背后，与奔跑而来的雪莉娜一同奔向本馆。

    ※※※

    古连看到艾蜜莉终于睁开眼睛。

    将她从塔上救出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只见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她表情茫然地环顾站在床边的人。

    古连将她送来后一直守在她旁边，在雪莉娜的提醒之下，他已经脱下大甲冑换回睡衣。而他旁边则是理加德死守着椅子不让主人坐，直到刚才他都还在打瞌睡，似乎是注意到艾蜜莉醒来所以也睁开了眼睛。

    不用说也知道，雪莉娜围着白色围裙、穿着大甲冑随侍在艾蜜莉身侧，房外也可听到窥视着房内动静的修女们的声音。

    艾蜜莉的眼睛逐渐对焦。

    「这里是……?」

    艾蜜莉一面喃喃念道，一面坐起身，她像是拥抱穿着棉衣的自己一般地环抱起双手，仍旧朦胧的双眼则看向雪莉娜。

    「您在守卫塔上昏过去了。」

    「我吗……?」

    只见艾蜜莉皱起眉头沉思，或许是在回忆失去意识前的事吧。

    「我是昏过去了吗?」

    对于这句喃喃自语，雪莉娜再度点头肯定。

    「是的，是古连大人救了您，将您送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是你啊……」

    艾蜜莉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睡过的关系，脸色看起来似乎好一点了，即使如此气色还是像个病人。

    艾蜜莉除此之外没再说什么，她接过雪莉娜递来的水润了润干燥的唇并微吐一口气，之后慢慢地将水送入口中，动作不像平常那样有活力。

    躺在床上的艾蜜莉看起来十分疲劳。

    「应该是感冒吧，很快就会好的。」

    「但是没有发烧吧?」

    古连这句话不是对艾蜜莉，而是对雪莉娜问的，而她也没有否定；艾蜜莉的眉尖虽然动了一下，不过她对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并没有发烧。如果公主殿下是因为连日来的监视而疲劳还可以理解，但如果只是一般的疲劳是不可能昏倒的。」

    「或许不是一般的疲劳吧。」

    「请不要随口说说……这可是您自己的身体啊。」

    然而艾蜜莉却不发一语，甚至不看古连一眼。

    无可奈何之下，古连只好询问雪莉娜：

    「……雪莉娜小姐，实情究竟是如何?艾蜜莉殿下的身体状况，身为装甲侍女的妳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这个……」

    「雪莉娜，我……」

    「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无法认为这是一般的疲劳所致。」

    艾蜜莉的话被雪莉娜打断，她咬着牙移开视线，或许她本身也有自觉吧。

    「公主殿下这几天都吃不下东西。」

    「吃不下东西?」

    「……就算吃了一点点也会想吐，实在不能说是有好好吃顿饭。」

    艾蜜莉看着窗外啧了一声并且开口说道：

    「但我听说是因为大甲冑带来的疲劳造成的。」

    「您一直穿着大甲冑吗?」

    「那样会体力透支而死的，我做的是战时装扮。」

    只把护手、铁靴及头盔等可以迅速穿戴的部位卸下，以将辉铁造成的体力消减至最低限度，这就是待机时的装扮。虽然也会疲劳，但是只要有确实地睡眠，就可以长时间穿着大甲由同。

    「……我可没听过健康的人会因为行军而昏倒。」

    大甲冑的确会夺走人的体力，不过应该不至于造成连食物都无法下咽的危害。古连并没有参加战争的经验，即便如此，这样的事例他从没听父亲或诺福克家的重骑士说过，也没在书上看过。

    「而且您是给谁诊断的呢?」

    「你这呆子!这里可是修道院耶!多得是懂医术的人。」

    艾蜜莉斜眼看向一名正在门外窥视的修女。

    「我并不是医生，所以也没办法断定，不过若说这是大甲冑造成的，又是根据什么呢?会食不下咽很明显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

    古连如此询问那名修女。假使她是以正确的医学知识下判断，那大概就没错了，但是古连至少可以肯定艾蜜莉现在的症状并不是大甲冑所引起，因为他根本没听过这种事。

    修女听了古连的话狼狈地回道：

    「对、对不起，我只略懂对症下药，虽然看得出公主殿下是从体内开始衰弱，也知道哪些药草对此症状有疗效，但原因就……」

    「关于大甲冑的知识呢?」

    被如此一问，那名修女缩着身子脸上写满了抱歉，她既不是重骑士也不是装甲侍女，对于大甲冑应该几乎不了解吧。

    「我对于大甲冑的了解也仅限于知识方面而已，可是根本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前例，虽然这么说对那名女孩很不好意思，不过最好还是请更专门的医生再诊断一次吧……尽管只是假设……不过那样的症状……也有可能是中毒。」

    「你说……中毒?」

    艾蜜莉一边的眉毛扬起。

    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古连突然想到的，在将艾蜜莉救回来之后，古连就一直思考着造成她身体状况不佳的原因，那时他突然想起在那本不知重复读过多少遍的书上，有记载到类似的毒药；所谓的毒并不是都会让人立即毙命，在各种毒物之中，作为其它用途使用的种类也很紧多。

    「那不可能，如果有人对我下毒，那么先死的会是雪莉娜，而且我也还没死呢。」

    古连闻言摇摇头。

    「也有毒药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做成可以长时间潜伏在体内破坏以达成暗杀的目的。虽然只是就我所知的范围而已，而且我也不是专门人才，可是艾蜜莉殿下的症状和那种中毒症状非常类似。这样说的话……雪莉娜小姐的身体状况该不会也变差了吧?」

    雪莉娜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微微发青。

    艾蜜莉则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雪莉娜，妳……」

    「并没有像公主殿下那么严重，因此我也一直认为是疲劳的缘故。」

    雪莉娜看着地面说道。

    「原来如此。」

    艾蜜莉起身下床。

    「你说的虽然是臆测，但十分合理。也就是说，你认为可能有人对我下毒……是这样吧?」

    「是、是的……所以是……」

    说到这里古连突然惊觉到，若是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那么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就是身边的人，他不用回头也能听到身后的修女们倒抽了一口气。

    艾蜜莉的蓝色眼眸丝毫不动摇地直视着古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闭的嘴唇缺乏血色，双颊凹陷、眼睛旁边还有浓浓的黑眼圈；即使如此，艾蜜莉强烈的目光既尖锐又冰冷，和她在塔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我现在说的都只是知识上的推断而已。」

    「无所谓，只要问一问就清楚了，问那个负责我三餐的人。」

    艾蜜莉向前走了一步。

    「萝蒂，过来。」

    「什么……!?」

    艾蜜莉注视着古连也认识的修女，那位手抓着稍嫌过长的修道服裙襬、从修女群之中走出来的正是古连所熟知的萝蒂。

    「……是。」

    「等、等一下，艾蜜莉殿下。那不可能呀，怎么会是萝蒂呢?」

    「嗄?不是你自己先提起的吗?」

    艾蜜莉看着古连的眼神像是他说了什么傻话似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萝蒂就是负责我三餐的人。」

    古连觉得自己就像受到一记当头棒喝，而萝蒂则是一句话也不说地发着抖。

    「事实上倒底是怎样?萝蒂，妳……」

    「请等一下，艾蜜莉殿下，这太不可能呀。」

    海洁儿站到萝蒂身前护着她。

    「您看，她长得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没错，而且刚才的只不过是以我所拥有的知识做的推论……」

    「什么?所以小子你的意思是说，刚才的话都是你随口说说的啰?你不是说我会虚弱是因为中毒吗?那么我要追究原因也是很正常的吧。而现在最可疑的是谁呢?依常识推论的话，不就是负责我伙食的人吗?那么有直接嫌疑的就是萝蒂，再来就是全部有出入厨房的人员!」

    「可是……」

    古连和海洁儿并肩而站，背后萝蒂那比古连还要小号的身体正在发抖。她确实憎恨艾蜜莉，不过内向又温柔的萝蒂不可能伤害他人的性命。这名少女看到艾蜜莉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害怕得发抖，古连觉得自己非保护她不可，于是抬头挺胸从正面瞪视着艾蜜莉。

    「对不起，是我不该胡乱臆测，如果是中毒，那只要调查吃过的食物……」

    「那种事之后再做也不迟，如果现在就能找出犯人，就应该现在做。」

    艾蜜莉焦躁地撩起前发，向前踏了一步。

    「你可别误会了，小子。我可不是听了你的话才这么做，只不过从你的话中发现了自己疏忽的事实，所以才会采取行动，不准你阻挡我!」

    艾蜜莉将挡在萝蒂身前的海洁儿推开，海洁儿被推倒并叫了一声。

    「艾蜜莉!妳……!」

    古连发出怒吼。

    「直呼我的名讳吗?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别开玩笑了!」

    古连伸手抓住艾蜜莉胸前的衣服。

    「古连，住手!」

    但古连不顾理加德的制止，一把抓住艾蜜莉的衣襟。

    「为何阻止我?」

    艾蜜莉被抓着衣襟却从容地反问。

    「不可能是萝蒂做的!不管怎么说，妳的做法都太奇怪了。为何要这样恐吓对方?妳就是这样才会被别人讨厌!」

    「原来如此。」

    艾蜜莉握住古连抓着她衣襟的手，她的手掌十分冰冷。

    「那又怎样?对我下毒的人或许就在这里，而且不只是对我，也对雪莉娜下毒!」

    艾蜜莉的指甲刺进古连的手里。

    「只是有那样的可能性罢了!」

    「话说回来，一开始不就是你说有人下毒的吗?让开，呆子!」

    为了甩掉古连抓住衣襟的手，艾蜜莉的手也使出力气。

    「谁要让!妳先给我冷静下来!」

    「你有资格说我吗!」

    两人在额头几乎要相撞的距离下互瞪着对方，古连正面承受着艾蜜莉充满怒火的眼神，艾蜜莉的指甲刺破古连的皮肤，血从伤口渗了出来，而被抓住的衣襟则发出撕裂声。

    然而他绝不能退让，在他身后的是发抖的萝蒂，现在绝对不可以让艾蜜莉接近她。而且除此之外，就算自己在言行上不够谨慎，他还是对怀疑萝蒂的艾蜜莉感到愤怒。

    插图094

    「你这混蛋……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吧?」

    「随便妳要把我怎样都行!我才不怕!」

    虽然耳朵听到理加德制止的声音，但是他才不管那么多。

    古连使尽全身的力气将艾蜜莉推了回去。

    这时艾蜜莉举起左手，她的左手不是巴掌而是紧握的拳头，古连甚至没有闪躲的时间就被打中脸，就在手放开身体向后倾倒时又被补上一脚，脚尖踢中了胸口。

    「咳……」

    古连被踢得喘不过气来并且倒在地上

    只见艾蜜莉将脚拾起，古连知道她会毫不留情地踩下来，所以咬紧牙根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剧痛。

    「请等一下!」

    这时萝蒂站到古连身前。

    「要我等?这个男的可是对我动手了喔。」

    「等等……请等一下，古连大人和海洁儿也请住手。」

    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造地板上，从她的侧脸可以瞥见光亮的水珠滑落，萝蒂在哭泣。

    「……我根本没有……受你们庇护的资格。」

    她眼中含着泪看向被推倒的海洁儿，以及倒在地上的古连，然后静静地清楚道出：

    「……是我做的。」

    她如此说道。

    「是吗。」

    艾蜜莉回答她时表情丝毫不变，她将原本要践踏古连的脚放下，像平常那样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后退了几步，在她旁边的雪莉娜则将左手伸至背后。

    「……妳是开玩笑的吧?萝蒂小姐妳才是不要包庇我啊。」

    古连茫然地低声说道，海洁儿倒是不发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萝蒂。

    萝蒂包覆在黑色修道服下的背在颤抖着，泪珠也不停落到地板上。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艾蜜莉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这时萝蒂张开了薄薄的双唇说道：

    「要我下毒的……是那位商人。」

    她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我讨厌艾蜜莉院长……因为您让修道院变得完全走样了……」

    萝蒂用力紧握着自己的手，手甚至因此而发白，指甲也刺进肉里。

    「所以……我才在饭菜里下毒……」

    修女们听了一片哗然，但是被艾蜜莉瞪了一眼后又马上安静下来。

    「……他说这种毒只会让身体衰弱……还说趁您变虚弱后就可以赶走您了……我也曾经想要停止……」

    「不用找借口，妳持续下毒到现在是事实，不过妳要给我把事情全部说清楚。」

    艾蜜莉语气尖锐地说道。

    「……是。」

    萝蒂顺从地点头答应。

    「……我跟他说……我不要做了……然后他……他就……」

    只见一道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喉咙好像被东西哽到似地咳着嗽，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艾蜜莉只是动也不动，用冷眼看着弯着身子的萝蒂，这时海洁儿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那场意外就……」

    萝蒂痛苦地喘着气说出这句话。

    海洁儿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时古连也明白所谓的「那场意外」，就是那场曾是海洁儿与萝蒂友人的修女在水池溺毙的事件。

    萝蒂开始号啕大哭，已经听不出她在讲什么了。

    「原来如此。」

    艾蜜莉维持手交叉胸前的姿势说道，看到她毫无同情之色的表情，古连甚至感到愤怒。

    「……已经够了吧，艾蜜莉殿下……」

    可是艾蜜莉就像没听到古连说的话般，低头看着萝蒂继续说道：

    「对方是不是说如果妳不继续做下去，就要杀掉其它人啊?」

    萝蒂听到艾蜜莉说的话拾起头来，哭得满是泪痕的脸上除了后悔与悲伤之外，还看得出惊讶。

    「……为、为什么?」

    「例如海洁儿是吧?」

    「咦?我、我吗……?」

    萝蒂完全没有看着海洁儿的眼睛，这也等于回答了艾蜜莉的问题。

    「萝蒂……妳为了我……」

    「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艾蜜莉点点头朝萝蒂走去，萝蒂只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其它人也都默然不语，艾蜜莉此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的右拳揍向萝蒂的脸颊，萝蒂被一拳打倒在地。

    「公主!?」

    艾蜜莉看都不看古连一眼，她走近倒地的萝蒂，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然后又打了一拳，下手毫不留情，被打倒的萝蒂嘴唇破裂流血。

    「艾蜜莉!!」

    古连大声喊道。

    「你少鬼叫了!小鬼!」

    艾蜜莉一脚把床踢翻，她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可是蓝色的眼眸却不同，明显地充满怒气，只见她再度握拳，似乎还想再打。

    「请、请等一下!」

    海洁儿冲过去挡在萝蒂与艾蜜莉之间，她一点也不畏惧地从正面瞪着艾蜜莉，而艾蜜莉也不移开视线。

    「闪开，海洁儿。」

    「不要，绝不!」

    艾蜜莉举起拳头，然而海洁儿却不为所动，甚至还张开双臂保护萝蒂。

    两人持续互瞪视了数秒。

    随后艾蜜莉一个咋舌将拳头放下，但海洁儿还是继续张开双手站在原地。

    「……首先，妳反抗我这件事情就不可原谅。」

    艾蜜莉直挺挺地站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再来最让我无法原谅的是，妳明知与我无关的雪莉娜也会吃，却还在食物里下毒，这点我可不能原谅。」

    艾蜜莉咬牙切齿的声音连古连也听到了。

    「妳看我不顺眼是吧?我知道我做的事会让妳们讨厌，那妳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为什么不直接找上我!」

    艾蜜莉越说越激动。

    「妳受到威胁了是吧?有人想杀这间修道院里的……杀我的修道院里的人对吧?那妳为什么不跟我说!妳为什么要听他的话继续下毒!要杀杀我一个人就好，不要连累到其它人!」

    艾蜜莉的愤怒就像溃堤般地失控了，她用脚将床踢飞、用拳头捶打墙壁，拳头因此擦破皮，墙上也是血迹斑斑。

    「对不起……我……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萝蒂眼眶流出。

    「吵死了，道歉有什么用，死去的人就会因此复活吗?我就会原谅妳吗?别开玩笑了!」

    艾蜜莉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将身体倚靠在墙上，但是眼睛依旧瞪着萝蒂。由于刚才不顾病体叫喊的关系，她现在呼吸急促、汗水从雪白的肌肤渗出。

    理加德不知何时来到海洁儿身前。

    「艾蜜莉殿下，恕我僭越说几句话，您再这样下去会伤到身体，而且萝蒂也是被胁迫才做的。」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艾蜜莉用受伤的手槌打墙壁。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原谅她!绝不原谅!妳就好好后悔自己犯下的过错吧!我要妳一辈子后悔下去!」

    即使萝蒂不断哭泣，艾蜜莉还是咒骂不止，她再度举起拳头想要破坏东西。

    「住手吧，再讲下去也没有意义，而且妳的手受伤了。」

    古连从地上站起来，抓住艾蜜莉的手腕。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艾蜜莉激动地大叫，并且挥开古连的手。

    「既然知道就停止吧，萝蒂她也是……」

    「我就说我很明白了!!」

    艾蜜莉说到这里咬着嘴唇停下来。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你有权利要求我不发怒吗?」

    艾蜜莉瞪视古连的眼神十分阴暗，而且嘴角上扬露出异样的笑容。

    「妳想说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这都是想杀我的人设计的，准备得真是周到啊!」

    艾蜜莉的喉咙发出阴沉的笑声。

    「这个我知道，可是……」

    「又有谁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呢?古连-乔瑟夫-诺福克，诺福克家的小子。」

    想要艾蜜莉死的人不在少数，对拥护加史帕鲁的人来说，她是个危险的存在，所以才会有人想致她于死地，而古连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派来这里。

    「还不知道是谁吗?你是痴呆了吗?还是本来就是个白痴?说话啊!诺福克家的小子!」

    「根本无法特定说是哪一个人吧!」

    「不，可以。对我有敌意的人到处都是，不过即使我现在已经隐遁在修道院里，却还是想要杀我的人就只有一个!」

    「公主殿下!」

    虽然雪莉娜出声制止，但是艾蜜莉完全不听劝，只见她泛起阴险的笑容瞪着古连，那眼眸中尽是憎恨之色，比起她在塔上凝视黑暗彼方时更阴暗的神色在她的瞳眸深处闪动。

    「……就是诺福克公爵，你的父亲。你不知道吗?小子。」

    面对这突来的指控，古连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什……不可能!父亲不是都派遣我过来了吗?妳这话有什么证据?要是没有的话……」

    古连觉得很生气。

    而艾蜜莉却挑衅似地把脸凑过去说道：

    「想要证据吗?那我就给你证据吧，会策划出如此周全的暗杀计划的，除了诺福克公爵以外没有别人。再说将他认定为敌人的不是别人，就是你的老师麻地亚斯哦。」

    「麻地亚斯大人他……可、可是诺福克家与王家关系密切，令弟的事妳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弟弟一直都很受你们照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与国王感情很好的诺福克公爵才会觉得我碍事不是吗?」

    艾蜜莉嘲弄古连似地笑着说道。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这也是麻地亚斯的想法喔。你知道一年前派刺客袭击我、把麻地亚斯……把你老师杀了的人是谁吗?」

    「难道说……这不可能，父亲他骗了我……妳别胡说!」

    他将手伸向艾蜜莉，却被她轻轻甩开。

    「全部都只是臆测，但是可能性有多高，相信头脑不好的你也应该明白吧?」

    「……不是的，不可能。」

    古连不认为父亲会做出那种事，然而他也无法否定老师麻地亚斯的想法，即使想要将艾蜜莉的话全盘否定，他却想不出强而有力的理由。

    「谁知道呢?麻地亚斯是这么说的，而我也这么认为。」

    他并不知道麻地亚斯的洞察力有多优秀，然而这是那位曾经为莱凯涅王国奋战数十年，也曾与父亲乔瑟夫并肩作战的男人所说的话。

    「不是的，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断否定。

    「在你说出『所以才想利用这个机会，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您』的时候，我不是笑了吗?那实在太有趣了，诺福克家的人杀了麻地亚斯，还说要代替那老头保护我。」

    古连顿时间觉得天摇地动，他不知道是真的地震了还是自己头脑混乱所致。想要否定她的话很容易，而他也明白艾蜜莉所说都只是臆测。

    ……是我的……是父亲杀了麻地亚斯大人?

    那名在古连打算放弃一切的时候对他投以温柔微笑的白须老人，被父亲……

    「古连。」

    艾蜜莉平静地说道：

    「离开这里吧，你和我是敌人。」

    眼前彷佛天崩地裂，萝蒂的啜泣声此时听起来格外地响亮。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第四章

    第四章

    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艾蜜莉一边感受着耀眼的光线一边睁开眼睛。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早上了，睡眠不足的眼睛因早晨的阳光而刺痛。

    艾蜜莉不断眨着眼睛，在她身旁一如往常可以看到钢铁装甲的身影伫立着，大甲冑上围着白色围裙，是红发的装甲侍女雪莉娜。

    「早安，公主殿下。」

    「唔……哈啊～～」

    艾蜜莉坐起身打了个大呵欠，或许是因为脱下大甲冑睡了一觉，身体似乎已经没那么沉重了。

    模糊的意识逐渐清晰，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了。

    艾蜜莉在塔上昏倒被古连所救，之后萝蒂在她的盘问之下招认是自己在饭菜里下毒。

    艾蜜莉摸着肚子，她连自己现在是不是饿了都不清楚。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雪莉娜将桌上的餐盘递给艾蜜莉，浓汤的上面浮着一些蔬菜，汤旁边还有面包和奶酪，而汤已经冷掉了。

    「我尽量吃。」

    可是艾蜜莉不但没有食欲，而且看到食物甚至有点想吐。

    「那么由我来试毒。」

    「傻瓜，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试毒了吧。」

    艾蜜莉一面苦笑，一面将浸过浓汤的面包配着奶酪放入口中。

    昨天艾蜜莉并没有处罚萝蒂。她无法原谅那个对自己下毒、甚至害雪莉娜被卷入危险的女孩，但是她更无法接受的是被萝蒂背叛的事实；虽说是受到威胁，可是比起艾蜜莉，萝蒂竟然宁愿选择与暗杀者合作。

    艾蜜莉擅自增加代行礼拜的次数并建造监视塔，也自知因此惹来修女们的反感，认为那是自己不顾人际关系一意孤行的报应。她在古连说出「妳就是这样才会被别人讨厌」时恼羞成怒了，理由单纯是被古连说中心事。

    ……我总是到事后才后悔。

    艾蜜莉并不打算处罚萝蒂，虽然会给予表面上的惩处，不过她觉得那样的处分就够了，她反而觉得将战斗带入和平修道院的自己才该受罚。

    艾蜜莉倒了水壶里的水喝过之后，将餐盘递还给雪莉娜，餐盘上的饭菜几乎都没有动，她实在吃不下去。

    「您打算如何处分那两个人呢?」

    雪莉娜问道。

    「萝蒂和……古连吗?」

    艾蜜莉一边用梳子梳理头发，一边回想起古连昨天的反应，他就像顿失立足之地一般愕然失色。

    「萝蒂就照我昨天说的让她退出厨房，不用多加任何处罚。」

    雪莉娜不表示同意也不反对，只是接受艾蜜莉的决定。

    「古连就……诺福克的小子就让他离开这里，这处置是当然的吧?」

    「我没有异议。」

    她很清楚雪莉娜不会反对。

    艾蜜莉觉得最该被处罚的是自己。对方为了要威胁萝蒂而杀了她的朋友，是为了杀艾蜜莉才犯下的恶行，而且自己想要赶出去的古连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和萝蒂不同，敢从正面对艾蜜莉表达他的不满。

    「喂，雪莉娜。」

    她问雪莉娜：

    「妳觉得那小子有聪明到足以参与诺福克家卑鄙的阴谋吗?」

    连艾蜜莉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可笑。

    「虽然这只是我的主观认定，不过我觉得以他的个性来说应该不会。」

    「是吗。」

    艾蜜莉如此低喃，然后一一咀嚼自己对古连说过的话。她明白古连这个男人只是纯粹崇拜着麻地亚斯，而麻地亚斯的死非旦和他无关，而且很明显地看得出他也为此感到悲伤。

    ……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那时古连完全无法反驳自己的话，艾蜜莉想起他被随从理加德带出房间时的背影。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雪莉娜开门一看，是副院长凯罗莱茵带着萝蒂站在门外，萝蒂只是低垂着头。

    「院长，那名商人来了。」

    「已经这么晚了啊。」

    艾蜜莉起身套上棉衣，在雪莉娜的协助之下穿上大甲冑。随着辉铁闪耀出光芒，艾蜜莉也感觉到力量自体内流逝，不过倒没有昨晚那种乏力感。

    「萝蒂，带路吧。」

    萝蒂无言地点头答应。

    艾蜜莉在她们的陪同下走出房间，右臂垂挂着惯用的铁球、左边挂着战锤出了本馆。她指示雪莉娜去门口守着以防他逃脱，尽管普通人绝对无法从艾蜜莉的脚力强化型大甲冑脱逃走，不过只要堵住退路就足以威吓对方。

    「萝蒂，是哪一个人?」

    萝蒂颤抖的指尖指向一个男人，那是个毫不起眼、刚步入老年的男性，正打算展示商品的男人与艾蜜莉对上眼，不知道是不是被大甲冑吓到了，他的眼神有些动摇。

    只见艾蜜莉助跑几步后全力一跳。她踏碎地面、让身体飞跃在空中，然后降落在商人的面前，被踢起的泥土溅到男人身上，虽然周围无关的人们也遭受牵连，不过对艾蜜莉来说根本无所谓。

    「……这、这不是艾蜜莉院长吗?」

    趁男人慌张狼狈之际，艾蜜莉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手，用握着锁链的右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做、做什么!」

    「萝蒂!就是这家伙吧!」

    艾蜜莉出声询问身后的萝蒂，她犹豫地点点头。

    「……妳竟然说出来了!」

    「吵死人了!杂碎!」

    艾蜜莉抓着他的手稍微降低高度，然后缓缓地朝他股间踢去。

    「喔……」

    艾蜜莉故意不直接踢中目标，铁靴穿过他两腿之间将他脚边的土踢起，随着泥土四处飞溅，周围的人也匆忙闪避。

    「我问你一个问题，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呃?咦?」

    「说说你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老、老婆和……女儿。」

    「哦，还真是有情有义啊，但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两个更重要的东西吧?」

    艾蜜莉残酷地笑了，男人转头想求救却看到雪莉娜挡住门口，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你只有两个重要的宝贝喔。」

    艾蜜莉的视线打量着他的胯下。

    「至于是什么宝贝你我心知肚明，不过要是我用力一踢会怎么样呢?我现在对这十分有兴趣呢。」

    艾蜜莉又朝地面一踢，足以碎岩的踢击踢碎地面，被举起的男人脚下出现一个大洞。

    「您、您要做什么……我、我……」

    「少啰唆，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除此之外我可不听你废话，也不准你发言。」

    艾蜜莉只要一动抓住男人的手臂，手上的锁链就会发出声响，铁球也跟着摇晃，只见铁球的刺碰触到男人胸口，他的喉咙发出呻吟。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在这里就算我对你做出任何事……」

    她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修女以及其它工人都在远处观望。

    「也不会有人控诉我，因为没有人会笨到和我作对。」

    「那、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应该知道吧?杂碎!我可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喔。」

    艾蜜莉拎着男人走回本馆。

    「打扰大家了，你们别在意，继续工作吧。」

    她留下这句话后便进入本馆，带着萝蒂和雪莉娜往地下走去，这是设在厨房地下用来保存食材的仓库。

    雪莉娜点亮灯火，昏暗的仓库内排满了葡萄酒的酒桶及能够长期保存的食材，艾蜜莉将男人丢进仓库里，然后将背后的门关闭，被用力关上的门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来吧，我们就在这昏暗的室内谈些会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吧。这样的气氛不错吧?不觉得很有情调吗?而且你现在正被女人们围着呢，应该很开心吧?」

    艾蜜莉在男人的眼前将铁锤往地上一插，地上的石砖就碎裂开来，铁球在上面摇晃着，被打破的石砖碎片飞到男人身上。

    「请、请住手，我、我……」

    「既然萝蒂已经落入我们手上，你不觉得怎么辩解都没用了吗?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哦。」

    艾蜜莉将战锤扛在肩上，男人则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看着萝蒂，不过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地上。

    「但是我这个人是很宽宏大量的。」

    艾蜜莉嘴角浮现笑容，张开握着险恶武器的双手。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不会加害你。」

    「……那、那如果反抗了呢?」

    「还敢问吗?告诉你我最喜欢的词语好了，那就是羞耻、凌辱和酒池肉林啊!老实说，我也很喜欢掠夺喔，你除了两个重要的宝贝之外，还有珍视的老婆和女儿吧?」

    男人的目光移向刚才被艾蜜莉打破的地板。

    「呜……我知道了。」

    商人简短地表示明白。

    「我说就是了，所以放过我吧!」

    「很好，那么我就不会加害于你，因为我是守信用的女人。」

    艾蜜莉满意地点点头将双手放下，铁球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想要杀我的就是你吧?」

    「……是、是的，不过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说真的，请相信我。」

    「好吧，我就相信你，那么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有送钱过来，还有……要我把药交给萝蒂……小姐，要她下毒。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全部都是遵照指示做的。」

    「你应该很清楚那是毒药吧?」

    「这、这个嘛……」

    「哎呀，我并没有生气，毕竟你也算是受害者嘛。」

    艾蜜莉心平气和地继续问道：

    「有办法和那个人接触吗?」

    商人却摇摇头。

    「没有……每次都是他们主动找我的，换成我要找他们恐怕……」

    「原来如此，算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艾蜜莉眼睛盯着他，将背靠在房间的墙壁，或许是穿着大甲冑的关系，她逐渐开始感到疲倦了。

    她看了看房里的其它人，雪莉娜将手放在背后的盾上警戒着男人的动作，而同样在场的凯罗莱茵则是脸色苍白。

    一旁的萝蒂静静地注视着那名男人，虽然表情还是和以往一样怯懦，但是她的双手紧紧握着，眼神就像燃烧的愤怒之焰。

    ……也难怪她会这样。

    萝蒂的朋友被杀了，尽管她再怎么讨厌艾蜜莉，也不是自愿下毒的，而是受到强迫所为，艾蜜莉很清楚她是想保护海洁儿和其它同伴才那么做的。

    「喂，我说你啊……」

    艾蜜莉倚靠着墙问道：

    「杀害修女的人是你吗?」

    「怎、怎么可能!不是我!不是我啊!」

    男人慌慌张张地否认。

    「那件事……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只不过我想拒绝协助对方……他就说要杀了修女作为威胁。」

    萝蒂的肩膀颤抖着。

    「原来如此。既然能够如此正确地取得消息……所以是由你负责出面执行，而他们则是潜伏在修道院里啰?」

    她不认为修女之中潜伏着敌人，因为如果对方这么接近艾蜜莉，根本就没有利用萝蒂的必要。话虽如此，其实要混进修道院这件事本身并不难，由于要弥补代行礼拜所花费的时间，艾蜜莉才会允许那么多商人、工人及农民进出修道院，因此能趁隙潜入的机会一定很多。尽管在她与雪莉娜的共同监视之下，对方无法直接对修道院发动攻击，不过若只是要收集艾蜜莉周遭的情报倒是十分容易。

    「我都明白了，非常感谢你。」

    「那、那么……」

    「放心，我会遵守约定。雪莉娜，把他绑起来!」

    「什……!?」

    男人根本无法抵抗大甲冑的腕力，立刻就被绑了起来。

    「为、为什么?您不是说要放过我……」

    「什么?放过你?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妳们有听见吗?」

    「一句也没说。」

    突然被这么问，雪莉娜无视困惑的萝蒂与凯罗莱茵立即回道。

    「什……怎么这样!不、不可能!」

    「我会遵守约定，不会加害你的。不过很遗憾的是，我身为公主必须重视正义……因此要把你送交法办。」

    「怎么这样!」

    「没什么啦，尽管我已经进入修道院，却还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不过就是毒害公主未遂的罪名嘛，我倒是想看看你的下场会如何?哇哈哈哈哈。」

    艾蜜莉高兴地大笑，然后无视男人悲痛的哀号，径自关门走上阶梯，凯罗莱茵与萝蒂无言地跟随在她身后一起走出厨房。

    「先解散吧，雪莉娜跟我来。」

    说完艾蜜莉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那个……!」

    萝蒂语带颤抖地说道。

    「有什么事吗?萝蒂。」

    「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原谅妳的，所以会把妳从伙食班剔除，之后就随妳高兴。」

    「随我高兴……我对这间修道院……」

    「我管妳，要是妳在外面有地方住就出去，要是没有的话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凯罗莱茵，剩下的交给妳处理了。」

    对于点头答应的凯罗莱茵，艾蜜莉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跟雪莉娜一起回房了。关上门脱下大甲冑后，她吐出火热的气息。

    「您身体还好吧?」

    「没什么大碍，睡过后好很多。」

    话虽然这么说，艾蜜莉感觉身体比平常还沉重，于是脱掉护手与铁靴减轻身体的负担。

    「可是……妳也注意到了吧，雪莉娜，事态变得比想象中还要急迫了。」

    「是的，既然制造那场意外的不是刚才那个男人，就可以确定暗杀者就潜伏在修道院之内。」

    艾蜜莉她们之所以没被杀害，应该是因为她们一直以来都为了防备暗杀而互相保护对方吧，若非如此，被蓄意制造成意外身亡的就会是艾蜜莉了。

    「对方是亡灵骑士吗?」

    「若是要暗杀没有护卫的人，不是亡灵骑士也办得到，但我们也不能否定敌人很可能是亡灵骑士。」

    「只凭猜测实在说不准啊，不过几乎能够确定一件事，就是对方已经发现商人被我们抓住了。」

    根据商人的说法，平常都是由对方主动跟他接触，这代表委托商人暗杀的人有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或许除了负责接触的人之外，另外还有人以工人的身分进出修道院，也有可能是用了艾蜜莉所无法想象的手段。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已经发现暗杀计划败露了。

    「对方会来吗?雪莉娜。」

    「我不清楚，如果不是亡灵骑士，也无法与我们对抗吧。」

    「万一是亡灵骑士怎么办?」

    雪莉娜没有回答，而艾蜜莉也不期待她的回答。

    敌人如果是亡灵骑士就绝不可能撤退，对于只为了暗杀而行动的亡灵骑士来说，任务失败就等于自身的灭亡；只要他们有战斗的力量，那么十之八九会对艾蜜莉她们采取行动。

    艾蜜莉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的那场战斗。

    背景是令人怀念的宅邸，而地上到处都是尸骸，四处散落着血与肉与骨头所构成的尸块。地面被打得凹陷下去，一具颜色黯淡的大甲冑陷入其中，另外还有数支箭插在上面；被掘起的地面之下有两名男女互相拥抱，像是睡着一般躺着，两人的头发都被血染成红色。

    每天一到傍晚，艾蜜莉在祈祷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幅画面。她的义务就是不忘记那些死去之人最后的身影，以及将这份痛苦永远深藏于心中，她为此不断在脑中描绘着她们的模样；这并不是赎罪的方法，尽管她明白这只是自我满足，却无法停止这样的行为。

    修道院的庭院里倒着修女的尸体，一旁手持巨锤、全身漆黑的重骑士正在笑，而手拿大盾的装甲侍女则伏卧在地，她的红发因血污而变成暗黑色，萝蒂与海洁儿则被一同打碎，尸块被夹杂在一起——艾蜜莉明白这幅景象只不过是因恐惧和悔恨所产生的幻影。

    胸甲和锁子甲相互摩擦发出声响，她的身体正因为自内部涌现出的恐怖与愤怒而颤抖，艾蜜莉抓着墙壁勉强让自己不倒下去。

    「雪莉娜，我赐予妳一个荣誉的权利，特准妳从背后拥抱我喔。」

    雪莉娜沉默地点点头并站到她身后，然后用能动的左手环抱住艾蜜莉的腰。铠甲与铠甲之间并没有感受到体温，即便如此，她的呼吸仍轻抚着艾蜜莉的项颈，甜甜的味道搔着鼻尖，混杂了铁味的空气实在非常符合雪莉娜的印象。

    艾蜜莉这才确实地感受到，刚才看到的景象至少在现在还只是幻影；雪莉娜还在这里，从那场战斗中残存下来的体温并未消失，而自己也不会让它消失。

    身体的颤抖逐渐止住了。

    插图106

    「这里是我的修道院，在修道院里的人全都是属于我的。」

    她无法忍受有人因自己而死，这跟之前的毒杀不同，万一亡灵骑士亲自实行暗杀行动，所有在这间修道院里的人都会被杀。艾蜜莉对那些修女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们只不过是在她来之前就在这里的人，然而……

    「我再也不会让他们从我面前夺走任何人!」

    艾蜜莉绝不允许自己认识的人变成无言的死尸。

    「事情很简单，只要我干掉他们就行了。」

    「我会陪伴您的。」

    雪莉娜拥抱艾蜜莉的手更用力了。

    「虽然我想阻止妳……不过就算我叫妳不要来，妳还是会跟来吧。」

    艾蜜莉一面苦笑一面挣脱雪莉娜的拥抱。

    「雪莉娜，去发出告示，禁止任何人在夜间外出，从明天开始的几天内也不准工人们进若是没事就算了，但如果对方出现就绝对要将之击溃，艾蜜莉的意志非常坚定。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朝窗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修道院后方宽广的水池。

    ※※※

    那名商人被抓的时候古连也在一旁看着，他和理加德混入人群中，看到艾蜜莉将男人提起、威胁一番后便将他带走，之后就没看他走出来了。

    「古连，看到那名商人被抓走的样子，我不禁觉得偶尔玩点激烈的也不错。」

    理加德在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倚着墙壁，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道，古连瞄了他一眼，然后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呀，是不错。」

    古连和理加德一样双脚伸直地坐在地上，他眼前放着被分解的大甲冑，这副伤痕累累的白银装甲毫无疑问是古连的大甲冑，这是刚才雪莉娜拿来还给他的，其中代表的意思不用说古连也明白。

    艾蜜莉曾说：「离开这里吧，你和我是敌人。」

    在此之前，古连之所以能留在修道院，全是因为艾蜜莉接受和古连进行模拟战才允许的，现在既然她已拒绝，古连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这就是眼前大甲冑所代表的意义。

    「……你果然很难过吧。」

    理加德搔了搔他的红发。

    「难过……或许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到冲击，甚至连受到打击的自觉都没有，只是不论是身体或心灵都提不起劲。

    古连反复咀嚼着艾蜜莉说的话，艾蜜莉说杀了麻地亚斯他们的人是父亲诺福克公爵，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她说将诺福克公爵视为敌人的就是麻地亚斯；对于敬爱的老师麻地亚斯将父亲视为敌人，以及艾蜜莉指控是父亲杀了老师这件事，古连根本无法理出一个头绪，也不知道该去相信什么。

    「……理加德，你有什么看法?艾蜜莉殿下说那次的袭击是父亲策划的。」

    「那件事啊……」

    理加德转了转脖子，然后一边捶着肩膀一边低语。

    「我反过来问你，如果说是诺福克公爵以外的人派人袭击，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可能，一定有其它贵族想杀害艾蜜莉殿下吧，而我就是为了保护艾蜜莉殿下不受危害，才会来到这里……」

    「那么，你可以笃定不是诺福克公爵做的吗?」

    「我……」

    古连语塞了，尽管他明白自己应该要严正否认，但是艾蜜莉的话却在脑中盘旋不去。话说回来，他至今根本没有怀疑过此事。

    「算了啦……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种事情就算再怎么烦恼也不会有答案。」

    「结果还是不知道真相啊……」

    「不对，不是这样，又没有证据，光凭猜测是不可能找出真相的，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艾蜜莉公主对古连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吧?」

    「艾蜜莉殿下吗……」

    古连不知道艾蜜莉为什么那么肯定父亲乔瑟夫是敌人，不过至少她说麻地亚斯他们的死是乔瑟夫所为。

    她打从一开始就拒绝护卫骑士的派遣，对于之后过来的古连也毫不隐藏敌意。

    现在古连终于明白了，因为对她来说，诺福克家是夺走她至爱臣子性命的敌人，她当然不欢迎身为诺福克家一员的古连。

    连这种事情都没有注意到还想保护她，古连对这样迟钝的自己感到厌恶。古连曾经说过「所以才想利用这个机会，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您」，一想到她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古连甚至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恐怖。

    过去的古连实在太无知了，他从不曾想主动去了解艾蜜莉这个少女，只想着能够以护卫骑士的身分侍奉幢憬的公主，并对此而兴奋。

    「可恶!」

    他抓起头盔往地面砸，铁块在石头上滚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接着也把胸甲踢飞，用力踩踏着铁靴。

    就算这么做，心中的自我厌恶感却没有消减，古连只是咬着牙呆呆地站着。

    「古连……」

    理加德起身说道：

    「或许你回去比较好。」

    理加德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温柔。

    「这件差事打从一开始就被拒绝了，你并没有错。」

    「可是……」

    「离开修道院吧，古连。在被保护的人不信任保护她的人的状态下，你还能保护她平安无事吗?应该说，在这样的状况下，护卫根本就不能成立吧。」

    理加德轻拍古连的肩膀。

    「我……」

    古连感到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脸上似乎有温热的东西流下。

    到头来他还是无法成为护卫骑士。自己既放弃了在战场上驰骋，亦无法在外交上帮助父亲，现在甚至无法保护艾蜜莉这名长年幢憬的少女，自己的存在对艾蜜莉来说只剩下害处，而且也证明了自己对父亲及哥哥来说只是没用的男人。

    尽管理加德也在场，古连还是止不住眼泪，他蹲下来不断地哭泣，眼泪滴落在石地上化为黑色的水渍。

    红发的好友没有说话，只是轻拍着他的肩膀。

    「古连，我先到镇上去等你，马车我就留下来了。」

    于是理加德背起行李。

    「傍晚我们就在镇上碰头吧，我会在那之前采买好回程的粮食，先做好旅行的准备；也要先联络家里，请他们派人护卫我们回去。」

    古连无法回答。他对这间修道院还有留恋，想要留下来抓住成为护卫骑士的目标，可是他也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既无法拒绝理加德的话也无法去接受，只能犹豫不决。他对这样丢脸的自己感到愤怒，举起拳头想要殴打什么出气，却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那待会儿见，总之我们可以先在镇上散散心嘛。」

    理加德说完走出房间。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无法展开行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理加德说的话是正确的，古连对艾蜜莉的事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回到诺福克公爵领地向父亲报告这件事情。

    大甲冑被古连又扔又踢，在小屋里散乱一地，古连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全身脱力地坐倒在地上，脸上的泪已经逐渐干了。

    他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却提不起劲应门，于是不理会敲门声，只是注视着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敲门声没有停下来，木门不断被敲响。

    古连没办法，只好缓缓拖着无力的身体，一边擦拭脸颊一边将门打开。

    「啊，您好。」

    门外的人是海洁儿，只见她手里拿着餐盘，上面还摆着食物，那是已经越吃越顺口的小麦粥，而它所发出的香气正刺激着鼻腔。

    「海洁儿……妳帮我送食物来了啊。」

    「因为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嘛，正值发育期的男孩没吃早餐一定不好受吧?」

    古连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叹着气。

    海洁儿见到他的样子苦笑着说道：

    「……不过除了送饭菜来之外，其实我还有其它事找你啦。所～～以～～说～～妳到底要在后面躲到什么时候啊?」

    被海洁儿这么一叫，从她的后方走出一位黑发少女，她是萝蒂。

    「萝蒂……」

    古连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古连大人。」

    萝蒂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然后就一直低着头。

    古连也找不到什么话好说。如果艾蜜莉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杀害萝蒂的朋友、逼迫她对艾蜜莉下毒的人，就是古连的亲生父亲诺福克公爵。虽然萝蒂对艾蜜莉下毒，但那很明显是受到胁迫，古连并不觉得她有错。

    「我……」

    古连说不出话来，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暗杀行动是由诺福克公爵所策划的，可是眼前这位少女失去了重要的人却是干真万确，而且或许自己也无法完全脱得了关系。

    「对不起。」

    他只能道歉了。

    「不是的……古连大人并没有错。」

    「但是……我……说不定是我家……」

    他们两人面对面却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而且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在旁边看得都急死了!」

    海洁儿无奈地把餐盘放下，不慌不忙地抓住古连和萝蒂的脑袋瓜，将他们朝彼此推去。

    「好痛!?」

    「啊!?」

    古连和萝蒂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做、做什么?」

    「哎呀，就是因为你们扭扭捏捏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嘛～～该怎么说呢……对了对了，难得我们送来饭菜，我只是希望您在还没冷掉之前用餐喔!我真是的，怎么会采取这种强硬的手段呢，还请您法外施恩、法外施恩呀!」

    「妳都已经说出真心话，就别再找借口了。」

    古连手按着撞到的额头，抬起头来刚好跟同样按着额头的萝蒂对上眼，由于她两手按着额头的样子太可爱了，古连忍不住想笑，萝蒂却急忙别开视线。

    「总之……先进屋里再说吧。」

    古连一边说一边拿起餐盘走进小屋里，海洁儿则牵着萝蒂的手跟进来。

    古连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海洁儿也毫不客气地坐下，萝蒂却伫立在门旁边。

    餐盘上的仍是简朴的餐点，只是粥和酱菜加上一些奶酪。如海洁儿所说，古连自从昨天晚餐之后就没再进食，然而奇妙的是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拿着汤匙呆呆地看着餐盘。

    「那个……请您放心。」

    萝蒂有些畏缩地开口说道。

    「咦?」

    「这不是我做的而是别人做的……所以不会有毒……」

    「不，我不是在意这个啦。」

    尽管古连急忙否定，可是萝蒂的表情却还是一样阴郁。

    「所以我就说我不要来比较好，只要想到是我做的餐点，就算是古连大人也……」

    「又来了，萝蒂老爱这样胡思乱想，不过这次也难怪啦。」

    海洁儿一面苦笑一面拿起汤匙，没有得到古连同意就舀起粥放入口中。

    「所以就让我来试毒吧。」

    「都吃了才寻求我的同意啊。」

    「虽然这个也不错吃，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萝蒂做的哦。」

    「海洁儿……」

    海洁儿将汤匙交到古连手上。

    「您会吃吧?」

    「就算妳不说我也会吃，因为我本来就肚子饿了。」

    古连握着汤匙将食物送入口中，尽管现在仍然不感到饥饿，他依然不发一语地喝着粥。

    「萝蒂小姐呢?妳没事吧?」

    他一边喝粥一边问道。

    「……我吗?」

    「那个……刚才妳只有说厨房的工作被解雇。」

    萝蒂下毒的对象是王族，就算现在已经进入修道院生活，不过出身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再说光是下毒这个事实就足以让她遭到处刑了。

    「本来应该会被处死呢。」

    海洁儿让萝蒂坐下，然后抱住她的肩膀。

    「不过似乎真的只有被解除厨房的工作而已，至少目前是这样啦。」

    「我……」

    萝蒂被海洁儿拥着肩，显得麸言又止。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处死，就像艾蜜莉殿下所说的，我本来明明就可以采取其它的做法……」

    萝蒂的身体颤抖着，于是海洁儿将她抱得更紧了。

    「要是我当初没有下毒，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只要跟院长说我讨厌她的做法就好，明明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了……都是因为我才会发生那件意外……都是因为我才让院长弄坏身子。」

    萝蒂低着头颤抖，眼泪从她眼中流出，沾湿了墨色的修道服。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为什么不处死我，我……明明就犯下那样的死罪……」

    「这样想来，或许她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温柔呢，如果换成我是艾蜜莉殿下的话，大概就不会原谅萝蒂了吧。如果昨天艾蜜莉殿下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一开始就不会把可疑的古连大人留下来才是。」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总之艾蜜莉认为诺福克公爵是杀死她臣子的仇人，尽管如此，她明知古连是他儿子却还是让他留在这里。虽然古连的确不太可能暗杀艾蜜莉，然而她接受仇人之子的挑战时，眼中却没有一丝阴翳。

    古连看向地上散乱的大甲冑，护手的损伤是在与她战斗时造成的。

    「她或许是个天真的人呢……」

    插图112

    粥和酱菜吃起来都食不知味，这时古连脑海里不经意地浮现在礼拜堂看到艾蜜莉哭泣的表情，凯罗莱茵说她为了哀悼死去的臣子们，每天傍晚都会在那里祈祷。

    「古连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萝蒂问道。

    「我……」

    环顾房间已经不见理加德的行李，他为了做好离开修道院的准备，已经先行前往镇上，古连不久之后也会离开这里，预定傍晚在镇上与理加德会合。

    「理加德先生不在呢。」

    海洁儿随着古连的视线望去。

    「古连大人……您要走了吗?」

    萝蒂明白理加德不在所代表的意义，说话的语调有些失落。

    「……我是打算……离开这里。」

    「怎么这样……古连大人又没有罪，都是我做的，该出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萝蒂激动地摇着头。

    「就算没有证据，不过艾蜜莉殿下对我家……和我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但是……这样就要古连大人……」

    萝蒂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古连也已经无话可说，小屋里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古连默默地将已冷的食物吞进肚里，吃起来还是没有味道，吃完的碗被放入餐盘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地空虚。

    「那么我们走吧，萝蒂。」

    海洁儿催促萝蒂起身，两人便拿起餐盘走出屋外，而古连为了送她们也一同走出去，屋外的风吹动古连的黑发。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这时海洁儿突然停步。

    「我是偏袒萝蒂的，毕竟我和院长也不是什么朋友，和古连大人才刚见面不久，也还没什么交情。」

    「怎么突然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这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嘛。啊!请务必关照爱亚兰特家哦，这也是刚才送餐点来的人情。」

    「原来别有用心啊。」

    「身为贵族本来就该忠实于庸俗的方式生活，这就是我的座右铭呀……关于这个座右铭啊……」

    海洁儿一把抱住萝蒂，虽然她挣扎着想逃开，但是海洁儿却抱得紧紧地不让她走。

    「就算如此，要是您愿意听从我几天前对您的请求，那我会很高兴的。尽管院长要您离开，可是至少在目前来说，出不出修道院是古连大人的自由呀。」

    「可是……」

    「再说当初本来就是人家要您离开您却硬要留下来，事到如今还客气什么。」

    海洁儿愉快地打断他的话。

    「要回去是古连大人的自由，不过我是希望您再跟艾蜜莉殿下谈一次，请她让你留下来，而且萝蒂也希望您这么做。」

    「咦?我、我……那种事……」

    「既然妳没否定那就是承认啰，而且古连大人您刚才受了我一饭之恩对吧?如果您要反悔我也无所谓啦，身为伟大的诺福克公爵三男的古连大人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我真不敢相信呀～～」

    「太、太卑鄙了!」

    看到海洁儿得意的表情，古连不禁苦笑。

    「不不，我这个人该退的时候就会退，该放弃时就会放弃，所以如果我抓到弱点，也会很高兴地采取行动。」

    海洁儿转过身，拉着慌张的萝蒂就走。

    「那么古连大人，告辞啰，我会向上天祈祷，希望我们明天还会见面。」

    「所以我就说……」

    然而海洁儿完全不理他，就这样带着萝蒂离开了。

    只留下古连呆立在原地。

    「是要我怎么做啊?」

    虽然他嘴上嘀咕，但是心里很清楚海洁儿想要他怎么做。几天前她曾经对古连说过，希望他代替即将离开修道院的自己成为萝蒂的朋友，所以非要是古连留在修道院不可，而想要留下来就必须和艾蜜莉再谈一次。

    艾蜜莉深信是诺福克公爵杀了她的臣子、杀了麻地亚斯，海洁儿居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还要古连留在艾蜜莉身边。

    ……不，不是这样的。

    古连知道这也是自己心中的愿望，自己丝毫没考虑过艾蜜莉的心情，居然还敢有这样的想法，真是不知廉耻。

    不过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无法否定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心情，他想帮助萝蒂，而且也不讨厌海洁儿。

    这时脑里又涌现出艾蜜莉哭泣的表情；非但如此，艾蜜莉愤怒的表情、声音、还有在塔上看见那充满杀气的眼神，这些他全都无法忘怀。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明知没有答案，古连却还是向天空间道。

    要是不赶紧收拾行李，那傍晚就赶不上与理加德会合了，但是古连却动不了。他觉得就算和艾蜜莉再谈一次也没意义，但仍是无法动弹，只是任由时间不断流逝。

    ※※※

    今晚天空看不见月亮，布满乌云的天空看起来只是一片黑暗。

    艾蜜莉仰望天空长吐一口气，包覆身体的大甲冑在黑夜之中隐隐发出红色光辉，她耳中听着锁链与铁的摩擦声，手则抓住披风的前端将辉铁的光辉遮住。

    艾蜜莉现在站在塔顶狭小的瞭望台上，雪莉娜在她身旁蹲着休息，她也在大甲冑之上披了披风，这么做是为了在黑夜之中遮蔽辉铁的光芒。虽然只要身体一动，光就会从披风的缝隙中透出，不过只要像艾蜜莉一样静止不动，那么几乎可以遮盖住所有的红光，特别在今天这样无光的暗夜，披风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艾蜜莉听着雪莉娜睡眠时的呼吸声，俯瞰眼前辽阔的草原。

    事实上她们并不确定亡灵骑士会攻击这里，对方应该也知道以教会管辖的修道院作为战场有它的风险，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采取下毒这种既费时又麻烦的手段。

    就算是这样，当他们发现毒杀失败的话，很可能就会袭击这里作为最后手段。事实上艾蜜莉目前处于较虚弱的状态，为了抑制大甲冑对体力造成的负担，她现在也将铁靴脱下了，可是身体还是相当沉重。

    艾蜜莉的脚边放着和她身高差不多长的巨大铁弓，与数支和一般士兵用枪差不多大小的铁箭，这是模仿那场袭击中丧命的一名亡灵骑士所使用的武器。

    艾蜜莉只有监视修道院的正面与侧面，修道院后面是一座水池。重骑士穿着沉重的大甲冑，因此他们非常怕水，就算重骑士可以承受大甲冑的重量，并且发挥出超人一等的腕力，但他们若是身负如此的重量沉入水中，将绝对无法再浮上来。

    艾蜜莉为了毫无死角地监视任何一个人，特地建造了塔、挖了水池。而为了筹措建造资金，她利用自己的名字增加替贵族代行礼拜的次数来替修道院筹措费用。尽管她也知道增加代行礼拜招来修女们的反感，不过如果不受她们喜欢就能做好防范措施抵挡亡灵骑士那样的不法人物，她便觉得就算被怨恨也无所谓。

    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人因自己而死，可是这么做的结果却是让萝蒂协助刺客对自己下毒，而且对方为了要给自己下马威还杀害了一名修女。

    「都是我的错……」

    艾蜜莉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为了保护修道院而采取的手段，竟在别处招致他人的死亡。艾蜜莉手捂着嘴，眼睛瞪视着黑夜。

    她无法原谅萝蒂而打了她，其实她认为真正不可原谅的是自己。

    「公主殿下。」

    本来应该在睡觉的雪莉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

    「……妳不休息没关系吗?夜晚还很长喔。」

    「我过去曾经一整晚没睡，倒是公主殿下才应该休息。」

    她确实觉得身体很沉重。

    「没什么啦……我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了。」

    她让雪莉娜看自己没穿铁靴的脚。

    「而且还有妳在，万一情况紧急就靠妳了。」

    不经意地俯瞰下方，可以看到借给古连使用的小屋，小屋里并没有灯光，自从要他离开之后，艾蜜莉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想起他听到自己的话而深受打击的表情，艾蜜莉的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了?诺福克的小子走了吗?」

    艾蜜莉将视线再度移向漆黑的地平线问道。

    「不，傍晚时似乎还在小屋，我听说中午海洁儿小姐有送午餐过去。」

    「这样啊。」

    艾蜜莉点点头，而雪莉娜也不再多说。

    听到古连还没有离开，艾蜜莉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很清楚不管是麻地亚斯的死，还是这次的事件都不是他的错，而自己却在气愤之下伤害了他，艾蜜莉也知道自己为此感到后悔。

    心情还是一样郁闷，然而艾蜜莉仍然凝视着漆黑的地平线。

    接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她听到雪莉娜的呼吸声，知道她再度入眠。湿暖的夜风从大甲冑的缝隙吹入，轻轻拂过汗湿的肌肤，尽管因疲劳而感到轻微的晕眩，艾蜜莉依旧继续眺望着夜空。

    此时，她忽然看见地平线那方有红光闪动，比火把还要小的光点瞬间亮起又暗下去，然后别的地方又有一个物体在发亮后消失，在黑暗中的光点就像闪烁的星辰一般忽明忽灭，而且一边摇曳着一边接近。

    「雪莉娜，快点准备!」

    她听到雪莉娜起身，手也急忙穿上铁靴、拿起弓箭。

    在地平线闪烁的红光无疑就是辉铁的光辉，想必是和艾蜜莉一样披上披风想藉此遮蔽光线，只不过对方正在移动，所以每当披风飘起就会露出些微光线。虽然距离还相当遥远，但是对方接近的速度很快，那恐怕是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

    艾蜜莉架起弓箭，眼睛盯着逼近而来的红色光辉。深夜里不可能会有重骑士朝着修道院直线奔驰而来，所以不需怀疑就可断定那是敌人。

    逐渐接近的光点有四个，所以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亡灵骑士最少有四人。

    ……有点棘手啊。

    艾蜜莉想起以前曾经战斗过的亡灵骑士，初次对上亡灵骑士时若不是有雪莉娜在，艾蜜莉早就死了，之所以能胜过最后两名亡灵骑士，也是因为战场是长年生活的宅邸让她能占有地利，再加上麻地亚斯等人的死透露了敌人的武器及战法。没有一场战斗是靠她一个人的力量获胜的，由此可知对方是如此强大的敌人。

    一想到那样的亡灵骑士来了四个，尽管感到恐惧，她仍咬紧牙根拉满弓弦。

    她使用弓箭的技巧并不熟练，虽然有利用夜间多少反复训练过，却还不能算得上擅长，不可能做到像之前那名使用弓箭的亡灵骑士一般的水平。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掌握了射程，在亡灵骑士的光点进入射程的瞬间，她放出拉满弦的弓箭，于是巨大的铁箭发出破风声飞出。

    亡灵骑士们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反而拉开彼此的距离，一面左右跳动一面前进。

    「唔……!」

    尽管她又射出一箭，只是在这样的黑夜中根本不可能射中一边跳动一边高速移动的敌人，披着黑色披风穿着黑色大甲冑的重骑士快速奔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亡灵骑士突然停止了动作。

    黑色的大甲冑在草原正中央跌倒，艾蜜莉知道造成他跌倒的原因——亡灵骑士倒地之处就是艾蜜莉曾经恶作剧的地方，那只是把草打结、用来绊住脚的简单陷阱，偶尔会有修女或是工人会不小心被绊到，只能算是个小小的恶作剧。话虽如此，奔跑速度更甚于马匹的重骑士一旦误触这个陷阱就会遭到致命的重击。

    ……就是要赌一把!

    艾蜜莉继续放箭，虽然她的技巧无法在远距离射中高速奔驰的重骑士，但是要射中静止的敌人并非不可能。

    连续射出的第一箭大大偏离了亡灵骑士，插在他旁边的地面，不过第二箭、第三箭都射穿了挣扎着想要起身的亡灵骑士。巨大的箭从背后贯穿腹部后，黑色大甲冑就此倒地，艾蜜莉也确实有命中的感觉。

    然而剩下的三名亡灵骑士并未停止进击，他们已经接近围绕在修道院周围的矮墙。

    艾蜜莉抛下弓，一手确认挂在腰间的备用战锤，一手紧握惯用的锁链铁球战锤。

    「要上啰!雪莉娜。」

    艾蜜莉看了身旁的雪莉娜一眼，随即从塔上往下跳，几乎呈垂直落下般顺着梯子奔下，右手握着锁链铁球，左手则是紧握战锤。在艾蜜莉来到地面之后，背后的雪莉娜也踩着钢铁脚步声下塔，覆盖着大型装甲的右手还是低垂着，另一只手则是拿着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的铁盾。

    这时，三名亡灵骑士刚好跳过围墙进入庭院。

    三名亡灵骑士将披风往夜空中一抛，只见他们每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夹在侧身的武器摆出相同的架势，那是与铠甲同样漆黑的铁棒，长度超过他们身高的长棍在前端包覆了铁皮以增加攻击力。

    三名亡灵骑士就拿着那样的武器着地，三个脚步声同时在修道院内回响，完全暴露在外的大甲冑闪耀着暗红色的辉铁光芒。

    方才脱下的披风已从空中落到地面，艾蜜莉将铁球在头上旋转，而雪莉娜则手持大盾护卫在她身前，此时亡灵骑士也起步散开，黑暗中只看见奔驰的三个大甲冑划出红色轨迹。

    他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艾蜜莉用眼睛追逐着他们的身影，并且旋转着铁球，强忍住从体内深处涌现的恐惧与雪莉娜对望一眼。

    只见分散开来的亡灵骑士同时转身朝艾蜜莉袭来。

    「来吧!!杂碎们!!我铁球公主来当你们的对手!!」

    艾蜜莉的吶喊响彻整片夜空。

    ※※※

    古连猛然惊醒并起身，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连自己为何醒来也不明白。

    这时自上方传来的破风声让他朦胧的意识在瞬间清醒，弓弦弹动的声音隔着小屋的薄墙也可以清楚听见，在上方的是艾蜜莉所建造的瞭望塔，这个时间在上面的应该是艾蜜莉或雪莉娜吧，古连不觉得她们没事会放箭。

    ……是袭击吗……

    他的心跳顿时加快，一时之间想要开门冲出去，不过随后打消这个念头，身上没有武装冲出去根本毫无意义，他的大甲冑还散落在地上。

    「理加德。」

    低声呼喊却没人响应，他才想起理加德已经到镇上去了，于是古连赶紧从行李中拉出棉衣，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换装。

    之后又有弓箭射出的声音响起。

    古连熟练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惘，他迅速穿上大甲冑，而在这段时间又有三发箭响从上空传来，在远处也有硬物被敲破的声音，战斗毫无疑问已经开始了。

    几乎在古连将大甲冑着装完毕的同时，庭院也响起铁靴声，而且围墙外亦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接近，然后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又响起猛烈的落地声，那应该是侵入者的脚步声。

    ……是亡灵骑士……吗?

    古连小心注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地缓缓将门拉开一些，从缝隙窥视外面的情况。

    赤色光辉在暗夜中奔驰流窜，那是早已见惯的辉铁光芒，在艾蜜莉与古连进行模拟战的本馆前广场上，有三名漆黑的重骑士以惊人的速度疾驰着，那是货真价实的亡灵骑士。

    三人都穿着形状相同的大甲冑，手里各自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棒子。亡灵骑士们就像句围着什么似地以高速回转，他们有同样的体格且身穿一模一样的大甲冑，在那样的速度之下，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哪一个。

    艾蜜莉被亡灵骑士们包围了，铁球在艾蜜莉头上旋转，雪莉娜与她背对背而站，左手留起大盾摆出防御姿势，守护着艾蜜莉的背后。

    数名亡灵骑士包围着她们两人快速绕着圈，艾蜜莉对铁球施以足够的旋转后朝他们投出，一名亡灵骑士高高跳起并且后退躲过这一击，而剩下的两名亡灵骑士瞬间急速前进，其中一名用棒子刺向投出铁球的艾蜜莉，艾蜜莉则维持着勉强的姿势躲过这一击，可是相反方向的另一名亡灵骑士却从死角再刺出长棍。

    这时雪莉娜迎面挡住这无法回避的第二击，她双脚用力站稳，准备用金属制的大盾弹开死角刺来的攻击。在一阵打击声响过后，亡灵骑士的棒子被弹开、并将被躲过的棒子收了回来，而此时闪过铁球的亡灵骑士也突击而来。

    钢铁棍棒在大甲冑的腕力运使之下挥动并击出。

    「公主殿下!」

    雪莉娜来不及阻止这个从别的方向过来的攻击，艾蜜莉自己也在投出铁球并且闪过第一击之后让姿势完全失去平衡，无法闪躲这一击。

    此时棒子就这样挥下。

    铁与铁的交击声响起，只见艾蜜莉用左边的战锤弹开这一击，但是由于是在不安定的姿势下做出防御，因此脚步一个不稳让背碰撞到背后的雪莉娜，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赶紧用右手拉回铁球。

    亡灵骑士又再度旋转绕圈，不一会儿又同时出击，不管防御哪一个人剩下的人必定会从死角侵袭而来，他们完全不用言语交谈动作却配合无间。

    尽管如此，雪莉娜依旧挡下攻击，艾蜜莉则是将攻击完全挡开或闪躲。她们惊人的技巧当然不在话下，也看得出两人的默契不逊于敌人，不过也没有余力转守为攻。

    此时亡灵骑士又开始展开回转，看得出艾蜜莉在包围之下已经开始喘气了，白银甲冑上设有尖刺的肩部正在上下摆动。艾蜜莉的身体遭到毒药侵蚀，本来体力就处于低落的状态，而雪莉娜的防御虽然很完美，但是她能动的只有左手。

    继续战斗下去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古连思考亡灵骑士为何会突然进攻此地，他知道是因为毒杀失败才采取行动，可是不明白对方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

    不，方法多的是。

    有这么多人进出这间修道院，要隐瞒那场骚动根本不可能，现在重要的是亡灵骑士已经攻来了，而且艾蜜莉她们正处于劣势。

    ……该怎么办?

    在艾蜜莉与亡灵骑士的打斗声响中，古连如此自问。

    身为护卫骑士在这时当然要出去迎战，打开门、报上名号、然后投身于战斗之中，与雪莉娜一同守住艾蜜莉的死角，这才是护卫骑士该做的事。

    然而古连握住门把的手却动不了。

    ……我有必要出去吗?

    艾蜜莉是平安度过那场袭击的强者，就算陷入苦战，她与雪莉娜目前也完全防御住从三个方向发动的攻击，她们不一定会输。就算古连不加入战局，她们也可能得到胜利，而古连并没有被亡灵骑士们发觉，因此他只要继续躲下去，明天早上再假装从她们口中得知袭击这件事就好，尽管可能会被艾蜜莉骂没用，却能就这样了事。

    要是连艾蜜莉都赢不了的自己加入战局，反而会有丧命的可能性。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很显然就是只求自保的想法，古连对自己不禁感到恶心。

    「我现在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尽管他如此低喊，却没有人可以回答他，因为理加德也不在这里。

    古连的身体无法动弹，虽然不断告诉自己艾蜜莉一定会赢，可是她们现在已经陷入苦战，万一她们败了，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艾蜜莉将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在那样的状况下雪莉娜也不可能幸免于难，然后亡灵骑士们为了湮灭证据，应该会将萝蒂、海洁儿及凯罗莱茵等人全数杀光吧。因为对亡灵骑士来说，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古连的脑海中浮现出总是红着脸、眼眶湿润的萝蒂，以及总是爱开玩笑又不忘关心好友萝蒂的海洁儿，虽然她嘴上不说却也对自己伸出援手。

    以及夕阳西下时，在礼拜堂看到艾蜜莉哭泣的表情……

    这个时候，战况突然有了变化。

    被大盾弹开的棍棒擦到本馆的门之后，亡灵骑士又开始奔驰，但是身后的门却突然传来开门声。

    缓缓开启的门后站着一名少女，她目击了眼前发生的战斗，微翘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那名少女就是萝蒂，而海洁儿就在她身后，可能是听到庭院的声响出来看看情况的吧。除了两人之外没看到其它修女，或许是对艾蜜莉下毒的罪恶感驱使她行动的。

    「笨蛋!快回去!!」

    艾蜜莉放声大叫。

    此时包围的圆阵开始产生紊乱，一名亡灵骑士奔向茫然的萝蒂，手上的棍棒朝她挥下，后面的海洁儿回过神来想抓住她的肩膀却来不及。

    艾蜜莉立即将铁球投出，铁球朝向亡灵骑士前进的方向飞去，亡灵骑士见状轻易就放弃突击，转朝艾蜜莉的方向奔去。

    这时仍在旋转的两人也转而进攻艾蜜莉，三支铁棒连续刺出，雪莉娜用盾挡住一支，接下来艾蜜莉则辛苦躲过另一支的攻击，可是为了救萝蒂而投出铁球的她无法防御第三击。

    只见铁锤进出火花，艾蜜莉的上半身摇晃着。亡灵骑士将棒子抽回，反身一击命中艾蜜莉，铁棒陷入厚实的胸甲里，钢铁凹陷发出刺耳的声音，艾蜜莉的身体从地面弹起。

    「公主殿下!」

    又一支铁棒挥向倒地的艾蜜莉，这想要打碎她头部的一击被雪莉娜挡下了，随后三人发出绵密如雨的打击，却都被雪莉娜用左手的盾以及覆盖右手的装甲一一弹开。幸好保护的是倒地的艾蜜莉，所以敌人的攻击全都集中在同一个面。

    亡灵骑士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于是再度拉开彼此的距离，这次和方才不同，是以雪莉娜为中心采取包围阵形，并且开始进行高速回转。雪莉娜运用盾的技巧非常惊人，虽说对方并不是穿着腕力强化型大甲冑，但她能够将长柄重武器所挥出的攻击悉数格开，想必和古连同样在某种程度上先看穿了对方的攻击，并在计算角度分散攻击力道后才能办到，若非如此，姑且不论左手的盾，要用她的右手进行防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是这样，像刚才那样的多方向攻击就不是她一个人所能抵挡。

    古连身为护卫骑士也打算开门出去，可是手却抓着门动不了。

    他听到耳边传来铁的摩擦声，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害怕着发生在眼前的真实战斗，而且就算自己出去了，也不能保证能打赢那些亡灵骑士。对手是艾蜜莉自然不用说，不过就算是在实战形式的模拟战中，古连也没有赢过复数的敌人。

    其实问题很简单，他之所以动不了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害怕。

    出去就会死，不出去就不会死。他还不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所以也没有非去赴死不可的理由。

    古连脑里浮现的尽是些借口。

    ……吵死了!!住口!!

    门被他强化过的腕力握得轧轧作响。

    可是古连的身体还是被恐惧所束缚。

    「我……」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包围雪莉娜的亡灵骑士有了动作，他们在仅能勉强以单膝跪地的艾蜜莉面前，朝着雪莉娜同时进行三个不方向的攻击。即使如此，雪莉娜还是用左手的盾弹开第一击、用右手承受第二击，但是却无法抵挡从正后方而来的第三击。

    为了避开从头上挥落的铁块，雪莉娜勉强将脖子一偏，右边的护肩瞬间遭受打击而进出火花，装甲侍女的膝盖弯曲并倒了下去，而三根棍棒就像要斩落她的头似地，画出大大的弧线朝她迫近。

    「雪莉娜!!」

    艾蜜莉这时跳入战圈，她仅用脚力勉强自己做出横向跳跃，用身体撞击雪莉娜让她避开第一击的轨道，落空的棍棒掠过她的背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利用时间差随后刺来的下一击也被艾蜜莉用战锤弹开，尽管那动作可说是神乎其技，然而此时第三击也攻来了。经过充分加速度的钢铁从艾蜜莉的正面袭来，她则是利用铁球接下这一击。

    铁棒敲打在铁球上，被打飞回来的铁球擦过艾蜜莉肩膀，撞断了附在装甲上的尖刺，也扯下头盔上装饰用的羽翼，紧接着以锁链连结的战锤也被击飞，铁的重量全压向松弛的锁链，将艾蜜莉向后方拉去，她就这样倒地。

    「……咕、唔唔……」

    艾蜜莉站不起来了，她的手无力地抓着地面，握住草和上。亡灵骑士看到雪莉娜想要再次起身，于是又开始包围她回旋绕圈。

    能够撑过刚才的攻击已经近乎奇迹了，可是艾蜜莉手上没了武器，雪莉娜则已经满身疮痍，绝对挡不住下次的攻击，如果现在不出去她们就会死的。

    古连的身体还是动不了，出去就会死、会被杀，胃袋因恐惧而紧缩，心跳也因此加速。要是古连不采取行动她们就会死，不过就算采取行动也可能会死，古连自己说不定也会死，思考就像兜圈子一样又回到原点。

    「啰唆!!会死又怎样!!」

    古连放声大叫，绑住身体的束缚就像是被那叫声斩断似地，终于从无法动弹重拾自由。

    他踢破门翻滚出去，亡灵骑士并没有停下动作，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却被突然出现的古连引开，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艾蜜莉与雪莉娜也同时看向他。

    「护卫骑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在此!」

    古连勇猛地吼了一声之后，踩着大地一直线朝亡灵骑士的包围突进，他喉咙依旧放声吶喊，并将两手的盾刃放在腰际向前疾驰。

    包围艾蜜莉她们绕圈的其中一名亡灵骑士将棒子横放，朝突进而来的古连冲去，他们的动作已经不见方才的迟疑，只是背后有可能遭到新出现的敌人攻击，所以才分派一个人去抵挡而已，他们不需要言语就能达到的默契让古连倍感威胁。

    可是一旦分散一个人去对付古连，包围艾蜜莉她们的亡灵骑士就只剩两人了。

    「快重整态势!」

    他对跪在地上的艾蜜莉及持盾面对敌人的雪莉娜大喊，确认过她们以眼神响应之后，古连已经进入亡灵骑士的攻击范围内，长柄棍棒的攻击距离对古连的盾刀来说太过遥远。

    亡灵骑士将手中的棒子向前一滑，更加长了攻击范围，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从侧面朝古连横向挥击，对此古连则是将盾挡在身前，不断加速继续突进。

    古连将强化过的五感敏锐度提升到极限，可以清楚看到棍棒的轨迹从侧面扫来，想要拦腰打击身体，于是古连就像平常一样，将挥击而来的打击用盾接住，让棒子在盾上滑行以化解力道。

    古连只能专注于眼前的亡灵骑士。刚才他看到艾蜜莉她们已起身应战两名亡灵骑士，艾蜜莉勉强站起并拔出腰间的战锤，雪莉娜则为了保护她而挡在她身前，只凭两名亡灵骑士想要马上打倒她们是不可能的。

    因此和古连战斗的只有一人，他只要看着眼前的敌人就好。

    盾与铁棒发生摩擦而响起尖锐的金属声，然而古连的右手却完全没感受到冲击，应该说他是将棍棒向后滑、并沿着棍棒朝亡灵骑士冲去的。铁与铁摩擦顿时进出火花，发出了激烈的摩擦声。

    古连的战法就是操作力量的流向，他吸收棍棒挥落的力量，一边将其抵消一边前进，尽管本来朝敌人直线前进的路线自然地向一旁偏去，不过他还是一样顺着棒子反向前进。古连奔跑的路线略带弧形，他冲进亡灵骑士的攻击范围内，接着也进入了盾刀的攻击范围。

    于是他将架在左腰的盾刀刺出，再将右边的盾所接下的棒子往身后挥去，虽然亡灵骑士的棒子并没有因此脱手，但是由于他是用两手紧握着棒子全力挥击，所以一旦力道被化去也会失去平衡。

    古连又朝着挥空的亡灵骑士迈进，然后瞄准他缺乏防备的颈子，并用左边的盾刀刺入。只是稍微磨尖、无法贯穿大甲冑的粗型刀刃于此刻接触到亡灵骑士的黑色锁子甲，然后利用尖刀的薄度从锁子甲的缝隙穿入，撬开了锁链的连结部分，之后刀刃几乎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锁子甲。

    穿在里面的棉衣只是能算是厚重的布，根本无法阻挡尖锐的刀尖，于是棉衣的布被撕裂、里面的木棉被掏出，然后刀刃穿过了棉衣。

    虽然手掌传来铁制刀刃撕裂皮肤、刺入肉里的厌恶触感，古连还是不停止脚步，让刀刃的一半深深埋进亡灵骑士的脖子里。

    头盔里亡灵骑士睁大眼睛，只是看着贯穿自己脖子的盾刀。

    当古连拔起盾刀的瞬间，大量的鲜血如水柱般喷出，飞溅的血水也将古连身上的银色甲冑染成鲜红色。

    「……什……么!?」

    亡灵骑士从喉咙传出微弱的声音，尽管膝盖已无力地倒下，仍紧握著作为武器的铁棒。他摇晃着脚步似乎想要拉开距离，退了几步后又重新摆好姿势。

    古连踏步接近他，并且举起右边的盾刀，这次则是将之从正面刺进喉咙。亡灵骑士想要抵挡手却举不起来，古连的刀刃轻而易举贯穿锁子甲，一击就刺入亡灵骑士的咽喉。

    染上铠甲的鲜血沿着盾刃滴落，亡灵骑士终于在满身朱红的古连面前倒下。

    另一方面，艾蜜莉她们也在战斗。

    艾蜜莉拔出预备战锤，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后跳，拉开与两名亡灵骑士间的距离。

    雪莉娜看到亡灵骑士打算追过去，于是拿着盾冲向他们，连人带盾将一名亡灵骑士撞得后退了几步，但是另一名则确实地追在艾蜜莉之后。

    与艾蜜莉同样的脚力强化型大甲冑飞也似地奔跑，亡灵骑士使出全力朝她突刺，但响起的声音并非艾蜜莉的铠甲被打中，而是艾蜜莉将战锤横向一挥打掉了这一记刺击。

    艾蜜莉与亡灵骑士的动作瞬间产生空档，于是她随即将土朝上一踢，亡灵骑士面对这突然从脚下喷上来的攻击将脸一侧。

    艾蜜莉又趁机往上一跳，这一跳将脚力强化型的特性发挥到极限，她随即再朝亡灵骑士的颜面补上一踢。力道胜过马匹的脚力所踢出的这一击将铁制头盔踢凹，亡灵骑士整个人被踢飞出去。

    艾蜜莉趁胜追击打算踩碎倒地的亡灵骑士，亡灵骑士虽在滚动中挥出铁棒，艾蜜莉则一边以战锤格开它一边接近，再用脚踩碎他握住武器的手腕，挥下战锤将歪曲的头盔打扁，亡灵骑士在那一瞬间发出的惨叫声也被金属破裂声所掩盖。

    隔着本馆损坏的木门，雪莉娜正在中庭的另一边与亡灵骑士交战。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冲撞，得以让亡灵骑士远离艾蜜莉。亡灵骑士一面重整态势，一面将距离拉开到棒子的攻击范围，雪莉娜则用钢铁的大盾迎击。

    亡灵骑士冲了过来，强化过的脚力将土掘起，钢铁棍棒从雪莉娜的大盾所无法保护的头部上方挥落，对此雪莉娜则是用左手单手举起大盾向前推进。

    激烈的撞击声响过去后，棒子弹了回去，是大盾反弹了棒子。亡灵骑士一面后退拉开距离，一面回转被弹开的棒子，接着就是一记横扫。然而雪莉娜依然不停步，一面向前踏出一步，一面将盾砸向对方的棒子，这次亡灵骑士不只是棒子被弹开，连身体也遭到冲击而站不住脚。

    雪莉娜所做的并不是只是在防御，她和古连同样判读出对方的攻击轨道，藉由从侧面或下方挡开攻击的方式，一面防御一面紧咬敌人不放，与古连所使用的可以说是不同种类的攻击性防御。

    雪莉娜手持大盾继续向前进，脚踩着地面奋力推进，并且再次挡开对方的攻击。进入敌人攻击范围内侧后，亡灵骑士连想要变换姿势都办不到，就这样被雪莉娜的大盾从正面攻击，尽管想防御却连人带棍一起被打飞，而雪莉娜则是紧追不舍并以大盾连续打击。

    亡灵骑士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即使被铁板持续殴打，他还是紧握手中的武器。雪莉娜毫不停步，每踏出一步便以盾给予一击，亡灵骑士的大甲冑发出尖锐的挤压声。趁他身体摇晃之时，雪莉娜又毫不留情地给予痛击。

    脸和身体遭到强烈打击，让亡灵骑士呈后仰的状态，这时雪莉娜的左手将盾放开。

    当打在亡灵骑士身上的盾落下之时，雪莉娜也用空下来的左手拔出挂在右腰的战锤，朝亡灵骑士的头部侧面挥击。

    铁棒从亡灵骑士的手中掉落，穿着厚实装甲的身体倒在地上。

    大盾掉落地面后，雪莉娜则是维持着挥动战锤的姿势停止动作，在她视线所及之处，那名亡灵骑士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黑暗中只看到血从被横向敲烂的头盔中流出。

    三名亡灵骑士皆已倒在地上。

    这时古连才回过神来，感觉到沾在双手上的鲜血触感不由得全身颤栗。近似铁的浓厚气味刺激着鼻腔，倒在脚边的亡灵骑士已经没了呼吸，而他又再度想起皮开肉绽的触感。

    这时古连听到甲冑的声响，一看原来是艾蜜莉两脚伸直、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她将头盔的护面拉起，激烈地喘着气，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得出相当疲劳。

    雪莉娜将战锤插回腰间，并捡起刚才放开的大盾，她看起来也相当疲惫，似乎是用盾支撑着才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着，即使如此，她还是拖着身子朝艾蜜莉走去。

    艾蜜莉喘着气看向古连，她一面咬紧牙根调整急促的呼吸，一面厌恶地咋舌道：

    「……为什么要帮我?」

    艾蜜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亡灵骑士，他们已经没有呼吸了，而他们用来作为武器的棒子只是虚空地落在地上。本馆的入口处可以看到萝蒂腿软地坐倒在地，海洁儿则是紧紧抱着她，艾蜜莉看了她们一眼之后又回头瞪视古连。

    「……那是因为……」

    古连无法回答，因为就算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理由。刚才萝蒂在他眼前被卷入战斗，而艾蜜莉为了救她而陷入困境，老实说他那时很害怕，多的是不去战斗的借口，却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要出战。

    「嗯……该怎么说呢。」

    艾蜜莉坐在地上把玩着战锤，然后将它放在肩上说道：

    「至少证明了你还有点本事。」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扛着战锤站起来，随后拍掉大甲冑上的尘土。

    「艾蜜莉公主……」

    古连喃喃说道。

    突然间，古连看到萝蒂的嘴张开，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一旁的海洁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什么似的。

    古连强化过的听觉听到她们吸气好像要发出叫喊，于是顺着她们的视线想要回头看，瞬间却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艾蜜莉殿下————!!」

    萝蒂的惨叫与雪莉娜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雪莉娜架着盾朝艾蜜莉冲去，然后某样东西破风而来，与雪莉娜的盾发生撞击。

    金属盾发出尖锐声响进出火花，只见一支箭插在盾上，那是和战锤一般长、一般粗细的铁箭。钢铁箭头贯穿大盾，勉强冲过去防御的雪莉娜因为承受不了这股冲击而倒地。

    「雪莉娜——!」

    艾蜜莉朝倒地的雪莉娜奔去，紧接着又听到两声箭响。在尖锐的拨弦声之后，两支箭瞄准艾蜜莉并朝她飞去，雪莉娜已经倒地，射线上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艾蜜莉奋力挥动扛在肩上的战锤打碎一支飞来的箭，遭到破坏的箭擦过她的甲冑朝后方飞散。

    但是古连清楚目睹雪莉娜无法防御、而艾蜜莉所漏掉的那支箭，在她的侧腹激荡出火花，伴随着钢铁的破裂声贯穿装甲。

    艾蜜莉的身体朝正后方飞去。

    「公主殿下————!!」

    雪莉娜发出哀痛的悲鸣。

    艾蜜莉包覆沉重甲冑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圈便停止，从箭刺入之处流出暗红色液体，然后自白银大甲冑上滑下，艾蜜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插在自己腹部之物。

    「什……!啊……」

    艾蜜莉痛苦地呻吟。

    「没错没错，正如公主殿下所说，古连其实认真了就很厉害哦。」

    和现场气氛毫不相称的轻浮说话声响起。

    古连回头望向铁箭飞来之处。

    在庭院的一隅，一名男人就像融入夜晚的黑暗般伫立着，那是身披漆黑披风的重骑士。装甲的肩部与胸部厚厚地隆起，凹凸不平的铠甲是黑色的，披风的边缘隐隐透出辉铁的红色光芒。

    那是与刚才三人穿着不同大甲冑的亡灵骑士。

    他的两手各持一把同样漆黑的弓，和普通的弓不同，而是以机关来拉动弓弦——被称作弩的武器。重骑士将那把超出一般尺寸的弩随手一丢，在他脚边还有一把相同的武器。

    弩具有比一般的弓强大的贯穿力，也可以在拉紧弓弦的状态下固定，但也因此有不能连续射击这个重大缺陷，方才的三连射想必是连续使用了预先拉好的弩吧。

    亡灵骑士向前跨出，沉重的铠甲发出声响，他从披风之下取出巨大的战锤。那是与艾蜜莉的铁球类似、在打击部位附加尖刺的大型战锤，只见他朝艾蜜莉前进。

    「虽然他败给公主败得很凄惨，而且又很胆小，不过古连其实很强的。」

    被铁箭弹飞的雪莉娜手持被贯穿的盾站到艾蜜莉前面，她的表情很难得地失去了冷静，可是更令古连惊愕的是从亡灵骑士头盔内传出的声音——他听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的声音。

    「我一直看着他成长所以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只看判读攻击这一点的话，他其实很厉害喔。在多对一、或是对上公主那种不规则的战斗方式时之所以表现得非常弱，应该是因为经验不足的关系吧……好友。」

    亡灵骑士的声音和古连熟知的男人一模一样，即使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暗夜之中，那语调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插图127

    「怎、怎么可能（注：注：日文的「笨蛋」也有「怎么可能」的意思。）……」

    他口里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真失礼，居然叫我笨蛋啊，古连。在这种情况下，笨蛋随从的主人也该承担承担笨蛋的污名，也就是说，你才是笨蛋。」

    亡灵骑士边走边将面罩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锐利的茶色眼眸、嘴角浮现的懒散微笑，那平常见惯的红褐色头发则因汗水而贴在额头上。

    「理加德……」

    古连呢喃着他的名字，而倒在地上脸部痛苦扭曲的艾蜜莉，也惊讶地看着身穿黑色大甲冑的重骑士。

    「你……在……你在做什么啊……理加德、理加德!」

    古连对着继续逼近的理加德喊道。

    「哎呀，其实这也在我的预定之外，说到底都是我们太小看古连了。」

    雪莉娜挡在艾蜜莉身前，阻止理加德再接近，而理加德只是拿着垂下的战锤走近她。

    「停下来!如果你再前进的话……」

    「我拒绝。」

    理加德一口气拉近距离，将原本垂着的战锤横向一挥，而雪莉娜则和刚才对付亡灵骑士时一样将他的攻击弹开，然后在朝他推进的同时击出大盾。

    盾再度响起一阵冲撞声，然后就停止了。

    「……什么!?」

    雪莉娜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理加德的右手挥动战锤的同时，另一只手出拳挡住了盾的反击，而且雪莉娜甚至被那一拳的力道逼得向后退。看得见他披风之下的双手闪耀着深红色光辉，原来对方穿的是腕力强化型大甲冑。

    「我还以为你被公主拒绝就会回去了呢。而且我作梦也没想到，『狼』他们特地花了半年以上准备的作战计划居然会被你看穿，使用如此费时的毒还真是白忙一场。」

    他就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一边说一边将盾推了回去。此刻他的眼睛并非注视着面前的雪莉娜，而是倒在地上的亡灵骑士们，他看着尸体的眼神与平常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理加德接着用空着的手拉下面罩、翻动披风，将战锤连同自己的身体全部遮盖住。

    一把战锤随即从披风内飞出。

    只见盾上进出激烈的火花，雪莉娜勉强挡下这一击。

    「……唔。」

    雪莉娜因痛苦而紧皱着眉头，她无法完全抵消掉战锤的打击，由于古连和她采取相似的战法，因此很清楚原因是什么。古连是先预测出对方的攻击轨道，再将其力道化解的，所以理加德一旦用披风遮住了攻击轨道，要判读就非常困难了。

    「住手!理加德，你为什么……」

    「所以我都说这是意外了。」

    理加德的披风再度飘扬飞舞，尽管雪莉娜想要举起盾防御，盾却被他从正下方踢起。因为他的踢腿被长披风所掩护，雪莉娜又要分神应付战锤所以没有预测到。

    在盾被踢起的同时，战锤又从披风内飞出，带有尖刺的铁块将雪莉娜连同大盾打飞。

    雪莉娜滚落地面趴倒在地上，随后大盾也在远处落地。只见雪莉娜咬着嘴唇想要站起来，一道鲜血却从她的额头沿着鼻梁流下，大概是盾被弹开时撞到额头了。她的两眼没有对焦，或许意识还未从朦胧之中恢复，即使如此，她还是抓着地上的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这混蛋……!」

    腹部中箭的艾蜜莉从地上起身，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象征铁球公主的铁球并不在手上，她只能紧握着备用战锤，为了庇护雪莉娜而蹒跚地前进。

    「我的任务是监视『狼』，另外就是为了预防万一。诺福克公爵大概作梦都想不到，『狼』的计策不但没成功，连作为最后手段的武力攻击也会失败呢。」

    「……理加德，你的意思是……」

    理加德的身分是亡灵骑士，而且从他口中道出雇主的名字，同时也意味着一件事。

    「事情就像他所说的。」

    艾蜜莉的表情疼痛地皱起，却仍笑着说道：

    「小子，不错嘛，看来你打乱他们的计划了，而且好像还远远超出你父亲的预料。」

    古连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他完全不知道理加德原来是亡灵骑士。既然他是亡灵骑士，那么被称为『狼』的亡灵骑士们、牵连到萝蒂的毒杀未遂事件、以及眼前理加德的暴行，几乎都可以确定是父亲诺福克公爵指使的。

    「住手，理加德!」

    古连口中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虽然目睹这一切的他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情绪却无法跟上思考，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理加德和之前一样，只是动作一派自然地继续前进，尽管艾蜜莉仍痛苦地喘着气，还是手持战锤应战。

    说来古连根本无法理解理加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穿着大甲冑袭击修道院的重骑士全被打倒了，既然有身穿感觉强化型大甲冑的雪莉娜与古连在，那么只要有亡灵骑士的钢铁脚步声接近，他们应该都能轻易察觉才是。那么后来出现的理加德又是如何瞒过两人的耳目呢?他不禁对此感到疑问。

    不过这个问题的解答古连其实也有头绪。理加德白天并不在修道院，但古连也没亲眼见到他在镇上，要穿着大甲冑接近修道院虽然极为困难，不过只要事先将大甲冑搬运至修道院里，理加德之后就可以两手空空地再回到修道院，并在庭院里做好武装，只要一开始就潜伏在修道院内，要进行奇袭并非不可能。

    现在回想起来，理加德时常单独行动，在镇上时曾于夜间外出，帮古连拿贴布时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做了什么事。

    这时，艾蜜莉和理加德都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了。

    「住手啊!理加德!」

    黑色披风翻动，从中飞出的战锤袭向艾蜜莉，随之而来的是战锤与战锤互相碰撞，艾蜜莉却完全落入下风，面对腕力强化型的对手，艾蜜莉从正面进攻根本不可能获胜。只见战锤被弹开，艾蜜莉的身体向后仰，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能够不使战锤脱手。

    理加德又朝她的腹部踢了一脚，而且是踢在艾蜜莉腹部的箭上。

    「……!?唔啊啊啊!!」

    艾蜜莉发出惨叫，上半身向前弯曲，理加德的战锤也于此时挥落。

    「公主殿下……!」

    无力起身的雪莉娜发出悲鸣，古连则是瞪大眼睛。

    在战锤挥下的瞬间，艾蜜莉想要勉强自己向后跳，但就算这样也无法躲过战锤的攻击，于是艾蜜莉举起战锤，并且用另一只手保护头部。

    激烈的钢铁撞击声响过后，战锤被打得粉碎四散。

    装饰头盔的白色羽毛飘落飞散，艾蜜莉被打飞后不支倒地。

    「艾蜜莉殿下……」

    古连茫然地低喃道。

    艾蜜莉仰躺着倒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着，尽管头盔的面罩被打破、鲜血自额头上流出，她现在仍一息尚存，可是左腕却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弯曲。

    理加德还是不停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无力站起来的雪莉娜，只是直直地朝艾蜜莉的方向前进。

    ……我到底在做什么……

    艾蜜莉与雪莉娜都勉强着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移动，拼了命地想要对抗，而雪莉娜现在已经失去了盾，艾蜜莉则是身受重伤，而且也失去了武器。

    古连没有行动，从理加德出现到现在，他都只是傻傻地站着。

    理加德手持铁锤持续前进，当他走到艾蜜莉身旁的时候，一定会用战锤致她于死地。理加德不但身为亡灵骑士，还说出了指使他的人是谁，他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杀了所有目击者，并且完成他的任务。

    ……我到底在做什么!

    古连想也不想就开始奔跑，然后纵身跑到艾蜜莉面前挡住理加德的去路。

    理加德到此第一次停下脚步。

    「古连……」

    「理加德!快住手!」

    理加德用一如往常的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理加德，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是你的……是诺福克家的一名仆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他语调略带悲伤地回答。

    「……我奉命保护并监视你，如果情况需要，我的任务当然也不只这样，这你应该能理解吧?」

    「你……」

    理加德与古连共同生活了五年，乔瑟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他，并让他当古连的朋友，当时的古连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和理加德可说是情同兄弟般地长大。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如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奉命要把你杀掉。」

    「什么……!?」

    「啊、这当然是你父亲说的，虽然这不是可以大声说的事啦。」

    理加德一面摇晃着铁锤，一面看着尚未逃跑的萝蒂们，然后又将目光移向艾蜜莉。

    「由于是在修道院内行凶，所以你父亲也必须要想办法摆脱嫌疑。」

    「摆脱嫌疑?」

    「是啊，比方说，诺福克公爵之子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战死，那么他就不会受到怀疑了吧?」

    「等、等一下!这么说，你打从一到这里就……」

    「不，你别误会了，一开始我也没打算这么做，不管怎么说，我当初的确只是想把你送来这里，让公爵不会受到外界怀疑。」

    理加德似乎有些尴尬，他用往常般的口气说道：

    「所以说古连，我在杀了艾蜜莉殿下之后必须把你打成重伤，这样你也有理由说自己是经过苦战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理加德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不想杀你，毕竟我们也算是好朋友嘛。」

    「你说好朋友……」

    古连的声音蕴含着怒气。

    「……呃，你会生气我也能理解，但我邀你去镇上你却拒绝，所以你也有责任啊。别让我枯等嘛，不然偷袭应该会更容易的。」

    理加德的苦笑中似乎带着一丝寂寥。

    「把你打成重伤，然后杀了修女们……让你变成唯一的生还者就够了。」

    摇晃的战锤这时停止了。

    「老实说，对于无法像以前一样和你当好朋友，我也觉得很寂寞，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理加德说完用披风覆盖住战锤，眼睛注视着古连背后的艾蜜莉，她手按着腹部蹲在地上，怎么看都已经无法再战斗了，却还是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让开!古连。」

    「不要!」

    古连毫不犹豫地回答。

    理加德则是用空着的手，搔搔头盔的脸颊说道：

    「古连，你的心情和个性我都很清楚，可是你应该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现在打算做的事。」

    理加德再度迈步向前。

    「你想成为你父亲的护卫骑士吧?那么我就把你有打败『狼』的实力一事转达给你父亲。你能够将父亲的计划破坏到这个地步，我想他也会重新评估你的实力。」

    「为此你要我舍弃艾蜜莉殿下吗?」

    理加德干脆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有公主癖好的变态，可是你要冷静想想，你这时候阻止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要杀的不只是艾蜜莉殿下吧?」

    听到古连的话，海洁儿将萝蒂抱得更紧了。

    「……我不否认，贵族的女孩都必须杀了灭口，不过你很中意萝蒂吧?这点小事凭我还可以帮你说话，看是要让她当你的爱人还是新的随从都行，这个提案不错吧?」

    理加德用眼角余光瞄着萝蒂与海洁儿。要救萝蒂他是办得到，然而出身于爱亚兰特家的海洁儿则是无能为力，这间修道院几乎所有的修女都是贵族或有力商人的女儿。

    古连当然不肯答应。

    「我拒绝，收手吧，理加德!」

    面对朝他走来的理加德，古连将两手的盾刀摆出架式。

    「不可能，我没办法收手，因为如果我那样做，死的就会是我了，而且我已经说得太多，你应该知道我无法停手了。」

    理加德的披风飘动翻飞，逐渐接近而来。

    「古连，我不想和你战斗，你也是吧?至少我是这样喔。你虽然是一个有公主执着癖的变态……可是对一介随从……对肮脏龌龊的我还是那么亲切，你是我的朋友。」

    古连看不到理加德隐藏在面罩下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有多么强，如果我们正面交手你我都不可能平安无事，要是你认真拿出全力，我也不能手下留情，所以拜托你，让开吧!」

    「不要，我不让!」

    古连也亲眼目睹了理加德有多强，纵使艾蜜莉与雪莉娜本来就已经很疲惫又负伤，理加德对付她们却是如此举重若轻，代表他的实力非同小可，如果真的打起来实在胜负难料。

    「你要冷静，就算你打败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知道你从以前就很想保护铁球公主，可是你的目标应该不是这个吧?你希望能帮助杰洛姆和帕西大人，以及成为乔瑟夫大人的助力对吧?」

    「那是……」

    「况且……我并不打算停手，我不会退让，所以我们接下来只能一决生死了。你要杀了我吗?就像你杀死躺在那里的『狼』时一样。」

    原本已经忘记的血腥味现在又回到古连的鼻尖，双手和铠甲上的血都还没有干，刀刃刺入脖子夺走对方性命的感触又回到手中。

    只要用刀刃刺向理加德的咽喉杀了他，他就会像现在躺在地上、被称为『狼』的亡灵骑士一样再也不会动了。

    「我……!」

    古连不禁全身僵硬。

    在这个瞬间，理加德逼近而来，在披风飘扬之中，带尖刺的铁块从正下方袭向古连。

    古连反射性地判读出它的轨道，尽管战锤被外套遮蔽，但是在飞出的瞬间它的去向就是固定的，古连用小型盾接住它，并将力道消解掉。铁与铁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一股焦味也传到鼻子。

    「理加德!?」

    「了不起，不过我要把你打成重伤，你可别死了!」

    古连一边抵挡挥落的战锤，一边向后退。

    「住手!」

    「那你放弃战斗吧!真的打起来，我没有自信能避开要害!也不想避开!」

    理加德说话的速度比平常还要急促，古连一面化解紧接而来的攻击，一面再度后退。

    古连的战斗能力在各方面部比不上理加德，力量既比不上腕力强化型大甲冑、武器长度也不如对方，大概是因为基础体力不如他，所以持久力、甚至是脚踢的力道都逊于理加德。

    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得到可以反击的破绽；就算在披风的遮掩下，古连还是能看出战锤的动向。只要与『狼』作战时一样，沿着挥出的战锤逆向推进，然后朝脖子给予致命一击，这样就可以获胜了，然而这样的胜利也会让理加德一击毙命。

    理加德是亡灵骑士一事古连事先并不知情，但是与他一同度过的五年时光，却在古连脑海盘旋不去，他总是和古连互开玩笑。他是个在日常生活上帮不上忙的随从，就算是这样，一旦出事时，理加德总是会帮助古连，并且在身边陪伴他。

    他们都相信所谓的好友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战锤虽然像是胡乱挥击，却是朝古连的空隙连续挥出，尽管古连将它们全都挡了下来，头盔下的表情也逐渐扭曲，他的双手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古连很清楚以自己的体力撑不了多久，然而他也无法狠下心做出反击。

    这时从下方踢来一脚，古连虽然察觉这是打倒雪莉娜的攻击，可是接下战锤攻击的他却无法挡下，只得勉强将身体一侧，尽可能将攻击化去。

    铁靴的冲击让古连的气息为之一闭，他不抵抗打击力道顺势向后跳去，即便是如此，冲击力道还是无法完全化解，震得他的骨头嘎嘎作响。

    「呜……」

    就像肺遭受挤压似地，古连呼出了痛苦的气息，用手按着快要弯曲的膝盖，努力不让自己倒地。

    「理加德……」

    「古连，我不会停手，也不会让人阻止我，艾蜜莉殿下她们非死不可。」

    理加德又接近了，他刚才的攻击并没有手下留情，别说是避开要害了，不论是头部还是腹部，只要露出破绽理加德就会攻击，他毫无疑问是认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踢击让骨头裂了，古连感到侧腹隐隐作痛。

    对于没有体力的古连来说，长时间的战斗就等同于败北，话虽如此他也无法反击，不反击就无法胜利。

    「你至少别被直接打中哦，这一击就可以结束了。」

    理加德脱下披风随手一丢。刚才的一击让他领会到，用和雪莉娜战斗时同样的手法是不管用的。

    「可恶……我……!」

    古连甚至无法举起盾刀，只能咬着牙。

    「……哼，两个白痴。」

    后方传来明显带着侮蔑的嘲笑声，那是艾蜜莉的声音。尽管负伤又过度消耗体力让她不停喘气，她还是继续说道：

    「古连，你在干什么!别管他的理由!」

    「但是对我来说……」

    「啰唆!!你就这么听话啊!」

    艾蜜莉吼道，古连从气息中感觉到她站了起来，落地的水滴声应该是从她腹部流出的血吧。即使手臂被打断、腹部中箭，她还是站了起来。

    「古连，别管他说什么!诺福克公爵的意图和他的借口都跟你无关吧……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只见手上已经没有盾牌的雪莉娜只拿着战锤站起，虽然右手下垂着，目光却是直视着理加德。

    「我想……怎么做?」

    他不想杀死理加德，可是也不希望艾蜜莉、雪莉娜以及海洁儿她们被杀。

    就像理加德所说的，成为护卫骑士是他的梦想，自从与麻地亚斯相遇、接受他的教导以来，他心里就只有这个念头。想帮助父亲是他从小的愿望，但是要他为此对艾蜜莉见死不救他也办不到；要他对现在应该要保护的艾蜜莉见死不救，自私地成为护卫骑士，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夺走理加德的性命。

    ……我到底想要怎么做?

    不让艾蜜莉被杀，而且也不杀理加德，然后实现成为护卫骑士的梦想。或许他将会无法在父亲身边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战斗，即使如此，现在在此地保护艾蜜莉，才是古连所憧憬的护卫骑士应有的样子

    「保护我，之后你想怎样随你高兴。」

    艾蜜莉如此说道。

    ……保护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的话就像在背后推了古连一把，他朝逼近的理加德跨出一步。

    艾蜜莉要他保护她，可是除此之外没其它的要求，古连自己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至少他已经找到心中真正的愿望。

    「古连……你想杀我吗?」

    头盔下的理加德有些落寞地说道。

    古连则是摇摇头。

    「那就让开!」

    理加德梢稍举起战锤。

    「我拒绝。」

    古连双手的盾刀摆开架式。

    「我不让你杀艾蜜莉殿下!」

    他将盾刀放在腰际，从正面向前冲。

    「也不会杀你!」

    他将愿望说出口，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保护艾蜜莉、打倒理加德而不杀他，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眼见战锤挥落，而他用小型盾牌轻轻化解。

    「……你!那动作是……」

    艾蜜莉口中不禁发出感叹之声。

    「怎么可能做得到!」

    然而，理加德以他超越一般人的腕力将战锤硬是反转，又挥出一击，不过这一击也被古连轻易化解掉，随着一连串的打击都被化去力道，理加德的身体也失去平衡。

    化解战锤的攻击，再沿着战锤逆向而行，古连的盾刀朝理加德的咽喉伸出。

    「真是贪心的答案啊。」

    背后传来艾蜜莉的声音，当中还带有痛苦之色，可是古连明白她同时也露出浅笑。

    「……不过如果是麻地亚斯的弟子，可能就办得到吧。」

    即将刺破咽喉的盾刀这时停止了，是理加德用空着的左手抓住盾刀前端，盾刀虽然又尖又粗，却连薄薄的手掌装甲都无法贯穿。

    然而这行动也在古连的意料之中，右边的一击不过是佯攻罢了。

    古连的攻击方式几乎与用拳头打击没什么两样，他拉回被挡住的右拳，接着放出真正攻击的左拳，瞄准的部位早就决定好了，他将强化过的感觉敏锐度提升至极限，只是盯着该贯穿的那一点。

    装甲并不是只有颈部才有缝隙，用理所当然的道理来推测，可以转动的部位全都是装甲的连结处，而古连的目标只有一点，那就是握住战锤的右手肘关节处。

    战锤被化解、右手呈伸直的状态，理加德则用左手挡下第一击，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了。

    盾刃贯穿锁子甲深深刺进去，刀刃穿过肉、撕裂韧带的感触确实回传至古连手上。

    「呜……!?」

    理加德发出呻吟，战锤从他手上滑落。

    但是他接下来的动作迅速又确实。只见他用左手抓住落下的战锤，朝着正要拔出盾刀的古连横扫而去。古连这时虽然已经拔出盾刀，但是却来不及后退闪避，想要化解横向而来的攻击是不可能的。

    于是古连收回右手，抓住腰间的投掷武器，瞄准挥来的攻击并转动投掷武器，他控制着回转，在旋转半圈之后投出的铁球画出一道弧线缠住挥舞战锤的手，减弱其攻势。

    在减缓攻势的情况下，古连反而用身体承受这一击，由于被锁链和铁球缠绕，铁锤的力道已经减弱了，古连的右手则从上方敲击铁锤。在这不自然的姿势下无法完全抵消如此狂暴的破坏力，所以为了将冲击力往上方宣泄，古连用盾以绝妙的角度打击铁锤。

    铁锤将古连弹开，带刺的铁块将他瘦小的身体顶起。

    承受铁锤攻击的手臂一阵激痛，小型盾牌的表面凹陷，手臂也嘎嘎作响，这下手骨裂了也不奇怪，他的视野正以惊人速度旋转。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集中全副精神凝视着旋转的视野。古连被理加德挥出的铁锤打飞至正上方，然后越过理加德的头落下；另一方面，理加德要接下投掷武器而挥出的战锤才挥到一半。

    古连注视着他握住武器的左肩，在隆起的肩部装甲连结处可看见锁子甲，肩膀的装甲虽厚，但是为了便于活动，当然也存在着些微的缝细。

    古连在落下当中，将方才贯穿理加德右腕的左边盾刀伸出，身穿大甲冑的重量此时都落在刀尖，然后就这样朝理加德的肩膀刺去。

    「呜哇啊啊啊!」

    理加德发出悲鸣，盾刀插入他的肩膀，划开皮肉之后拔出，古连也随后落地。

    大甲冑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古连一面作出防护动作，一面在滚动之后站起，然后回头面对理加德。

    理加德并没有倒下，尽管受伤的两手已经垂下，他依旧站立着。

    虽然古连所造成的并非致命伤，伤口却不浅。受伤的右手关节流出血来，然后从理加德的指尖滴落。左手很辛苦才能握住战锤，在肩关节处被深深划过，连黑色装甲的胸口处都沾满了鲜血，看得出他双手几乎举不起来，现在战锤没有脱手落地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理加德右肘关节处被割裂，只要一动就会感到疼痛，但他还是用右手扶着战锤。因为肩膀受伤，他的左手已经渐渐失去握力，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稳定住铁锤。面罩之下的眼睛虽因痛苦而瞇细，不过眼神仍然有力。

    理加德一边发出低吟，一边用两手将战锤移至身侧，然后脚用力一蹬，朝古连突击而来。包覆黑色大甲冑的身体宛如拖行着身侧的战锤般疾驰迫近，他一个扭腰，不只是用受伤的手臂，而是以全身挥动着战锤突进。

    对古连来说，要改变战锤的冲击轨道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他无法连理加德本身也一起化解，这就是理加德的目的。

    古连瞬间作出判断，将剩余的投掷武器朝理加德的脚下投出。

    「你上当了!古连!」

    理加德就像是预料到这一招似地凌空跃起，他的大甲冑并非脚力强化型，虽然如此，经过助跑的跳跃亦让身穿大甲冑的身体高高弹起，而投掷武器也无意义地从下方飞去。

    理加德在空中扭转全身，从伤口飞散的血水打在古连的头盔上。

    随后理加德的战锤朝古连袭来，虽说他负伤了，但是一旦被这加速之后放出的全力一击打中，就算是大甲冑也会变成铁屑，然而，古连看得到他攻击的轨道。

    古连的盾凑上去化解铁锤，铁锤激荡出火花却挥空了，然而落下的理加德并没有停止，身穿大甲冑的身体所进行的冲撞将无法避免地正面撞击古连，理加德面罩下的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赢了!」

    「谁要让你赢!」

    古连一边回答，一边用盾刀刺入冲撞而来的理加德腿部，护膝虽然可以挡住正面来的攻击，不过古连的刀刃穿过护膝的缝细。这斜斜刺入的一击贯穿了理加德的膝盖，手上的感触让古连确信金属刀刃已经刺穿皮肉直达骨头，然后他再用化开战锤攻击的盾刀贯穿了另一边的膝盖。

    但是加速落下的理加德不会因此停止，下坠的力道使两支刀刃刺得更深了。

    紧接着，银与黑的两具大甲冑正面相撞，插入装甲之间的盾刀弯曲接着从中折断。

    之后古连单方面地被撞飞，这次他连防护动作都做不出来，直接撞击到地面，身体遭受的冲击以及甲冑的轰然声响，让他一瞬间失去意识，不过他还是摇摇头并抬起脸来。

    他看到理加德并没有倒下，尽管双手双脚都淌着血，他还是手握战锤站立着。

    古连想要站起来，可是手腕只要一用力就会疼痛，不知是因为承受了本来应该完全挡住的攻击，还是因为他太勉强自己了。右手几乎没有感觉，或许是身体冲撞震动到头部的关系，他连想起身都办不到。

    只见理加德朝着倒地的古连踏出一步。

    「古连……」

    古连听到理加德的喃喃低语。他的双手双脚流着血，战锤与血滴一同落地，双手双脚的关节也受到重创，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无法继续站立了。

    然而理加德却没有倒地，辉铁夹杂着流在黑色装甲上的鲜血放出强烈暗红色光辉，即使理加德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且拖着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朝古连走过来。让本来不能动的四肢动起来的，不知是理加德的意志呢?还是辉铁的力量?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战意并没有消失。

    古连按着晕眩的头站起来，他麻痹的右手目前还动不了。

    「古连!!」

    理加德朝地上一踢，几乎是以滚动的方式拉近距离，然后挥动满是鲜血的右手。

    古连的视野摇晃，他来不及防御，钢铁的拳头散发着红色光辉朝他的腹部打去，顿时铁板歪曲，发出嘈杂的声音。理加德的拳头足以破坏大甲冑，虽然现在因为受伤而几乎无法发挥力量，却还是将古连的胸甲打得凹陷下去，冲击直达腹部深处，空气被挤压得从口中溢出，他翻着白眼喘着气。

    「喔喔喔喔喔!!」

    理加德的咆哮将古连的意识又拉了回来。

    理加德挥舞着本来应该无法动作的拳头，又再度接近古连，笼罩他两腕的红光就像会灼伤人眼睛似地非常刺眼，他出拳的威力绝对提升了。

    古连虽想判读拳头的轨道，然而摇晃的视野加上痛苦与疲劳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被这一拳打得连人带盾飞了出去。

    尽管古连好不容易让自己不致于倒地，他的双手却都不能动了，被打中的胸部装甲凹陷，挡住拳头的盾也歪曲了。

    理加德还是不停步，非但如此，随着大甲冑的光辉增强，已经超越极限的四肢似乎也充满力量。

    「我不会放弃的，如果我放弃……如果我停下来的话……」

    理加德紧握双拳，从手腕滴落的血可以看出他伤的有多重，他咬着牙、流着血继续向前迈进。

    「你要为了阻止我，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吗!!」

    理加德再度压低重心，这次的跨步比刚才还要快。

    理加德的话是正确的，如果古连在这时阻止理加德的话，那么就算他不死，结果也会演变成破坏了父亲的计划，他明知父亲想要艾蜜莉的命，却还是出手阻止。

    古连的梦想是成为父亲的护卫骑士，他想当个对父亲与兄长有帮助的男人，这点现在也没有改变。

    理加德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父亲和古连而战，他拖着被刺穿、本来应该不能动的四肢，鼓起最后的力量朝古连而来。

    但是，不管是为了父亲还是理加德，他都不想因此让艾蜜莉或萝蒂丧命，只有这点他无法让步。

    「即使是这样，你还是给我停下来!理加德!」

    面对逼近而来、手腕受伤却不顾一切出拳的理加德，古连握紧了拳头。盾刀已折断，也失去投掷武器，古连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

    他观察理加德这一拳，他冲刺的速度虽快，但或许是难忍脚伤所以姿势并不安定，而拳头也只是将手肘受伤的右手从上方挥落而已。

    古连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下方避开拳头并冲入他的胸怀，尽管受伤的双手还在疼痛，身体的动作也变迟钝了，古连还是朝着理加德的下颚挥出全力一击。

    失去盾刀的护手，将理加德的下颚连同头盔向上揍。

    插图139

    高挑的身体在摇晃后往后仰，然后膝盖弯曲，包覆黑色铠甲的身体向下倒去。

    然而，理加德在途中双脚用力踩地，让倒下之势停住。

    古连高举着挥击下颚的拳头，似乎看到他在头盔下露出笑容。

    随即，理加德肩膀受伤的左手从古连头上落下，古连无法防御被打飞出去。

    冲击与疼痛让他一瞬间意识空白，虽然勉强没有跌倒，但是他退了几步，膝盖在抖动。

    只见理加德还握着拳头。

    或许是头部受到一击的关系，古连全身使不上力，手臂也因为剧痛无法再举起，膝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颤抖，他光是喘气就已经很辛苦了。

    理加德还是不停步，全身绽放出辉铁的光芒，红光切开暗夜直逼而来。

    古连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然而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准备迎击满身是血的理加德，双手因为疲劳与疼痛的关系，现在还是动不了。

    「喝啊啊啊啊——!!」

    古连放声吶喊。

    他吞下带有血味的唾液，尽管头痛却不摇头，仅用模糊的视线瞪着理加德。

    他不能倒下。如果古连倒下，理加德就会袭向艾蜜莉等人，那样艾蜜莉就很可能会死掉，雪莉娜或许会挺身阻止理加德，不过这样一来，会死的人或许就变成理加德了。

    古连不希望任何一方的人死去，不管是朋友还是公主，他都不会让他们死。

    ……所以我要……!!

    古连奋起仅存的力量向前踏出一步，辉铁亦放出闪耀的光辉。

    这时候古连注意到了。

    原本笼罩理加德身体的红光已经消失了。

    他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晃晃，身穿黑色大甲冑的理加德就这样向后倒去，没做防护动作便仰躺着倒下了，甲冑也因而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理加德?」

    倒在地上的理加德四肢软弱无力地张开不动，血从被古连刺穿的关节处流出，在地面渐渐扩散开来。

    「喂!理加德……」

    或许是倒地产生的冲击让头盔的面罩半开，可以看见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并没有失去意识。

    「这下不行了啊。」

    他静静地喃喃说道。

    「可恶……是我输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看来我只能怨恨太过小看你的诺福克公爵。」

    镶嵌在理加德大甲冑上的辉铁，已经几乎没有发光了。

    「你……」

    理加德没有动作，只是伸直受伤的四肢大口地喘着气，然后闭上眼睛。

    虽然此时真切感受到了获胜的滋味，不过古连更对伤害理加德一事感到后悔。因为他除了为自己，更为了古连而奋战，不管理由是什么，古连对于亲手伤害了这样的朋友一事觉得非常难过。

    古连注视着满是鲜血的双手以及地上的他，看到他还有呼吸，让古连庆幸至少自己没有杀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与理加德倒地时相同的声音，古连回头一看，刚才还站得好好的艾蜜莉已经仰天倒下。艾蜜莉和理加德一样一动也不动，不同的是左手骨折的她看起来就像坏掉的人偶。

    「公主殿下!!」

    雪莉娜尖叫着奔过去，古连也跟在她后面。

    看到艾蜜莉胸口仍上下起伏，心里尽管安心不少，可是从被破坏的头盔下可见到她的脸色像蜡一般苍白。从侧腹伤口流出的血将白银大甲冑染红，甚至扩散至裙状锁子甲。虽然没射中要害，但是伤口恐怕很深，只不过是插在上面的箭反而抑制了出血而已。她眼睑紧闭，眉尖因痛苦而纠结，吐出的气息细微而急促，看来她之前能站着全靠意志力支撑。她中毒后虚弱的身体又穿着大甲冑，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公主殿下!您听到我说话了吗?公主殿下!」

    雪莉娜想要抱起她却停了下来，左手不能动的她无法搬运艾蜜莉。

    「这种时候……我却……」

    雪莉娜语调中流露出少见的焦急之色。

    于是她回头望着古连，低头犹豫一会儿后再度抬起头说道：

    「古连大人。」

    她将艾蜜莉安置在地上，随后起身说：

    「请您将艾蜜莉殿下搬运至房间。」

    雪莉娜一边说一边快步离开。

    「……等、等一下!雪莉娜小姐……妳要去哪里?」

    「我要骑快马到镇上去，我有认识很好的医生。」

    她说完就往马厩方向走去。

    「这样好吗?我可是……」

    古连朝艾蜜莉看去，她已经没有意识了，雪莉娜刚才之所以会犹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尽管已经打倒了『狼』、阻止了理加德，可是古连是诺福克公爵之子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倒下的理加德也没有死，雪莉娜本来应该要跟着艾蜜莉一起行动才是。

    「……要去镇上的话，等送艾蜜莉殿下到房间后再由我……」

    「不，我去。」

    雪莉娜斩钉截铁地说着。

    「这样好吗?我是……」

    「现在情况分秒必争!这才是合理的做法，而且……」

    雪莉娜将护胸脱下丢在一边，然后顿了一下。

    「我现在相信您。」

    雪莉娜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走，她一边脱下护手、丢开头盔，一边奔向马厩。

    古连对她的背影点点头，然后用双手抱起艾蜜莉，双手感受到艾蜜莉的重量，尽管这个状况和昨晚相同，手上的重量却比那时候还轻，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她腰间少了铁锤的关系，她的口中流露出痛苦的气息。

    古连为了将她运送至房间朝本馆走去，或许是看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修女们正纷纷要走出来，另外，萝蒂也在还洁儿搀扶之下出现了。

    古连将视线移到倒地的理加德身上，背上冷汗直流。

    「等、等一下!或许还有危险……!」

    虽然听得出他的话中带有迷惘，修女们还是停了下来，只有原本在入口处的海洁儿与萝蒂走出来外面。

    理加德失去意识一动也不动，然而如果他身为亡灵骑士的事实被人目击，那么世人就会知道这场袭击是诺福克公爵所策划，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父亲就会以企图暗杀艾蜜莉的罪名而遭弹劾，也会因此受到制裁吧。古连很明白父亲乔瑟夫利用了自己，照理说他应该要恨他，根本没有必要保护他才对。对艾蜜莉来说，理加德的存在会成为乔瑟夫的把柄，可以让她一雪至今为止的屈辱，然而，那样理加德毫无疑问会被杀掉，而乔瑟夫也必死无疑。

    虽然他知道现在抱着重伤的艾蜜莉不该想这些事，可是他还是想救理加德，尽管心中怨恨着父亲，他也不希望父亲被处刑。

    「海洁儿和萝蒂小姐过来就好!」

    他在心中对艾蜜莉道歉，然后自暴自弃地大喊。

    「古连大人!艾蜜莉殿下她……」

    萝蒂跑了过来，看得出她对自己的罪很自责，表情十分地悲痛。

    「没事，我想她只是昏过去而已……」

    古连对她点点头，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萝蒂小姐帮我运送艾蜜莉殿下，海洁儿就……抱歉，帮我把那家伙……」

    在骚乱之中，他用下颚示意倒地不动的理加德说道：

    「……包扎一下，然后丢到小屋里好吗?如果那家伙被发现的话……」

    海洁儿露骨地皱起眉头，然后叹着气说道：

    「我明白了，您的心情我很了解，我会处理他的，萝蒂就帮忙古连大人吧。」

    海洁儿拍拍萝蒂的肩膀。

    「好、好的。」

    「不过我会让他无法行动哦，毕竟他是危险人物，至于大甲冑能不能藏得住……我就不敢保证了。」

    海洁儿回头望向本馆，修女们虽然不敢出来却都聚集在那里。

    「抱歉，拜托妳了。」

    海洁儿带着叹息微笑着。

    古连与萝蒂一伺踏入本馆，铁靴将石地踩得铿锵作响，两人拨开修女们所聚成的人群向前走去。

    「请懂得疗伤的人过来帮忙，另外请有空的人帮忙烧开水。」

    尽管修女们对古连的话有些困惑还是照做。

    这种时候没有理加德帮忙，光凭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艾蜜莉，他越想到这里心中就越感到焦躁。

    古连强迫自己尽可能冷静，然后开始回想至今从书上读到、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知识。

    像止血这一类的急救方法或是骨折时的应对法，他虽然记得却从来没做过，只能将这些知识从记忆深处重新挖出来。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也不确定一动也不动的艾蜜莉是否救得活，尽管对自己缺乏经验感到懊悔，他还是摸索着目前能办到的事。

    他将视线移至怀中的艾蜜莉，总是说着傲慢又低级话语的唇办如今却静悄悄的；失去血色的脸上也少了平时那可称得上凶猛的表情。

    ……可恶!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艾蜜莉的眼睛也没睁开，即使在无力感的煎熬之下，古连还是急忙赶往她的房间。现在能够做的就是脱下大甲冑，让她用比较轻松的姿势躺着而已，古连祈祷腹部的伤没有伤及要害，希望她中毒虚弱的身体能够撑得住这伤势。

    ……只能祈祷了吗?

    祈祷这个词让古连忽然想起这里是修道院。

    「萝蒂小姐，神应该听得见我们的祈祷吧?」

    萝蒂突然被问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我们的神一定会……」

    她认真又强而有力地点头肯定。

    「没错。」

    古连看着艾蜜莉似乎正在做恶梦的脸。

    然后开始祈愿。

    希望艾蜜莉不会死……希望怀中的体温不会消失……

    这时他才想起，这是打从他到修道院以来第一次向神祈祷。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终 章

    终章

    艾蜜莉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身穿大甲冑的雪莉娜坐在旁边。

    她的头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的脑袋仿佛覆上一层薄雾，连自己现在置身于何处、为什么睡着都不清楚，她忽然想到，最近这种情况还真多。

    「……看吧，这就是妳羞人的地方。」

    总之她像平常起床时一样口出淫秽之语，腹部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挣扎后换左手激烈地疼痛起来。

    「啊……唔……」

    她痛得打滚，连呼吸都感到痛苦。

    「公主殿下!」

    连雪莉娜关切的声音都让腹部与手腕更加疼痛。

    侵袭而来的激烈疼痛让艾蜜莉的记忆一口气苏醒过来，她的意识也逐渐清醒。

    她想起自己遭到袭击并且受了伤，然后被理加德逼入困境。当艾蜜莉与雪莉娜陷入绝境时被古连救了，他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将理加德打倒却没杀他。

    ……真是了不起。

    重骑士的战斗就是互相残杀，想要手下留情还能胜利，双方没有相当的实力差距是办不到的，而且让对方活下来也几乎没什么意义。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拒绝杀害身为朋友的理加德，不夺取性命地打倒他。

    目睹他的胜利时，艾蜜莉打从心底感到赞叹。她明白一年前的袭击是自己间接造成的，是自己将重要的事物全部破坏掉的，虽然情况不同，但古连却用自己的双手保全了所有想保护的事物。

    ……其中也包括了我吗。

    她再度吐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的举动简直就像在闹别扭更是感到不快。

    那时正情不自禁地想夸奖他，之后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自己似乎在敌人倒地正感到安心的瞬间就眼前一黑了。

    「原来如此……」

    轻声发出感叹之后，艾蜜莉才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声音几乎出不来，身体也异常地沉重，连想要动一根手指都很辛苦。窗外射入的阳光明亮到让人觉得现在应该是中午，耀眼得使人无法直视。她的左手被木板固定，因为接了理加德的战锤而骨折；腹部的疼痛除了来自被弩射中的一记箭伤外，还遭『狼』的棍棒击中，肋骨附近似乎也骨折了。虽然伤势严重到分不清是哪里在痛，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下来，实在只能说是运气太好了，应该是箭和打击都没伤及要害吧。

    「您睡了三天。」

    雪莉娜说道，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真亏我还能醒来呢。」

    艾蜜莉舔舔干燥的嘴唇，却连口中也干干的。那个时候艾蜜莉输了，理加德就不用提了，她们在跟『狼』交手时就已经被逼入绝境，不得不做好败北与死亡的心理准备。

    然而雪莉娜还健在，自己也活得好好的。

    「被救了啊。」

    简短说出这句后，她将脸转向旁边。

    在雪莉娜身旁还有一名身穿大甲冑的重骑士，为了减轻负担而卸下护手和铁靴，甚至连头盔也脱下了，他正坐在椅子上睡觉，胸甲还留着遭受打击而歪曲的明显痕迹。

    坐在那里的就是古连，尽管艾蜜莉的头脑还不是很清醒，但是那黑发和矮小的身躯，她不可能会看错。

    既然他在这里，那就表示他与雪莉娜一样，在这段时间一直保护着沉睡的艾蜜莉吧。虽说交战的对手是朋友，但是他居然对狙杀护卫对象的亡灵骑士手下留情，不但遇到事情马上就慌慌张张的，而且连艾蜜莉都打不赢，以身为一名护卫骑士来说还非常不成熟，只能算是二、三流的男人。

    ……不过现在却不能不感谢他啊。

    艾蜜莉能够这样活下来，雪莉娜也平安无事，这些都多亏了古连，再说若不是有他在，自己说不定连中了毒都没发觉。

    或许是听到艾蜜莉与雪莉娜的对话，坐着睡觉的古连动了动身体，然后眼皮震了一下后缓缓睁开。

    「打瞌睡吗?你的身分还真是尊贵啊，古连。」

    艾蜜莉用虚弱的声音挤出这句话，然后露出微笑。

    ※※※

    不知道是不是作梦，古连听到了呢喃细语般的声音，随后便醒了过来，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房间里的摆设和睡前完全一样，眼前是艾蜜莉的床，而她躺在床上睡了三天，床旁则是与他一同看护着艾蜜莉病情的雪莉娜。

    古连非常疲惫，这三天他除了像现在这样打瞌睡之外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已经打倒理加德、也驱除了亡灵骑士，应该不会再遭到袭击才是，其实没什么护卫的必要。

    纵使如此，古连还是一直在等待她醒来，并且不断地为她祈祷着。他并没有去礼拜堂，而是在心中一直祈求沉睡的艾蜜莉能痊愈。

    「打瞌睡吗?你的身分还真是尊贵啊，古连。」

    他似乎听到艾蜜莉的声音，这三天好几次都有这样的幻听，于是古连不经意地将视线移至艾蜜莉的睡脸上。

    艾蜜莉的蓝色眼睛正注视着古连，虽然苍白的脸上依旧流露出一丝痛苦，但是她的眼睛睁开了。

    「……艾、艾蜜莉殿下!」

    古连慌忙站起来时撞倒了椅子。

    「别一脸呆样，吵死了人。」

    「啊、那个……真是对不起。」

    古连急忙扶起椅子。

    「啊、不对，您是何时醒来的?」

    「刚刚。」

    雪莉娜如此回答，她握着艾蜜莉无伤的右手。，从侧脸还可以看到她的眼泪。

    「……您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你趁我睡着时对我做了下流的举动吧?例如对胸部。」

    艾蜜莉不怀好意地笑着。

    「谁会做啊!而且我都庆幸您醒来了，您至少该高兴一下吧!」

    「看看你的反应，简直就是个小鬼，你的腰下果然……」

    艾蜜莉说到这里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是说话动到伤口了。

    「您没事……吧?」

    「……还可以啦。」

    艾蜜莉吐出一口气稍稍调整呼吸。

    然后突然直视着古连说道：

    「我不会道谢哦。」

    「咦?」

    「你是我的护卫骑士吧，这是你应尽的本分，所以根本不需要道谢。」

    艾蜜莉说完立刻转身背对他。

    「您是说……」

    也就是说，她认同自己是她的护卫骑士了，古连想到这里，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

    「谢谢您。」

    「怎么是你在道谢啊?」

    艾蜜莉没有回头看古连，不耐烦似地说道。

    「呃……我会负起责任啦，毕竟你是为了我才背叛父亲的嘛。」

    艾蜜莉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嘲讽，古连也沉默不语。既然理加德是亡灵骑士，那么主使这场袭击的无庸置疑就是诺福克公爵，而古连帮助艾蜜莉就等于是反抗父亲，他期望有一天能帮助父亲和兄长的梦想也破灭了。尽管这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但是目前在心情上却还不能完全释怀，因此艾蜜莉的话也让他更心有所感。

    「……我想起来了，雪莉娜，这家伙的随从……那个叫理加德的怎样了?」

    「替他包扎伤口之后，施以捆绑关起来了。」

    「很好，那拷问之后就杀掉他吧。」

    「艾蜜莉……」

    古连不自觉地叫出声。

    「我说的可是非常正当的做法哦，还有你不要老是直呼我名讳。」

    「不，可是……」

    艾蜜莉说的一点也没错，既然抓到前来暗杀的亡灵骑士，那么只要问出想知道的情报后，他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留下来反而会招致危险。

    「……那他有被别人看到吗?」

    艾蜜莉如此询问雪莉娜。

    「没有，由于古连大人趁乱将他藏了起来，因此知道理加德是亡灵骑士的人除了我们之外，就只剩下萝蒂小姐和海洁儿小姐，以及听取过报告的凯罗莱茵大人。」

    结果海洁儿还是成功将他隐藏起来，修女们只顾着关心艾蜜莉的伤势，所以几乎都跟着古连过去，而外面亡灵骑士的尸体也是到隔天才清理的。

    「原来如此……只要他在我们手上，就等于将战锤举在诺福克公爵的头上了。」

    「那样……」

    「……你讨厌这样做吗?」

    艾蜜莉如此问道。如她所说，只要她控诉古连身旁的理加德袭击自己，将对乔瑟夫造成很大的伤害。一般的亡灵骑士都是身分不明之人，然而以随从身分潜入的理加德就不同了。

    「多亏你让他活了下来，只要以他为人证，或许就可以将诺福克老爹逼入绝境。就算没有充足的证据，也可以用这个当作理由集结想赶他下台的贵族们，然后只要发动战争，我要掌握权力也不是不可能。」

    「请、请等一等，。」

    「不等!……应该说，这种蠢事我才不干呢。」

    艾蜜莉轻松地说道，然后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咦咦～～!?」

    「蠢毙了，报复你父亲所要承担的风险才大吧?难道你想害国家分裂、引发战争吗?更何况如果不先杀了你，我也不能自由处置他吧?对吧?雪莉娜。」

    虽然艾蜜莉征求雪莉娜同意，她却只是歪着头感到疑惑。

    「我想要的是酒池肉林!搓揉雪莉娜的胸部、舔萝蒂的脖子，再来就是……做些勉强在界限范围内的事……唔!?」

    或许是兴奋过头说了太多话而影响到伤口，她用手按着腹部。

    「总之杀了他吧。」

    「为什么又回到这个结论……」

    「你真是笨啊，要是不当成他已经死亡，那他才真的会被杀吧?对公爵来说，理加德可是会走路的致命伤哦!」

    「咦?」

    「只要你去报告就好了吧，就说他虽然死了，不过身分并没有泄漏。还有就是我对诺福克公爵并没有敌意、或是今天天气真好啊之类的，像这样报告对我们有利的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留在这里啊!」

    艾蜜莉夸张地叹了口气，宛如自己是在跟一个笨蛋说明似的。

    「那么理加德他……」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我要处理掉他的大甲冑，然后对他施以含有我个人兴趣的严苛拷问，然后要抹杀他、让他再也无法回归社会……但是不取他的性命。」

    「艾蜜莉殿下……」

    「你别误会，这么做是因为这是我当前认为最好的对策，如果我说要杀他，就有个笨蛋会啰唆啊，你这家伙……一定会尽全力反对我的决定吧?」

    「这个嘛，的确是这样。」

    古连搔搔头。

    其实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有可能会因理加德所受到的处置与艾蜜莉对立。由于古连临机应变的判断，使得理加德几乎没有被其它人看到，即使如此，如果艾蜜莉要利用理加德对付诺福克公爵，那么古连也会加以阻止。他现在对于父亲还是有尊敬的感情，再加上说到要包庇理加德他绝对不会迷惘，尽管那么做有违于身为艾蜜莉护卫骑士的身分，他还是会挺身而出吧。

    所以，虽然他对艾蜜莉的裁决感到意外，却也十分高兴。

    「那种杂碎的事情根本无所谓，现在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饿了!」

    艾蜜莉将脸一转，看向房间的入口。

    修女们因为担心艾蜜莉的身体，所以全都聚集在那里，这三天她们轮流站在这里探视艾蜜莉的情况。古连并不清楚她们是担心艾蜜莉这个人，还是忧心这间修道院的前途，也有不少人害怕再度受到袭击而打算离开修道院。

    纵使如此，古连不也认为现在来到这里的修女们会讨厌保护了修道院的艾蜜莉，也不愿这么想。

    此时萝蒂来到房间入口，古连知道她出于伤害艾蜜莉的罪恶感，所以才会频繁地来到房间探视。

    就在她注意到艾蜜莉的视线，正想要躲起来的时候。

    「萝蒂，过来。」

    不过艾蜜莉可不让她逃走。

    一声悲鸣之后，萝蒂被海洁儿从背后推着进入房间。

    「那、那、那个……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要吃饭，快点拿来。」

    「咦?」

    「……刚才我也对那边的呆子古连说过，同样的话别让我再说第二遍，光是说话就让我很痛苦了，妳也体谅一下吧!」

    「是、是!可是我……」

    萝蒂垂下了头。

    「妳还会下毒吗?」

    「不、绝对不敢!」

    「那么快送饭来吧，不然我就要寻求精神上的补给啰。」

    她的左手放开雪莉娜的手，手指头开始一伸一弯地开合，古连本能地察觉到，那动作就像是温柔地摸着某个圆圆软软的东西。

    「咿～～!?马上去!我立刻送来!」

    萝蒂逃出房间，海洁儿看到她的样子不禁苦笑。

    「只要没下毒的话，萝蒂的料理就很美味啦。」

    艾蜜莉一面听着慌忙奔离的脚步声，一面如此说道。或许是说了太多话，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看到她这个样子，古连发现自己正在微笑着。

    艾蜜莉这个少女旁若无人又粗俗，与自己听说的铁球公主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在她乱七八糟的言行之中存在着真正的温柔，古连对于自己能够发现到这件事没来由地感到高兴。虽然若想矫正她的性格的确需要施行公主教育，不过这个艾蜜莉也让古连再次确信选择保护她这件事是正确的。

    「……你笑什么?」

    艾蜜莉扬起眉尖。

    「不是啦，得知艾蜜莉殿下原来很温柔，并不只是个没用的人，让我觉得非常高兴。」

    「……!?雪莉娜!马上让这家伙全裸……哇……」

    艾蜜莉随即发出呻吟，应该是伤口在痛吧，而雪白的脸颊泛红则是因为过度激动又痛苦得打滚造成的吧。

    她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咬着干燥的嘴唇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算了，一切等我康复后再说。」

    艾蜜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瞇起眼睛。

    「在饭做好之前我要睡一觉，要保护我喔，雪莉娜，还有……古连。」

    说完艾蜜莉就闭上眼睛。

    「这交给我们吧，公主殿下。」

    虽然古连回答了，却没有得到响应，艾蜜莉已经睡着了，可以开始听到比刚才还要安稳的呼吸声。

    这时古连才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安稳的睡脸。

    插图150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后 记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又或者是好久不见。

    我是八薙玉造。

    托各位的福，我才能完成『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二幕』，声援我的各位，以及对本作抱持兴趣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首先，给从这篇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请容我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各位替本作宣传和介绍吧。

    本作『修女艾蜜莉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二幕』是直接承接前作『铁球公主艾蜜莉』的续篇。我在写作时尽可能地将这部作品写成能够单独阅读的型式，不过若是能从前作开始读起，应该能体会到两倍的乐趣吧。因此，如果您是从『修女艾蜜莉』开始阅读的人，而又对本故事感兴趣的话，那么衷心期望您也购入前一集，这样我会非常高兴的。

    这次的故事是以上一集也登场过的艾蜜莉公主为主轴，再加上『铁球公主艾蜜莉』系列（如果还会继续出的话）的另一名主角——古连-乔瑟夫-诺福克作为主要角色，希望能带给大家不同的气氛。与艾蜜莉公主这个会走路的黄色笑话相比，希望各位也能喜欢非常正统派（话虽如此，他也有让人伤脑筋的性癖）的年轻人——古连的苦恼与奋斗。

    先姑且不提这个，接下来是我的一些傻话。世上有所谓的职业病，而我有在便利商店（现在）和书店打工的经验，譬如说，便利商店店员一进到便利商店，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把货品排列上架，一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声音，嘴里就会反射性地说出「欢迎光临」；如果换成书店店员的话，在书店里看到书本被乱摆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排整齐，看到空的书架就会坐立难安，诸如此类……我想其它职业也多少会有类似的情况。

    也因此，辞掉书店的打工抱持背水一战的心态，目前处于便利商店店员兼作家这种奇妙状态的我，也开始出现像是职业病的症状了。

    我最近没有灵感的时候就会外出，穿着凉鞋一面走在乡间小径上，一面作各式各样的幻想。如果我待在家里对着屏幕呻吟的话，不知不觉就会去浏览新发售的模型，或是逛起维基百科，由于我是如此地意志软弱，所以要是不强制自己外出离开计算机前面的话，根本就想不出题材。另外，若是不小心订购了模型也很伤脑筋。

    为了预防做出那些傻事，我才会在户外一边漫步，一边构筑故事结构，或是在脑里想象角色们如何互动；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多半是幻想着自己喜欢的剧情，所以常常会误触自己的笑穴。

    当然，我是不会在公众场合说：「哇哈哈哈!这真是太妙了!」但还是多少会将心情表现在脸上，这毕竟是人的本性啊。

    我有时会一边忍着笑一边走路，看起来活像个危险人物。

    再加上题材这种东西是不论时间不分场合，要出来的时候就会出来的东西，所以一有闲暇时间，或许就会有各种点子自脑内涌出。像是在书店看漫画时会不禁擅自想象内容（当然不是同一本作品）；给别人理发时会在脑中作剧情推演，此时要是误触了奇怪的笑点，下场就会非常不堪设想。

    眼睛明明看着漫画的封面，脸上却笑嘻嘻的；明明一边在剪头发，却一边笑嘻嘻的。

    这大概就是创作家的职业病吧。

    ……正当我想如此下结论的时候，才发觉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职业病，因为在我还没开始写小说之前就是这样了，打工的时候是这样，骑机车的时候也是，在电车里听音乐时更是，我发现这一点到现在完全没有改变，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可能笑嘻嘻的，所以我得动员钢铁般的自制心与脸颊全部的肌肉保持自重!

    而且最尴尬的时点，就是站在书店、便利商店或是影视出租店的成人区突然误触笑穴的时候。在我之前打工的书店有所谓的BL区，要是在那里整理书籍时忽然想到奇妙的题材，那就真的不妙了。

    这样街头巷尾或许就会流传着有一名站在BL区前，拼命忍住笑意的危险店员。

    不对，事情不是那样子的，虽然我正在整理男孩子相亲相爱的书，但是脑子里想的却是扛着斧头的巫女的故事啊!巫女是女孩子，因此我是超健全的男孩子!要是能当场将脑子里所想的东西摊开来给人看的话，或许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啊!

    我之所以会写小说，说不定就是想要证明自己吧。

    我为了做结尾，说了违心之论。

    这先放到一边去，这次为了出版本书，也得到诸多人士的帮助。

    这次也为本书画出完美又重装甲的插画家濑之本先生、总是给我精确的建议及少许（?）谎言的三轮责任编辑、编辑部的大家，以及参与出版的诸位、给予我意见与感想的人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由于篇幅已经所剩不多，所以就写到这里为止吧。

    希望能在『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三幕』与各位见面……再会啰。

    话说真的会出第三幕吗?如此自问的八薙玉造

    插图151

    第二次见面!

    我是负责插画的濑之本。

    上回的故事非常具冲击性，而这次能收到续篇的故事「真的非常感谢!」

    ……倒不如说「我会努力的」

    ……倒不如说「咦?要出续集??」

    对此非常惊讶的我。

    期待能在续篇相会……

    那么再见啰!

    PS：我也有经营网站，请输入「みりおんげんく（millionbank）」关键字搜寻。

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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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花园艾蜜莉

第三幕 花园艾蜜莉 一卷全

    第一章

    「喂!古连，我们去见你老爸。」

    「啥?」

    和平安稳的午后时光，艾蜜莉唐突的发言让古连张大嘴僵住了。

    时序进入夏季，强烈的日光照射着大甲冑所包覆的矮小身体，一道冷汗自古连背上流下，那道冷汗是因为天气炎热所致呢?还是由于其它因素?古连自己也无法辨别。

    古连和艾蜜莉现在位于修道院的中庭里，身着墨色修女服的艾蜜莉，就像强调自己的胸部般双手交叉于胸前，她注视着正在耕种修道院外广大农田的农夫，以及一旁协助他们的几位修女们。

    艾蜜莉在两个月前遭袭击时所受的伤已经痊愈，原本骨折的手如今已是活动如常，中毒虚弱的身体也康复了，现在她甚至不满意修道院的粗茶淡饭，不惜动用院长特权，吃得比一般人还要多。

    这两个月的日子对古连来说也算相当和平，虽然艾蜜莉不管是躺在床上、还是吊着骨折的手臂，依旧每天旁若无人地对修女们做出下流的恶作剧，但是她的表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险恶了。

    遭受亡灵骑士「狼」的袭击之后，许多修女都离开修道院了，然而即使如此，留下的修女们看艾蜜莉的眼神已经有所改变，至少就古连看来是这样没错。她与修女谈笑的时间增加了，由于艾蜜莉减少代行礼拜的次数，因此修女们变得可以像这样利用空出的时间来耕田。

    如此平稳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某一天，艾蜜莉突然说出这句话：

    「咦、咦、咦?」

    这时，一声陶器落地粉碎的声音传来。

    一名修女红着脸向后退了几步，长度及肩的黑发凌乱不堪，她是拿着托盘端茶过来的修女——萝蒂。

    托盘倾斜，上面的茶杯与茶壶因此滑落，在她的脚边碎成一地，飞溅的茶水弄湿了修女服的衣襬。

    「烫、烫、好烫。」

    只见萝蒂烫得跳起来。

    「哇哇哇哇!萝蒂，妳这是在强调自己的迷糊可爱吧?快看呀，古连大人，有没有被电到呀?有被电了一下的感觉吧?」

    绑着辫子奔至萝蒂身边的修女相当兴奋。

    这位绑辫子的修女是萝蒂的好朋友，爱亚兰特伯爵千金海洁儿，她一面替好友擦拭被茶水溅湿的脚，一面拼命对古连打暗号。

    可是现在的古连无法理解暗号的含意，因为他的思考全被刚才艾蜜莉说的话占据。

    「……糟糕，这下糟糕了啊，萝蒂!」

    海洁儿对着萝蒂咬耳朵，与这个说悄悄话的动作相反，她的音量大到连古连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艾蜜莉院长的话代表什么意思……妳应该懂吧?去见老爸，也就是去见父亲大人，意思就是希望两人的交往能够得到认可，希望能允许他们结婚。不不，应该说，他们已经处于不得不结婚的状态了!真是不知羞耻……这里可是修道院耶!不过这样的悖德感更能增近两人的感情嘛。」

    「怎、怎、怎、怎么这样!居然有这种事、居然、居然……」

    萝蒂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古连～～!」

    这时一名男子大叫着跑过来。

    「你这家伙，你这臭家伙!唯有你我绝对不能原谅!好友～～」

    红发在急速奔跑之下随风飘扬，一脸愤怒狂奔而来的是古连的随从理加德。他以惊人之势朝古连一直线奔来。

    「你和艾蜜莉殿下之间发生什么事了?也就是……那个吗?竟然瞒着我，身为好友的你、身为好友的你竟然……!和女孩子要好了吗!所以海洁儿，请给我妳的爱!」

    「怎么突然扯到我?」

    理加德通过讶异的海洁儿身旁，压低姿势朝古连撞去。

    「哇哈哈哈，全身都是空隙，现在的你是不可能避开的!」

    即使意识专注在别的事情上，古连还是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身为护卫骑士的古连为了保护艾蜜莉，现在身上穿着大甲冑。这副超出一般厚度三倍的重装甲表面闪耀着光芒，由刻划在大甲冑上的辉铁发出。辉铁能够呼应人的感情，以体力的消耗为代价，换得身体能力爆发性的提升。身体能力受到强化后，古连即使身穿重量非比寻常的大甲冑仍旧身轻如燕。另外，大量辉铁特别集中在他的头盔上，藉此强化了视觉与听觉，因此他的动态视力甚至可以捕捉到飞来箭矢的轨道。

    当然，要看穿赤手空拳冲来的理加德，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古连的手反射性地做出反应，眼见理加德低身踏入攻击范围，他的手便朝对方的后脑敲下去，于是理加德就在无法紧急剎车的情况下被打飞，然后颜面朝地撞了下去。古连只是看着他朝远方滚去，一句话也没说。

    理加德在两个月前也曾身受重伤，如今已经恢复到能够全力奔跑并且朝主人挥拳的地步，而使他受伤的就是古连。这个自己亲手伤害的男人现在能够健康地四处乱跑，古连却没有余裕感到高兴。

    「……您刚才说什么?」

    面对艾蜜莉漫不经心的发言，古连再度问道，说得就像是要去散步般轻松自如。

    「别让我说第二遍。」

    艾蜜莉用鼻孔哼了一声，挖着耳朵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后，再一次开口说道：

    「我要去见你老爸。」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还是一样口无遮拦啊，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那么我再问一次，您是要我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啰?」

    「我最讨厌拐弯抹角，就是那个意思。」

    「怎么这样……」

    护卫骑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发出呻吟。

    他是莱凯涅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诺福克公爵家的三男，当然，他的亲生父亲就是诺福克公爵家现任当家之主——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而现在站在古连眼前的这位就是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艾蜜莉是莱凯涅国王加史帕鲁的亲姐姐，也就是莱凯涅王国的第一公主。

    就这两人的关系来看，公主前去会面公爵，事情可不像艾蜜莉所说的那么简单。

    「古连大人的父亲不就是……」

    萝蒂口中如此低喃，她原本羞红的脸如今已转为铁青，拥着她肩膀的海洁儿表情也略显僵硬，视线环顾四周窥视着众人的反应。

    「……没错，他就是指使『狼』群展开突袭，利用楚楚可怜的修女对艾蜜莉殿下下毒，更害我被古连狠狠教训的始作俑者——诺福克公爵乔瑟夫。」

    理加德轻轻拍掉脸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虽然理加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古连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在距今两个月之前，古连才赌上性命与使用非法大甲冑的暗杀者——亡灵骑士理加德发生战斗，强行将情同手足的他伤到无法动弹才阻止了暗杀计划。而派遣理加德过来、对艾蜜莉下毒，造成艾蜜莉进入修道院的罪魁祸首，正是古连的父亲乔瑟夫。她所爱的人们都被古连的父亲夺去了性命。

    「不过就如你们所见，现在的我是站在美丽公主这一边的。」

    艾蜜莉粗鲁地挥开理加德企图搭上肩膀的手，一拳朝他鼻子揍去。

    「好痛!」

    「放心吧，我只是利用你而已，被死人的脏手摸到身体可是会烂掉的。」

    理加德痛得在地上打滚，完全没有一丝演技成分，古连也没有心情担心他，殴打他的人也丝毫不表示关怀。

    艾蜜莉说她想见古连的父亲。

    古连的父亲——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是她的仇人，艾蜜莉就是要去见那个男人。乔瑟夫很有可能到现在都还想要夺取艾蜜莉的性命，她却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见他，这项行动所代表的意义让古连不禁口干舌燥。

    「你要把我父亲……」

    「千刀万剐。」

    古连话还没说完，就被艾蜜莉打断。

    「……你以为爱好和平的我会这么说吗?」

    「会。」

    「真是失礼的护卫骑士，如果我有那种闲工夫，还不如花一整天的时间，沉溺在掀萝蒂裙子的游戏呢。」

    「您、您想沉溺在那种游戏吗……」

    艾蜜莉对着惊讶的萝蒂强力点头，随后视线又回到古连身上。

    「我要去见你父亲，然后直接和他谈判。」

    「谈判?」

    「跟他说我对王位没有兴趣，只要把钱送来我就不会有任何行动。」

    「可是……如果去见他……」

    「谁也不知道乔瑟夫大人会做出什么事，聪明的古连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看到理加德得意的表情，古连尽管火大也只能点头承认。

    「为了防止那种事情发生才需要我啊。」

    「假装杀死你留下的贱命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啊，你这个死人。」

    艾蜜莉虽然笑得讽刺，注视理加德的眼神中却没有笑意。理加德报以柔和的笑容，眼睛看着古连，古连看得出这两人有事瞒着他。

    「……怎么回事?」

    古连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躁问道。

    「虽想叫你自己体会，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

    艾蜜莉低声说道。

    「我要去见你父亲，然后和他谈判，这一点是不变的。」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不过我不打算大张旗鼓去拜访，而是采取隐密行动，一口气前往那家伙的根据地鲁鲁杰与他会面。」

    「隐密行动的部分就由我全面支持，这个计划很完美吧，毕竟这可是我的本职呢，如何啊?古连。」

    乔瑟夫过去曾经二度企图杀害艾蜜莉，想试图说服那个男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那太鲁莽了……」

    艾蜜莉与理加德听到古连的自言自语，不禁双双停下动作，她仔细地端详古连的脸之后，突然大笑出声。

    「你说我鲁莽啊，古连，喂!听到了吗?理加德。」

    「真伤脑筋，居然能听到这么有趣的笑话，艾蜜莉殿下。」

    他们两人互看了对方一眼后哈哈大笑。

    「为什么要笑?」

    「从你嘴里说出鲁莽这个词，这叫人怎么能不笑啊。」

    只见艾蜜莉一面捧腹大笑，一面擦拭眼角的泪水，尽管她想要恢复正经的表情，但似乎止不住笑，嘴角不断抽动。

    「……姑且不谈这个，先告诉你这样做的有利之处吧，如果我潜到那老头的身边，那么他就没有理由大费周章杀我了。」

    「那是说……」

    「与其冒险杀了近身的我，还不如找个理由把我软禁比较好吧?换成是我的话，会先软禁对方，再设法弄得像是自然死亡，或是趁机拢络。既然我本身都表现出善意了，那么加以利用才是上策吧。」

    「……确实是那样。」

    「再加上隐密行动可是由理加德安排的哦。假设这间修道院中还有间谍潜伏着，就算他们得知我离开修道院，但想将这件事报告给诺福克公爵，然后还要在路上设下陷阱……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吧?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会如何行动啊。」

    「即使如此，还是一样危险……」

    「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危险，这已经得到证明了吧?」

    理加德闻言耸耸肩摇了摇头。这个男人曾是艾蜜莉所说的『危险』，他也表示以后很可能再发生和两个月前相同的事，而且如果再次重演的话，为了能够确实达成目的，对方大概会准备好更卑鄙的陷阱与强大的战力。

    就算是这样，艾蜜莉的计划还是一样危险，古连实在无法赞成。

    「就由我来……转达艾蜜莉殿下并没有叛意吧。我好歹也算是父亲的……诺福克公爵的儿子……」

    「那也是一个手段，实际上关于我没有叛意这件事，你也已经报告过很多次了吧，不过他是个在我避入修道院后还派来刺客的恶棍哦，对吧?理加德。」

    「没错，真是个下三滥。」

    就算古连瞪着他，曾是刺客的理加德也没有移开目光。

    「……就因为这样，古连，我才要去见你父亲，直接与他会谈，要他放弃针对我。如果他想利用我，那么宽宏大量的我也会极力配合的。」

    「我不认为事情会那么顺利。」

    「我会让它顺利的。与其躲在这间修道院被一点一滴扼杀生命，还不如主动出击，有时间害怕不如挥动战锤，不过这次动的是我美丽的嘴唇，你可别发情哦?」

    「我才不会!」

    古连不自觉地放声大叫。

    虽然艾蜜莉像在说笑一样，但这个计划实在太过危险。正如艾蜜莉所说，在路上被袭击的危险性或许不高，然而诺福克公爵过去至少曾三度试图暗杀艾蜜莉，进入他的根据地谁也不知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又会发生什么事。再说，也不知道艾蜜莉能不能说服他。

    「艾蜜莉殿下，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而且也无法保证会那么顺利。」

    「古连，你还想让我再爆笑一次吗?」

    面对不肯退让的古连，艾蜜莉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太危险?无法保证?原来如此，虽说是在我负伤的状态下，亡灵可是打败了我『铁球公主』，和我自傲的装甲侍女雪莉娜喔，然而对那样的亡灵斩钉截铁说出：『我不让你杀艾蜜莉殿下!也不会杀你!』的笨蛋有资格说我吗?你认为如何啊?亡灵。」

    「哈哈哈，身为当事者，这番话听起来真刺耳呀。」

    「不，那、那是……为什么那种事情您就记得那么清楚啊?」

    「那样丢脸又鲁莽的台词怎么可能忘得了。」

    艾蜜莉苦笑道。

    「但是呀，说出那种梦话的你好意思对我提出意见吗?难道是那个……你想说自己鲁莽会成功，我就办不到吗?那还真是……看来我有一个很优秀的护卫骑士嘛。」

    「呜……这……您想想，再怎么说您也贵为一国的公主，微服出访要是遇上盗贼、或是像亡灵骑士……」

    「那只是途中可能发生的状况，一旦到了鲁鲁杰，我会正式登门拜访，这样没问题了吧?如何?我优秀的护卫骑士大人。」

    艾蜜莉的脸上仍旧挂着微笑，鲜红的唇角挑衅似地扬起。

    然而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认真的眼神就和两个月前愤怒对峙时相同，绝不是因一时的感情而失控，但是也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而且她打算采取的行动虽然危险，至少古连觉得并没有错。

    「……我明白了。」

    古连在犹豫了将近一分钟之后，用沉重的语气回答。

    「那么我……护卫骑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将赌上一切，保护艾蜜莉殿下。」

    尽管依然带着迷惘，古连还是下定决心坚决地说道，这并不是现在才下的决定，而是在两个月前的那一天，他就在心里立下这个誓言。

    艾蜜莉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动摇。

    「哼，你又一脸认真地说出那么羞耻的话，所以才会像这样被记录下来。」

    艾蜜莉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几张纸，而理加德则不知从哪里取来了笔和墨汁。

    「……那是什么?」

    「是古连名言集，收录了以『我脱就是了!我跳就是了!』为首的三十五句精彩名言，而现在传说又将再添一笔……」

    「请不要记录下来!哇啊～～!」

    然而艾蜜莉不可能就此罢手，古连只能抱头哀号。

    ※※※

    「哇哈哈哈!哎呀，真是灾难啊!不过身为护卫骑士，这不也是值得努力的工作吗?古连。」

    「是啊!好值得努力的工作喔!顺便一提，多亏了我那位随从，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先跟我商量就擅自进行，让我连日常生活都得努力，真是困扰啊!」

    尽管他有一股冲动，想要以大甲冑的握力将理加德嘻皮笑脸的脑袋捏碎，还是勉强忍了下来，现在他可没有那个闲工夫捏爆理加德。

    古连将捧在两手的行李塞入马车的货厢里。

    古连正忙于明天出发的前置准备，艾蜜莉的行动决定得突然又迅速无比，这件事情已经知会过副院长，理加德也在最近一个月内安排好旅程了。最后只剩下把日常用品塞入马车就可以出发，艾蜜莉拍着古连的肩膀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我对你的成长十分有帮助吗?」

    「别想得那么乐观!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只是站在那里边看边傻笑啊!来帮忙啊!艾蜜莉殿下不可能会做这种事，雪莉娜现在正负责护卫，这里只剩下一些修女，总不能让她们帮忙，所以应该由你来帮忙我吧!」

    「喔……古连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啊。」

    理加德拍了一下手。

    「说得很有道理呢，不过我不会帮忙就是了。」

    「理加德!你啊～～!」

    「不不不。」

    只见理加德摇头道：

    「我不帮忙也是为你着想。」

    「你还有脸说是为了我……」

    理加德伸出手指制止了古连的反驳。

    「古连，这次的旅行我不会同行，理由不用我说明了吧?」

    「这……」

    理加德是乔瑟夫手下的亡灵骑士，可是在对上古连而败北之后，就伪称他已经死亡，目前则是所属于艾蜜莉的保护监管之下。他是乔瑟夫企图暗杀艾蜜莉的活证人，如果他还活着的事被发现，必然会成为许多人的目标，因此前往会见乔瑟夫当然不能让他同行。

    「旅行的路线以及侵入鲁鲁杰的方法我都已经告诉艾蜜莉殿下了，也应艾蜜莉殿下的要求，安排了紧密的行程，可能发生的状况都事先预想过了，所以成功的机率大概有八成以上吧……但是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前往。」

    理加德拍拍古连的肩说道：

    「这次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帮助……不过说起来，上次我还打算杀了你呢。」

    「理加德……」

    在以艾蜜莉为目标的战斗中，理加德虽然全力对上古连的攻击，却没有杀死他的意思。古连明白他是要让自己身受重伤，制造保护艾蜜莉公主不成而侥幸存活的假象。

    「所以说……既然我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所以搬行李也应该由你自己来才行。为了护卫艾蜜莉殿下，必要的情报即使优先度再低也必须全部记住。」

    古连看了看货厢，只要是自己放进去的行李，的确不愁不知道放在哪里。由于里面也放了备用的武器，因此这样的知识有时也派得上用场。

    「好像被你蒙混过去了?」

    「你这样说真让我意外，我有哪一次不是为了你而行动的?」

    「次数多到像繁星一样，数也不数清。」

    「那还真不好意思，没办法嘛，你是男的，所以无所谓啊。」

    看理加德说得理直气壮，古连只能苦笑。

    「把事情办完平安回来，到时候就依照你的希望，要我做些随从该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可以啦。」

    「你会替我做什么呢?」

    理加德想要回答却迟疑了一下，只见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皱眉苦思。

    「有什么事好做呢……?」

    「还敢问我……你到底服侍我几年了?这种事应该要立刻回答啊!」

    「真啰嗦啊，那我做饭给你吃吧。」

    「你会做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

    「哇哈哈，古连真是笨蛋呢，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时常单独执行任务哦!虽然没办法做出像萝蒂那样温馨的料理，豪爽的男性料理我可是很有一套。」

    理加德大笑了一阵子，然后稍微露出认真的表情。

    「所以你就好好期待，平安无事地归来吧。」

    「这不用你说。」

    古连冷淡地说完便移开了视线。

    他明白理加德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而且不只是现在，过去也总是为了自己而行动，尽管时常互相斗嘴，但是若要看透他的心思，在那场战斗中古连就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自己将他、将理加德视为好友一事并非虚假。

    因此古连这时感到非常难为情，只能闭上嘴专心搬运行李。

    ……抱歉了，理加德，谢谢你。

    古连只能在心中向他道谢。

    而理加德依然不动手帮忙，只是在一旁看着古连工作。

    「不过我只是找借口偷懒而已，古连还真是好骗啊。」

    「理加德!!」

    这样吵嘴对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之事，连这样的对答，如今也是贵重的时光。

    ※※※

    潺潺的溪流声中夹杂着细微的叹息，在广阔草原的另一方，即将西沉的夕阳将茂盛的绿色麦穗，以及发出平稳流水声的水面逐渐染红。

    萝蒂就身处于那条溪畔，她蹲在这条从修道院外引入做为生活用水的小溪前，清洗着日间被茶水弄脏的修女服。

    夏季的炎热到了傍晚依旧不变，只见汗水从萝蒂脸颊淌下。

    晴朗无云的天空被逐渐西沉的太阳染成一片红，然而萝蒂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心与表情却是阴暗的。

    「古连大人……」

    她在发出深深叹息的同时，口中念出这个名字。

    在那番唐突的发言之后，艾蜜莉等人便开始展开具体的讨论，事情似乎在古连不知情的情况下已准备就绪，而出发的日期就是明天，尽管萝蒂想要帮忙古连做起程的准备，然而她自己也有修女该做的工作，于是在她没有帮上任何忙的情况下，时间就已经到了傍晚。

    古连即将离开修道院，他并没有说不会回来，不过就算是不懂政治的萝蒂也知道这次的任务很危险。过去杀害萝蒂的好友，又袭击修道院的亡灵骑士『狼』，就是古连的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派出的。

    而古连他们就是要前往对方居住的城堡。

    萝蒂在『狼』群的胁迫下对艾蜜莉下毒，她想起当初事迹败露，她遭到艾蜜莉谴责的时候，就是古连挺身庇护她的。想到这里，萝蒂便一阵心跳加速，一股炙热而不安的感情让她呼吸急促。

    「萝蒂，原来妳在这里啊。」

    她回头见到的人是海洁儿，头上的辫子随着她的步伐弹跳跃动。

    她脸上挂着如往常般开朗又恶作剧般的笑容，从背后将萝蒂一把抱住，卷起的袖子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妳刚才在想古连大人吧?」

    然后在萝蒂耳边如此轻声说道。

    「咦、咦!?不、不是的!」

    被一语道中心事，萝蒂难掩慌张的表情。

    「什么不是?」

    就算想要隐瞒，海洁儿也会被海洁儿全部识破，而且被紧紧抱住逃也逃不了，萝蒂只能乖乖承认。

    「我、我确实是在想他，因为我觉得这次的行动很危险……可是古连大人大概也不会逃吧，他总是那么努力……面对发怒的艾蜜莉院长既不退缩……那时候也庇护了我……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替他做点什么……所以……那个……」

    「也就是说妳爱他啰，就是这样吧!呀～～!萝蒂!对他告白吧!立刻去找他!要让古连大人欲仙欲死，直到他说出：『我已经不能没有萝蒂了』为止!而且是不分日夜!萝蒂好色喔!」

    海洁儿抱得更紧了。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妳说的那样!才不是恋爱什么的……!再说我不色!也不会让人欲仙欲死，我根本不会!」

    「总之，妳喜欢他对吧?」

    海洁儿搔痒般地在她耳边细诉。

    「那、那个就……」

    萝蒂没办法开口否定，她没有意识过那是不是恋爱，即使如此，当她一想起古连的时候，胸口就会发热，也会感到呼吸困难，这是干真万确的。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喜欢』吧?

    修女将贞操奉献给神，伟大的天父就是她们的伴侣，对男性怀有恋爱感情是不被允许的，虽说如此，萝蒂无法完全否认自己对古连的心情。

    「我、我……」

    罪恶感以及心境变化造成的恐惧，让她感到非常迷网。

    「嗯嗯，我明白，初次萌生的淡淡相思，尚未明了它所代表的意义，只有心中的迷惘逐渐膨胀，直到有一天，妳才会发现那样的感情就是爱……啊～～真是的!萝蒂真的、真的太可爱了!呀～～!」

    就在海洁儿感动地发出尖叫时，突然放开萝蒂的身体。

    「咦?」

    萝蒂回头一看，已经不见海洁儿的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人站在萝蒂面前，伫立在夕阳下的男人身穿奇异的服装，身上披着黑色披风，脸的上半部被金色的面具所覆盖。不知道是贴了金箔，还是用金色材质所打造的，那附上装饰的奇妙面具上，在眼睛的部分镶嵌了一层玻璃，一对褐红色眼睛正隔着玻璃俯视着萝蒂。

    「啊……」

    萝蒂想要叫出声却被男人按住了嘴巴，连同下颚一起捂住的手掌又粗又大，萝蒂还来不及抵抗嘴里就被塞了布块，对方从披风下取出绳子绑住萝蒂的身体。

    萝蒂被紧紧捆绑、倒在地上。

    「唔、唔……!」

    绳子绑得十分巧妙，她的手脚完全不能动弹，再加上口中还咬着布块，连想发出声音都办不到。

    恐惧与焦虑让她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知海洁儿消失到哪里去了。

    ……古连大人!救、救救我……!

    这句发不出的求救声无法传到任何人耳中。

    ※※※

    马车在夏日的阳光下奔驰，而古连就坐在马车上。

    脱下大甲冑，凉爽的风不时轻抚过他身穿白色便服的身体。古连坐在驾驶座上，臀部感受着车轮传来的震动，眼睛注视着前方行驶的马车。行驶在前方的是辆虽不简陋但非常平凡的马车，响着答答马蹄声前进，马车上连标示家族的徽章都没有。

    而古连所乘坐的则是比那辆更大型的马车，那是他当初拜访艾蜜莉时所搭乘的，当时的驾驶理加德，现在人却不在这里。

    这辆古连亲自手握缰绳驾驭的马车上，除了他以外没有其它乘客，座位上堆放了许多旅行所需的生活用品，由于这次的行程是秘密行动，因此装饰在侧面的诺福克家家徽也已经拆下来了。

    「喂!古连!中午了，要吃饭啰!」

    前面的马车传来这样的声音，仔细一看可以瞧见艾蜜莉正从窗户探出身子。

    艾蜜莉乘坐的马车驶离道路，停在一旁的草原上，只见一位女性从驾驶台上跳下车。

    当她脚一落地就听到金属摩擦碰撞的声响，一条红色的辫子在身后摇摆，淡褐色的披风下可以看到带着红色辉铁光芒的铁制铠甲。

    她是跟随艾蜜莉的装甲侍女雪莉娜。她解开装设在驾驶台旁的专用金属扣，取下一面比自己还大的铁盾背在背后，随后掀起披风，将一件不知从哪取出的围裙围在甲冑上。尽管她的右手因为过去的负伤动不了，这一连串动作却十分流畅。

    古连就像她一样将马车停在路旁，然后从驾驶台下来。前方马车的车门打开，艾蜜莉也从车内现身。

    从车内走出的艾蜜莉还不习惯夏日的强烈日光，眼睛因此而瞇起，她身上穿着与在修道院时相同的黑色修女服，胸前的银色圣印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哎呀哎呀，肚子饿扁了。」

    艾蜜莉抚着腹部说道，这个行为使古连扬起眉头。

    「……艾蜜莉殿下，容我向您进言，您那行为以公主的身分来说，是要大幅扣分的。」

    古连毫不客气地说道。

    「……先撇开公主的身分不谈，你说的是哪个行为啊?」

    「首先就是用字遣词。『肚子饿扁了』?淑女会说『肚子饿扁了』吗?用字遣词不能那么粗鲁吧!若把鞭打屁股一次换算成1佩辛（注：文中在鞭打时使用的拟声词。）的话，刚才您的言行就相当于8佩辛。」

    「原来如此，那么我的护卫骑士古连，假设我做了有违公主身分的愚蠢行为，必须处罚8佩辛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就照我说的，打屁股八下。来吧，朝我这边抬高您的屁股，鞭子我这边有。」

    古连从怀中取出鞭子，从这把竹制短鞭奇妙的光泽可知他经常使用。

    「谁、谁要那么做啊!白痴!你根本就是白痴!世界上有哪个护卫骑士会打自己主人的屁股!」

    「就是本人古连-乔瑟夫-诺福克。」

    他让鞭子发出啪啪的声音。

    「你这混帐!我的意思是别对主人动鞭!你这个白痴!公主狂!」

    「公主狂……不，这个称号我甘愿承受，当我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名扬天下的时候，我希望被众人称为『公主狂』……叫我『公主狂古连』!」

    「不需要，我看你先治好你的脑袋吧!」

    古连毅然决然地摇摇头。

    「挺身纠正主人的错误才是真正的臣子，这一点就算是护卫骑士也一样，所以艾蜜莉殿下!现在!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您就犯了重大的错误!应该说一切都是错误!」

    「你想要否定我的一切吗?混帐!」

    「没错，当然要否定!艾蜜莉殿下!不，『铁球公主』艾蜜莉!妳可是公主哦!而且还是这个莱凯涅王国的第一公主，以公主等级来说可是超级公主耶!」

    「又有新的词汇出来了。」

    「而那样的公主殿下……超级公主的公主殿下居然……!那是什么样子!有事没事就『嘿嘿嘿，萝蒂的胸部真大啊。』，不然就『呜嘿嘿，肚子饿扁了』，甚至还喊着『大便!大便!』，开什么玩笑啊!」

    「冷静一点，现在的你很不正常哦，而且夹杂了我没说过的话。」

    「这叫人怎么冷静得下来!我一直忍耐到您伤势完全康复，不过如今已经到极限了!突破极限了!这正是我的使命!那下流到极点的言行!大跨步走的动作!甚至连表情我都无法原谅!艾蜜莉殿下如果是我的妹妹，屁股早就被我打到通红，现在这时候正在替您敷药了。」

    「连事后的治疗都有考虑在内，我应该要佩服你吗?变态骑士。」

    「那是理所当然的行为，我所鞭打的是与公主不相衬的污秽恶劣之心，藉由鞭打将恶劣思想赶出体外，肉体的伤痕并非我所愿，所以来吧!安心抬起您的屁股吧!」

    「……原来如此，好，你等一下。」

    艾蜜莉点头后，手伸向系在腰间的皮革腰带。与修女服完全不搭调的腰带作为吊挂武器之用，而那里当然垂挂着她爱用的护身用战锤。

    艾蜜莉不疾不徐地挥动战锤，朝古连砸去。

    「哇……」

    古连不自觉地后退闪避，破风而来的战锤不偏不倚，从方才他头部所在位置呼啸而过。

    「呋……没中啊，要是我有穿大甲冑你就躲不开了说……」

    「您、您做什么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了，所以乖乖让我打死你吧。」

    艾蜜莉冰冷的视线瞪着古连，她用战锤重现与古连刚才拉响鞭子时相似的动作，徐徐朝他接近。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不过为了让艾蜜莉您恢复理智，我也不借挥动鞭子，现在就让您见识我被唤作『再鞭打吧!哥哥』的技术。」

    「我确信了!我应该立刻宰了你!」

    面对拉响鞭子的古连，艾蜜莉徐徐拉近双方距离。古连打算赌上性命实施公主教育，做好与她一战的心理准备。

    「公主殿下，古连大人，午餐准备好了。」

    雪莉娜开口的同时，一股芬芳香气从古连的鼻尖通过。

    在她们在争吵的期间，雪莉娜一直在默默准备餐点，她堆石做好简易炉灶，在里面烧材起火，灶上放置的铁板上正在烘烤切成薄片的肉干，用铁串刺起排列在炉火旁的面包发出诱人食欲的香气，传入古连的鼻腔。

    古连与艾蜜莉一大早就一直坐在车上，他们的肚子都咕噜咕噜地叫。

    「唔……不愧是雪莉娜。」

    她瞪着一样饿的古连，垂下肩膀啐道：

    「算了，饭后再杀了你，总之先吃饭啰。」

    「哼哼……在让艾蜜莉殿下成为真正的公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绝不!」

    「好啦，吃饭了。」

    「而且这句话也要扣分，不是吃饭，请您要说用餐。」

    「安心吧，饭后我一定会杀了你。」

    艾蜜莉在离炉火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雪莉娜已经事先在地面上铺好毛皮，而古连就在她身旁隔了一些距离的地方坐下。

    装甲侍女的大甲冑上披着荷叶边围裙，雪莉娜排列餐盘，将烤肉干面包放入盘中，餐盘里还附上起司及葡萄干。

    见到艾蜜莉向神进行餐前祈祷，古连与雪莉娜于是随后仿效。

    身穿墨色修女服，闭目仰望天空的艾蜜莉只有在这时候才像个修女，古连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在礼拜堂见到她的模样。当她在与理加德的战斗中受的伤痊愈、身体可以行动之后，立即恢复了傍晚的祈祷，在只有古连与雪莉娜陪同的礼拜堂中祷告；这些行为古连都看在眼里。

    「好!祈祷完毕!开动啰，雪莉娜。」

    话才刚说完，艾蜜莉便大口啃起面包，面对瞬间就消失的凄美幻影，古连只能苦笑以对，并且开始用餐。

    面包清淡的味道，与肉干浓厚的气味及强烈咸味相当搭配，只要偶尔吃几口起司与葡萄干就不会腻，被分配到的份量马上就消失到胃袋里了。

    「嗯，味道真不错。」

    旁边的艾蜜莉已经用餐完毕，正拿起水袋喝着水。

    「不过雪莉娜，为什么妳的料理会这么单调啊。」

    艾蜜莉一边说，一边将新的面包与肉加入盘中。

    「对不起。」

    雪莉娜低头道歉，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改变。

    「调味与料理本身并没有问题，不过妳这个人就是太没情趣，这个东西跟野战料理差不多吧?」

    尽管嘴上抱怨着，艾蜜莉还是啃着面包。

    「唉～～要是萝蒂在的话，就可以吃到更美味的东西了吧。」

    艾蜜莉无视古连的话，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雪莉娜则是毫不在意地默默开始用餐。

    「……你的意思应该是那个吧?古连，你这家伙想要享用美味的萝蒂?」

    「噗～～!!」

    原本喝到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突、突然说什么啊!」

    「萝蒂的确很美味，像是搔她痒时、抱住她舔她颈子时、吹气进她耳朵时、把头探进她修女服里面时，这些时候她都会做出理想的反应啊!不行!口水流个不停!」

    「请别说些不知羞耻的话，静静地用餐吧。」

    「哎呀哎呀，怎么了啊，古连?你脸好红唷。」

    艾蜜莉一口吞下面包，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接近古连。

    古连保持距离，而身穿修女服的『铁球公主』则两手一开一合地逼近。

    「喂喂，古连，为什么要逃?你希望的话，我们就来玩假扮萝蒂如何?」

    「虽然有点在意是我扮萝蒂，还是艾蜜莉殿下扮萝蒂，但是两种我都敬谢不敏。倒是您应该向萝蒂道歉!从这里朝修道院大声地赔不是!」

    「哈哈哈!萝蒂，回去之后我会对妳做出更刺激的事哦!我已经兴奋起来了!」

    一如自己的宣言，艾蜜莉兴奋的声音响彻夏日的原野。

    「好好听人说话……!」

    古连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在艾蜜莉盛大的呼喊之中，他似乎听到其它人的声音。

    古连与艾蜜莉瞪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而雪莉娜则是手持盾牌站了起来。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古连方才停下的马车。

    古连朝雪莉娜使眼色，和手持盾牌的她一同靠近马车。那声音并不是他们听错，是从盖着盖子的货物柜传来。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只听到从内部敲打盖子的声音。

    ……是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货物柜在出发的前一天塞入货物后，就一直盖着盖子，然而由于没有上锁，因此随时都有机会躲进去，这个疏忽让他对现在没穿大甲冑的自己感到焦虑。古连的战斗能力是藉由感觉强化型大甲冑强化五感才得以发挥，未穿着铠甲的自己比寻常的士兵还不如。

    「我过去。」

    雪莉娜率先走去，她架着盾接近货物柜，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古连虽想站在她的身前，可是现在穿着大甲冑的只有雪莉娜。

    如果藏在货物柜里的是敌人，而且万一雪莉娜陷入苦战的话，古连也只能做好觉悟，以肉身应战。

    古连像要挥去不安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伸至腰间垂挂的战锤。

    「古连大人，可以请您打开盖子吗?」

    古连有些迷惑，却还是点了点头。雪莉娜的右手被大型护肩以及厚于其它部位的装甲覆盖。她的右手因为以前战斗所受的伤影响而不能动弹，可以动的左手又握着盾，所以无法打开盖子。

    古连与雪莉娜并列而立，然后将手伸向盖子，而雪莉娜则是做好掩护古连的准备。

    古连将盖子一口气掀开。

    「呀～～!」

    一道悲鸣声响起。

    古连瞪大眼睛，连凡事都不为所动的雪莉娜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里面的人都是一些熟面孔。

    那是萝蒂、海洁儿以及理加德三人。

    在行李堆正中间的海洁儿，脸上仍旧挂着和往常同样的友善笑容。

    而在她左侧的人是萝蒂，然而看到她的样子，古连的眼睛张得更大了。

    萝蒂全身被捆绑住，而且是特别强调胸、腰甚至双腿之间的猥亵绑法。宽松的修女服紧贴着被束缚住的胸口，让双峰更为明显；口咬的布条之下传出细微的娇喘；为了呼吸而从鼻子呼出的气息，与红润的脸颊相乘之下更是淫靡。

    古连面红耳赤，忍不住移开了视线，这时他看到在海洁儿右侧的理加德。

    他的脸上有个不知是谁留下的巴掌痕迹，不过在他脸上还有个更显眼的东西。

    从小一起长大、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理加德脸上戴着金色面具。或许是用真金做成的吧，在格外闪闪发亮的假面之下，可以看到他的嘴唇浮出笑容。

    「……你在做什么?理加德。」

    总面言之，古连向最容易开口的人探问原委。

    「哇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古连，我和名叫理加德的美少年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哪位?」

    「人称我金面人!如你所见，是戴着金色面具的美少年，真正的身分没人知道。」

    「我有问题，金面人先生，理加德那家伙昨天说不会跟来，那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呢?」

    「你的话真是矛盾啊，我不是理加德，而是金面人，所以就算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

    「别闹了，理加德，你难道不知道跟着来会怎么样吗?」

    「当然知道。」

    他粗鲁地挥开古连的手。

    「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吧?如果想要万无一失，当然由我自己亲手带路比较好啰，可是要是我说出来，你一定不肯答应吧?所以我才会那样说嘛。」

    「你啊……!」

    古连好不容易才忍下想痛揍他的冲动。理加德说的没错，归根究底来说，就算事先想定各种状况做好指示与安排，但若是理加德不在，就不能低调地展开行动，只见可笑假面下的理加德得意地说道：

    「以上是美少年理加德的发言，我的身分是金面人，所以对此不负责任哦。」

    他金面人的言行本来就充满矛盾，但是就算针对这一点加以指谪也没什么意义，因此古连一句话也不说，只能紧握拳头。

    瞪视他的眼睛注意到在可笑假面之下，有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

    「……金面人，那是什么?怎么看都像是巴掌痕迹。」

    「不愧是古连大人，注意到的地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海洁儿敬佩地说道。

    「那个掌痕出自我的手，刚才兴奋的金面人意图不轨，因此我狠狠教训了他一下。」

    海洁儿一边说，手一边大大地挥了一下。

    「呵呵，就因为是金色，所以才会无法抵抗妳的魅力啊。古连，你应该能明白吧?」

    「完全不懂，别废话，好好辩解吧!不，在那之前……」

    古连的视线回到刚才一直故意回避的萝蒂身上。

    对于被以猥亵方式捆绑的萝蒂，古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总之他尽可能不看被强调的胸与腰，以及从修女服的衣襬隐约可见的大腿，替萝蒂解开了咬在口中的布条。

    「噗、噗哈……」

    终于得以自由呼吸的萝蒂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稍微咳嗽了一下。

    「妳没事吧?萝蒂小姐。」

    「是、是的，谢谢您，古连大人……」

    她露出安心的表情向古连鞠躬。

    「不会……可是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萝蒂小姐。」

    古连一边说，一边瞪向可能是罪魁祸首的理加德与海洁儿。

    「哇哈哈哈，为什么要看我呢?我实在不能理解啊。」

    「咻～～咻～～」

    理加德看起来就非常可疑，海洁儿则是吹着口哨却吹不响。

    「萝蒂小姐，告诉我吧，这些人没救了。」

    「啊，可是……我……」

    「没关系的，萝蒂，全部……全部说出来吧!」

    「……海洁儿!」

    萝蒂的声音很低沉，海洁儿难得看到她发怒的样子，吓得躲到理加德身后。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呢?萝蒂。」

    「啊……那个……我也不太清楚。昨天我和海洁儿说话的时候，戴着假面的理加德突然出现，然后我就被绑住了……」

    「果然是你!」

    「等等，古连，我不是理加德，是金面人啊。」

    总之这次古连先揍了理加德让他闭嘴，然后抱起遭捆绑而动弹不得的萝蒂。

    「她的体重比想象中来得轻，而且鼻尖飘来甜美的香气，古连大人的胸口不禁怦通怦通地跳了起来。」

    海洁儿轻声细语地说着。

    「海、海洁儿!不要乱说!」

    「……算了，海洁儿妳自己下来吧。」

    尽管古连说得很冷淡，实际上萝蒂的身体真的比想象中还轻。甜美的香气从鼻尖掠过，他胸中暗自鼓动，红着脸将萝蒂抱下地面。

    在确认过海洁儿也下车后，古连在金面人还没出来之前，就将货物柜的盖子盖上。

    「……好痛……喂、喂!古连!古连!等等!」

    从沉重的声响听来，似乎是理加德撞到头了，不过古连一点也不在意。

    随后他切断萝蒂身上的绳子，解开她的束缚，然后立刻将货物柜仔细捆绑，让理加德无法从内侧打开。虽然听到内部传出敲打盖子的声响，但是这次既然知道声音是谁发出的，就不用去理他了。

    「再见了，金面人，谢谢你过去的照顾，金面人。」

    古连道别之后便转过身，背对仍旧发出吵杂声的货物柜。

    萝蒂坐在地上起不来，似乎是因为被绑太久而四肢僵硬，于是古连对她伸出手。

    「对、对不起。」

    「不，妳还好吧?萝蒂小姐。」

    萝蒂平复紊乱的呼吸后点点头，她低垂的眼睛被浏海遮住看不见，不过脸颊可以看得出有些泛红，方才握住的手有些冰冷又很柔软，古连感到一股血液冲上头脑，于是赶紧摇摇头驱除那种感觉。

    接着他瞪向在一旁吹口哨，故作事不关己貌的海洁儿。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海洁儿。」

    「咻、咻～～」

    海洁儿口哨吹得很差，声音根本出不来。

    「没听到声音啊，海洁儿。回答我的问题，理加……不，叫金面人就好，那小子跟来我还勉强能够理解，可是妳们为什么在这里?萝蒂小姐又为什么会被绑住?」

    「因为爱!」

    海洁儿回过头，指着古连的鼻子说道。

    「莫名其妙!而且那个……该怎么说，那样猥亵的绑法……这件事该不会和艾蜜莉殿下有关吧?」

    「咻、咻～～」

    「我就说没声音了!再说妳知道什么对吧?艾蜜莉殿下!不，应该说妳清楚得很吧!艾蜜莉!」

    「我不是说过不准直呼我的名讳吗?臭小鬼。」

    艾蜜莉哼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不看古连的眼睛而仰望天空。

    「不，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在这里，天才如我，竟然没有发现呀。」

    「我开始厌恶最近越来越能猜出艾蜜莉殿下愚蠢行为的自己了!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是艾蜜莉殿下搞的鬼吧!」

    「别吼了，古连。听好啰，仔细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有好处的喔，把耳朵挖干净听吧。」

    「现在的发言，5佩辛。」

    「吵死了，变态，乖乖听我说!首先，有萝蒂与海洁儿在，刚才的烦恼就解决了。」

    「烦恼?」

    面对古连的疑问，艾蜜莉用拇指指着已经熄火的炉灶说道：

    「也就是食物的美味可以得到保障!」

    「啊～～原来如此。」

    萝蒂在艾蜜莉修道院中负责掌管艾蜜莉的饮食，而古连身为护卫骑士，餐点也是由她做的。修道院的饮食奉行简朴，基本上可以说都是粗茶淡饭，然而尽管是使用简单的食材，萝蒂的料理却非常美味。说到料理，古连不管在品尝还是厨艺方面部是外行人，但他也能够清楚体会到她的厨艺不是其它修女可以相比。

    「而且你也可以享用美味的萝蒂!」

    「我、我不会!」

    萝蒂的手用力反握回来，他的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嘿嘿嘿，脸红了吧。我的护卫骑士居然是这么好色的男人，我感到自己处境危险了!」

    艾蜜莉握拳的手向天挥起。

    「我、我不色!我是清白的!」

    古连赶紧放开萝蒂的手。

    「再说问题不在那里!您难道忘了我们现在要前往的目的地是哪里吗?」

    「喂喂，你这混帐，小看我的智商可是会被劈成两半哦。」

    艾蜜莉的视线移往古连的下腹部。

    「就算被劈成两半也请您理解，这趟旅程是很危险的。」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之所以带萝蒂她们去，就是因为……」

    艾蜜莉说到一半视线飘向别处，古连不自觉地跟着望去。

    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雪莉娜坐在火堆旁，她将盾牌插在地面上，拔起铁串，静静将烤好的面包及肉干送进嘴里，一人两片多的食物几乎都消失了。

    「……啊～～雪莉娜，那个啊……我不是说妳做的饭菜不好吃喔。」

    「不要紧，食材准备得很充裕，午餐可以重新做。我现在就收拾干净，之后就交给萝蒂了。」

    她将最后一片面包放入口中，喝水将其吞落腹中。

    「真是抱歉，我没有注意到萝蒂也在。」

    只见她扛起盾，将铁串收成一束，然后起身将东西收下。

    艾蜜莉望着她的背影，手按额头苦笑道：

    「糟糕，惹她生气了。」

    「她生气了吗?」

    古连看着雪莉娜离去的背影，她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因为雪莉娜就算生气，脸色也不会改变嘛。」

    「这显然是您说得太过分了，就算只是开玩笑也不能这样。话说回来，瞒着我带萝蒂她们来这件事，也让我感到很生气。」

    「放心吧，你生不生气我可不管，妳生气我也生气。」

    「真差劲啊。」

    「啰嗦，公主狂!总之我要去向雪莉娜道歉，她发起怒来就算是我也会怕呀。」

    艾蜜莉指着雪莉娜的背影说道。或许是听了艾蜜莉的话，总觉得她的背影好像真的与平常有些不同。

    「萝蒂就在这段期间做好妳们自己的食物吧，不需要准备我们的份。」

    说完也不等回答，艾蜜莉便走到雪莉娜身边。

    「艾蜜莉殿下，话还没……」

    「待会儿再说，你先告诉萝蒂食材放哪。」

    艾蜜莉丝毫不打算听他说话，古连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叹气。

    随后他发现身旁的萝蒂正微笑着。

    「居然有这么过分的公主殿下……」

    「我觉得她是好人。」

    萝蒂简短地说道。

    「我不觉得她是坏人，不过她贵为公主，有许多地方实在不能原谅，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一番。」

    古连咬牙切齿道。

    「算了，总之现在先用餐吧，从早上被绑到现在，妳肚子也饿了吧?」

    「有一点……」

    萝蒂羞怯地低下了头。

    「『那我来喂妳吧。』古连大人如此说道。」

    「不要擅自决定我说的话，总之我先带妳到食材存放的地方。」

    古连带她走到艾蜜莉的马车，一般日常使用的用品都放在这辆的货物柜。

    「啊……好棒。」

    萝蒂看到里面堆放的食材，顿时眼睛为之一亮。这些食材都是为了能够长时间保存而准备的，调味或许有些单调，不过却比修道院的饭菜豪华。

    「有这些就可以做很多料理了!谢谢您!」

    萝蒂露出发自内心欢喜的笑容。

    「不，呃……妳加油吧。」

    古连搔了搔脸颊。其实这么危险的旅行她竟然跟过来，古连很想叱责她一番，然而见到她看到食物后高兴的模样，那些话就都说不出口了。想要把这股怒气发泄在艾蜜莉身上，却看到她正在拼命安抚雪莉娜，古连无法判断雪莉娜有没有生气，也不好打扰她们。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只好接过萝蒂捧着的一半食材，帮她搬运食材。

    ……之后再说吧。

    他将些许的不安先摆到一边，对萝蒂报以微笑。

    从古连的马车传来金面人的哀号与敲击盖子的声音，然而没有一个人去管他，当然古连也是毫不在意。

    ※※※

    沉静在暗夜的森林中，只见柴火爆裂、火花飞散，火光照射在古连大甲冑的表面，将它染成红色。

    古连戴着头盔，护手装备的是与小型盾牌完全一体化的盾刀。他以全副武装的装扮倚着树干席地而坐，就在他的身旁近处搭设着帐篷，艾蜜莉等人正在里面休息。

    古连经过强化的听觉可以捕捉周遭一切的声响，帐篷中可以听到艾蜜莉等人的呼吸声，有时还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小动物在林问奔跑的声音、夜间飞行的鸟声音、吹过草丛的风声，这些他都要仔细分辨。

    古连接替白天的雪莉娜，担任夜间晚的护卫，预计到早上将驾驶马车的工作交接给理加德后，他就可以休息了。

    而说到理加德，还是戴着金色面具，隔着营火靠着树安眠。「保护你是我的职责不是吗?」侧脸装酷发出如此豪语的金面人先生，如今正熟睡到流口水。

    「还是老样子……光说不练的没用家伙。」

    嘴上这么说，古连还是为他盖上毛毯，然后回到原位坐下。

    虽然是夏季，到了晚上还是会冷，古连感受着夜晚的寒气，凝视着黑暗的夜晚，强化过的视觉甚至能在黑暗中视物。

    这时帐篷内有人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艾蜜莉正爬出帐篷。

    或许是刚睡醒的关系，蓝色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昏沉，她穿着睡衣披着披风，坐在古连身旁突出的树根上。

    「我口渴了。」

    她睡眼惺忪地说着，然后将水壶放在火上烤，等水沸腾后自己倒了杯茶。

    「也给你一杯。」

    她将两杯茶的其中一杯递给古连，自己则两手捧着一杯。

    「谢谢您。」

    古连道谢艾蜜莉也不响应，只是睡眼未开地将手中的茶吹凉。她喝了一口，或许还太烫，她又吹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始喝茶。

    古连也啜了一口茶，味道与香味都与平常相同，不过很不可思议地，喝过之后感觉白天的疲劳似乎消除了一些。

    他看看旁边，艾蜜莉还在缓缓喝着茶，偶尔会从唇间吐出气息。或许是终于清醒了吧，她的眼睛恢复对焦，然而胸前敞开的睡衣，让她散发出与穿修女服或大甲冑时不同的气氛。

    感官经过大甲冑强化的古连能够清楚感受到，这时醒着的只有自己与艾蜜莉而已。

    平常总是咄咄逼人的艾蜜莉，现在却是毫无防备，他突然涌上一股难为情的感觉。为了挥去那样的感觉，古连一口气将茶饮尽。

    「古连。」

    艾蜜莉突然开口，她并没有看着古连，而是注视着火堆另一头的暗夜，侧脸与两个月前的那一晚、她一个人站在塔上时同样严峻。

    「你觉得我做的事很鲁莽吗?」

    「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的声音似乎没有平常的自信，可是就算感官能力得到强化，古连仍不明白那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呃……因为我自己也很鲁莽……」

    他说完自己也不禁苦笑。

    「所以我也没什么资格评论，即使如此，这次的事我觉得还是太乱来了。」

    古连说到这里停住，艾蜜莉却不发一语，只是望着远方，古连不知道她是专心在听自己说话，还是无视自己，不过古连还是继续说：

    「为了杀死艾蜜莉殿下……父亲他……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是不择手段的。」

    两个月前的战斗在古连脑海闪过，痛哭失声的萝蒂与消瘦的艾蜜莉，还有在黑暗中奔跑的亡灵，以及身穿黑色大甲冑的理加德。只要稍微出了一点差错，那么不管是眼前熟睡的理加德，还是坐在身旁的艾蜜莉，他都会失去。

    而且在更早以前，艾蜜莉心爱的臣子几乎都丧生了，凶案可以说全都是古连的亲生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所指使的，得知理加德是亡灵骑士之后，令他不得不相信那些事实。

    「所以闯入他的根据地将会十分危险，虽然应该不会……不过您该不会是打算豁出去吧?」

    古连终于将一直担心的事说出口。

    艾蜜莉并未回答，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当杯子靠上嘴唇，才知道茶在他们谈话期间已经冷掉了。

    「被你说鲁莽会让人多么火大，我已经很明白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艾蜜莉不悦地说完此话，接着搁下杯子起身。

    「剩下的你喝吧。」

    「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的微笑转变成嘴角上扬的狂傲笑容，那样的表情让古连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直到刚才为止，甚至让人觉得柔弱的艾蜜莉已经消失了，现在在这里的是如往常般桀傲不逊的『铁球公主气

    「谁会豁出去啊?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自己，这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喔。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鲁莽，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俯视坐着的古连，斩钉截铁般地说道。

    「所以你要保护我，护卫骑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

    艾蜜莉朝他伸出了手。

    在短暂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古连在她的面前跪下，并且脱下头盔执起她的手。

    然后在洁白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尽管她的手平常总是挥着铁球，受过锻炼，仍然既温暖又柔软。

    随后古连将手放开。

    「依照你的个性，一定也很担心萝蒂她们的安危吧?」

    「嗯……是的。」

    艾蜜莉的蓝色瞳眸彷佛要将他吞噬般，他无法说谎，只能诚实回答。

    「在进入诺福克公爵的根据地鲁鲁杰之前会将他们留下，陪同我去的只有你和雪莉娜，还有负责接应的理加德。」

    披在身上的披风一翻，艾蜜莉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要睡了。」

    只说了这句话便迈步离开。

    「晚安。」

    艾蜜莉既不答话也不回头。

    走到帐篷前，她停下脚步。

    「不过话说回来，笨蛋把笨蛋传染给别人，真是有够恶劣。」

    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话后，她不等古连回答便消失在帐篷内。

    古连呆呆地望着艾蜜莉刚才待的地方，直到听到柴火爆裂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他将头盔戴好，再一次靠着树干望向夜晚的黑暗。

    「……笨蛋是在说我吗?」

    尽管觉得难以释怀，不过比这件事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亲吻手背的唇隐隐发热。

    第二章

    从鼻孔浮出的气泡缓缓上升，气泡破裂的声音以及铠甲在水中的碰撞声，都透过充满耳中的水敏感地传来。

    古连现在正全副武装潜在水中。

    吸了水的棉衣紧贴身体，使得动作不灵光，加上上面还穿了大甲冑，身体当然浮不起来、沉在水底。水从铠甲的缝隙灌入压迫着身体，呼吸困难使得空气从肺中排出，又成为一个气泡往上浮。

    古连在水中也没有窒息，他将头盔脱下夹在腋下，取而代之的是嘴里含了根木管。中空的木管伸至水面，少量的空气夹杂着水由此送入，由于空气的量很少，因此就算用力吸气，呼吸困难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除此之外，每当深呼吸的时候，污秽的水就会进入口中，腥臭味让他更是感到恶心。

    灌满水的铁靴沉入泥中，他将脚从泥中拔起，继续向前迈进。

    古连正行走在河底，由于身穿大甲冑，外面又罩了一层黑色的披风，只是动动身体就要花费莫大劳力，尽管身体沉重，呼吸困难让他感到晕眩，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他们潜入水中的时候，时间已过午夜，当时夜空还可以看见一轮明月在闪耀，然而在水底却只能隐约看到些许月光。有时月光会因水流而晃动，不过在水中视线本来就不佳。河水尽管在夏天依然寒冷，在体力与体温不断被河水夺去的情况下，古连在混浊的视线中看到了同行的人影。

    尽管是深沉黑暗的水底，借着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月光，还是可以看到飘散的金色发丝。

    艾蜜莉和古连一样，以黑披风覆盖身体，一同在水中行走，每当她向前走一步，身后的地面就会凹陷，泥土就像烟尘般扬起，不需凝神观看也知道，拖在她身后的就是象征『铁球公主』的铁球。

    而她身旁的人，就是在水底也如往常般随侍在侧的红发装甲侍女雪莉娜，她的辫子就像鱼的尾巴一般在水中游动，身上也同样披着黑色披风；尽管身上背负着巨大盾牌，她还是以稳重的步伐在水中前进。

    诺福克公爵乔瑟夫的根据地鲁鲁杰有条纵断南北的水路，那是由城镇外围的护城河引入城内，用来作为生活用水及运河之用的分流。

    而古连等人就在那条运河的河底，他们从城外沿着河底前进，穿过城壁下方侵入城镇，这就是理加德提出的策略。

    丧失了距离感及时间感，古连等人在河中不断前进。一旦被守卫的士兵察觉，他们将会无路可逃，古连只能压抑不安，尽可能隐藏气息继续前进。他只知道刚才通过的地方似乎就是城壁下方，如同理加德事先调查的情报所示，运河中装设的栏杆只有那一处损坏，因此他们才能够通过。

    仰望水面，交杂着天空与水的黑色，可以看到明月照映。

    这时其中又出现了火焰的红色光辉，那毫无疑问是火把的火光映在水面。

    古连的身体不由得紧张起来，而艾蜜莉与雪莉娜也停下动作。古连屏住气息，凝视在岸上燃烧的火焰。

    只见火焰开始左右摇曳，在重复三次之后又突然熄灭。

    古连等人于是横越河底，往运河的河岸靠近，他们踏着平缓倾斜的泥土，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滑倒，一面登上岸边。

    从水面探出头后，古连立刻取下木管，将口中积的水全部吐出来，而艾蜜莉与雪莉娜也随后上岸。美丽的秀发已经完全湿透，紧密贴在覆盖铠甲的披风之上，拖行的铁球也发出钝重的声音。

    「如何?顺利潜入了吧?」

    理加德站在三人的面前，手里还握着熄灭的火把，刚才的火光是事前就约定好的暗号，是用来发出上岸地点信号的火把。他的脸上依然戴着金色的假面，接着只将手巾递给刚上岸的艾蜜莉与雪莉娜，面具下的嘴角露出微笑。

    既然这趟是隐密行动，他们就不可能从正门进入，若是对方知道艾蜜莉要来，说不定会事先安排策略。话虽如此，鲁鲁杰是一座建有对抗重骑士的防壁、附护城河围绕的要塞都市，就算使用艾蜜莉的脚力强化型大甲冑，也不可能避开哨站的监视潜入；更何况鲁鲁杰是立于平原的城市，夜晚在平原奔驰的重骑士有多么醒目，这点在『狼』群袭击时就已得到证归了。

    所以古连等人只能选择从水中潜入鲁鲁杰。

    「哎呀，话说回来，幸好栏杆还没修好呢。」

    「原来你是走一步算一步啊!」

    尽管压低了音量，古连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我白天有确实调查过了啦，而且万一已经被修好了，我也会先做好手脚，没错……由我金面人亲自动手。」

    「你很啰唆耶，理加德。」

    古连调整呼吸，将头发的水拧干。

    「怎么这么乱来……艾蜜莉殿下，您不是说不会乱来吗?怎么一开始就这样。」

    「嗯……?我一点也没有乱来吧?」

    艾蜜莉用刚才接过的手巾擦干头发，若无其事地回答。

    「既没有其它办法，而且这个方法也没什么危险，那么这么做就是理所当然的吧，还是说才这么点苦你就受不了啦?」

    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古连。

    「……才没有，完全没问题。」

    虽然古连逞强说道，声音却没有霸气。他看到理加德在笑，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金面人却无动于衷。

    「好了，再拖延下去被奇怪的人发现就不好了，总之先跟着我走。」

    古连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随理加德，全身湿透地走在夜晚的鲁鲁杰。他们上岸的地点似乎远离鲁鲁杰的大街，面对不引人注目的小巷子，古连想起理加德手拿地图解说过，鲁鲁杰有数个像这样子的地点。

    通过如暗巷般的道路后，理加德毫不犹豫地打开一家民房的门，一行人听从他招手指示进入房内。

    虽然不知道那是空屋还是事先准备好的，不过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桌子也没床，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放置着理加德事先搬入的一些行李。

    「总之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理加德将替换的衣服递给他们并如此说道，只不过似乎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房子里并没有点上灯火。

    古连卸下大甲冑，脱去棉衣，仍在滴水的棉衣异常沉重，他将棉衣丢在地上，开始擦拭身体。

    「理加德，你有确实护送萝蒂小姐她们吧?」

    「叫我金面人我就回答你。」

    「这么中意那个名字吗?……金面人，你有确实护送萝蒂小姐她们吗?」

    因为懒得争论，于是古连索性配合。

    「当然，她们和我一起来到鲁鲁杰，目前正投宿在旅店里，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吧。」

    听了他的话，古连终于放心了，其实这么危险的任务，他根本不想带她们来的。

    「结果还是把她们带到了城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瞪了随意就把她们带出来的艾蜜莉一眼。途中古连虽然尝试说服她们回去，可是却遭到敷衍，甚至反过来被怒骂，最后艾蜜莉以让她们两人单独回去反而危险为理由，古连便完全无法反驳了。

    艾蜜莉与雪莉娜也脱下衣服，同样开始擦干身体。

    从合上的窗户透出些许的月光映照下，古连看到了洁白的裸体。艾蜜莉一丝不挂的身体贴着半干的金发，尽管被黑暗掩蔽，平常总是交叉双手强调的隆起还是映入眼中。

    「唔、哇啊!」

    古连不知不觉惊叫出声。

    「艾蜜莉殿下，您、您做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看也知道是在换衣服吧?」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脱啊!」

    「你这混帐!你的意思是要我出去脱吗?……你有那种嗜好啊，让人脱倒是另当别论，若问我有没有暴露的兴趣……」

    只见艾蜜莉羞怯地垂下了头，古连知道那大概又是在开他玩笑，然而那模样实在太过娇艳，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怎么可能那样说!」

    「别吵了，够了，转过身去，虽然我也知道你想偷看我。」

    「谁、谁要看啊!」

    古连立刻转过身面向墙壁。

    「这时金面人当然要好好端详一番。」

    「这时『铁球公主』当然要赏你一拳。」

    于是金面人发出闷声悲鸣，痛得在地板上打滚。混杂在悲鸣声中，还能听到艾蜜莉她们换衣服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一瞬间看到艾蜜莉裸体这件事在脑中盘旋不去，古连摇摇头将其赶出脑海，然后也开始换装。

    他换上刚才接过的棉衣，接着开始仔细擦拭卸下的大甲冑，将事先准备好的油涂抹在各部位。由于在水中行走的关系，扣子等皮革部位都浸水了，锁子甲的水气也无法完全擦干，损伤的皮革只能替换，而锁子甲可能也有部分生锈而不能使用了。

    「可是，为什么需要带大甲冑呢?」

    艾蜜莉潜入鲁鲁杰的目的是为了会见乔瑟夫，绝不是想袭击他。

    「那么，你是想要手无寸铁前往那家伙的宅邸啰?心想反正有个万一也能空手应对，真不愧是麻地亚斯的弟子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经她这么一说，就算是交涉，的确也必须带着大甲冑，对方毕竟是曾经二度企图刺杀艾蜜莉的诺福克公爵乔瑟夫。

    即使如此，在潜入水中前就抱持的另一个疑问还是没有解开。古连的视线落在手中自己的护胸上，上面描绘了代表诺福克家家徽的两头对峙的龙，这副装甲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然而本来应该是昏暗铁色的表面却被染黑，涂得漆黑的不只是护胸，护手、铁靴、护陉都被涂成黑色的，就连唯一的武器盾刀也被染成黑色。

    这时背后传来钢铁的脚步声，古连反射性地回头望去。

    只见艾蜜莉在雪莉娜的协助之下，已经将大甲冑重新穿上了。

    头盔上附有大羽毛装饰，以及用锁链与辉铁编织而成的裙状装甲；从胸口延伸到四肢的，是以辉铁描绘出的大鸟徽章；在石造地板上滚动的是人头般大小的巨大铁球。

    那的的确确是艾蜜莉的大甲冑。

    可是她的大甲冑也与平常不同，和古连大甲冑相同的白银光泽已经不见，覆盖在艾蜜莉身上的是黑色的装甲，连头盔的羽毛装饰都特地换成黑色羽毛。

    雪莉娜与艾蜜莉同样穿上大甲冑，头盔的护面也放了下来。她的铠甲亦涂成黑色，只隐约透出辉铁的红色光芒。

    这是为了融入夜色，在运河前进而事先做的准备。

    「我知道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但是……这装扮简直像是……」

    看着涂成黑色的大甲冑，古连难以掩饰复杂的思绪喃喃说道。

    艾蜜莉等人披上理加德准备好的替换用披风。

    穿着连辉铁也涂黑的黑色大甲冑，在上面又披上同样是黑色的披风，这样的重骑士装扮让人联想到身穿违法大甲冑、只为狩猎人命而行动的亡灵骑士。

    「就像你说的，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艾蜜莉一口气斩断古连的迷惘。

    「现在更重要的是快点动作，我们要走了。」

    「走?不是要在这里待到早上吗?」

    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在乔瑟夫没发觉的情况下潜入鲁鲁杰，以出奇不意的方式造访乔瑟夫，艾蜜莉说只要潜入后就会从正面拜访。

    「不，这个房间要处理掉，这里只是为了换装而准备。」

    理加德说得很干脆。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走吧。」

    艾蜜莉不等古连回答便开始动作，她打开门走出屋外。

    不追上去也不行，古连只得从理加德那里接过披风、包裹身体，然后追在她的身后离去。为了不让辉铁的光芒外泄，古连等人握住染黑的披风前缘，越过重重巷道向前进，引领在前的理加德动作没有一丝迷惑，

    「我们要前往旅店吗?」

    古连对黑色『铁球公主』的背影提出疑问，不过艾蜜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前进，夜晚宁静的鲁鲁杰只有钢铁脚步声作响。

    古连开始为这次行动感到不对劲，艾蜜莉说要正面拜访乔瑟夫，如果是那样，根本就没有必要深夜全副武装在鲁鲁杰的街道上前进。

    「艾蜜莉殿下，难道说……」

    话才刚说完，原本在巷道内被阻隔的视野突然大开，眼前是他熟悉的光景。

    「这里是……」

    古连的语气难掩惊讶。

    眼前是一栋被石造护墙围绕的宅邸，护墙的另一边，在广大庭院的尽头可以看见熟悉的宅邸，远处可见护墙周围巡视的士兵手拿着灯火。

    那里就是古连的家，同时也是诺福克公爵乔瑟夫的宅邸，一直到两个月之前，古连都住在这里。

    ……和亡灵骑士相同的打扮。

    先前在心中的这句话又再度浮现。

    「艾、艾蜜莉……!」

    头盔之下，古连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他看到拉起护面的艾蜜莉露出攻击性的笑容。

    她随即用力踢了理加德停在那里的货物车，让人不觉得是偶然停放在那里的货车，在艾蜜莉一踢之下以惊人之势滑出，冲撞到护墙，于是巨大的冲撞声便在夜晚宁静的城市响起。

    「跟着我!」

    艾蜜莉吶喊后用脚踢向地面，披风下的铁靴放出辉铁光芒，包覆着厚重铠甲的身体开始奔驰。

    「等、等一下!艾蜜莉!妳不是说要正面拜访吗?这根本是奇袭啊!」

    「呆子。」

    艾蜜莉瞇着眼睛回过头来，她脸上挂着对修女们恶作剧时的表情。

    「没错，只是从正面拜访而已，人们称之为正面突破。」

    「是夜袭吧!」

    货车的冲撞让卫兵们开始骚动，远处看到的火把逐渐接近。这段期间，艾蜜莉用强化的脚力凌空跃起，跳到护墙之上，而跟随在后的雪莉娜也以货车为踏板越过护墙。

    「……这、这家伙!说过不会乱来的……!」

    目瞪口呆的古连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头看原来是理加德，他假面下的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

    「不过你还是会保护她吧?理加德的好友。」

    「你很啰唆哦!金面人!」

    古连挥开他的手，像箭一般飞奔出去。他也仿效雪莉娜，以货车为踏板跃上护墙，眼前艾蜜莉与雪莉娜黑色的披风翻动不已，她们打算冲进去。

    「妳这个大骗子!」

    古连在院子着地，响起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声。

    就在他们潜入的同时，围墙的另一边也响起巨大爆裂声响，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古连知道那是理加德动的手脚，卫兵的声音产生混乱了。

    「艾蜜莉!妳……!」

    「要走啰!护卫骑士。」

    铁球从外套内飞出，艾蜜莉拉扯着铁球开始奔跑。跟随在后的雪莉娜，左手撑着既是防御利器、同时也是武器的大盾。

    「可、可恶!」

    尽管嘴里咒骂，古连还是跟着艾蜜莉她们冲出去，翻飞的披风之下，他将与两手的盾合为一体的盾刀横在胸前，将身体向前倾，开始加速奔跑。

    奔跑的艾蜜莉将速度放慢到古连他们能勉强跟上的程度，古连与艾蜜莉并肩奔驰在这熟悉的广大庭院中，同时用眼睛瞪视着她。

    古连无法开口询问她的目的，他们如今身穿黑色甲冑。仿佛要展开夜袭行动的三人之中，艾蜜莉对乔瑟夫有深仇大恨，就算他们即将要做与这身装扮相符的事也不奇怪。

    到时古连是要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听从艾蜜莉的命令对上父亲?还是要以诺福克公爵之子的身分阻止艾蜜莉?他无法做出决定，焦虑的心情让他不禁声音发颤。

    「我不是说过不要直呼我名讳吗?」

    艾蜜莉将铁球往头上一抛，一边旋转一边回答，头盔下的眼睛瞇起，在黑暗中那明亮的蓝色瞳眸没有一丝阴霾。

    「放心吧，目的没有改变，只是来见你的父亲而已。」

    宅邸里变得有些吵闹，重骑士特有的钢铁交击脚步声、喊喝声此起彼落，想必是警觉到有人入侵的护卫骑士出动迎击了。丛豪宅为背景，黑暗中亮起辉铁的点点光芒。

    「不过总要回报他一下嘛……你老爸搞不好会吓到尿裤子呢。」

    看着迎面而来的辉铁光芒，艾蜜莉愉快地说道。

    「我就说清楚吧!我们不管是质还是量都比不上对方，优势只有奇袭这一点，我们要一口气突破，直捣他们的咽喉，制住诺福克公爵!」

    艾蜜莉更加用力地踢向地面、向上跃起，用握着战锤的手扯下披风，随后大鸟图样就像火焰飞溅似地留下残像，翱翔在空中，只见握在手中的披风随风飘扬。

    「没必要也没余力杀人!打倒敌人，替我开路!」

    「什么!?」

    他连反驳的时间都没有。

    艾蜜莉独自挺立在前，这时一名举着长柄斧的重骑士奔跑着迎面而来。

    在进入攻击范围前，艾蜜莉便甩出铁球，而重骑士则是用斧柄挡住正面飞来的铁球。

    在他停下脚步的同时，黑色的『铁球公主』逼近，她一面拉回铁球，一面反手将握着的披风投出，要接住张开的披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重骑士的视界遭到遮蔽，经过加速度的踢击随即在斧骑士的身上炸裂。

    她又让回到手上的铁球往反方向飞去。

    在那里的是另一名护卫骑士。面对直线飞来的铁球，他与刚才一样，用重骑士的盾将其弹开，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并没有一击必杀的破坏力，重骑士毫不动摇地手持战锤与盾朝艾蜜莉冲来。

    「啊哈哈哈哈!我来当你的对手吧!就用这把战锤!」

    艾蜜莉将被弹开的铁球往头上一抛，并举起战锤，持盾在前的重骑士与艾蜜莉的距离瞬间拉近。

    就在两人即将交会的瞬间，从正上方落下的铁球命中重骑士的肩膀。

    他发出惊愕的叫声，艾蜜莉用力朝他下垂的肩膀一踏，钢铁发出摩擦声响，顿时火花四溅，艾蜜莉就这样以这名骑士为跳板，奋力往上跳跃。

    泥土因着地而被挖起飞散，而她身后那名被踩踏的重骑士则朝地面撞去。艾蜜莉头也不回地继续奔跑，古连明白她是朝父亲寝室的方向前进，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知道正确位置，不过只要想到是理加德流出的情报，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就如同艾蜜莉所宣告的，她只为直捣敌人咽喉而前进。

    就像是要朝她侧腹突刺一般，一名重骑士从另一个方向突击而来，从他的速度和护胫散发的红光看来，那名重骑士与艾蜜莉都穿着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眼睛注视前方的艾蜜莉没有注意到从死角逼近的重骑士。

    雪莉娜的位置太远，而且身在艾蜜莉的另一侧，能够阻挡在两人之间的只有古连那个位置办得到。

    「唔……」

    他知道自己没有犹豫的时间。

    「我上了!」

    应该说非上不可。古连如此说服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己，朝铠甲发出声响突进而来的重骑士前进。

    重骑士踢起脚下尘土，以更甚于艾蜜莉的速度奔来，他的两手各持一柄战锤，古连对那副铠甲和双战锤有印象。

    这个人是…………

    那是古连在进行护卫骑士锻炼时曾经战斗过的护卫骑士，两支战锤交织出的连击，曾让过去的古连无法招架。

    古连的背上冷汗直流，他懦弱的心告诉自己，只要说出自己是古连，对方应该就会停手了吧。但是万一古连让开，后方的艾蜜莉就会受到攻击，事已至此，他们只剩下和诺福克公爵见面一途，若是在这里被杀，很可能只会被当成亡灵骑士处理。

    古连是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护卫骑士，尽管有许多事情他无法赞同，不过至少现在保护她是自己的职责，对主人的抱怨就等到存活下来后，再全力对她发泄吧。

    「我要战斗!」

    执双锤的重骑士已经来到眼前，于是古连弯曲身体，主动窜入长度更胜盾刀的双锤攻击范围之内。

    「逆贼!」

    不知道是因为铠甲染成黑色，还是夜色昏暗的关系，持双锤的重骑士并未发现对方是古连，也就是说他丝毫不会手下留情，一边呼喊一边持战锤攻过来。

    ……嗯?

    他的动作很不可思议地看起来非常缓慢。

    古连完全看穿战锤挥来的轨道，用盾将其化解，紧接而来的下一击也反手轻松格开。敌人穿的并非腕力强化型大甲冑，即使如此，他的每一击还是具有将古连的手连同盾一起击碎的威力，不过只要看穿攻击轨道，顺着盾的表面将其滑开，就能够完全化解打击的力道。

    这名过去无法匹敌的重骑士的动作，既不像艾蜜莉的铁球那样无轨道且无法预测，也不像理加德那样出奇不意，甚至不是经过计算的时间差攻击，看起来只像是再平凡不过的连续攻击。

    在经过剎那间的攻防之后，双锤被弹开，重骑士处于无防备的状态。

    由于无法下手杀死认识的人，因此古连不使用盾刀，而是用手掌朝重骑士的下颚打去。

    在一阵激烈冲击声响后，加速度的反作用力冲击下颚，重骑士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一圈后倒下。

    「咕……!?」

    身体无法支撑那样的冲击，古连自己也因此跌倒，他立刻翻身跳起，头盔歪向一边的重骑士身体呈大字型倒在地上，殴打的右手虽然痛到骨子里了，不过似乎没有骨折。

    他的目光立刻追上他该保护的『铁球公主』。

    在古连打倒一名护卫骑士的时候，她已经攻到非常接近豪宅的地方。在对面，负责保护古连相反侧的雪莉娜也使用大盾乱打，打倒了另一名重骑士。

    艾蜜莉与豪宅之间已经没有敌人阻挡，尽管在屋内应该还有其它护卫骑士在，但是他们已经打倒及时应变发动的敌人，至今打倒的敌人没有一人死亡，不过他们却已经受到足够的伤害，无力阻止艾蜜莉前往会见乔瑟夫了。

    艾蜜莉一直线地往房舍接近，或许是想破窗而入。只见她加快了速度，而古连与雪莉娜也跟随在后。

    这时艾蜜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迅速朝后方一跳。

    在看到窗户另一头露出些微红色光芒的瞬间，墙壁发生龟裂，随着爆炸声响碎裂四散，在墙壁残骸的另一头，黑暗中可见发出暗淡光芒的金属刀刃。

    艾蜜莉在落下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投出铁球，而那把巨大的刀刃将瓦砾挥落弹开，并且从正面接住了布满尖刺的铁球。

    这时艾蜜莉落地了，在她视线的前方，粉尘另一头的是提着巨大战斧的重骑士。那大甲冑给人凹凸不平的印象，它放弃了关节部分的可活动区域，取而代之地具备了分外厚实的装甲。和那厚重的大甲冑相比，古连的大甲冑看起来显得和普通甲冑没什么两样；而弹开铁球的战斧，光是双刀就和雪莉娜的盾差不多大小，可以说根本就是一块铁板，包覆在两腕的铁板上，正燃烧着火红的辉铁光芒。

    艾蜜莉拉回铁球，她的动作看来有些迷惑，这是因为那名重骑士以打破墙壁的姿势接下铁球，身体却没有丝毫晃动，那是非常惊人的臂力与技术。

    古连知道这名护卫骑士是谁。

    他是莱欧内尔-兰道夫-古朗佛尔兹，是诺福克公爵乔瑟夫的护卫骑士长。

    乔瑟夫树敌甚多，当然也遭受过亡灵骑士多次袭击，据说某次还曾经在旅途中受到十名亡灵骑士包围。由于大甲冑本就是珍贵的装备，就算是未经许可非法制造的大甲冑，要派清这么多名亡灵骑士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恐怕是复数的贵族联合起来，想要暗杀乔瑟夫所策划的吧。

    当时保护乔瑟夫的护卫骑士仅有五名，数目虽然较寻常多，却还是敌众我寡，护卫骑十们理所当然地一个个倒下，而奋战到最后、保护乔瑟夫存活下来的就是莱欧内尔。据说他存战斗中右手骨折，全身十四处裂伤，而且瘀伤更在数倍以上，即使如此，他还是奋战到底，将亡灵骑士全数击毙。

    那并非夸张的传说事迹，如今就在古连的眼前得到证明。

    守护在宅邸前的莱欧内尔全身没有一丝空隙，被他砍破的房屋墙壁就像从内部炸裂般粉碎四散，他手上那把战斧的破坏力由此可见一斑。

    此时从别处传来钢铁脚步声，古连明白那是遥远后方被打倒的重骑士已经起来了，如果在这里耽搁下去，不出数分钟他们就会被包围。

    「对手很强!三对一上!」

    艾蜜莉似乎也察觉情势不妙，只听她如此喊道，蓝色的眼眸朝古连瞥了一眼，彷佛是在对他说：「你上!」不过就算她不说，古连也认为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己应该打头阵。

    眼前敌人毫无疑问是自己所无法匹敌的强敌，粗得像树干般的手臂就算在不穿大甲冑的状态下，也能在瞬间将古连那般细瘦的手臂折断；身体只要被斧头的一击削到，想必就会粉碎，只凭弱不禁风的盾刀为武器，想要钻进对方又长又大的攻击范围根本难如登天。

    「喔喔喔喔喔!」

    他以吶喊强迫自己软弱的心振作，全力发挥强化的感官，仔细观察巨汉的一举一动，古连穿越与莱欧内尔对峙的艾蜜莉身旁向前冲去。

    头盔之下，莱欧内尔惊讶地眨了眨眼。

    「是古连少爷啊。」

    他的语气十分沉重，然而就算发现古连的身分，他的动作还是没有一丝迟疑，面对逼近而来的古连，莱欧内尔举起战斧粗暴地挥落。

    隔着头盔都能感受到强烈风压的一击袭来，高大的身躯加上受过强化的腕力所挥出的斩击，不论击中的是哪个部位，大概触碰到的东西都会被切断、粉碎吧。

    ……但是重骑士不是靠力量!

    古连的心中听到老师的声音，看穿大斧的轨道将之抵销，盾上摩擦出火花，被古连化解的刀刃深深插入地面，飞起的土块敲击铠甲，不过古连毫发无伤。

    他毫不犹豫地刺出盾刀。像对付之前的重骑士那样用拳头阻止是行不通的，这和对上理加德的那场战斗一样，要阻止他只能切断他的关节。古连一面在心中道歉，一面朝着大甲冑的关节部位，从那细微的缝隙刺入盾刀。

    古连并没有感受到刺破皮肤、割开肌肉的那种不适的感觉，相反的，他听到的是铁制刀刃受到挤压的悲鸣声。

    刺入的盾刀在途中就被阻止，在刀刃到达肉体之前，莱欧内尔手臂微弯，盾刀就被两边的铠甲夹住了。那并不是偶然，莱欧内尔的大甲冑并不是感觉强化型，即使如此，莱欧内尔仅仅靠着身经百战的直觉，以及训练有素的反射神经，就在兵刀交手的瞬间看出古连的意图，并且做出防御动作。

    程度差太远了，古连不得不承认这点。

    古连甚至没有错愕的时间，莱欧内尔放开斧头，粗壮的手臂朝古连的头横劈而来，逼近的铁腕在受到强化的感官之下，看起来像是缓慢地接近。古连单手被夹住，在自由被剥夺的状态下，他无法化解这次挥击，就算是空手的一击，他也十分明白那足以折断自己的脖子。

    就在莱欧内尔的手臂即将劈到古连头部的前一个瞬间，突然一阵冲击袭向肩膀。

    「啊!?」

    钝刀拔出，古连朝下趴倒，同时看到全力踩踏自己肩膀的艾蜜莉，从背后跳来的她是真心想把古连踩扁。

    艾蜜莉将古连当作踏板，越过莱欧内尔的头上，如果再稍微迟一点，莱欧内尔的手臂就会扫过艾蜜莉的脚，与古连的头刚才所在的空间。

    编织成裙子状的锁子甲在空中飘扬，金色秀发摇曳，艾蜜莉一个空翻就来到了莱欧内尔的背后。

    以那样的姿势投出的铁球，飞向莱欧内尔毫无防备的背后，同时雪莉娜也持盾从侧面冲了过来。

    艾蜜莉的铁球与雪莉娜的盾，分别从正后方与侧面这两个死角袭向莱欧内尔。

    然而莱欧内尔并未动摇。

    横扫古连的手臂并未停止，他以向后半转身的姿势接住飞来的铁球。大小和人类头颅差不多大的凶恶铁球他用单手就接住了；而且他空着的手只是举着盾牌，就挡住了雪莉娜加上全身体重的冲撞。

    雪莉娜的这一击，过去也曾被与莱欧内尔同样装备腕力强化型大甲冑的理加德挡下，只是莱欧内尔是受到前后夹击，在这样不安定的姿势下却还是纹风不动。

    古连难掩心中的惊愕。

    他自从打破墙壁、走出室外数步之后，就一步也没有再移动过，即使受到三人的攻击，却依然不动如山。

    被挤回的雪莉娜脚步踉呛，艾蜜莉的铁球则是滚落地面。

    莱欧内尔一面转动身体，一面用手握住插在地面的大战斧，只凭着腰力与腕力将战斧全力一挥。他的目标是手持盾牌的雪莉娜，她的盾牌虽然既大且厚，却不足以抵挡莱欧内尔大斧的一击。

    「雪莉娜!」

    古连不顾肩膀的疼痛奋力起跳，在撞开雪莉娜的状态下承受大斧的攻击，他集中全部精神判读出攻击轨道，将其弹开。

    但是他却因为姿势太过勉强而无法抵销全部的冲击。古连被击飞出去，在地面打滚，尽管承受攻击的左手已失去感觉，他还是勉力将身体从地面撑起，而他左手盾牌被削过的表面散发出焦味。

    只见雪莉娜后退拉开距离，形势刚好演变成从三个方向包围住莱欧内尔，然而他仍不见动摇，并且缓缓地举起战斧。

    这时古连从身体深处感到一阵战栗，背脊就像有个冰冷的东西攀爬而上。他完全不觉得有胜算，就算从绝对有利的三方向同时攻击，古连也不觉得能打倒他，甚至无法让他的精神产生动摇，毕竟他即使发现古连的身分，也没有丝毫犹豫；可是若是再拖下去，其它的重骑士们就要赶来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古连如此自问也没有答案。雪莉娜观察着距离缓缓后退，那动作看起来似乎透露出她少见的胆怯。

    ……该怎么办!

    古连寻求希望似地望向艾蜜莉，身为护卫骑士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可是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大概是注意到古连的视线，艾蜜莉点个头后举起了手。

    她的手掌挥了几下之后，竖起大拇指说道：

    「后面就交给你们了!」

    她笑嘻嘻地说完便转身而去。

    「……什么!?喂!喂～～艾蜜莉!!」

    古连忍不住大声喊道，不过艾蜜莉并没有停下脚步，她轻巧地一个翻身，便从莱欧内尔劈开的墙壁破洞跳入屋内。

    「你说……艾蜜莉是吗?」

    莱欧内尔喃喃说道，接着又看向古连，原本挥起的大斧又放了下来。

    护面之下一对锐利的眼神直射古连，收起斧头的莱欧内尔开始逐渐后退，想必是要找机会追赶先行离开的艾蜜莉吧。或许是艾蜜莉的名字与身影带给他一股危机感。

    「我不能让你走!」

    古连摆出架势想要阻止他，可是收起斧头的莱欧内尔却完全无隙可趁，尽管离开一段距离，只要稍微动作又会感到沉重的压力。方才三人连手都无法打败的对手，古连不认为只靠两个人就可以打倒。

    即使如此，古连他们还是不能让他追上去。雪莉娜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莱欧内尔，古连用眼神示意她一同找寻空隙攻击，两人逐渐拉近距离，与后退的莱欧内尔之间扬起一股紧张而紧绷的气氛。

    「喂～～莱欧内尔!」

    一道温吞的声音，使得紧张的气氛一口气缓和下来。莱欧内尔的背后，距离他砍破的地方不远处的窗户内出现一名男人，他有着金色长发以及蓝色眼眸，有一张下颚蓄着胡子的方脸，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父亲……」

    那名面带苦笑的男人，如假包换是古连的亲生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

    「莱欧内尔，客人大驾光临，把武器收起来吧。」

    他抚摸着下颚的胡须，毫不掩饰地苦笑着说道。

    ※※※

    古连被莱欧内尔及后来赶到的重骑士们押进豪宅内，尽管手中握着武器，四周却被重骑士们戒慎恐惧地手持武器警戒着，这种情况他不认为还能逃脱，而并肩走在身旁的雪莉娜虽然表情不变，动作却比平常僵硬。

    古连就被这些认识的重骑士们团团包围，走在再熟悉不过的走廊上，继莱欧内尔之后，其它人也发觉古连的身分，然而重骑士们的发言却被莱欧内尔制止，因此他们现在只是无言地包围着古连两人，头盔下充满敌意的视线让古连感到刺痛。

    在莱欧内尔的引导之下，古连他们进入一个房间，那是古连住在这间房子时，几乎没有进去过的乔瑟夫的书房。

    艾蜜莉与乔瑟夫都在房内，相对于手持武器的艾蜜莉，乔瑟夫则是身穿睡袍站在窗边，房间角落有一名装甲侍女蹲伏在那里，想必和艾蜜莉发生过战斗，她的护肩破碎，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使如此，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战锤。

    古连正要踏入房间，身体却开始发抖。

    ……不行啊。

    他勉强忍耐着才没有腿软。

    在房间里的并不只有包围古连的护卫骑士和艾蜜莉打倒的装甲侍女，强化后的感官让他察觉到墙壁的另一侧传来明确的心跳声和些微的衣服摩擦声。由于杂音过多，他无法正确估算墙壁另一侧气息的数量，不过在古连所不知道的密室里，潜伏着带有敌意的某人，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除此之外，房外也有数名护卫骑士包围，古连他们固然不用说，在房间中心的艾蜜莉不可能脱逃出去。

    雪莉娜似乎也注意到这点，她握住盾牌的手比平常来得僵硬。

    恐怕只要乔瑟夫一个指示，自己等人就会被大卸八块吧。虽然艾蜜莉与乔瑟夫的距离非常接近，可是她身旁的墙壁后还隐藏着敌人，可以想见战锤在碰到乔瑟夫之前，艾蜜莉就会先被躲在墙后的某人所杀吧。

    然而艾蜜莉的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不知道她是没发现潜伏的敌人，还是打从心底不为所动，护面之下的目光直视乔瑟夫，反而是站在窗边的乔瑟夫难掩惊讶神色。他皱着眉头，粗糙的手指频频抚着胡须。

    「哎呀……真没想到公主殿下居然会在这个时间大驾光临，我这身打扮真是失礼了。」

    「哼，我先为我的无礼道歉吧，诺福克公爵，这也是因为我太过思念你的缘故啊。」

    艾蜜莉的视线完全没有移动，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容。相对的，乔瑟夫则是吐了口气笑着，在场只听到连系铁球的锁链发出细微声响。

    「……那么公主殿下，您明白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了吗?」

    「想把人当傻瓜看，也请你去找真正的傻瓜好吗?诺福克公爵，我当然一清二楚。」

    她手中把弄着铁球，眼神环视整个房间。

    「只要你不打歪主意，就不会发生对你不利的事喔。你不这样认为吗?诺福克公爵。」

    艾蜜莉挥动战锤。她这个动作带着挑衅，隔壁的另一侧以及古连周围顿生杀气。

    「我身心都很急躁喔，受到妨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呢。」

    「但是无法碰到我哟。」

    乔瑟夫身旁的装甲侍女起身，她垂着手作为乔瑟夫的挡箭牌，阻挡在艾蜜莉身前。

    「真的吗?面对一个无法预测我会来访的男人，我可不觉得能够如此断言喔。」

    「还真是被反将了一军呢。」

    乔瑟夫手按着额头说道。

    「我们有很多话要谈，不如就移动到能够安心谈话的地方吧。」

    「可别忘了准备抚弄就会发出美妙叫声的少女，以及美味好吃的肉啊。」

    「深夜多有不便，就请您见谅吧。各位，把路让开吧。」

    听了乔瑟夫说的话，莱欧内尔等人退到门旁，乔瑟夫就和仍手持武器的艾蜜莉一同走出房间。这时，他看了与莱欧内尔等人站在一起的古连一眼，并且停下脚步说道：

    「是你们让路给他过的吗?还是任由他闯过的?」

    「是被少爷闯过的。」

    莱欧内尔明快地回答。乔瑟夫又抚摸了方方的下巴，张大眼睛看着卸下护面的古连。

    「原来如此。」

    只留下这句话，乔瑟夫便带领艾蜜莉再度前进。

    「发什么呆，你们也一起来!」

    古连听到艾蜜莉的声音，于是急忙跟上。

    ※※※

    萝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深夜的城镇里不见灯火，只有星辰与月亮的光芒从敞开的窗户射入，照亮昏暗的房间。

    萝蒂与海洁儿目前身在鲁鲁杰，她们先行在古连等人之前，在白天时就与理加德一起进入城内，两人在围绕鲁鲁杰的城壁附近投宿。

    而在床上的是陪着萝蒂不睡等待的海洁儿，平常绑成辫子的头发已经解开，褐色长发从白色睡衣的肩膀流泄而下。

    她听说到了晚上古连他们要潜入城内，现在理加德也不在房内，他为了要帮助古连等人潜入，从傍晚出门就没再回来。

    详细的计划萝蒂并没有听说，不过古连他们要潜进城内，而且还要潜入诺福克公爵家，连萝蒂也明白这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不会有事的，萝蒂。」

    海洁儿的声音还是和平常开玩笑的时候一样。

    「海洁儿……」

    「理加德也跟去了，再说你也知道虽然古连大人看起来那样，其实他是很强的，所以你不用那么担心……啊!?」

    这时，她突然领悟似地拍了一下手掌。

    「该不会……妳想用那楚楚可怜的表情一举攻陷古连大人!萝蒂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居然学会了如此活用自己长处的高等技巧……」

    「海洁儿!」

    打断海洁儿语气中带有怒气，惊觉到自己的声音，萝蒂低下了头。

    「……那个，对不起，萝蒂，我说话太不经思考了。」

    「啊，不是……不是的，海洁儿，我……」

    她知道海洁儿是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所以才会开那种玩笑，她们这么久的交情，她不可能不明白，然而尽管理解海洁儿的心情，萝蒂却还对她大声，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气愤，可是心中的不安依旧不断膨胀。

    「……对不起。」

    萝蒂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道。

    「但是……因为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所以我很担心，没办法控制自己……」

    直到两个月前，萝蒂一直都在艾蜜莉的饭菜里下毒，那是对身体内部造成伤害，慢慢侵蚀健康的毒药。虽然那是由于好友被诺福克公爵派出的亡灵骑士『狼』所杀，萝蒂在受到威胁之下犯下的罪行，但是却不能以此作为脱罪的借口。

    艾蜜莉不仅原谅了她，现在也让她跟在身边，即使如此，她心里的罪恶感还是没有消失。对于仅仅为了杀艾蜜莉，就夺去无辜人命也在所不惜的亡灵骑士和诺福克公爵，她至今还是感到恐惧。

    而现在，古连他们就在那个诺福克公爵的家里，让萝蒂不禁想起那倒在河畔、身体逐渐变得冰冷的好友。

    「为什么……要去见那么恐怖的人……」

    「萝蒂……」

    海洁儿低下头，总是开朗的她显得表情阴郁。

    ……对不起，海洁儿。

    可是这句话萝蒂却无法说出口，因为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海洁儿也非常担心古连他们的安危。

    沉默笼罩在昏暗的房间之内，此时只听得到狗的远吠声，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男人吵闹声。

    萝蒂深深吐了口气，之后关上窗户从椅子上站起。突然间，她停止了动作。

    从走廊传来脚步声，时间已过午夜，地板却嘎嘎作响，有个脚步声朝房间接近，两名修女拾起头注视着门，全身因紧张而僵硬。

    木门被人敲了敲，接着响起轻脆的声音。

    「亲爱的萝蒂，我心爱的海洁儿，我是妳们夜晚的恋人理加……不对，是金面人。」

    「我们不缺戴面具的变态，您请回吧。」

    海洁儿冷淡地说完之后，拿出事先藏在床下的木棒，然后站在门边全力挥棒。

    「什么……是那样吗!也就是说，房里还有除了我之外的假面男在……不，难道是白天很文静的萝蒂戴起面具就变了个人!夜晚有时也会让女人化为野兽啊!」

    金面人兴奋地冲了进来，木棒就刚好打中他的鼻梁。

    他一声不吭地后仰倒地，海洁儿看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金面人，夸张地叹了口气说：

    「邪恶被消灭了，萝蒂，刚才棒子击中的位置，正是我们天父的旨意啊。」

    「海洁儿……妳最近真是毫不留情……」

    「不不不!海洁儿啊!我感受到一股强烈恶意，甚至凌驾我们天父的爱啊。鼻子!我的鼻子!」

    在地上打滚的理加德，以及用鄙视眼光看着他的海洁儿。萝蒂看着他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感觉原本充塞于胸中的不安似乎减少了一些。

    「萝蒂，对不起。」

    「不，海洁儿……我才是……」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妳们和好如初也是我衷心的希望，爱上我了吗?」

    海洁儿用力摇摇头，而萝蒂则是畏畏缩缩地摇了头。

    「……我不会认输的。」

    理加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撇开这个不谈，既然你回来了，那就代表艾蜜莉院长她们平安无事啰?」

    海洁儿无视理加德的话问道。

    「居然被转移话题……」

    理加德用单手将金色的假面具扶正，失望地垂头丧气。

    「……事情是成功了啦，她们两人都进入诺福克公爵的宅邸了，想必能和公爵会面吧。明天早上艾蜜莉殿下会用镜子发出信号，只要确认过信号就可以安心啦。」

    「太好了……」

    萝蒂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古连等人并不是已经确定安全，即使如此，知道他们尚且平安，她就安心多了。

    「……真让人难以释怀啊，这趟旅程几乎都是我策划的，但是我所得到的只有注入爱意的一棒吗?」

    「我可没有注入爱意唷。」

    海洁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呃，那个，我决定至少让艾蜜莉殿下与雪莉娜小姐认同我的苦恼，然后就此进出爱的火花!麻雀变凤凰!」

    「对象是艾蜜莉殿下，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啦。而且真要说的话，雪莉娜小姐的难度更高哦，或许更该说……」

    海洁儿看起来稍微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艾蜜莉院长并不信任你。」

    「是啊。」

    理加德完全不加以否定，就接受了她的说法。

    「咦?但是……这次的潜入计划是……」

    「啊，当然啦，我不认为他会背叛，至少古连大人在时不会有事。」

    海洁儿不怀好意地笑着。

    「妳太看得起古连了吧，我之所以不背叛……真要说的话是为了爱吧?」

    「萝蒂，妳想想看，就算艾蜜莉院长既蛮横，又会对萝蒂吸这吸那，把脸探进萝蒂的衣服里，又会时而纤细时而粗暴地摸萝蒂的胸部……」

    「没、没有那回事啦!不、不是很常……」

    看到理加德用分外认真的表情吞口水的样子，萝蒂羞到耳朵都红了。

    「……那都先摆一边，就算艾蜜利院长是那副模样，她特地带我们来此，不会是没有用意的。萝蒂，妳该不会真的认为她只是为了料理才带我们来的吧?」

    「嗯……是啊。」

    艾蜜莉声明带她们两人来是为了做饭，虽然不知道她的真意如何，但在这两个月的期间内，她与艾蜜莉至少比之前更亲近了。她明白艾蜜莉所采取的言行举止，背后都是为了她们着想，在『狼』群袭击之时，她也曾挺身保护萝蒂她们。

    「简单来说，就是艾蜜莉院长想要把理加德和我们，安置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对吧?理加德先生。」

    「哇哈哈哈，因为我不是那位名叫理加德的美少年，所以无法做任何评论。」

    自称金面人的理加德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就我客观所见，海洁儿说的没错。例如说，如果把莱凯涅的最佳好男人理加德留在修道院，那么对他最有利的行动就是趁艾蜜莉殿下不在，将所有目击他身分的人全杀光，然后再赶在艾蜜莉殿下之前进入鲁鲁杰，将她正在旅途中且毫无防备之事报告上去。」

    「理、理加德先生……」

    萝蒂的声音有些颤抖。知道他是亡灵骑士的人并不多，当艾蜜莉与亡灵骑士交战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修女都因为害怕而躲在修道院内，目击理加德战斗的只有目前在场的两人。

    若是真如理加德所说，他想要杀死这两人的话，她们根本无法抵抗。

    这时听到咚的一声，原来是海洁儿用木棒敲了理加德的头。

    「好痛!做、做什么啊?」

    「不要吓萝蒂啦，那个叫理加德的好色变态不可能做那种事，这点艾蜜莉院长也很清楚。」

    「哇哈哈哈，不愧是海洁儿……不过啊……」

    理加德低声说道：

    「姑且不论本来应该要死亡的我，目击亡灵骑士理加德的两位可爱修女，生命安全可是相当堪忧喔。」

    「你是指……」

    不用说也知道，话中指的就是她们两人。除了古连等人之外，萝蒂与海洁儿是修道院中唯一知道理加德身分的两人，这件事如果暴露出来，她们的生命将会受到威胁，甚至非常有可能已经被诺福克公爵的手下锁定了。

    「所以那位公主殿下无法让两位留在她不能照顾到的地方。」

    「艾蜜莉院长她……」

    也就是说，艾蜜莉之所以会带她们来并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能亲手保护两人。

    海洁儿点点头，微笑看着理加德。

    「虽然说了一大堆，其实这只是金面人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为了那些不惜性命守护艾蜜莉院长的人，他也挺身而战啰。」

    「怎、怎么可能……绝不是这个原因!」

    看到理加德愕然的表情，海洁儿轻轻笑着，而萝蒂也跟着眉开眼笑。

    海洁儿的话让萝蒂的不安消失了，尽管理加德拼命否认，不过萝蒂也认为海洁儿的话是正确的。

    两个月前，『狼』的袭击行动失败，身为后援部队的亡灵骑士理加德袭向艾蜜莉。那时他不只要杀艾蜜莉，连身为目击者的萝蒂与海洁儿等修女都想一并杀害。

    老实说，萝蒂到现在都还对理加德感到恐惧，但是理加德与想阻止他的古连就在她眼前发生战斗，那场战斗深刻烙印在她的眼帘。理加德一方面要达成自己的任务，一方面又必须兼顾古连的性命而战，他的行动总是将古连作为第一考虑，会否定这件事的也只有他们本人而已。

    「我也认为……理加德先生是为了古连大人而努力的。」

    「连、连萝蒂都这么说……」

    他如此哀号，手按戴面具的额头仰望天花板，但是藏在手掌下的嘴角确实露出了微笑。

    「真是没办法，其实我是很想继续这样左拥右抱地待在这里，不过……」

    理加德转身回头。

    「我还必须负责监视……真是爱给我找麻烦啊，爱乱来的护卫骑士大人。」

    他夸张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便走出房间。

    海洁儿坐在床上，放开了手上的木棒。

    「虽然他是个让人拿他没办法，又没有钱的轻浮男人，不过还满懂得体贴人呢。」

    她看着理加德离开的门口说道。

    「他是为了让我们安心才特地回来的，怎么这么有自信不会被跟踪啊?」

    尽管耸肩抱怨着，海洁儿的表情并没有不愉快。

    「有理加德先生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于萝蒂的低语，海洁儿点头同意。

    「可是萝蒂呀，就我的立场来说，和平民百姓谈恋爱没什么好处，所以我还是觉得古连大人比较好……啊……这难道就是倾国美女!成长到能够将两个男人玩弄在股掌间的萝蒂，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不、不是的!」

    即使萝蒂满脸通红挥舞双手否定，海洁儿却和往常一样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

    本该是见惯了的大厅，对于现在的古连来说，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地方。

    就算换了地点，两人坐在长桌的两端，艾蜜莉与乔瑟夫依然在对峙着，而古连和雪莉娜护卫在艾蜜莉的两旁，乔瑟夫则是身后有莱欧内尔以及另外两名护卫骑士站立，其中一人是方才被古连打倒的双锤重骑士，头盔下因屈辱而扭曲的眼神瞪视着古连。

    房间的入口处则有其它的护卫骑士及装甲侍女站守，窗外、墙壁的另一侧、走廊上都有人的气息，他们既不会让敌人逃走，也不允许主人受伤。

    艾蜜莉玩弄着掉在地上的铁球以及桌上的战锤，身体躺在椅子上，一面将锁链弄出声响，一面用锐利的目光射向乔瑟夫。

    在她视线望向的那一方，乔瑟夫挥手对装甲侍女下达指示，装甲侍女行了一个礼后走出房间，随后不到数分钟的时间，她便手持放着茶壶茶杯的托盘回来。

    她在艾蜜莉与乔瑟夫的面前各放了一个茶杯，然后将茶倒入杯中，当然艾蜜莉连碰都不碰一下。

    「不喝吗?」

    「你认为我会喝吗?」

    看到艾蜜莉将茶杯推开，乔瑟夫只能苦笑以对，他嗅着茶香啜了一口茶。

    「……好了，我们开始谈吧。」

    被放回桌上的茶杯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艾蜜莉手中的锁链还在铿锵作响。

    「如果要我说实话，艾蜜莉殿下，我现在心里非常惊讶呢。」

    他说到这里先打住，稍微隔了一些空档之后又接下去说：

    「同时，我也对于您做出如此袭击的举动，却又不打算杀我一事抱持着疑问，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哦?诺福克公爵认为我有理由杀你吗?」

    「谁知道呢?真要说的话，我对艾蜜莉殿下竟做出像卑劣亡灵那样的举动更感兴趣唷。」

    包含古连在内，艾蜜莉等人的大甲冑全都涂黑了。正如同他所说，这和亡灵骑士的装扮没什么不同。

    乔瑟夫抚须微笑着，就像是要响应他的挑衅似地，艾蜜莉也嘴角上扬，干涩的笑声响彻整座大厅。

    「……唔。」

    这时艾蜜莉把玩锁链的手停住了，覆盖黑色护手的手掌放在桌子之上。

    「不行啊，这种和平对谈毕竟不符合我的个性。」

    古连看到艾蜜莉「哈哈……」笑了之后握紧拳头。

    然后艾蜜莉举起拳头挥落，白色的茶杯应声粉碎，桌上铺的桌巾也被飞溅的茶水染成了红褐色。

    「别开玩笑了!诺福克公爵!」

    她接着站起身来又槌了一下，在强化的腕力和钢铁的硬度之下，桌子被打得凹陷下去，震动甚至让乔瑟夫面前的杯子弹起翻倒，茶全倒了出来。

    「没错!正如你所说，我现在就想当场杀了你!把你大卸八块都不够!我要用尽各种想得到的残忍手段，把你痛苦折磨到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为止!!我会为了让你继续痛苦而祈祷你不会太早死去!」

    艾蜜莉呕血般地用力嘶吼。

    「我要让你尝尝麻地亚斯所受的苦!让你像阿尔巴特那样死掉!在菜蒂的坟前将你的臭尸体打个粉碎!在你的眼前把你所有家臣都杀掉比较好吗?让你看到他们死亡后再杀了你，你就会感到绝望吗?不!那样还不够!到底要怎么做，这股怒气……这股憎恨才会消失!回答我啊!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

    古连听到她咬牙发出的刺耳声响。

    乔瑟夫坐在被打变形的长桌另一侧，表情还是一点都没变，只是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激昂的艾蜜莉，周围的护卫骑士们则是明显地慌张狼狈。

    艾蜜莉气喘吁吁地缓缓抬起头来。

    「劝你可别太小看我了，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我和你不同，是个明事理的人。」

    她放任身体的重量往椅子一坐，椅子承受了大甲冑的重量，发出轧轧的声音。

    「就算杀了你，我自己死掉就没有意义了。你卑微的生命能与我放在同一个天秤上吗?那样愚蠢的复仇我可不愿意。」

    周围护卫骑士闻言一阵骚动，不过艾蜜莉一点也不在意。

    「那么这样做好了，你树敌甚多，我就用我的勇名召集你的敌对势力一同起兵……你伯的就是这个吧?乔瑟夫。」

    乔瑟夫不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但是啊，那样做也没有意义，做出那种事造成国家混乱，你以为我是那种笨蛋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你可真是个呆子呢，堂堂诺福克公爵居然是个呆子。」

    艾蜜莉缓缓吐了一口气。

    「我只想过宁静的生活，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受到伤害。」

    艾蜜莉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带着痛苦。

    「我的愿望只有这样，什么都不会做，所以你也……别再出手了。」

    此时铁球滚到地面发出声响，原本骚动的护卫骑士听了艾蜜莉的话，也震惊得动也不动，乔瑟夫则是闭上了眼睛。艾蜜莉低着头，脸部藏在护面的阴影之下，看不见她的表情。

    古连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是头一次听到艾蜜莉如此沉痛的吶喊。她对那些臣子的感情有多深，对古连的父亲乔瑟夫有多憎恨，已经是否言而喻的事了。

    身为仇人之子的自己，有资格站在艾蜜莉的身旁吗?古连不禁如此烦恼。

    「艾蜜莉殿下的真心我明白了。」

    乔瑟夫终于开了口，粗眉之下的蓝色眼眸凝视着艾蜜莉道：

    「话先说在前头，我本来就什么都没做，请把这当作前提。」

    古连的心中似乎有什么断裂了。

    『什么都没做』这种玩笑话怎能让人接受，艾蜜莉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此，就是确信乔瑟夫是至今所有袭击行动的幕后黑手。杀了麻地亚斯的首次袭击失败，之后是『狼』的策略，甚至连理加德都被打败，艾蜜莉是在这些事发生后来到此处的，乔瑟夫应该也有自觉一切都已经被发现了才是。

    可是乔瑟夫却毫不知羞耻地全盘否定，艾蜜莉将全部的憎恨、愤怒以及愿望全部发泄出来的指控，他却只以一句『什么都没做』就想了事。

    古连过去曾经崇拜父亲，即使知道自己不管是在重骑士还是政治家方面都比不上他，古连还是立志成为护卫骑士为父亲效力。

    原本父亲伟大的身影，如今看来却是异常渺小丑陋。

    「父亲……!」

    古连忍不住出声，他拂开雪莉娜想抓住他肩膀的手上前一步。

    「有什么事吗?护卫骑士大人。」

    乔瑟夫却对他看都不看一眼。

    「未经主人许可便发言，想必是相当重要的事吧?」

    乔瑟夫的语气甚至感觉不到冷漠。

    「你这家伙……!」

    「古连。」

    艾蜜莉出声制止忍不住就要咆哮的古连，艾蜜莉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柔弱，与其说那是制止他的命令，不如说是对他的恳求。

    原本快要爆发的愤怒也因此消退，古连无法继续说下去。

    「……失礼了。」

    他向父亲行个礼之后，便退至艾蜜莉的身后。

    「真抱歉啊，乔瑟夫卿，我们继续谈吧。」

    艾蜜莉声音异常乎稳地说道，而那份平稳更增添古连的不安，然而他却什么也不能做，自己的没用让他紧握拳头，这时洒出的茶滴落地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乔瑟夫点点头，再度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也必须说清楚，那就是艾蜜莉殿下刚才所言根本毫无意义。」

    「就算我表示什么都不做也不行吗?」

    「没错，我也很清楚危险的不是艾蜜莉殿下，我所担心的反而是刚才艾蜜莉殿下所提及，对我及殿下的弟弟——加史帕鲁陛下抱持敌意的势力。」

    「我不会和他们合作，这样说也不行吗?」

    乔瑟夫缓缓地、残忍地深深点了头。

    「我的目的只在于保护加史帕鲁陛下及这个国家，为了这个，即便我的做法再怎么没道理，甚至被骂没人性，我都要让敌人无法行动。」

    「……那你是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艾蜜莉呻吟道，紧握的拳头发出了声音。

    「你是要我怎么做!要我放弃是吗!!放弃一切抵抗，把周围的人全部卷入一起死是吗!!我还真是个坏女人啊!因为诸侯都会为我而争斗!」

    她吶喊、自嘲地放声大笑，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乔瑟夫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是冷静地看着她。

    站在一旁的雪莉娜稍微低下了头。乔瑟夫所言并没有错，可是古连不觉得是正确的，即使如此他还是无能为力，尽管愤怒涌上心头却无法发泄出来。

    「到底要向谁说才行，要找谁诉说才能够逃离……」

    最后艾蜜莉低沉地说到这里便停止。

    大厅笼罩在沉默的气氛中，保护乔瑟夫的护卫骑士们也一动也不动。

    「向谁……?找谁……吗。」

    艾蜜莉突然开口。

    「我就发誓吧，向神，向我们的天父发誓。」

    「神?」

    乔瑟夫询问艾蜜莉这独白所代表的意义。

    「没错，乔瑟夫卿，有一个人可以听我倾诉，是位不容许丝毫虚伪的人物，我要向我们的天父立下绝对的誓言。」

    「您说的我明白，不过……」

    「而且是在诸侯面前宣誓。」

    乔瑟夫的眉毛动了一下。

    「邀请大司敦来，在招集而来的诸侯面前向吾主宣誓：我绝不会继任王位，并会奉献一生帮助弟弟加史帕鲁。」

    「原来如此……」

    乔瑟夫抚着自己的下巴，脱口而出的声音就像在呻吟。

    「……那样的誓言代表什么意义，您理解吗?」

    「你这样说像在侮辱我喔，乔瑟夫卿。我原本就对王位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想起还没有如此宣誓而已。」

    「召集诸侯，在他们面前宣誓，这和之前的情况完全不同，您将会完全失去王位继承权，万一您日后想要僭称为王，那么诸侯在加上教会，还有目前形式上拥有第二继承权的雷克塞德侯爵与半岛派贵族，他们都会群起非难妳。」

    雷克塞德侯爵是过去发生将莱凯涅一分为二的罗安努之乱时，残存下来的半岛派中心人物。依照新莱凯涅王国在建国时，与原先居住在半岛的半岛派贵族所定下的盟约，他握有仅次于莱凯涅王家的王位继承权。尽管在掌握实权的王国派贵族及历代国王影响下，这个制度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不过只要艾蜜莉宣布放弃继承权，那么他们就有取得王位的借口。

    就古连所知，雷克塞德侯爵早在罗安努之乱之前，和诺福克家就已经交往密切，并且丝毫没有觊觎王位的迹象，始终保持着顺从的态度。古连的兄长帕西目前也正为了维持两家关系而努力，但是只要情况一有改变，身为半岛派首席贵族的他会采取何种行动的确不得而知。

    「那是在我打算继任王位的状况下才要担心的事吧?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诺福克公爵，我并不想要王位，如果说有什么是我想要的……」

    只见艾蜜莉露出雪白皓齿。

    「那就是每天过着酒池肉林的日子，仅此而已。你也喜欢吧?美女还有美食，我也和你一样，看到顶级的美少年会心跳加速，看到好吃的食物会流口水!把头埋在会可爱尖叫的女孩胸口更是我的爱!……谁叫你的儿子有许多不足，而雪莉娜的反应又不可爱啊。」

    艾蜜莉摇着椅背笑道。

    「被您这么一说，我也无话可说了呢，因为我也想过着每天被美女包围的生活啊。」

    乔瑟夫也笑了，和刚才不同的是，这笑容感觉并不是配合艾蜜莉的陪笑。

    随后他挺起腰杆坐直说道：

    「那么我和您约定，我会召集诸侯前往王都，就在那里举行艾蜜莉殿下将王位继承权归还给神的继承权归还仪式，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很好，那么这段期间你要怎么安置我们?」

    「虽然寒舍简陋，您不嫌弃的话请在此逗留。」

    艾蜜莉点点头。

    「感谢你，乔瑟夫卿。」

    她说着便将护手脱下，从座位上站起，朝乔瑟夫的方向走去，古连他们想要跟着过去，却被她用手制止。

    乔瑟夫就像响应她似地，留下护卫骑士单独朝艾蜜莉走去。

    于是艾蜜莉与乔瑟夫就在大厅的中央面对面。

    「我无法停止憎恨你，但是关于这次的事情，我想要打从心底向你致谢。」

    艾蜜莉缓缓伸出雪白的手。

    「能得到您这样说是我的光荣……」

    乔瑟夫准备要握住她的手。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这个呆子～～!!」

    在大叫时，艾蜜莉脚踏地面，右脚踏步向前的同时，握拳朝乔瑟夫的下颚打去。不管是扭腰的动作、还是拳头击出的角度，在古连受到强化的感官看来都可说是完美的一击，甚至还感觉到吔游刀有徐，吧力道陆剐荏下汀碎下预约陧变。

    「啊……」

    乔瑟夫脸上满是惊愕地飞出去，在地上打滚后倒下。

    古连和雪莉娜及护卫骑士们都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们站在原地不动，只有一个人例外，莱欧内尔手持战斧，冲入并挡在艾蜜莉与乔瑟夫之间。

    「呼哈哈哈哈哈!笨蛋!你以为我会握你的脏手吗?」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暴行，乔瑟夫目瞪口呆，鲜血从他嘴唇流下，而艾蜜莉只是看着在地下的他，像乎常那样双手交叉胸前放声大笑。

    「不过今天姑且这样就饶了你，我这么温柔，你大可感动落泪，爱上我也没关系哦?但是马上就会被我抛弃就是了。」

    「……这、这还真是又让我吓了一跳。」

    乔瑟夫一边搓揉着被殴打的下巴，一边坐倒在地上。

    「可是……您是想要我信任您，还是怀疑您呢?到底是哪一个呢?艾蜜莉殿下。」

    他一副打从心底被打败的表情问道。

    「身为阴谋家的你应该知道吧?像这样遵循情感而动的人才值得信赖吧?如何啊?」

    艾蜜莉指着坐倒在地的乔瑟夫，粗俗地哈哈笑道。

    「这真是……伤脑筋啊。不，我认输了，真是没说服力得惊人呢。」

    乔瑟夫一面擦掉嘴角的血，一面哈哈大笑。

    包含乔瑟夫的护卫骑士在内，古连众人只能呆呆看着径自笑倒在地的主人。

    ※※※

    「这里是艾蜜莉殿下的房间。」

    替古连等人带路的装甲侍女恭敬地行礼之后便离去。

    那是客房之中最好的一间房，而古连的房间就在隔壁。当然，古连在这宅邸中也有自己的房间，不过考虑到护卫的任务，于是才决定睡在隔壁房间。

    「毕竟也该累了吧，守夜就交给雪莉娜，我要睡了。」

    说完艾蜜莉便要进入房间。

    「艾蜜莉殿下，请等一下。」

    「呜哇!好困!困死了!」

    看到艾蜜莉使劲想要把门关上，古连立刻将铁靴伸进卡住，然后硬是将门打开，随后进入艾蜜莉的房间里。

    「……你这混帐，居然入侵年轻女子的房间，雪莉娜，有人夜袭，杀了他!」

    「请、请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我可没有。」

    「我有啊!让我说嘛!艾蜜莉!」

    只见战锤逼近古连眼前，即使身体因此向后仰，他还是一直瞪着艾蜜莉。

    「我就说你的用词……」

    艾蜜莉说到一半打了个大呵欠。

    「算了，偶尔听听看你要说什么吧。」

    艾蜜莉脱下大甲冑，将其交给雪莉娜，然后坐到床上。

    「那么有什么事吗?」

    艾蜜莉忍着呵欠问道。

    「还问我有什么事……我想说得可多了。」

    他用脚踱着地板。

    「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太乱来了。」

    「我不是说过你没资格说我乱来吗?」

    「应该还有别的方式吧?也不先跟我商量……我并不是想自夸，不过要是我没跟来，您打算怎么办?」

    「你会不跟来吗?身为护卫骑士这样可不行啊，终于要被开除了吗?」

    「那是……我当然会跟来，但是这次最冒险的是艾蜜莉殿下啊。闯入房间的那个时点，如果父亲打算杀害艾蜜莉殿下的话……」

    「就算在此处杀了我也没什么意义吧，除非我企图杀他。」

    「可是万一有什么差错……!您知道这行动有多么危险吗?而且什么都没跟我说……」

    「都这样啦，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吧。」

    「一点都不好!」

    他走近艾蜜莉，手伸出去却被她甩开。

    「你冷静一些。」

    「叫我怎么冷静……!」

    古连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坐在床上的艾蜜莉低着头，如果是在平常，古连只要想抓住她就会被殴打，事实上两个月前也确实被打了，然而艾蜜莉刚才只是挥开了他的手，而且感觉不到她平常那种气势。

    「不……对不起，我……」

    「哼，这次的事情我也有错。」

    艾蜜莉坦言道。

    「我原本只是想保护周遭的人，但是从被你救的那时起，我才醒悟那样是行不通的，照那样的做法根本无法保护大家。」

    两个月前亡灵骑士的袭击是撑过来了，不过却有一名修女在那之前便已丧命，而且连无关的萝蒂也被卷入。

    「所以就算有风险，我也必须采取下一步行动，而且是我所能做到的事……」

    「可是……不管怎么说都太危险了，虽然有理加德负责策划，但是要突破诺福克家的护卫骑士，那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了。」

    「那才是所谓『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吧?而且实际上也顺利成功了呀?但是……」

    艾蜜莉抬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吐了一口气道：

    「我知道这件事如果事先讲出来，你和雪莉娜一定会阻止。这么做的确十分危险，即使如此，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它办法，所以我才会和理加德两个人一起拟订作战，尽管知道你们可能会因这个策略死亡，我还是没知会你们就进行作战，关于这一点……我能做的就只有道歉了。」

    艾蜜莉深深垂下了头。

    「抱歉。」

    她清楚地表达歉意。

    「艾蜜莉殿下……」

    「不过我以后还是会做就是了。」

    「要反省啊!?」

    「我有反省!但还是要做!而且毫无疑问!」

    艾蜜莉举起拳头说道。

    「那样不叫反省吧!?」

    古连踩响铁靴吼道，艾蜜莉却还是不为所动。

    「可恶……从明天起一个月的时间，我要让妳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公主教育。」

    「从可以直接翻译成『调教』这一点来看，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真失礼，我可是会成为莱凯涅王国首位公主教育者的男人，一年将会生产出二十八位纯粹公主，往左边看是公主!往右边看也是公主!我就是要创造出那样美好的国家。」

    「不对吧，那护卫骑士的工作呢?」

    「要我两者只能择其一，我办不到啊!」

    「我懂了，够了，去睡吧，你也累了吧?」

    「这完全不像艾蜜莉殿下会说的体贴话，这就是公主教育的恩赐!」

    「恩赐就恩赐，你快滚出去，我要睡觉了。」

    「我明白了，那么明天见。」

    古连行个礼之后，便将后续交给雪莉娜处理。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定到稍远处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便回到房间将大甲冑脱下，不过却没有睡意。

    他打从心底庆幸全员平安无事，就像艾蜜莉本来就有自觉一般，刚才真的是一场惊险的战斗，若不是理加德事先安排，又或者古连和雪莉娜没有照艾蜜莉的意思行动的话，这个时候他们很可能已经全员阵亡了。与莱欧内尔对峙时，古连是打从心底感到死亡的恐怖，到现在他的膝盖都还在发抖。

    艾蜜莉是在作好全员阵亡的心理准备之下，仍毅然决然展开这次袭击行动的。并不是古连想要抬举自己，他觉得艾蜜莉的那声「抱歉」中包含了她的真心。

    他换上便服走出房间。

    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瞧见一片宽广的庭院。理加德在他们要越过护墙时制造骚动、引开敌人，不知现在是否平安?古连不禁担心起来。

    他一面怀念着这个久未返回的家，一面在夜晚的走廊漫步，明明离家才短短两个月，却彷佛已经数年没回来了。

    他曾经为了成为父亲的护卫骑士而在这里磨练战技，而这个地方和父亲，如今对他来说都已经失去魅力。杀害麻地亚斯、派遣理加德当刺客、以及自己与理加德发生的战斗，这些事乔瑟夫全都一清二楚，也知道自己是幕后黑手的事已经曝光，然而他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否认，这让古连十分不能原谅，认为他是个腐败到极点的男人。

    月光映照在走廊上，冰冷的月光中一道长长的人影延伸过来。古连抬头一看才发现站在那儿的是乔瑟夫，莱欧内尔陪伴在他身侧，而他则望向窗外。

    古连停下脚步，乔瑟夫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父亲……」

    「是古连啊，好久不见了。」

    他对古连露出毫无内疚的微笑，虽是古连已见惯的笑容，但在现在的古连眼中看来却是污秽不堪，那是与艾蜜莉会谈时相同的表情。乔瑟夫并不知道理加德还活着，也就是说，眼前的父亲派遣儿子的好友当刺客，尽管知道儿子杀了他依然无动于衷。

    不知何时紧握的掌心发热，古连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感情，即使如此，心中的敌意还是没有减少半分，他狠狠瞪着乔瑟夫。

    「不用护卫吗?」

    「现在是待机时间。」

    「这里不是敌人阵地吗?」

    「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攻击，还是说，您想背叛艾蜜莉殿下的信任吗?」

    「我不可能背叛，请相信我!……你认为我这么说，你的主人就会相信我吗?」

    「这……」

    古连答不出话来。乔瑟夫说的是正确的，现在古连所能做的并不是出门漫步，或是沉浸在感伤之中。

    「算了，父子久别重逢还说教，未免太无趣了。」

    乔瑟夫的声音很开朗。

    「我听说你的事了，你似乎有善尽职守嘛。」

    「尽职到对理加德战锤相向。」

    古连唾弃般地说道。

    「那件事真是遗憾，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企图谋害艾蜜莉殿下……」

    「别开玩笑了!」

    古连忍不住放声大吼。现在是深夜，这里并不是房间内而是走廊，尽管心中冷静的部分如此提醒他，古连还是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

    「少睁眼说瞎话了!全是你干的好事吧!派理加德和亡灵骑士来的是你!袭击艾蜜莉殿下、杀害麻地亚斯大人的也是你!造成我和理加德战斗的也是你……!你不是很清楚我们已经知道一切了吗!除了谎话你没别的好说了吗!」

    「好了，等一下，古连。」

    他的笑容消失了，用手抚着下巴，注视古连的眼神中似乎连感情都抹灭了。

    「你冷静想想，你认为我会认同你的话吗?虽然艾蜜莉殿下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但是难道你认为我会说出『想要艾蜜莉殿下性命的人，就是我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或是『对不起，古连，我真的对理加德做了过分的事』，你是抱持这种期待而对我吼叫吗?」

    乔瑟夫脸上露出侮蔑的神色。

    「那种话你说不出口吗!」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说出口，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啊。」

    乔瑟夫耸肩摇头道。

    「不过久别重逢却花时间说教，实在是太愚蠢了，就到此打住吧。该和我谈这件事的人不是你，而是艾蜜莉殿下才对。」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和理加德……」

    「没错，就是那件事，古连，我之前太小看你的本事了，关于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

    「没错，能够击退企图杀害艾蜜莉殿下的亡灵骑士，又突破我的护卫骑士，你的实力和我过去所知道的你简直判若两人，对吧?莱欧内尔。」

    「的确。」

    手持大斧，伫立在乔瑟夫身后的巨汉护卫骑士长简洁地回答道。

    「足够了，古连，你可以胜任我的护卫骑士。」

    「谁在跟你说这件事!」

    古连冲上前殴打。

    他的头脑已经沸腾了，刚才乔瑟夫是在夸奖自己，而那本来是古连所期望的，也是让他感到喜悦的话，但是他说那句话的目的，却是想要拉拢身为艾蜜莉护卫骑士的自己，以及让指向自己的矛头转向，这种心态昭然若揭。就算还有其它目的，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对于父亲如此丢脸的身影，古连只能任满腔的愤怒爆发。

    古连踏步近身，殴打乔瑟夫毫无防备的腹部，又朝身体前屈的乔瑟夫脸部给予一记痛击。古连仍然不肯停止攻击，随后跟上后仰的乔瑟夫，口中像是吶喊着什么似地举起拳头。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视界突然被一颗拳头占据。

    他被打飞出去，滚倒在地面之后，遭殴打的冲击才传了过来。

    「啊……!?」

    尽管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似乎因为受了实实在在的一拳，所以脚使不上力气，口中铁的味道逐渐扩散。

    「该怎么说呢，我过去可是被称为『粉碎』的乔瑟夫哦。」

    乔瑟夫挥动揍飞古连的那只右手，并且看着倒在地下的古连。

    「我想你应该明白，刚才那只是稍微挑衅一下而已，要是你不明白，那么或许不够格当个护卫骑士。对吧?莱欧内尔。」

    这次莱欧内尔没有答腔。

    「举个例子来说，莱欧内尔，要是你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话，这个小鬼现在会怎么样呢?」

    莱欧内尔不答话，只是将战斧往下一挥作为回答。像雪莉娜的盾那样厚的刀刃，随即在铺石地板发出硬质声响。

    「你还是反省一下比较好，护卫骑士大人，那么我困了，就此失赔了……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乔瑟夫不等古连站起来，转身便离开了现场，古连只能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房门关起的声音。

    「……可恶。」

    他空虚地咒骂了一声，口中充满浓厚的血味。

    如同乔瑟夫所说，自己竟然中了对方劣质的挑衅，古连也感到很可耻，因此没办法反驳。实际上他也输给了已经算引退的男人，他自知自己没有腕力，只是单纯觉得不甘心。

    而且他重新体认到，自己和乔瑟夫这个男人已经是水火不容了。那个既冷酷，又只为眼前利益而行动的卑劣男人，竟然是自己过去一直尊敬的父亲，他为此感到羞耻。

    「可恶……!」

    他再度咒骂一声，却还是无法站起。

    ※※※

    「唔～～好好一张帅气的脸被糟蹋了啊，特别是下巴。」

    乔瑟夫一边说着，一边在镜子前方抚摸着被殴的下颚。下颚右侧被艾蜜莉殴打，引以为傲的胡须下已经瘀青，虽说是脱下护手打的，但由于是多少受大甲冑强化后的拳头，被打中可不是普通的痛。

    「居然有这么粗暴的公主殿下……」

    随后他摸向另一边下颚，那是刚才被古连殴打之处。这边并没有像被艾蜜莉殴打的那么痛，只是由于才刚刚被打，上面还留有火热的闷痛，另外第一拳命中的胸口也很痛，他那时身体前屈并不是演技，而是拳头准确地打中胸口，他忍受不住疼痛所致。他硬撑着说了一些话之后，回到房间还咳嗽了好一阵子，是非常扎实的一拳。

    「这些年轻人还真是伤脑筋啊，一般来说动手前应该先开口吧?」

    此时，莱欧内尔像个巨大的影子般伫立在乔瑟夫身后。

    「……伤脑筋，虽然目前还是我比较强……不过真是伤脑筋啊。」

    虽然趁他愤怒失去冷静时揍了回去，但是那样瘦小的身体竟然能打到自己咳嗽，乔瑟夫不禁对古连的技巧感到惊讶。尽管乔瑟夫如今是众所皆知的阴谋家，但是在罗安努之乱的时候，他还是个驰骋战场的重骑士，甚至被称为『粉碎』的乔瑟夫。他到现在仍持续锻炼，身体依旧结实，而技巧应该也没有衰退。

    「即使如此，我还是老了吗?或者……是我太小看人了吗?不管是那位公主殿下，还是不肖的三男……」

    莱欧内尔还是没有回答，尽管乔瑟夫心想，我真像是在跟一个木头讲话，却依然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是我错了吧。」

    他短短说道。

    乔瑟夫脑中浮现往日的情景，他想起了那病人膏盲、身形消瘦，昔日雄姿早已不复见的朋友，被称为莱凯涅国王加斯顿的男人对乔瑟夫说了一句「我儿子……加史帕鲁就拜托你了」，这句话就是他与乔瑟夫问最后的盟约。

    「我会恨你喔，好友。」

    他梦想着若是没有那个盟约，自己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或许会和同样被托付艾蜜莉的『盾』麻地亚斯并肩合作，一同支撑加斯顿遗留下的两名孩子吧，而那名身为亡灵骑士，被自己当成道具使用的下流男人，或许就能够成为自己真正的好朋友了。

    「莱欧内尔，我知道『如果』这个词并没有任何意义，不过还是不禁想问你……」

    他转身面对即使在房间中也不卸下护面的护卫骑士。

    「到最后，其实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要等那些年轻人长大成人，这个国家以及病弱又温柔的年轻国王或许将带来平稳的日子，你认为如何?」

    莱欧内尔看起来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他便拉起护面，露出了一张轮廓深刻的壮年男人面容。

    「政治的事和未来的事我都不明白。」

    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可是……我知道乔瑟夫老爷已经老了。」

    「……或许吧。」

    只见乔瑟夫仰天长叹。

    「这样的夜晚，我只能期待亡妻在梦中出现、安慰我了。」

    他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想着已经不在世上的两位妻子，那金色卷发的触感即使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忘记，他似乎听到另一位妻子摇曳着黑发发怒的声音。

    「哎呀，糟糕了，我和她们两人也有约定。」

    本来是想让她们安慰，却反而因此想起肩上责任的重大，乔瑟夫只能苦笑着进入梦乡。

    第三章

    位于莱凯涅王国的北部，与仇敌威伦斯特王国国境接壤的罗顿山脉中，有一个名唤『两断峡』的溪谷。正如名称所示，那是一条将山脉一分为二的幽深峡谷，而在峡谷中有唯一一条能够穿越整座罗顿山脉的山道。

    它与位于莱凯涅王国东北方，保护横断萨乌斯恩特平原大河的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并列，而莱凯涅王国西北方的防卫要地，罗顿山岳要塞就矗立在那条山道上。

    横亘溪谷、坚固高耸的要塞之上，镇守罗顿山岳要塞的洛克卫子爵——亚齐波鲁德-亚宾古-洛克卫正眺望着下方展开的战场。

    情势已经底定。

    威伦斯特王国的布夫巴尔特公爵军攀登山道进攻而来，目前仍旧持续着攻势。腕力强化型重骑士所使用的强弓，以及对重骑士战、攻城战所使用，需要十人拉弓的大型弩，这两种武器所放出的箭矢破风飞来，只见钢铁之箭矢插在城壁的石墙上，城壁之上的亚齐波鲁德等守备队员们亦遭箭袭。

    面对眼前飞来的箭矢，亚齐波鲁德挥动单手握住的连接棍。与身高等长的连结棍发出低沉的破风声，锁链连接握柄的棍棒打断箭矢，飞散的碎片则用盾挡下，而其它的重骑士们也纷纷将箭矢击落。

    守备队也射箭回报，不错过敌人射击停止的瞬间。除了重骑士外，装设在城壁上的大型弩也射出无数箭矢，下方的重骑士以及推动攻城武器的士兵们随即被插成肉串。

    说起来，攀爬攻来的敌人数量本就远远凌驾于守备队。莱凯涅王国以半岛为领土，和在本土拥有广大领土的威伦斯特王国军相比，国力差距实在太大。光只是目前正交战的布夫巴尔特公爵军，就拥有足以侵略莱凯涅王国的兵力。而莱凯涅王国之所以没有被一口气踏平，是因为威伦斯特是吸收了多数国家而形成，诸侯间彼此都不给人可趁之机，是个时常处于混沌状态的国家；另外就是进攻受到东西要塞的阻挡，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原因。

    而说到进攻那方的布夫巴尔特公爵军战力，就所知有重骑士八十和一般兵三千；相对的，罗顿守卫队重骑士则不满三十，一般兵也只有五百人程度。当然，进攻而来的总数三千零八十人的敌人，并不是威伦斯特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布夫巴尔特公爵的全部兵力，应该还有数倍的兵力保留在本土。

    即使如此，罗顿山岳要塞还是挡住了布夫巴尔特公爵军的攻击。

    这几年，布夫巴尔特军都会定期对要塞发动攻击，而这次比起之前，可说是更大规模的攻击，每攻击一次，敌方参战的兵力就更增加，不过拥有坚固的要塞作为防护，身经百战的勇士亚齐波鲁德所率领的守备队总是能够轻易将敌人驱离。

    布夫巴尔特军费尽心力搬运至山道的投石器被打碎，城门前堆积了破城槌与负责操纵的重骑士尸体，另外还有十倍以上的士兵们及大型对重骑士武器、攻城武器的残骸。失去了十名以上的重骑士和十倍以上的士兵，比起布夫巴尔特军付出的巨大损失，守备队所受的损伤极其轻微，死亡的重骑士仅有两名，一般士兵也没有重大伤亡。

    相对于仍持续战斗的布夫巴尔特军，反倒是对抗射箭的守备队开始感到疲累，这一点亚齐波鲁德已深切亲身感受到了。

    「如果是野战也就算了……对峡谷的要塞投入那么多重骑士以外的兵力，根本就毫无意义。」

    「撤退不就好了，他们根本是白白送死啊。」

    苦笑着放出的箭，贯穿了数名士兵的身体。

    「不是他们想要送死，而是被迫的啊，被那位继任的大小姐强迫的。」

    其它的重骑士则是笑着挥落飞来的箭。

    「等一下等一下，人家大小姐多少也有计策耶，那不是很可爱吗?」

    充斥战场的怒吼声中，从要塞一角传来钢铁的脚步声，听到复数铁靴敲击石地的声音，亚齐波鲁德于是回头望去。

    「『铁鹿队』返回。」

    站在那里的是一群身穿消瘦大甲冑的重骑士，虽然他们各自拿着不同的武器，但是却统一在头盔上面装饰着两支角，在肩膀上刻上模仿鹿角的徽章，全员身上穿的都是脚力强化型大甲冑。

    「敌人的机动部队歼灭完毕，击毙敌人重骑士八名，我方损伤轻微，只有负伤三名，全员都还可以继续战斗。」

    「辛苦了，在下一道命令下达之前，你们就先待机吧。」

    敬完礼之后，『铁鹿队』便退下了。

    「果然是佯攻吗……虽然已经算很努力了，不过还太嫩了。」

    一名重骑士徐徐后退，看着下方的敌军如此说道。

    他们早就看穿敌人的策略，表面上是凭借数量发动正面攻击，趁守备队的注意力放在正面的时候掌握侧面的断崖，打算直接进攻要塞。两侧都是断崖的罗顿山岳要塞，确实对从崖上发动的奇袭很弱，换作亚齐波鲁德要进攻这个要塞，大概也会从那里进攻吧。

    所以他们便假装中了对方的计谋，实际上派出以脚力强化型大甲冑所组成、强化过山岳战斗的部队『铁鹿队』到要塞侧面，反过来对敌人的奇袭部队施以奇袭，而结果就如同方才报告的内容了。

    即使如同往常般取得胜利，亚齐波鲁德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最近这一年，敌人的攻击程度更加激烈，可是都只是零散又无意义的攻击，守备队几乎没受到损害，而布夫巴尔特军也没多大损害便撤退而去。这次的攻击规模虽大，损害也比往常为多，但是与过去布夫巴尔特军的侵略相比，还是算不上是多大的攻势。

    「敌军开始撤退了。」

    副官如此报告，原本出现在城壁前的敌方部队也逐渐后退。

    「亚齐波鲁德大人!请发动追击吧!」

    年轻骑士如此叫喊，也有些人与之附和，发出追击的声浪。

    亚齐波鲁德将爱用的连接棍放在肩上，紧盯着从城壁撤退的敌军。追击有其意义，想要一口气削弱布夫巴尔特军强大的势力，若想转守为攻，机会只有这一瞬间。但是从防御完备的要塞出击，将会伴随极大的危险，万一这座山岳要塞陷落，那么另一处的防御要点——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将会受到越过罗顿山脉的敌人，以及渡河的敌人夹击；事实上，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过去就曾经被越过罗顿山脉的敌人攻陷。

    「就是现在!让那个继承超出自己能力大军的小丫头，看看我军有多么强悍吧!」

    重骑士们如此异口同声地叫喊。

    他们的心情亚齐波鲁德也能理解，布夫巴尔特公爵病殁之后，继承其位的公爵千金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的用兵事实上也很拙劣，虽然她是采取活用布夫巴尔特家丰富物资的战法，然而受到峡谷地形保护的罗顿山岳要塞并不适合物量作战，如果是野战，三千名士兵只要装备了对抗重骑士的大型武装，就算是面对重骑士也会是重大的战力，但是在无法展开兵力的此地则是无用武之地，怎么看那都是外行人的用兵，而证据就是那些在城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

    罗顿的守备队在最近这几年来，都没有遭遇像前布夫巴尔特公爵时代那样以血洗血的激战，这种单方面的杀戮对于长年守在罗顿山岳要塞里的年轻人来说，会厌烦也是理所当然，亚齐波鲁德亦知道年轻的重骑士们亟欲立功。

    亚齐波鲁德想要取得一次大胜利，仅仅被调到戍守这个偏僻之地，就足以累积重骑士和士兵们不满的情绪，若是不找机会使其发泄，还可能会招致无法预期的严重事态。

    事实上，这无意义的战争也让亚齐波鲁德的心感到疲倦了。他是个纯粹的武人，身为子爵之尊，却被委以守备国境之重责大任，这也是由于前代国王相信他的缘故。

    过去曾历经威伦斯特的进攻、最大的内乱罗安努之乱、与前代布夫巴尔特公爵之间的攻防战。对于经过重重激战洗礼的亚齐波鲁德来说，与如今薇儿海米妮所率领的布夫巴尔特军作战，无法带给他任何的紧张感或刺激感。

    就在前年，那位过去曾与他并肩作战的重骑士，前代的贝雷斯佛德公爵麻地亚斯去世了。听说被称为『盾』的他是以护卫骑士的身分，为保护公主艾蜜莉而在战斗中死去，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亚齐波鲁德在悲伤失去朋友的同时，心中的某处也对他感到羡慕。

    亚齐波鲁德已经年过五十，能够以重骑士身分作战的时期已逐渐接近尾声，想到最后的对手居然是这样无趣的小丫头，他甚至感到一阵空虚。

    「报告!」

    就在此时，一名重骑士奔跑至亚齐波鲁德的身边。他体力透支、气喘如牛，甲冑的头盔与铁靴两处的辉铁发出强烈光芒，那是同时强化感官与脚力，短时间单骑进入敌阵中进行强行侦察任务的重骑士。

    「撤退的敌军之中，确认一名貌似敌将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的重骑士。」

    重骑士们听了这个报告后群情激动。亚齐波鲁德虽然在心中咒骂这名没有在他耳边轻声报告，而让其它人都听见情报的粗心重骑士，却已经无法阻止众人了，更何况这名负责侦察的重骑士也因为发现敌将，目前正处于兴奋状态吧，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一事就看得出来了。

    那只能说是难以置信的行动，薇儿海米妮再怎么说也是公爵，至少在威伦斯特王国中也是权势首屈一指的大贵族。

    虽说亚齐波鲁德也是年轻时就在前线战斗，而且立下无数功勋，但是身为子爵的他，和公爵的薇儿海米妮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就连被称为『铁桩』的前布夫巴尔特公爵也鲜少亲自上前线。

    随便想也知道这如果不是计策，就是薇儿海米妮这个女孩太愚蠢。

    「而且薇儿海米妮是负责殿后……如果是现在的话……!」

    「不需要你建议。」

    亚齐波鲁德简短的一句话就使其闭嘴了。

    而且身为总大将的她居然亲自殿后，身为将领那是绝对不容许的事，尽管他认为可能有诈，不过这次布夫巴尔特军比起以往更大规模攻来，却轻易就丧失了多数士兵。薇儿海米妮还只是个年纪未满二十的小丫头，会对至今为止的战败感到责任也不奇怪，因为她的进攻方式就是这么天真。

    轻视敌人疏忽大意将会招致死亡，不管对手是谁都应该小心注意，全力将其击溃，这一点亚齐波鲁德是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他不用四周环顾也知道，重骑士们已经被无法停止的气势冲昏理智，事实上敌人已经溃逃，他们本来就没有不能追击的理由。

    如果继续压抑下去，或许厌烦无聊战争的年轻人就会做出冲动之举，不依指示行动的部下反而会使罗顿山岳要塞陷入险境。

    他像观察他人一般审视自己，知道自己的血也对于出击一事骚动不已。他并不是因为一时的感情而做出判断，而是现在除了追击外别无他法，于是亚齐波鲁德便如此做出决定。

    「出击!要塞中留下十骑，二十骑随我追击，不要派出步兵!我们走!」

    他压下仍未消失的疑虑，奋起胸中的战意发出怒吼，同时举起连接棍，重骑士们也各自伸出自己的武器互相击打，只见罗顿山脉阴暗的天空闪耀着战锤的光辉。

    ※※※

    隔天早晨，古连在侍女的叫唤下陪同艾蜜莉进入大厅，昨夜被艾蜜莉殴打的长桌已经换上新的桌巾。

    「早安，艾蜜莉殿下。」

    乔瑟夫从座位上站起，恭敬地行了个礼，在他身旁伴随着与昨天不同的护卫骑士。

    古连身上已经换上便服，雪莉娜则为了保护艾蜜莉维持武装。她昨晚应该没有睡才对，但是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看不出睡意，古连预定在用餐之后接替她。

    「早啊，诺福克公爵，真是美好的早晨啊。」

    艾蜜莉扬起嘴角说道，而古连则是不发一语地瞪着乔瑟夫。昨天被乔瑟夫打的地方肿起，口中到现在还残留着血的味道，当然，早上与艾蜜莉见面时就被她大大取笑了一番。

    「哎呀哎呀，我儿子见到敬爱的父亲也不会打招呼吗?」

    「早安，父亲。」

    古连淡淡地回道。

    「……真冷淡，你最爱的妹妹也在场耶，看到没?」

    听了乔瑟夫的话，古连朝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位少女站在那儿。

    阳光从敞开的窗户射入，映照在白色的礼服上，简素的高级布料包裹着纤细的四肢，从纯白礼服的袖口可见雪白的手指，而她的指尖正将膨起的裙子微微拉起，少女行了一礼之后，长长的直顺黑发随即滑落到礼服上。

    「哥哥，好久不见了。」

    少女拾起头来，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

    她雪白的脸颊泛红，黑色的眼眸湿润，没多久泪水随即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

    只见少女长发飘逸地奔入古连怀中，古连则是接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安洁莉卡!不，安!真是好久不见了!」

    古连紧紧抱住叫做安的少女，声音激动地说道。

    「哥哥……真的、真的好久不见了，我……一直等待着与您再会……」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少女的泪水濡湿了古连的胸口。

    「两个月……每天、每天、每天我都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白天想着哥哥晚上就会回来，夜晚睡前就想象着隔天早晨能够见到哥哥；好几次、好几次都做着这样的梦；有时甚至寂寞得在半夜醒来，但是哥哥真的回来了!我一直在等着您……古连哥哥!」

    尽管她在哭泣，却露出满脸笑容，怀中的安抬头看着古连。

    她是安洁莉卡-乔瑟夫-诺福克，是小古连两岁的妹妹，点缀着宝石的发饰将她的浏海挽起，露出额头的发型与率直的笑容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幼。

    「是我让妳孤单寂寞了。」

    古连一抚摸她的头，安便舒服地瞇起眼睛说道：

    「哥哥……听说您遇到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您与亡灵骑士发生战斗，我……自从听到这个消息，我就真的好担心哥哥……」

    安语调凌此乱抽噎着。

    「没事的，是我赢了。」

    「可是如果又发生那种事……要是哥哥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死掉的，胸口彷佛就要被撕裂，我会活不下去的!」

    环绕着腰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安，谢谢妳。」

    古连小心注意着不弄乱她的黑发，再度抚摸了妹妹的头。

    「放心吧，只要安在等着我回来，我就绝对不会死掉。」

    「哥哥!」

    「安!」

    两人彼此紧紧拥抱对方。

    「……啊～～该怎么说，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比较好啊?」

    艾蜜莉咳了几声，用她少见的客气口吻问道。

    「不，请不用介意。」

    古连如此回答之后，又抱住比小个子的自己还要娇小的安，紧紧拥抱了一会儿。

    「啊……哥哥。」

    突然安放开了古连。

    「怎么了?安。」

    「我、我……因为和哥哥再会兴奋过头……做出了非常失礼的事。」

    安的表情充满不安。

    「失礼的事?是什么事呢?」

    「啊啊!哥哥明明就知道，好过分喔!我……我刚才疏忽了哥哥对我的公主教育。诺福克公主教育应该已经渗透进这个身体，但我居然……!做出这么不检点的事。」

    安双手抱胸频频后退，好像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

    「呵呵……安这个坏孩子，妳做了什么坏事，自己不敢说出口吗?」

    「坏心眼的哥哥……但是那也是我的罪吧?居然忘记哥哥的公主教育和爱的鞭子，我真是太不检点了。」

    「没错，安，来吧，亲口说出妳做了什么不检点的行为吧!」

    「哥哥……」

    安的双颊泛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说道：

    「身为淑女却大声说话，1佩辛。身为淑女却粗鲁地奔跑，1佩辛，啊……除此之外……!在人前抱住哥哥，我真是太丢脸了……2佩辛，总计是4佩辛的处罚，哥哥。」

    「喂，等等!古连，那个什么佩辛的还可以这样换算啊?话说回来，你妹妹为什么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你……」

    「啊啊，真是坏孩子啊，安!妳这女孩真是的!」

    「哥哥!哥哥!」

    「无、无视我吗……」

    古连对于杂音毫不在意，径自朝安走去。

    安则是闭上眼睛，身体颤抖着。

    「哥哥……我愿意接受4佩辛的处罚，如果是哥哥的公主教育，不论再怎么疼痛，我都会忍耐的。」

    「安……」

    古连的指尖轻抚她的脸颊，安则愉悦地吐出气息。

    「妳的这份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妳是如此为我担心，而让妳担心的我，又怎么可能让妳受痛呢?」

    「哥哥!」

    「安!」

    两人再度互相拥抱。

    「哥哥……我最喜欢您了!我……我会努力成为哥哥理想中的公主，会成为比现在更完美的淑女。」

    「啊啊……!安!我心爱的安!妳真的是最棒的妹妹。」

    长久的拥抱之后，两人终于分开来，古连与安相视而笑。

    「……啊～～古连，感动的再会结束了吗?」

    此时古连听到艾蜜莉的咳嗽声。

    「啊!?艾蜜莉殿下!您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啊!?』什么啊……你这小子真的把我……!」

    「哎呀……糟糕，我真不应该。」

    在艾蜜莉的声音化为愤怒之前，安出声打断了她。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应该先向艾蜜莉殿下请安才是。」

    安朝艾蜜莉深深一鞠躬。

    「不，那个……没关系啦。」

    「不，真的很抱歉，我做出相当于2佩辛的失礼举动……容我重新郑重向您请安。」

    安与方才一样微微拉起裙角，朝艾蜜莉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安洁莉卡-乔瑟夫-诺福克。」

    「我是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

    艾蜜莉有些不自在地回应她。

    「哎呀，不过……你就是古连的妹妹啊。」

    艾蜜莉用目光将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癖好似乎和哥哥一脉相承……但是长相倒是相当……」

    艾蜜莉的脸颊垮了下来，手开始下流地动着，并且擦了擦忍不住流下的口水。

    就在这个瞬间，安突然吓了一跳，转身从艾蜜莉身边逃开。

    「……妳是谁?」

    她的表情完全改变，楚楚可怜的气氛虽然没变，然而眼神变得尖锐，彷佛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似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口水……艾蜜莉殿下居然在人前流口水……这不可能。」

    安向后退且畏怯地望向古连。

    「哥哥……这一位……真的就是艾蜜莉殿下吗?该不会在哥哥睡着的时候，被掉换成假货了吧……」

    「喂!谁是假货啊!比起请安什么的，妳这句话更失礼!」

    「……竟然这么大声……真是不知羞耻……」

    安缓缓皱起眉头。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妳不是艾蜜莉殿下。」

    随后她如此断言。

    「……哦，那还真是有趣，说来听听看!」

    「希望妳听了之后，会对自己的缺失感到羞耻。」

    她露出明显的怜悯表情如此放言。

    「哥哥为了让我成为一名堂堂的淑女，从年幼时就一直教育着我。」

    她神色沉醉地仰望着天空，像歌唱般高声说道：

    「哥哥对我施以礼仪教育的时候，总是举出一位人物做为终极目标，她是绽放于莱凯涅王国的孤高红花，具有娇羞的身影与强韧的心灵和身体，而且纯洁美丽无人可及，是淑女中的淑女……那就是我所知的『铁球公主』艾蜜莉殿下。」

    「……喂，古连，我在两个月前也听过类似的话唷。」

    「安说的一点都没错。」

    古连也如此回应安。

    「喂!你这混帐!?」

    「妳刚才说什么!?」

    安伸手按着嘴边。

    「……『喂，你这混帐!?』，冒充艾蜜莉殿下的人居然说出『喂，你这混帐!?』如此污秽的话亏妳说得出口……老实说，我开始感到愤怒了。」

    「不，等一下，我说过我不是冒充的，而是本人啊!」

    「我明白这是妳的职责所在，替身大人。只看外表的确很相似，客观来看我也这么认为，可是……」

    只见安摇头说道：

    「妳并没有尽到身为艾蜜莉殿下替身的职责，妳的存在对艾蜜莉殿下是种污辱。」

    「不，妳说谁是替身，谁又侮辱谁了啊!我可没说过我是替身，喂!古连你也说句话啊!」

    「没错，用字遣词、举止、还有那大嗓门，我们来一项一项指谪出来吧。首先就是粗声粗气这点，作为淑女绝对不能容许；再来就是关于行为举止方面……该指谪的点太多了，姑且只举出无法坐视的点吧。首先，双腿张得那么开就是不对，还有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是淑女绝不能有的动作，再来就是……」

    「啰、啰嗦!妳、妳以为妳在和谁说话啊……!」

    正当艾蜜莉想要发火的时候，安的手指突然伸到眼前。

    「注意妳的遣词用字。妳身为艾蜜莉殿下的替身，竟然损害艾蜜莉殿下的气质，妳究竟想怎样?」

    「就说我不是替身了……喂!古连!你这混帐!」

    艾蜜莉忍不住要抓住古连胸口时，手却被打了一下，她急忙缩手，只见安的手中正握着一条短鞭。

    「妳、妳竟敢打我的手。」

    「这是1佩辛，佩辛是哥哥制定的单位，身为淑女只要一有疏失就要鞭打一下，也就是1佩辛。本来应该要打屁股，让妳尝到羞辱的滋味，不过这次特别通融打手背就好，明白了吗?这就是诺福克家的公主教育，自己的立场站不住脚，竟然迁怒臣下……妳到底想要侮辱艾蜜莉殿下到什么地步?」

    「所以我说我就是艾蜜莉!啊啊!真是的!乔瑟夫卿!你要好好检讨女儿的教育了!」

    艾蜜莉对在远处观望的乔瑟夫大叫。

    而他则是满足地笑道：

    「只有这一点我必须感谢古连，把她教育成这么完美的淑女。」

    「像你这样的男人就叫做笨父亲啊!」

    「请妳改正遣词用字!」

    艾蜜莉的手背又被挥出的鞭子打中，她往后推抓住古连的领口。

    「古连……你这混帐!」

    她在古连耳边用充满怨念的声音小声埋怨。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安得到我直传的公主教育，手段相当不错喔。」

    「你这混帐……要是你不赶快阻止那女孩，等一下我会把你上下衣服都剥光，换上女用的内衣之后再撕破，然后花三个小时的时间追着你不放喔!」

    为了不让安听见，艾蜜莉低声说道。从她的眼神看得出她是认真的，古连闻言背上冷汗直流，虽然想逃开，手腕却被艾蜜莉抓住，她的指甲刺入肉里，力气大到手腕快被捏碎，这难以置信的力量让古连发出呻吟。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古连。」

    「不，我明白了。」

    艾蜜莉于是将手放开。

    「真不愧是安，很棒的公主教育。」

    「是的，哥哥。」

    安洁莉卡收起鞭子，握住古连伸出的手。

    「不过这位艾蜜莉殿下是真货，可以请妳相信我的话吗?」

    「只要是哥哥所说的话我全都相信，可是……为什么艾蜜莉殿下会……」

    「现在先别问好吗?可爱的安。」

    「既然哥哥这么说，我明白了，我会听从哥哥的话。」

    安双颊泛红说道，只见两人握住彼此的手，一同目光怜悯地望向艾蜜莉。

    「喂!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来吧，艾蜜莉殿下，我们开始用早餐吧。」

    「……好吧，这笔帐我会记住的。」

    艾蜜莉大跨步横越大厅，坐到座位上。她与乔瑟夫面对着面，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而脸上还是难掩愤怒的表情，雪莉娜站在她的身后，而古连则是坐在她附近的位子。

    这时安走到古连身旁的位子坐下，只见艾蜜莉的眉毛不断抽动，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

    古连。

    「艾、艾蜜莉殿下，总之我们先用餐好吗?」

    尽管古连尝试转移她的怒气，但她依然摆着一张像要吃人般的臭脸，恐怕当他走出这间大厅、一离开安的身边，就会被艾蜜莉打死吧。古连感到一股更甚于与莱欧内尔对峙时的恐惧感，好像正紧紧握住他的胃袋。

    「那么就开动吧。」

    或许是感受到这股不寻常的气氛，乔瑟夫如此说道，在此同时刚好有一名侍女进入大厅，她奔至乔瑟夫的身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乔瑟夫一边的眉毛随即扬起。

    「艾蜜莉殿下，您好像有客人来了。」

    「找我的吗?」

    乔瑟夫表情讶异地点点头。

    「……从昨天起，您就一直让我惊讶呢，还有什么底牌没现出来吗?」

    乔瑟夫有些讶异地问道。

    「这就代表你的脑袋完全不及我啊，让他进来。」

    「我要事先声明一下，这间屋子的主人是我喔，让他进来。」

    这时古连心中忽然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艾蜜莉当然什么都没对他说，雪莉娜似乎也不感到惊讶，不过她原本就是一张扑克脸，因此不能当作参考。古连以目光询问艾蜜莉，发现她原本的臭脸已经消失，换上想吓人时的表情，这让古连更加不安了。

    接着大厅的门被打开，客人在侍女的引领下入内。

    「……什么!?」

    古连忍不住就要站起来，桌子被他膝盖撞得摇晃了一下。

    来人原来是理加德，他抬头挺胸地站着，用手将红发往上撩，不过他脸上还戴着无意义的面具，让古连感到非常不舒服；除此之外，他还在替他引路的侍女耳边说了几句话，让她的脸颊羞得泛红。

    而乔瑟夫还是面不改色，他盯着被带入的客人一会儿后，将视线移向艾蜜莉。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艾蜜莉!」

    古连气得手搥桌子，这次他终于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古连，真失礼啊，要我对你施行公主教育吗?」

    艾蜜莉若无其事地说道。

    「实施的人是我!不，我不是要说这个!」

    古连气愤地指着理加德，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初次见面，诺福克公爵大人，我是代替那位死去的前随从，刚成为古连大人随从的金面人，这是我的本名，所以请尽量叫，不用客气。」

    不正经的面具之下，理加德露出开朗的笑容如此说道。

    「哦，小犬还真是承蒙你照顾了，今后也要拜托你啰，金面人。」

    乔瑟夫站起来朝他走去，和金面人相互握手。

    「那么你们也请用早餐吧，我马上命人准备上菜。请先入座，都是些粗茶淡饭，真是不好意思哪。」

    乔瑟夫回到座位上，理加德则在侍女的带领下入座。

    「不!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依然站着的古连出声叫嚷。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到底在想什么啊?再说你戴那面具有什么意义吗?」

    理加德用格外优雅的动作喝着端上来的茶，古连则对他吼道。

    「您在说什么啊，古连大人，我身为新进随从，当然是古连大人到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你这家伙!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叫我大人。」

    「怎么了吗?哥哥，请冷静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古连感觉袖子被拉扯，回头一看，安正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啊……不，那个……」

    他转向艾蜜莉求救，却看到她一副得意的表情。

    「真可怜，一定是累了吧，毕竟护卫的工作很繁重啊，难得回到家里，你就静下心吧，古连。」

    「艾、艾蜜莉……!」

    尽管咬牙切齿，古连也只能坐下，他整个人往椅子躺去。

    「可是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今天一大早有打过暗号。」

    艾蜜莉面不改色地回答。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齐了，这次真的来开动吧，乔瑟夫卿。」

    「是啊，没有什么事是比多人一同用餐更愉快的了，让我们感谢天父吧。」

    随即开始做餐前祈祷。虽然古连还有话想说，乔瑟夫却已经闭目开始用粗旷的声音咏唱圣诗，而且不只是安，连艾蜜莉也跟着一同咏唱，古连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早餐送上之后，整个大厅洋溢着引人食欲的香味。

    乔瑟夫用叉子刺进烤得恰到好处的猪肉，将其送入口中，古连身旁的安将面包撕成小片放入小口中，理加德则是神色自若地啃着肉。

    然而古连依然没有食欲，他只是稍微以果汁润润喉，食物却是动也不动，艾蜜莉看起来则是悠然地在享受香料的香味。

    「不过啊……」

    在吃过肉和一片面包之后，乔瑟夫停下刀叉。

    「您难道不认为很危险吗?」

    他突然问道。

    「是指我吗?还是指有趣的随从呢?」

    「两者都有……举例来说，这位优秀的随从就算不来此处，也应该有他原本该做的工作不是吗?」

    安闻言愣愣地交互看着父亲与艾蜜莉，而古连放在桌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只要让乔瑟夫卿看看金面人逗趣的脸孔，再观察你惊讶的表情，我就满足了，因为我喜欢恶作剧啊。」

    「哈哈哈，那您成功了，艾蜜莉殿下，您真是再再令我惊讶啊!」

    艾蜜莉用叉子插向肉，喂身边的雪莉娜吃了一口。

    「很抱歉，诺福克公爵，由于不幸的种种过去，不这样我就吃不下饭啊。这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

    就像是特意表演给对方看一样，乔瑟夫继续用餐。

    「那么我们言归正传，乔瑟夫卿。」

    艾蜜莉终于开始动手用餐并说道：

    「要是不让你看看我方手中的筹码，就没办法得到你的信任吧?」

    「而且我金面人也被主人夸奖，是个意外机灵的男人。」

    理加德一派自然地边用餐边接着说道。

    察觉她们话中之意，古连感到背脊泛起一股凉意，艾蜜莉虽然说要让对方看看自己手中筹码，却没说那就是全部，而且让乔瑟夫知道理加德还生存一事，是在暗示有可能利用他进行策略，这很明显就是胁迫。

    乔瑟夫苦笑道：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艾蜜莉殿下，还有就是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尽管尝试喝了一口茶，乔瑟夫脸上的苦笑依然没有消失。

    「真是个不好惹的公主啊。」

    「哼，那我就谦虚一下好了，真正不好惹的是你儿子啊。」

    艾蜜莉看着古连笑了出来，那笑容并不是平常扬起嘴角的笑容，而是瞇着眼睛，看起来很满足的微笑。

    「每当看到金面人的脸，我就有这种想法。」

    理加德起身面向艾蜜莉与古连，像是开玩笑般地低下了头，那是对艾蜜莉鞠躬呢?还是对自己呢?古连自己也不明白。

    「嗯嗯……」

    只见乔瑟夫再度抚摸下颚。

    随后会话停止，他们各自静静地用餐，古连终于能够吃得下早餐了。久未品尝的老家餐点的味道，如今令他怀念了起来。

    众人用餐完毕之后，餐具被收了下去。

    「好了。」

    乔瑟夫再度开口。

    「关于昨晚谈的那件事，依照我与您的约定，我预定在一个月后召集诸侯。由于形式上是艾蜜莉殿下的宣誓仪式，因此召集就用我与艾蜜莉殿下及加史帕鲁陛下的名义发布，能请您在餐后署名一下吗?」

    「没问题，什么时后移动到王都?」

    「虽然是依诸侯们的回答而定，不过等宣誓仪式将近再移动吧。就像我昨夜说的，请把这间宅邸当成您自己的家，尽情在此休息。」

    「我会考虑。」

    这样回答之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挑起单边眉毛说道：

    「……啊～～对了，我想再让两个人住进我这里，待遇就和我一样，视为贵宾就可以了。」

    艾蜜莉说得理所当然。

    「艾、艾蜜莉殿下，您是说……」

    那一定是指萝蒂与海洁儿，古连忍不住想阻止，却因艾蜜莉充满余裕的视线而打住。确实，既然已经决定进行宣誓仪式，那么乔瑟夫就没有加害艾蜜莉及其臣下的必要了。

    「而且还是两位女性喔，家里变得既热闹又华丽，诺福克公爵一定也非常高兴吧。」

    「当然。」

    乔瑟夫的苦笑之中，又露出一半像是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快。

    「不愧是诺福克公爵，真是通情达理的人啊。」

    艾蜜莉满足地说完，然后静静闭上眼。

    「……不过我真的好久没去王都了呢。」

    她的声音与平常无异，但是古连觉得她这句低语听起来似乎含着一丝寂寞。

    ※※※

    一个月的预定行程并没有什么延宕。

    三周之后，古连等人已经在马车之上，那是从诺福克公爵领地驶往王都的马车。

    与古连等人从修道院前往诺福克公爵领地时驾的马车不同，古连正坐在更大更豪华的车厢里。

    车内相当宽敞舒适，还有六人座的大椅子，只要打开装饰华美的窗户，就可以看到绿色原野流逝而过的光景，同时凉爽的风也会吹入车内。

    然而马车内笼罩的沉重空气却压得古连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怨恨驾车的理加德过。

    坐在他对面的是艾蜜莉，脸上完全表露出她的不高兴，每隔三秒便深深叹气，并且焦躁地摇晃膝盖。有时她的手就像要捏碎什么似地握紧，每当看到她这个动作，古连的背上就流下一道冷汗，被她尖锐的眼神一瞪，古连便感到看不见的重压袭向自己。

    古连忍着那些压力，环顾一下马车之中，六人坐的椅子全都坐满了，看过坐在椅子上的每个人后，古连终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他抗拒着艾蜜莉的视线，鞭策自己怯懦的心，下定决心并探出身子，尽管艾蜜莉看起来似乎想扑上来吃了他，古连还是靠近她的脸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艾蜜莉。」

    古连压低到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哪件事啊?」

    面对回答中毫不隐藏不耐烦的艾蜜莉，古连看了坐在她身边的人们后才准备回答。

    坐在她右侧的是总是与她如影随形的雪莉娜，目前不是她轮班护卫的时间，因此她或许是忠于职务而打算让身体充分休息吧。雪莉娜靠在座位上闭起眼睛，当然，她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妥。

    在她另一侧坐的也是古连熟识的少女，无法逃离怒气冲冲的艾蜜莉，只能缩着身体坐在位子上的是萝蒂。见到她害怕求助的目光，古连点了点头，再度转而面向艾蜜莉。

    「为什么萝蒂小姐会在这里?还有……」

    回头朝后方看去，海洁儿也坐在古连的右侧，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窗外，口中虽然吹着口哨，却如往常一样吹不响。

    「为什么她们两人会在这里?带她们去王都有什么理由吗?在我们回去之前把她们留在宅邸不是比较好吗?」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不带她们一起去?她们两人已经没有危险了。」

    艾蜜莉在古连耳边小声说道。

    「诸侯已经召集完毕，你老爸没理由不带我们去王都，那么就算同行的人增加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艾蜜莉所说并没有错，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同于袭击宅邸，或是将理加德带到乔瑟夫面前时。在这三星期的时间里，乔瑟夫已经完成召集诸侯的动作，艾蜜莉一行人也为了与乔瑟夫一同进行王位继承权归还的宣誓仪式，目前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虽然周围的确被乔瑟夫手下的重骑士包围，不过在这里杀了艾蜜莉和其臣下，对于乔瑟夫并没有好处。

    「她们与我在一起反而安全，你理解了吗?」

    「是这样吗……」

    「快理解!快承认吧!还有……为什么那个女孩在这里?」

    她的臼齿咬得喀喀作响，这时古连的手臂突然被抓住，随后立刻被拉回座位。

    「居然将嘴凑到男性耳边……真是……真是不知检点。」

    古连左侧传来的依旧是熟悉的声音，手臂传来柔软的感触，黑发柔顺地从上滑落。

    「哥哥，此刻正是展现哥哥公主教育精髓的时候。」

    一道凛然的声音响起，她不是别人，正是古连的妹妹安。她坐在古连的身旁，抱住古连的手，眼睛瞪着坐在对面的艾蜜莉。

    『铁球公主』的蓝色眼眸放射出凶猛的光辉，古连感到爆发出来的怒气化作无形冲击，快要将自己的身体压碎了。

    「……那、那个，我觉得身体贴得那么近也很不检点，这样不是也要被公主教育吗?」

    让人惊讶的是，出声抗议的人居然是萝蒂。

    「请问妳是哪位?」

    「……艾、艾蜜莉修道院的修女萝蒂。」

    「身为一位修女，妳懂什么是公主教育吗?」

    「那、那个……我……不懂。」

    被一击击退，萝蒂失意地垂头丧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古连觉得安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艾蜜莉的嘴唇一阵抽搐。

    「啊～～为什么会这么挤呢?这么挤太异常了，你也这么认为吧?古连，说不定这辆马车上有不该存在的人喔?」

    尽管极力用平稳的声音询问，但是艾蜜莉的眼神却像刚从败战中归来，她眼神凶恶地瞪着古连。

    就像在宣言「我现在就杀了妳一般」，面对艾蜜莉极具魄力与杀气的眼神，以及那样露骨的讽刺，安完全不为所动，仍然开心地笑着贴近古连。妹妹那紧贴自己的身体虽然柔软又舒服，但是艾蜜莉毫不隐藏的杀气，却对古连的胃袋造成重大打击。

    自从那一日重逢之后，安就二十四小时跟在古连身后，用餐和休息时固然不用说，连古连以护卫骑士的身分跟随艾蜜莉的时候，她也跟在身边。

    刚开始艾蜜莉还只是有些意外地看待此事，到了第三天左右，古连敏感地察觉到那已经转变成烦躁，然后她越是杀气腾腾，安的公主教育就越是与她针锋相对。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不该存在的人哦，艾蜜莉殿下。」

    对于艾蜜莉的讽刺，安则是一脸认真地回答，古连可以看得出『铁球公主』的太阳穴正在鼓动。

    「哦……这样啊，安不愧是有受过公主教育呢。」

    「请叫我安洁莉卡，艾蜜莉殿下。」

    「安～～洁～～莉～～卡～～……这样可以了吗?」

    「又这么大声……而且声音那么粗鲁，真是没礼貌，哥哥，刚才那该算1佩辛吧?」

    「是啊，没错……」

    古连话说一半便停住，无言的恫吓与野兽般的眼神一同朝古连袭来，艾蜜莉的手还不断抚摸挂在腰间的护身用战锤。

    ……不行!要是再惹她生气，真的会被杀掉!

    艾蜜莉并没有握住战锤，但是那动作与其说是在抚摸，更像明明想抓住、又极力克制下来，古连想要求助而朝雪莉娜望去，却见她正打着瞌睡，在这么紧迫的气氛中居然还能够睡得着，尽管古连在心中对她鼓掌致敬，却也感觉到自己的泪腺即将崩溃。

    「安，艾蜜莉殿下的公主教育，是身为护卫骑士的我该负起的责任，所以妳就不要再置喙了。」

    「哥哥……艾蜜莉殿下那如猫狗般的举止，果然是哥哥另有深意对吧?」

    「没错，安，就算艾蜜莉殿下看起来像猪马那样的野兽，也是有深意在的，不可以加以指谪哦。」

    「我明白了，哥哥，就算艾蜜莉像乌鸦青蛙那样发出丑陋的叫声，像蜥蜴那样丑陋地到处走动，我都不会在意了。」

    「你明白了吗?安。」

    「是的，哥哥。」

    随即车顶碎裂，抬头一看，一把战锤插在上面。

    「不好意思，我的手滑了一下。」

    艾蜜莉拔下自己丢出的战锤，插回腰间的皮带上，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再度瞪视着安。

    古连除了发抖外别无他法，一动就会被杀掉，具有如此压迫感的人就坐在他面前，萝蒂则是只能缩着身体发抖。现场唯有抱住古连左臂的安，不知道是没有注意到那视线，还是完全不在意，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

    「可是……古连啊，你是我的护卫骑士吧?你疼爱妹妹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如果你还有身为护卫骑士的自觉，不是应该像雪莉娜一样坐在我旁边吗?」

    这时听得到雪莉娜熟睡的呼吸声。她之所以能像这样熟睡，是因为古连为保护艾蜜莉正全副武装，雪莉娜的休息只是单纯忠于职务而已。乔瑟夫正搭乘别辆马车在前引导，事到如今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反而派了重骑士骑马在马车旁护卫。

    即使如此，或许还是正如艾蜜莉所说，古连身为护卫骑士，为了随时能够庇护艾蜜莉，应该要坐在她的身旁才是。

    「不，我认为哥哥应该坐在这里才对。」

    然而在古连回答之前，安便抢着如此说道，她握着古连的手没有放开。

    「哦……?安洁莉卡了解护卫骑士的工作吗?」

    「我只是以常识判断。」

    艾蜜莉抬高一边的眉毛。

    「不管是坐在旁边还是对面的座位，在狭小的马车之中，都不是足以妨碍保护艾蜜莉殿下的距离，更何况艾蜜莉殿下与哥哥像这样面对面，更能够消除视觉的死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古连，你妹妹真的很聪明呢。」

    基本上安说的也是事实，艾蜜莉似乎也不得不承认，因此才会称赞她。只是她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愤怒，而像是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气，她的眉间、太阳穴以及脸颊都在抽动着。

    「啊、啊～～不、不过安啊，话说回来，我都还没问妳，为什么连妳也要去王都呢?」

    古连为了转移话题，对她如此问道。

    「我吗?当然是因为想和哥哥在一起啊。」

    她笑着说道。

    这次车顶又再度发出低沉的声响，木屑纷纷从上方落下，不过古连已经没有勇气去确认原区了。

    「……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是父亲要我去向加史帕鲁殿下请安问好。」

    「去见加史帕鲁?」

    艾蜜莉一面将战锤收回腰间，一面如此问道。

    加史帕鲁-加斯顿-蓝格里奇是艾蜜莉的弟弟，同时也是莱凯涅王国的国王。

    「是呀，距离上次见到陛下已有半年之久，所以我非常期待。」

    安天真无邪地说道。虽说是半年前的事，但是能够如此频繁见到一国之王，那也是由于安是诺福克公爵家的长女。现在想来，每当乔瑟夫前往王都时都会带她同行，而安回到家也多次对古连说她和加史帕鲁见面的事。当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不过以乔瑟夫的为人，应该不会毫无意义地安排安与加史帕鲁见面，或许他是要让加史帕鲁与安订下婚约，打算使诺福克家与王家结为烟亲。

    连心爱的妹妹也被当成政治工具，尽管这种事并不稀奇，但是在他对父亲已经改观的现在，不禁觉得那是肮脏的手段。

    「怎么了吗?」

    安的声音让古连回过神来，看看四周，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姑且不论依然不知所措的萝蒂，海洁儿有些尴尬地避开了视线，而不知何时醒来的雪莉娜则是不发一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安。

    众人之中，坐在古连对面的艾蜜莉神色一变，之前她一直对安的存在感到不耐烦，而现在却一脸复杂的表情低下头。

    「艾蜜莉殿下?」

    「嗯……什么事?」

    艾蜜莉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不用问也知道，她对加史帕鲁这个名字怀有复杂的感情。由于加史帕鲁诞生，使得艾蜜莉无法继承王位；因为艾蜜莉与加史帕鲁的争议，使得她被卷入斗争，生命受到威胁，也因此失去了臣子。

    加史帕鲁并没有直接对艾蜜莉造成伤害，对于这个既是唯一的血亲，同时也是间接仇人的存在，艾蜜莉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他……加史帕鲁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蜜莉如此问道，沉重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困惑。

    「是很温柔的人，陛下会跟我说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所以我也会说些加史帕鲁陛下所不知道的事给他听。」

    安高兴地回答，眼中没有丝毫阴霾。

    艾蜜莉似乎无法直视她的眼，于是别过头叹了口气。

    「艾蜜莉殿下有一阵子没见到陛下了吗?」

    「相当久了。」

    她只能如此回答。

    有别于之前紧张的沉重气氛笼罩在马车之中，安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古连于是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而她似乎也察觉古连在担心艾蜜莉，因此没有勉强再说下去了。

    艾蜜莉看见这情形，露出讥讽的笑容。

    此时车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听来特别响亮，尽管窗户敞开，车内沉重的空气却没有因此排出车外。

    ※※※

    一行人抵达王都时刚好过了一周，王都与诺福克公爵领地的距离不是很远，只要骑着快马不出数日的时间便可抵达。古连等人之所以悠闲地搭乘马车旅行，是为了在进入王都时，正好与袭击诺福克家那晚相隔三十天。

    古连下了马车，隔着护面仰望白色的宫殿，高耸城壁的那一头，耸立在夏季晴空前的王宫雄姿，看起来与古连印象中完全相同。

    ……多少年没来了呢。

    他想起在王宫遇见的老骑士。

    「发什么呆啊!」

    「哇啊!」

    他的头盔被硬物敲击，铁块中巨大的声响冲击着鼓膜。

    艾蜜莉站在那儿，她手中握着用来打古连头的战锤，那并不是重骑士用的巨大铁锤，只是护身用的普通尺寸战锤。

    艾蜜莉还是穿着与往常一般的修女服，可是腰上却系着与黑衣不相衬的粗腰带。

    「有武装的只有你喔。」

    现在轮到雪莉娜休息，她的身上并没有穿大甲冑，而是穿着侍女的简素服装跟随在艾蜜莉身边，尽管她与主人同样在腰间垂挂着护身用战锤，不过现在负责护卫的只有古连。

    虽然响应召集而来的贵族中，有许多是支持艾蜜莉的贵族，不过他们对于她归还王位继承权未必欣然接受，当然一开始就与她敌对的贵族也会到场。

    这里会站在她这一边的人并不多。

    为了保险起见，乔瑟夫有派遣部下的护卫骑士保护，但是古连等人却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被派来护卫的双锤重骑士正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着古连，那是古连在鲁鲁杰宅邸时打倒的对手。

    古连想到只有自己能保护艾蜜莉，一抵达王都便绷紧原本松弛的心。

    从马车走下来的并不只有古连等人，另外还有安、萝蒂、海洁儿，以及仍旧戴着金色面具的理加德，他们也陪同来到王宫。

    「啊、啊、啊……怎、怎么办?海洁儿……我、我……居然来到王宫……」

    「哈哈，抬头挺胸就好啰，萝蒂，我先传授妳绝招。」

    海洁儿低声说道：

    「跟妳说哦，从现在起，我们会遇见许多贵族，我建议妳趁机物色一些比古连大人更好驾驭，看起来又笨又好色的二少爷或三少爷，在他们面前实行『故意跌倒让人扶起，两人因此坠人情网的麻雀变凤凰作战』!不过萝蒂既纯情，对古连大人又专一……」

    「我都听到了哦，海洁儿。」

    海洁儿的声音非常清楚，甚至让古连感觉大甲冑强化的听觉是如此多余。

    「呜哇!爱亚兰特家直传的诱惑古连大人必胜法被听到了!这个色狼!」

    「真要说的话，妳才是色狼，不，是色女吧。」

    「那是艾蜜莉殿下……古连大人平常都是这么说的。」

    「真相怎样都没关系，你们两个都给我脱吧，城堡的人在看着妳们哦?所以快点吧，先脱掉下面的就好，被城堡的人看着应该很兴奋吧?」

    这时金面人立刻趴到地面。

    「好，那么我就来仔细看吧。我这是在监视周围有没有危险喔，因为我的好朋友美少年理加德拜托我，要我协助古连的护卫工作嘛。来吧，海洁儿，我金面人在看着妳，古连闪一边去脱。」

    「谁要脱啊!」

    「哎呀呀，我真是不小心，刚才跳了一下，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脚下的金面人发出低沉的声音，持双锤的重骑士则是忘了敌意、看傻了眼。

    「……哥哥，这是……」

    安用受不了的表情看着艾蜜莉等人。

    「果然是有理由的吧?」

    对于身为哥哥，同时也是公主教育家的古连来说，妹妹立刻就想施行公主教育的心情，他自然非常能够理解。但是他也十分明白，艾蜜莉与安一旦起冲突，受害的将会是自己，更应该说，艾蜜莉必须由自己来施行公主教育才行。

    「没错，是有深远的理由。」

    因此古连再度敷衍，安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眺望着因为深远的理由，才会老是说些下流话的艾蜜莉等人。

    「这、这里是王宫吧……我居然来到这种地方……」

    萝蒂有些不安地东张西望。

    「妳说这什么话啊，妳是我修道院的修女，我不会让任何人说闲话的，尽管放心地住下来吧，只不过……!」

    艾蜜莉的手揽住萝蒂的颈子。

    「在我房间和我一起睡吧。别怕，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可以断言，也可以和妳约定，但是因为某种缘故我不向天父发誓。」

    只见她朝萝蒂的头发吹气。

    「咿……」

    「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真的，什么都不会做。」

    此时听到她吸口水的声音。

    「不对，请艾蜜莉殿下回过神来，这里不管怎么看都是王宫的马厩啊。」

    环顾四周，受邀诸侯的马车都停在这里。

    「你不认为人有时也需要遗忘吗?古连……我也有想遗忘的往事。」

    「不要假装说些感动人的话，放开萝蒂。」

    古连靠着大甲冑强化的腕力，硬是将艾蜜莉拉开。

    「呜哇!我要被护卫骑士侵犯了!我就知道你每晚都觊觎我的身体。」

    这时双锤重骑士已经是一副完全被打败的表情。

    「不要说些破坏他人名誉的话!」

    「哥哥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就算兄妹齐声抗议，艾蜜莉还是不当一回事。

    乔瑟夫等人早已下了马车，一直旁观着古连他们的好戏。到访的消息似乎传至王宫，随即便有人出来迎接，在迎接的人之中，古连看到熟悉的脸孔，那是古连的两位兄长，杰洛姆与帕西。

    长兄杰洛姆留着一头短金发，有一对让人感到有点可爱的蓝色大眼，和遗传自父亲的方脸，除了发型与没有胡子之外，他与年龄相差二十岁的父亲可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哥帕西则是有着与乔瑟夫全然不同的歪丽容貌，以及发长及腰的柔顺金发，两位兄长和父亲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在一旁谈笑。

    「哥哥!」

    古连忍不住出声叫唤。杰洛姆为了继承父业，目前辅佐着父亲四处活跃；帕西则独自负责诺福克家的外交工作，日夜在莱凯涅王国中东奔西走。对古连来说，不管是哪一位哥哥，都完成了他所无法达成的伟业，都是他所崇拜的兄长，即使是对父亲乔瑟夫的幢憬破灭的现在，这份情感依旧没变。

    「啊，是古连啊，好久不见了，你要尽力达成你的职责喔。」

    杰洛姆挥着手回答。

    「啊，亲爱的弟弟!真是好久不见了!」

    接着帕西就像往常一样奔跑过来。

    长发飘逸的帕西，再加上那中性的美貌，看起来就像女性一样；他那拿不动武器、柔软又温暖的手指隔着护手握住古连的手。

    「三个月没见了呢……感觉像是很久没见面了，安也好久不见。」

    「我也是，能见到你真好，哥哥。」

    「好久不见了，帕西哥哥。」

    安对他点头问好，帕西则是微笑以对。

    「我听说了喔，听说你击退了想暗杀艾蜜莉殿下的亡灵骑士。」

    帕西一面说，一面对艾蜜莉下跪行礼。

    「初次见面，艾蜜莉殿下，我是古连的兄长帕西。」

    「你好，除了公主教育和妹妹的事之外，他最常提到的就是你了。」

    艾蜜莉表情僵硬地回答。帕西是诺福克家的一员，也算是她的仇人，这一点古连也明白，可是和父亲不同，他尊敬的哥哥也被以同样眼光看待，他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些抗拒。

    「那还真是光荣，弟弟是抱持公主第一主义，能够摆在公主和实现他理想的安洁莉卡之后，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他笑容爽朗地说道。

    「老实说，作为哥哥我真的很担心弟弟与亡灵骑士的战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那也是护卫骑士的职责所在啊，帕西阁下。」

    艾蜜莉冷淡地反驳。

    「……说的也是，是我多嘴了。」

    帕西垂下了头。

    「哥哥，我……」

    「不，我明白的，古连，这不是我所能千涉的，如同我像传信鸽般往返国内各地，你也努力尽到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他望向艾蜜莉想要寻求回葸，不过她却移开视线，不愉快地一声咋舌。

    「帕西阁下，请你别让他太嚣张了。」

    「……是我失礼，那么我先失陪了。」

    帕西苦笑着退下，同时对古连一人眨了一下眼。

    「安，父亲叫你过去哦。」

    「是的，那么哥哥……等一下见。」

    安与帕西一同朝乔瑟夫走去。

    这时听到马的嘶鸣声与车轮声逐渐接近，一辆不逊于诺福克家公用马车的豪华马车驶来，棕色马匹所拉的马车侧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徽章，绿色盾牌的中间有五朵白花并列。

    「盾和水仙……雷克塞德侯爵啊。」

    艾蜜莉说道。

    「半岛派的……」

    「王位继承权第二顺位的老人登场了。」

    马车停下，一名头发和胡子都已染白，弯腰驼背的老人从马车内出现。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高是他一倍以上的高大青年，是个将黑发用发油梳翘的男人。他穿着胸前敞开的奇特服装，腰间围着像是兽皮的东西，与王宫这个地方十分不搭。

    「好久不见，艾蜜莉殿下，还有这位是诺福克家的古连少爷吧，关于您的传闻我都听说了。」

    雷克塞德侯爵弯着腰，用拐杖支撑着瘦小的身体，鼓动着白色胡须行了个礼，嘶哑的声音中虽然有柔和的感觉，不过他的脸被埋在过于浓密的胡子中，看不到他本来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呢，老爷子，看到您这么硬朗我就放心了。」

    「初次见面，雷克塞德侯爵，我是古连-乔瑟夫-诺福克。」

    在艾蜜莉之后，古连也跟着恭敬地向他问好。

    在老雷克塞德侯爵身后，跟随他的青年似乎感到很无聊，正在挖着耳朵，老人见状便用拐杖击打他的指尖。

    「好痛!做什么啊!糟老头!」

    「艾尔尼斯特，你都长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打招呼吗?」

    被称为艾尔尼斯特的青年露骨地啧了一声，只见他搔了搔油亮的头发，古连闻到一股甜甜香味掠过鼻尖，他大概是擦了香油之类的东西吧。

    「我叫艾尔尼斯特-爱鲁玛-雷克塞德，是雷克塞德家长子，也就是这老头的后继者，今天承蒙诺福克公爵大人与蓝格里奇王家的邀请，白白花费了那么多钱远道而来，你们可要感到荣幸。」

    说完他便将头发往上拨。

    「……哦，雷克塞德侯爵似乎没有好好教育儿子呢。」

    艾蜜莉如同往常般双手交叉胸前，看起来相当不悦。

    「真是失礼了，这个笨儿子就是这样没礼貌，所以才被称为『猿猴骑士』、『人猿』……真的非常抱歉，艾蜜莉殿下。」

    「有个不成材的儿子很辛苦吧，雷克塞德侯爵。」

    听到艾蜜莉的讥讽，艾尔尼斯特朝地上吐口水，然后再度被拐杖打。雷克塞德侯爵深深向艾蜜莉低头鞠躬，夸张到好像腰会因此折断。

    「真的很对不起，为了不让他再做出失礼的举动，老头子就此告辞了。」

    「好，明天拜托你了。」

    雷克塞德侯爵点点头，随后一边怒骂儿子，一边朝乔瑟夫走去。雷克塞德家透过帕西作桥梁，与诺福克家的关系本来就很好，想必是要去打个招呼吧。

    「那就是『猿猴骑士』啊。」

    艾蜜莉毫不隐藏不快地说出这个名字。

    「是指艾尔尼斯特吗?」

    「没错，雷克塞德的猴崽子，野蛮又粗暴，对敌人残忍无比，不会听从他人的话，但是据说他相当厉害。」

    那名『猿猴骑士』正陪着父亲在和乔瑟夫等人谈笑，那下流的笑声连这里都听得到。

    「……算了，那种家伙不用管他，总之我们先进王宫吧。」

    说完艾蜜莉便朝王宫走去，古连则是跟随在后。

    王宫被数层护墙围绕，艾蜜莉等人穿越第二道护墙，走在第二座中庭里。万一发生战争，敌人攻进来的话，就可以利用这个地方将敌人困住、夹在城壁与城壁之间，再从城墙上一齐发动射击歼灭敌人。

    而比又高又厚的城壁更高的，就是矗立在那里的白色王城，浓郁的草香从广阔的原野窜升，朝鼻腔袭来。

    古连这时突然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回忆起过去曾经在这里仰望城堡，闻过同样的草香。

    古连曾数度拜访王宫，因此就算他曾经见过一次也不奇怪；即便如此，这强烈的印象仍勾起他的某个回忆。

    「怎么了?」

    被如此问道，古连才发现自己停下脚步，艾蜜莉她们也停在原地。

    「啊，不，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就不会停住吧?」

    「……妳说的对。」

    是什么让自己停下脚步呢?古连再度环顾四周，在粗糙石造城壁下方辽阔的原野上，他看见了应该已死去的老骑士身影。

    「是这样啊……」

    他脚踏路旁的草坪，尽管脚上仍穿着铁靴，这触感还是让他感到怀念。

    「我与麻地亚斯大人，就是在这个地方初次相遇的，没错……就在那附近。」

    古连指向中庭的一角。他清楚回忆起那个忍不住训练逃了出来、坐在那里的懦弱的自己，然后就在那个时候，那位老骑士——『盾』之麻地亚斯出现了。

    「是那个糟老头的故事啊……以你来说，这算是有趣的话题了。」

    艾蜜莉两手交叉胸前，对这个话题表示出兴趣。

    「雪莉娜，妳带萝蒂她们先走，为她们准备好房间，我晚点再过去。」

    「我明白了。」

    被命令执行护卫的双锤重骑士犹豫着该不该留下，却被雪莉娜催促要他同行，于是一行人便朝王宫而去。

    艾蜜莉率先走在古连前面，往他方才所指的地方走去。

    「是这个地方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询问。

    「没错……就是这个地方。」

    他与艾蜜莉并肩而立，沉浸在苏醒的记忆中。

    「之前我和您说过，当我诅咒我的体格和懦弱的时候，看到了麻地亚斯大人的模拟战对吧?」

    「是啊，我是听过。」

    「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古连用铁靴踩了踩草地，自己过去曾经坐在这里哭泣。

    「你就是在这里沮丧啊，娘娘腔……而且真丢脸。」

    「我不否认啦。」

    抬起头来，麻地亚斯只拿着一把细细的长枪当武器，一个人将攻击而来的十名重骑士瞬间打败的身影彷佛就在眼前。

    他朝过去的麻地亚斯走去，手上拿着幻想中的枪，以那时看到的数名重骑士为对手，把自己当成麻地亚斯般出招。

    「就像这样，他一瞬间就把看起来比自己强的重骑士们打倒，摇曳着白色胡须，全身回转似地使着枪。」

    他朝地面一踏，大幅度转动身体。

    「……那是在模仿麻地亚斯吗?」

    艾蜜莉苦笑着，看起来似乎满愉快的。

    「哈哈，我根本一点也不像吧。」

    「没错。」

    艾蜜莉也摆出拿枪的动作，然后将枪大幅挥动。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不过确实也与麻地亚斯很像，仿佛白发重骑士就站在那儿教导她用枪。

    「谁要模仿那家伙啊!」

    艾蜜莉将不存在的枪抛开说道。

    「艾蜜莉殿下也还差得远呢。」

    「你有资格说吗?那种话等你打赢我再说吧。」

    他们看着彼此的脸哈哈大笑。

    「……其实啊，古连，我也曾经在这里接受他的教导。」

    艾蜜莉怀念地瞇上眼睛。

    「艾蜜莉殿下也是?」

    「没错，是和你差不多时候，还是更早之前吧。战锤、枪、战斧、铁球的训练……以及逗弄当时侍女的弱点，说些让她们害羞的话。」

    「后半是艾蜜莉殿下杜撰的吧?」

    「你是呆子吗?你也太理想化了吧，看来我该找时间好好告诉你那家伙有多变态。」

    望着天空，艾蜜莉叹了一口气。

    「那老头……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男人。」

    尽管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非常地愉快，但是艾蜜莉仰望天空时的表情，就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嗯?老头?」

    艾蜜莉突然疑惑地说道。

    「怎么了?」

    「不，我和你都说那家伙是老头或是老人……刚才你说摇曳着白色胡须……对吧?」

    「是啊，我是说过。」

    他穿着旧式大甲冑，每当挥动细长枪的时候，白色长须就会随风飘动。

    「……那老头才跟我说他刚过五十岁，不久就死了。」

    「什么?」

    「你在这里和他相遇的事，还有我的回忆，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吧。」

    「是这样没错……咦?」

    麻地亚斯去世，刚好过了一年又三个月。

    「我们在小时候见到的他，看起来只比现在你的老爸老一些而已。」

    「不，重点是，五十岁看起来会那么老吗?」

    举例来说，就以他们接触过的老人来看，譬如刚才遇见的雷克塞德侯爵的脸，据说他已有相当高龄了。

    「……那老头……明明是个糟老头还谎报年龄吗……?」

    「不，也有可能是天生的体质，让他外表看起来很苍老，这个理由如何?」

    两人一同沉思。

    「到底是什么时后变老的啊，那个男人……」

    就在两人烦恼着没有答案的疑问时，有一行人穿越外侧城门进来。一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带领数名装备精良的护卫骑士接近，或许是看到了伫立在中庭的艾蜜莉，男人朝此处走来。

    「艾蜜莉殿下，您已经到了啊。」

    男人抚摸着毛发稀疏的头说道，每当他走动，隆起的腹部就会跟着摇晃。他身上虽然穿着质地良好的红色衣服，却因为衣服太过合身，让他隆起的肚子更为显眼，而衣服上用金银丝线缝上像是家纹的徽章。

    那是盾与三柄剑的徽章，古连知道这个徽章的主人是谁，爵位虽是伯爵，却是从古莱凯涅王国流传到现在的名门——杰佛逊伯爵家。

    「杰佛逊伯爵，好久不见了。」

    「艾蜜莉殿下也是，见到您安好真让人高兴。」

    艾蜜莉与杰佛逊伯爵相互握手，他那与腹部同样具肉感的脸颊一缓，露出和蔼的笑容。

    可是艾蜜莉的表情有些阴暗，她似乎连想强颜欢笑都办不到。

    「杰佛逊伯爵，阿尔巴特的事……」

    她这时的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脆弱。

    古连对阿尔巴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时，艾蜜莉也与现在同样，说话的声音既虚弱又干涩。

    「我知道不管道歉几次都不够，我……」

    古连想起那个名字了。就他所知，艾蜜莉除了负伤昏睡、不能动弹的那几天外，每天傍晚都到礼拜堂进行祈祷；即使是前往鲁鲁杰的旅程中，或是前来王都的旅途中，也没有间断祷告。

    那是为了要悼念在古连与艾蜜莉相遇前，受亡灵骑士袭击而丧生的臣下，是为了绝对不遗忘他们而做的悲伤祈祷。祈祷中除了古连的师父麻地亚斯之外，也有阿尔巴特这个名字。

    ……是我之前的护卫骑士……杰佛逊家的……

    那名护卫骑士为了保护艾蜜莉而丧生。

    「您说这什么话啊，艾蜜莉殿下。」

    与明显消沉的艾蜜莉相反，杰佛逊伯爵还是不改开朗的表情。

    「阿尔巴特是为了保护艾蜜莉殿下而死，如果是为了这个莱凯涅王国、为了王家而死，相信那也是犬子所愿吧。」

    艾蜜莉没有回答他。

    「死后还能得到艾蜜莉殿下如此思念，不肖犬子应该也会感到很光荣的。」

    杰佛逊伯爵越是表现得开朗，艾蜜莉的表情就越阴沉，她虽想说些什么，声音却无法从双唇发出。

    「是吗……」

    她只是很辛苦地挤出这句话。

    杰佛逊伯爵满足似地点点头。

    「不过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您居然要归还王位继承权……加史帕鲁陛下目前确实很健康，但是谁知道何时又会病倒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么做是我的希望。」

    尽管嘴上说得很坚决，艾蜜莉的声音却少了平常的霸气。

    「既然是艾蜜莉殿下所望，那么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话虽如此，杰佛逊伯爵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他的视线停在艾蜜莉身旁的古连身上，圆圆的大眼突然充满敌意，恶狠狠地看着古连胸前的徽章。

    「相对的两只龙的徽章……你是诺福克家的人吗?」

    他不屑地说道。

    「我是……」

    「艾蜜莉殿下，恕我僭越，我必须说诺福克公爵是害虫。」

    他和先前像变了一个人，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瞪着古连，那丰腴的脸如今已经扭曲了。

    「那家伙借口为了国家好，实际上却不择手段只为私肥，亏你能接近艾蜜莉殿下，你很会阿谀奉承嘛，诺福克的小鬼。」

    「你说我……阿谀奉承?」

    「你是利用了艾蜜莉殿下的善良对吧?如果不是这样，艾蜜莉殿下怎么会让你这样的家伙跟在身边，若是艾蜜莉殿下说不出口，就由我来代劳吧。」

    他松弛的脸颊愤怒地抽动。

    「艾蜜莉殿下不得不离开这座城，你以为是谁害的?你待在殿下身边，该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你以为无知就能被原谅吗?小鬼，宣誓仪式也是你们的阴谋对吧?居然又想陷害艾蜜莉殿下!」

    「我是……!」

    他想否定杰佛逊伯爵的话，但却说不出话来。

    杰佛逊伯爵可能是属于诺福克家的敌对派阀，古连并不认为他刚才说的有什么根据，然而大部分都是事实没错。古连现在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真的可以说是全靠艾蜜莉的温情，艾蜜莉因诺福克家放出的刺客，丧失了重要的家臣，古连被派遣为她的护卫骑士，却连这件事也不知道，还曾经与拒绝护卫的艾蜜莉发生冲突。

    一切都如杰佛逊伯爵所言。

    「怎么了?小鬼，无话可说了吗?因为你也心知肚明……」

    「杰佛逊伯爵!」

    艾蜜莉打断了杰佛逊伯爵的话。

    「是?」

    「我很感谢你，也清楚你是忠臣，能够与阿尔巴特相遇，这个恩情我怎么还也还不清……但是……」

    如往常一般交叉的双手正在发抖，从她的侧脸可看出竖起的柳眉之下，眼中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这小鬼是我自己选择的护卫骑士，归还继承权也是我的决定，其中并没有其它人的意志千涉。杰佛逊伯爵，你是想侮辱我的选择吗?」

    「不，这怎么敢呢……」

    「既然是你这名忠臣的意见，就尽量说个清楚没关系，我会听你说，不过如果你想要嘲弄我『铁球公主』和臣下，我会让你得到应得的报应。」

    艾蜜莉踏出一步，杰佛逊伯爵便退一步。

    「哈、哈哈……是我的疏忽，我说得太过分了。」

    他取出布巾擦拭汗水，汗水从毛发稀疏的额头浮现，顺着脸颊滑落。

    「诺福克家的少爷，是我太多嘴了，请原谅我的无礼。」

    尽管杰佛逊伯爵开口道歉，艾蜜莉却还不打算退让。

    「哎呀，我差不多该走了，那么今天我就此告辞了，明天仪式时再见吧。」

    于是杰佛逊伯爵就像逃难般离去，可是在临别之际，他看古连的眼神依然带着冰冷藐视的神色。

    只见杰佛逊伯爵一行人消失在门的另一侧。目送他离去之后，艾蜜莉还是站着不动，也没有回头，古连同样无言地呆立着，夏日的阳光让覆盖甲冑的身体感到闷热，渗入棉衣的汗水使他感到不适。

    「……死人哪有什么荣誉。」

    艾蜜莉孤单地说道。

    「不管是阿尔巴特还是萝蒂，他们一点都不想死吧。」

    艾蜜莉的背影传来颤抖。

    「亡骸只会从活着的人心中夺走什么而已。」

    艾蜜莉连声音也在发颤。

    艾蜜莉只说了这些，便再度沉默不语。古连看着她的背影，无法出声叫唤她，他现在才知道，死亡给她带来的打击，自己并不能全部明白。即使对父亲杀害她家臣一事感到罪恶，但是她心灵因此受到的伤害，以及死去的那些人是怎么样的人，古连发现这些问题他竞连想都没想过。

    ……我真是太肤浅了。

    他知道艾蜜莉无法回头的原因是什么了，但是古连找不到一句话可以对她说，甚至认为自己连和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古连。」

    不知何时，艾蜜莉已经转过身面对古连，古连装作没有发现她眼角微微闪烁的光。

    「我可不觉得死有什么荣誉，反而是侮蔑死亡!」

    她像嘶吼般说道。

    「就算你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也只会咒骂你，还会用尽一切手段侮辱你的尸骸，觉得恐怖吗?」

    艾蜜莉的呼吸混乱。

    「回答我!古连。」

    这虽是命令，听起来却又像是请求。

    「是的，我不会死，因为我怕死。」

    「当然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去，古连则追着她背后跟上。

    两人不发一语地通过内侧城门，在通过四道门之后，他们终于到了从外侧也能看到的白色城堡。

    「住在我以前的房间和隔壁的房间吧。」

    就在他们通过卫兵戒备的入口，正要进入城中的时候，又有带着护卫骑士的贵族出现。褐色的头发擦上油往后梳，纤瘦的身体包裹在黄灰色披风之下，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艾蜜莉停下脚步，表情显得僵硬。

    「贝雷斯佛德公爵……」

    这下古连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了。贝雷斯佛德公爵家在莱凯涅王国，是足以与诺福克公爵并列的大贵族，不过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名字对古连来说，具有更重大的意义。

    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佛德，前任的贝雷斯佛德公爵，同时也是古连的师父。

    眼前的贝雷斯佛德公爵还很年轻，他看起来与艾蜜莉和古连岁数相差不远，刚刚遇见的『猿猴骑士』艾尔尼斯特还比较年长。

    闪烁沉静光芒的褐色眼眸俯视着艾蜜莉。虽然他算不上修长，不过由于身体消瘦，身高看起来自然比较高，淡褐色的衣服质料虽佳，上面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其上又披了一件在夏天稍嫌过厚的披风。

    「艾蜜莉殿下，好久不见。」

    麻地亚斯的儿子，现任贝雷斯佛德公爵就像戴了面具似地，连眉毛也不动一下，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承蒙诺福克公爵的邀请而来，明天的宣誓仪式就拜托您了。」

    他既不低头也不寻求握手，礼貌性地打过招呼后就准备离去。

    「请等一下，贝雷斯佛德公爵。」

    艾蜜莉叫住了他。

    「贝雷斯佛德公爵……不，马丁-麻地亚斯-贝雷斯佛德卿，你的父亲……麻地亚斯他已经……」

    「父亲是为了保护您而死的，此事我当然早已听闻。」

    他语气中感觉不到怨恨或憎恨的感情。

    「但是……是我把你父亲……」

    「那是父亲心甘情愿的，只要战争就会死人，请问您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艾蜜莉咬着嘴唇。

    「没有……」

    「那么失陪了。」

    这次贝雷斯佛德公爵真的转身离去了，他摇曳暗色披风离去的背影，就像在表示拒绝再多说一句话。

    「刚才那位是麻地亚斯大人的……」

    「儿子。」

    艾蜜莉回答的声音显得沉重。

    「……他一直没有时间好好陪小孩。等情势安定之后，想要和儿子一起喝酒说黄色笑话……那老头曾经对我这么说。」

    她凝视着贝雷斯佛德公爵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

    在相遇的短短时间内，艾蜜莉无法直视贝雷斯佛德公爵的眼睛，而另外一边的古连则看得出来，贝雷斯佛德公爵对她暗藏着敌意。古连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对于身为麻地亚斯之子的贝雷斯福德公爵马丁来说，他会认为是艾蜜莉害死了他的父亲，这一点一点也不难以想象。

    无言走在前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个傲慢、下流、桀傲不逊又充满自信的艾蜜莉，如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古连想要出声叫她，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他们默默走上楼梯，与先抵达房间的雪莉娜等人会合。这房间是艾蜜莉与雪莉娜的房间，而隔壁则是古连与理加德的房间，再隔壁则是准备给萝蒂与海洁儿的房间。

    「古连，护卫工作交给雪莉娜，你可以去休息了。」

    艾蜜莉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古连如此说道，随后门一关，只剩下古连一个人留在当场，房间前有乔瑟夫派遣的护卫骑士站在那儿，不过古连没必要和他说什么。

    之后他定进自己分配到的房间，不脱铠甲就直接坐在床上。

    房间里并没有理加德的身影，不知道是去找海洁儿她们游玩，还是去执行艾蜜莉所交付的秘密任务。

    但是对现在的古连来说，那种事无关紧要。

    「……可恶。」

    他对自己的没用感到愤怒。

    古连亲眼见到艾蜜莉背负的死亡重担，也注意到她受到很大的打击。他不敢狂妄地说要抚平她心中的伤痕，尽管如此，对于甚至不敢出声叫她的自己，古连感到十分生气。

    当他被杰佛逊伯爵责骂的时候，艾密莉挺身庇护自己。那时想起了那名重骑士阿尔巴特的死，最该感到难过的应该是艾蜜莉自己才是。

    「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古连紧握着拳头，直到鲁鲁杰为止的旅程，古连都具有存在的意义，保护她不受外敌、不受亲生父亲的伤害，那是他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

    然而古连如今待在这个地方并没有意义，很难想象艾蜜莉会在这个王宫被暗杀，再说想杀她的乔瑟夫还派护卫骑士保护，虽说那样的护卫无法信赖，但是在这里袭击艾蜜莉根本毫无意义。

    自己替艾蜜莉所做的事，只有在那唯一一次袭击中保护了她而已，这次艾蜜莉之所以能够促使诺福克公爵行动，虽然手段太过逞强，却也是出于她的判断与行动。

    背负着如此沉重的重担，艾蜜莉还是用自己的力量，开创通往理想的道路，相比之下，应该要辅佐她的护卫骑士却什么都没做到。

    古连找不出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不管是与盾化作一体的盾刀，还是挂在腰间的投掷武器都派不上用场，他能做的只有傻站在艾蜜莉身旁而已。

    就连理加德也正为了艾蜜莉而展开行动，古连却只是被乔瑟夫挑衅，再被他揍飞。

    这时，他强化的感官捕捉到房门发出的些微声响。

    或许是他忘了关上房门，只见房门半开，而萝蒂就站在门外。

    「啊……那个……」

    她慌张地退后。

    「萝蒂……」

    她感觉此时自己的声音彷佛在向她求助。

    「那、那个……我不小心偷看……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这是在找借口吧……」

    她急忙道歉。

    「不，是我自己门也不关还自言自语。」

    古连尝试摆出笑容，却变成了苦笑。

    「那个……古连大人……」

    萝蒂畏畏缩缩地询问：

    「您有什么烦恼吗?」

    与其说是烦恼，倒不如说是自己太愚蠢，过去所没注意到的现实，如今突然被摊在眼前而已。

    「我……我毕竟是修女，至少可以听您倾诉烦恼。」

    她紧握挂在脖子上的圣印，拼命想说服古连。

    「不，但是……」

    「就算不是烦恼……说出来应该会好过一些……虽然听的人是我，不过……」

    古连有股冲动，想要把胸中纠结的情绪全部吐露，同时又对事到如今还想依靠萝蒂、向她撒娇的自己感到厌恶。

    萝蒂看着无法做出决定的古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失礼了，古连大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走进房间，脸颊和往常一样红润，表情看起来像快哭出来似的，但仍忍着泪朝古连走近。

    「那个……!请说出来吧!」

    她眼眶泛起大大的泪珠说道。

    「不，但是我……」

    「请说出来!我也……受到古连大人帮助，想要报答您!请让我做些什么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是为了古连大人，我……」

    萝蒂激动得出不出话来，只见泪水从脸颊滑落。

    「啊，不，萝蒂……请、请不要哭。」

    「什么都好!拜托您!不管是古连大人还是艾蜜莉院长，我都帮不上忙……我、我……」

    「不，萝蒂，帮不上忙的是我。」

    古连不小心脱口而出，立刻感到后悔。

    「咦?」

    萝蒂流着泪，睁大了眼睛。

    「古连大人你吗?」

    「是啊，跟别人说也不能怎么样就是了。」

    尽管有些犹豫，他还是把刚才心中所想的事说出口。

    说到艾蜜莉见到死去臣下的亲人，因此而悲伤；说到自己无法缓和她的悲伤；说自己在这里完全没有可以做的事，这趟旅程甚至全出于艾蜜莉一己之见，自己什么也没做。

    和艾蜜莉相处最久的雪莉娜可以缓和她的悲伤。过去曾是敌人的理加德凭借着个人的经验，如今已是艾蜜莉不可缺少的伙伴。萝蒂与海洁儿也是因为艾蜜莉需要才会带她们来，实际上艾蜜莉与她们说话时也显得很快乐。

    大家都为了艾蜜莉出力，帮上她的忙，而他们之中唯有古连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傻傻地跟在艾蜜莉身后团团转而已。

    萝蒂一边听着古连未经思考、没有条理且支离破碎的话，一边点着头，在听古连说话的期间，她已经平静下来，逐渐止住了眼泪。

    将胸中积郁的想法全部说出口后，古连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萝蒂充满慈爱的眼神不可思议地温暖，这或许就是萝蒂这名少女的力量吧。她不只会做料理，更拥有强大的力量，理加德、海洁儿、还有雪莉娜也是一样。

    「但是……没有事是我可以做的，我什么都办不到。」

    全部说完之后，古连重重吐了一口气。

    萝蒂轻声笑了出来。

    「我好惊讶。」

    她乎静地微笑着说道。

    「惊讶?」

    「是的，古连大人……居然是这样想的，我真的好惊讶。」

    平常总是畏畏缩缩的她，这时看起来很愉快地说道。

    「没有人会这么想的。」

    「没有吗?」

    古连十分惊讶，萝蒂则用力点头肯定。

    「没有人比古连大人对我们周遭的影响更大了。」

    「我吗?影响?」

    「是的，请您回想一下，就是因为三个月前古连大人来了，我现在才能够站在这里，艾蜜莉院长、雪莉娜小姐、海洁儿、还有理加德先生也是，大家能够来到这里，都是多亏了古连大人。」

    「是妳太看得起我了。」

    萝蒂摇摇头。

    「古连大人救了我，而且自从古连大人来之后，艾蜜莉院长也改变了。」

    「……是吗?」

    「就是这样。她以前……那个……在我对她下毒的那时候，她比现在更可怕……我之前也说过很怕她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和那时候相比，艾蜜莉院长确实变了很多。」

    古连并没有那种感觉，即使如此，萝蒂还是用认真的眼神继续说道：

    「雪莉娜小姐和理加德先生都是艾蜜莉院长需要的人，我认为这话是没错，可是，古连大人也一样喔……我是这么认为的，就算您说不对，我还是这么认为。」

    「萝蒂……」

    「需要古连大人的人不只是艾蜜莉院长，雪莉娜小姐也很信任古连大人，若不是这样，我想她就不会把护卫工作交给您了。还有海杰儿……就像她自己说的，她也很依赖古连大人。」

    古连想起那时常向他推销自己身家的女孩。

    「不过更重要的是，理加德先生喜欢古连大人，虽然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不过像上一次……潜入鲁鲁杰的时候，尽管他开着玩笑，却也看得出他很担心古连大人喔，啊!那、那个……我说的喜欢，并不是那种意思!那个、是普通的喜欢，所以……那个……!」

    她突然红着脸挥挥双手。

    「啊、那、那个……!还有我也……!我也喜欢古连大人!我的意思…………不、不是那种喜欢，但是就算不是那种也……」

    「我也是，萝蒂。」

    面红耳赤的萝蒂脚步不稳、就要倒下，古连瞬间就察觉到，立刻起身将她扶住。

    「古、古连大人……」

    「谢谢妳，萝蒂。」

    这句话古连很自然就说出口。请她听自己发牢骚，让她安慰自己，这让古连觉得很丢脸；听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人又重新振作，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现实。即使如此，心中的隔阂因此消除也是事实，尽管之后自己一个人思考时，说不定又会开始烦恼，不过至少现在萝蒂帮他赶走了心中的阴霾。

    古连扶起以横抱的方式支撑的萝蒂。

    「啊……不，我才不好意思，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不，说了一堆奇怪话的人是我。」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为艾蜜莉做什么，但自己身为艾蜜莉的臣下，说不定能够为她付出；只要和她说话、和她在一起，自己也许就能够吹散笼罩她心中的浓雾，古连看着萝蒂如此心想。

    他忍不住握住萝蒂的手。

    「真的谢谢妳。」

    他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

    萝蒂低着头，用力紧握古连的手。

    「那、那个……!」

    然后她开口了。

    「我、我、我就算不是那种意思……不，即使是那种意思也……不、那个……所以我是想说……我喜欢古……!」

    「呀!?」

    「呜哇!?」

    背后的门突然打开，有什么东西滚进来打断她的话。

    回头一看，海洁儿与理加德正倒在地上，戴着可笑面具的理加德像推倒海洁儿般压地在她身上。

    「很重耶!理加德先生!你推得太大力了，不要整个人靠上来啦。」

    「哎呀，对不起，不小心兴奋起来了，因为想到要是继续下去，说不定可以观赏到不得了的东西，我的胸口不禁颤抖呀。」

    「我也一样期待啊，就比好是呵护至今的雏鸟终于要离巢的瞬间，又或者该说，居然早我一步!本来我预定在心中这样挣扎的耶……这先放一边，你快点起来啦!」

    「……怎么办?我的胸口因肌肤接触而颤抖。」

    「你就给我真的颤抖吧!」

    理加德被海洁儿手肘一顶，痛得在地上打滚，海杰儿不理会他，拍了拍修女服的衣角便起身。

    「呃～～这是巧合，古连大人。」

    「是吗，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说了，理加德让我揍就好。」

    「我吗!?是我吗!?不过正如你所见，我是金面……噗!」

    古连利用大甲冑的力量狠狠践踏一番后，大大叹了一口气。他们即使来到王都还是在做一样的事情，这让他感到十分无奈，即便如此，他也深切地体认到，做这种事能让他的心情获得平静。

    「萝蒂，我要试试看，多亏妳，让我觉得我好像能做些什么。」

    「是、是的!」

    古连向她道谢后奔出房间。

    事实上，古连并不知道去见艾蜜莉、和她说话，这样的行为能不能让她的心情开朗起来。他和萝蒂、海洁儿、理加德不同，与艾蜜莉发生冲突的时候比较多，或许会使她伤得更重也说不一定。

    然而，他觉得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实际行动，这样才是真正的自己，至少他想让艾蜜莉恢复精神的心意并不是虚假的。

    「好!」

    护手交击奏出钢铁的声响，站在艾蜜莉房门前的重骑士惊讶地看着古连，不过他并不在意，而且还未得到同意就冲进房间。

    「艾蜜莉殿下!」

    被用力打开的门撞击墙壁，发出剧烈的声响。

    「……做什么，吵死人了，至少先敲个门吧。」

    艾蜜莉看起来很虚弱地坐在椅子上，雪莉娜则是如往常般站在她的身边。

    「艾蜜莉殿下，我有事要和您说!」

    「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说话。」

    她看都不看古连就指着门要他出去。艾蜜莉神情忧郁地看着墙壁，墙壁上的污点对她来说或许有着深刻的回忆，然而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太过空虚。

    「不，我不出去，请听我说话。」

    古连毫不退缩地说完后，艾蜜莉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啊，就算命令你也不会听吧。」

    艾蜜莉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她果然不像平常那样，会气势凌人地动用暴力赶他出去。

    「算了，那就快点说，说完就出去。」

    「是!谢谢您!」

    古连精神抖擞地道完谢后开口：

    「其实我是来找艾蜜莉殿下……其实是……那个、就是那个……哎呀?」

    古连来见艾蜜莉，他受到萝蒂的鼓励，是为了和艾蜜莉说话才来的。

    「……哎呀你个头!什么事啦?」

    「……唉～～」

    到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要说什么话。若是说自己是来聊天的，那么艾蜜莉很可能会说「你快滚吧」。而且艾蜜莉现在没心情和人谈话，这点看到她全身散发出拒绝的气息就可以了解。

    「啊～～那个……」

    看他吞吞吐吐，艾蜜莉皱眉感到可疑。

    「你……什么都没想就……」

    「……是啊，不，怎么可能!其实我是来拜托您为我介绍城内。」

    他随口说出这个理由，艾蜜莉脸上怀疑的神色越来越明显了。

    他不禁抱怨大甲冑强化的感官能力，对于帮他编出谎言也毫无帮助，尽管流着冷汗，他也必须拼命想出理由圆谎。

    「啊、您也知道的，要护卫就必须掌握地形，身为护卫骑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雪莉娜小姐当然对这座城很熟悉，但是我就……」

    「那么就让雪莉娜带你去熟悉。」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古连开始慌张起来，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推翻自己说的话，虽然可以老实坦承自己是来和她说话，不过还是觉得那只会被赶出去。

    「公主殿下，恕我失礼。」

    雪莉娜开口说道：

    「我和古连大人不能两人都离开您身边。」

    仅仅一瞬之间，雪莉娜看了古连一眼，虽然她的表情依然不变，但是古连明白她是在替自己解围，或许她察觉了自己的意图。

    于是古连在心中对雪莉娜道谢。

    「那就晚点再说，我累了，毕竟我是个弱女子啊。」

    艾蜜莉懒洋洋地说着，同时跷起腿来。她的脚从修女服的裙襬露出来，看到这不雅的举动，古连忍不住想施行公主教育，但他还是忍下冲动说出现在该说的话。

    「不，身为一个护卫骑士，为了完美地达成任务，这是不可或缺的事，如果不清楚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就无法护卫了啊。啊啊，我好想知道，我想弄清楚这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看起来真像在演戏啊，虽然你言行举止像变态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艾蜜莉扬起眉毛，怀疑的眼光直射古连。

    「不，没那种事……」

    艾蜜莉将狼狈的古连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像是刻意叹了口气，大大伸了个懒腰。

    「算了，一直扯下去也很累，那么你就跟我走吧，我们走啰，雪莉娜。」

    她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古连立刻就想跟上去，却被雪莉娜叫住，她的唇贴近古连耳边，身上飘着装甲侍女特有的铁与花香参杂的味道。

    「感谢您。」

    说完这句话之后，雪莉娜的嘴角露出微笑，古连感觉这似乎是第一次看见雪莉娜的笑容。或许以前也曾经见到过，不过他还是第一次直接意识到此事，那是有些拘谨、却十分柔和的笑容。

    随后雪莉娜便抛下惊讶的古连，追上前面的艾蜜莉。

    「喂!古连!快点过来!要翻我的内衣晚点再翻。」

    艾蜜莉出言催促。

    「啊、是……不、不对!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该反驳的地方确实反驳之后，古连也走出房间，只见艾蜜莉单方面拒绝守在房门口的重骑士同行，随后便迈步而行。

    「我是无所谓啦，但你为什么还穿着大甲冑?你是想要不休息就和雪莉娜接替，要我把你操到昏倒吗?」

    「啊，这么一说，我应该换个衣服比较好喔。算了，反正我还有余力，没问题的啦。」

    镶嵌在大甲冑上的辉铁，在增幅身体能力的同时也会夺走体力，由于长时间穿着大甲冑，让他多少感到有些疲累，不过距离极限还差很远。

    「呆子，我带你迅速走一圈，给我记清楚了。」

    艾蜜莉毫不犹豫地在走廊上前进，她以前原本就是住在这里，所住的房间就是过去的房间，隔壁似乎也是当时的护卫骑士或装甲侍女休息的房间。古连思考着，回到这记忆鲜明的城堡，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还是一样，是座防御性能不佳的城堡啊。」

    她们在寝室位于的楼层转了一圈，艾蜜莉一面解说那些并排的房间，一面如此评论道。事实上，与围绕王宫的多重外壁及护城河相比，利用雪白华美的石材建造的宫殿本身，并不具备战时有效机能性，刻在墙壁的图案并不会增加墙壁的强度，宽阔的走廊若是被敌人大举闯入，要防卫是很困难的事。

    走廊以及走廊上的各种房间，就像是围着中心排成一个巨大圆形。

    「话说回来，城堡的正中央有什么?谒见大厅就在入口附近对吧?」

    「去了你就知道这个城堡是中看不中用。」

    他们走过漫长的楼梯下到一楼，通过就在入口处不远的谒见大厅，进入与楼上同样围绕中心的外圈。

    明明置身城堡之中却闻得到花香，古连不经意地拾起头来，只见城的正中央豁然开朗，整体就是一个巨大的庭园。

    「这是……」

    「这是莱凯涅王宫引以为傲的庭园，看起来不错吧?」

    可以说城的中心就是庭园。若把庭园视为大厅，附加通风设计的外围部分以及多重护壁，会给人一种在守护这座庭园的错觉。鲜艳的花丛之中，有一尊象征阳御神子的白色石像矗立，洒落的阳光配上色彩鲜艳的花朵，衬托出御神子的光辉。

    「这也是向我们的天父献上祈祷的场所。」

    艾蜜莉踏入绽放的群花之中

    「……如今，盛开的花朵已经不同于以往了。」

    她怀念似地瞇起眼睛。芬芳的风吹抚着金发，艾蜜莉走在花园之中，跟随在后的古连等人也在浓郁花香之下前进，虽然过于浓郁的花香有些呛鼻，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而在这片香气中，艾蜜莉突然停下脚步，古连等人也自然跟着停住。

    眼见艾蜜莉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也不动，正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古连顿时也呆住说不出话来。

    一名少年彷佛就要被缤纷的花丛掩盖般站立其中，那是个在十六岁的古连眼中看来都还算年幼的少年，在夏日阳光照射下，他细致的金发看起来宛如要融入空中，雪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温和的蓝色眼睛正凝视着停步不动的艾蜜莉。

    即使身穿宽松的衣服，也看得出他的身材纤瘦，削瘦的脸庞充满惊讶。

    「是……王姐吗?」

    少年询问。

    「你是……加史帕鲁吗?」

    艾蜜莉如此回应。

    少年缓慢而清楚地点了个头，他身后还有数名护卫骑士守候。少年的衣服上缝着的图案，与艾蜜莉的甲冑上刻画的徽章相同，是一只展翅的大鸟。

    古连明白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了，他幼时也曾在城内与他见面，即使如此，这唐突的相遇还是让古连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少年的名字叫加史帕鲁-加斯顿-蓝格里奇，是艾蜜莉的亲弟弟，同时也是莱凯涅王国的国王。

    而且他亦是与艾蜜莉争夺王位的对手，尽管没有直接关系，却让麻地亚斯等人间接遭到杀害。

    站在一旁的雪莉娜以及加史帕鲁的护卫骑士看起来都很紧张。

    「是的，我是加史帕鲁。」

    少年王回答艾蜜莉的问题。

    艾蜜莉和古连及护卫骑士们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无法移开视线，也不能转头就走，『铁球公主』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古连看到她的嘴唇颤动，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王姐。」

    率先开口的人是加史帕鲁。

    「啊、是啊。」

    从艾蜜莉的声音，明显听得出她心中动摇。

    置身花丛中的加史帕鲁走向艾蜜莉，脚步蹒珊地一步步前进，少年的头发受到吹过庭园的风轻拂而闪闪发亮。

    他静静伸出细瘦的手握住艾蜜莉的手，这一瞬间，艾蜜莉的眼中闪过拒绝与厌恶的神色，却在化作表情前就消失了。

    加史帕鲁露出笑容，他一直被称为病弱的国王，从他纤弱的印象实在无法想象，他竟能露出这般开朗、与年龄相符的笑容。

    「我一直好想见您，王姐。」

    加史帕鲁双手包住艾蜜莉的手，用作梦般的沉醉表情说道。

    「您是我的憧憬。」

    「幢憬?」

    艾蜜莉不禁反问道，加史帕鲁则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被称为『铁球公主』，坚强的姐姐是我的憧憬。」

    加史帕鲁说着高兴得流下眼泪。

    「我一直都好想见您，想和您说话，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王姐……」

    「我、我……」

    艾蜜莉推开握住她的手。

    加史帕鲁的表情像冻结一般。

    「啊……」

    两人都发出夹杂着惊讶与犹豫的声音，古连也不明白到底是谁先发出的。

    「对、对不起……」

    加史帕鲁低下头，脚步不稳地向后退。

    「啊、不……加史帕鲁。」

    「对不起，王姐，我太高兴了……见到王姐太过高兴才会……」

    加史帕鲁按着被拒绝的手垂下头。

    「不，等等，不是的，刚才我是那个啦……对!我吓了一跳啦!太、太突然了嘛。」

    艾蜜莉急忙找借口掩饰。

    「我不是因为讨厌而推开你，没问题，再一次!再握一次手吧!」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然后这次换成艾蜜莉握起少年的手，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加史帕鲁想要逃离的手，将他的手包覆住、拉到自己身边。

    「啊，王姐……」

    「该怎么说呢……那个……你或许不记得了，不过对我来说，上次见到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没错，好久不见，加史帕鲁。」

    原本快哭出来的加史帕鲁露出喜悦的表情。

    「是，是的!好久不见了!王姐。」

    艾蜜莉的笑容有些僵硬，古连知道她是在硬撑，但是她紧握住加史帕鲁的手，这次不会放开了。

    「太好了……难得见到王姐，所以我才会那么兴奋。我原本以为王姐一定很讨厌我，一定要先向您道歉才行……还想说王姐可能不会原谅我……」

    「笨、笨蛋，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是以宽宏大量出名的『铁球公主』耶。」

    「可是……都是我压过王姐继任王位，其实比起我，又强又聪明的王姐更适合当这个国家的国王……才不像我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王……」

    加史帕鲁的话让护卫骑士们脸色发青，这个国家分裂成亲王派与反加史帕鲁派两个派阀，而现任国王竟否定自己的王位，也难怪他们会吓一跳了。

    「如果可以让位的话，我想要把王位让给王姐，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加史帕鲁用恳求的表情说道。

    艾蜜莉也显得狼狈不堪，与放任情感爆发愤怒时的她不同，古连看得出来，她正犹豫着不知该对认真的加史帕鲁说什么才好。

    「啊、啊～～等等，加史帕鲁，稍微等一下，我知道你见到我很高兴，不过你先冷静下来比较好。」

    其实不冷静的反而是语气慌张的艾蜜莉自己。

    「好，首先跟我深呼吸，知道了吗?」

    「是、是!」

    古连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才深呼吸的，即使如此，兴奋的加史帕鲁还是乖乖地跟着她照做。

    花园之中，国王与他的姐姐正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古连和护卫骑士们则是在旁边茫然注视这副景象。

    「好，冷静下来了吧?」

    艾蜜莉比起刚才稍微恢复冷静了。

    「是，冷静下来了。」

    听到加史帕鲁率直的回答，艾蜜莉满足地点点头。

    「那么身为姐姐的我就告诉你吧，刚才你的发言不是身为国王该说的话。」

    「王姐!?」

    「你很清楚这个国家的现状吧?都已经快搞分裂了，你自己怎么可以火上加油呢?你是国王对吧?」

    「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加史帕鲁再度垂头丧气。

    「别露出那种表情，加史帕鲁，国王你当就好了。」

    她温柔地抚摸加史帕鲁的头。

    「我身为姐姐就负责协助你，这样不就好了吗?说教也是我该做的啊。」

    艾蜜莉一边梳着他金色的头发，一边温柔地说道。

    「王姐……」

    加史帕鲁眼眶湿润地抬头望着艾蜜莉，艾蜜莉收回原本抚摸他的手，搔着自己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说的话的关系，还是弟弟热烈的视线看得她不好意思，她的脸颊看起来有此一泛红。

    「所以加史帕鲁，我并不需要王位。」

    「是，王姐。」

    身为王的弟弟听话地点了点头。

    「比起那种东西，你还不如给我钱，只要给我钱，王位那种东西我根本不需要，因为我只想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啊!」

    艾蜜莉坚定地说道。

    她这句话不知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发自真心，只是当她说完的瞬间，当场气氛完全冻结了。护卫骑士睁大了眼，古连则是张大了嘴，只有雪莉娜还是一如往常。

    加史帕鲁也惊讶地眨着眼睛。

    「艾蜜莉!妳胡说什么啊!」

    古连忍不住大叫。

    「好棒!太厉害了!王姐!」

    但是打断他的竟是加史帕鲁。

    少年王的眼中充满光芒，苍白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连说出这可说是狂言妄语的艾蜜莉自己，都对加史帕鲁的反应感到意外。

    「真厉害!居然能够说得这么直接……!能够说出自己想做的事，不，正因为如此，您才能成为我远远不及的强者吧。」

    「啊，对啊，就是这样，对自己诚实是很尊贵的想法。」

    古连的怒吼完全没有传人加史帕鲁耳中，对方说不定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只见加史帕鲁用羡慕的眼神凝视着艾蜜莉，与看起来瘦弱的体格相反，他的眼中带有热烈的感情，看得出他是以弟弟的身分纯粹仰慕着艾蜜莉。

    「酒池肉林……乔瑟夫也常对我说酒很好喝、料理很美味这类话，虽然我吃得不多，也没喝过酒……不过那样果然很美好吧?」

    「是、是啊，很棒哦，但是酒池肉林的意思不只是那样!也有隐含的意思存在，不过现在的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是和可爱的女孩子游玩吗?啊……如果是王姐的话，就是和可爱的男孩子……」

    艾蜜莉闻言呛到了一下。

    「你、你啊!是从哪里学到这种知识的!」

    「啊、那个……因为我时常卧病在床，所以常常读书，有时卖艺的人也会来表演，我会拜托乔瑟夫帮我搜集各种书籍来看，而且旅行艺人的歌曲和戏剧中也常常听到类似的事……」

    「那、那个男人……!」

    古连不得不和艾蜜莉一起在内心惨叫，他感到一直以来心中尊敬的父亲形象，如今再一次分崩离析。

    ……但是艾蜜莉可没有资格生气。

    他想起在初次见面的瞬间，自己的想象就被艾蜜莉一举粉碎，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我过去并不知道做那种事快不快乐，不过既然是姐姐喜欢的事，那么一定很快乐吧。」

    「是啊……嗯，快乐?没错，很快乐，我都迫不及待了，哇哈哈!」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也要以酒池肉林为目标!」

    艾蜜莉再度呛到。

    「不，你……!?」

    「我是个国王嘛，财产多得是，那么我应该要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这是我刚才跟王姐学到的。」

    「等一下，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举例来说，一面大口喝着酒，一面吃着美味的食物吃到快吐为止……不，就当你真的吃到吐好了，可以假装酒醉，故意倒向侍女和群聚的美少女胸口，还找借口说『抱歉!不小心喝醉了!』，那实在很快乐!我受不了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啊，不对，不是这样的。」

    艾蜜莉用力摇头驱除脑中的幻想。

    「你自己认为那样快乐吗?如果做的不是自己觉得快乐的事，那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啊……王姐说的没错，我还不了解那是不是真正的快乐，也不是我自己下的决定。」

    加史帕鲁的表情非常认真。

    「但是我还是想以酒池肉林为目标。」

    他坚定的语气没有一丝迷网。

    「加、加史帕鲁。」

    「既然是王姐喜欢的事物，我一定也会喜欢的。喝酒、吃好吃的食物，然后冲入聚集来的女孩中!在女孩中游泳!那样一定很快乐!乔瑟夫也说过：把头埋在女孩子的胸前，心情会像要飞上天一般!既然王姐也是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了!我也想飞上天去!」

    「我不否认!但是，喂!古连!下次遇见给我杀了你老爸!」

    「我也认为应该那样做。」

    虽是突然的命令，古连却没有异议，心中之前那位高洁的父亲，如今在他看来已经和艾蜜莉差不多低俗了。

    「对了，王姐，我有个请求。」

    加史帕鲁充满期待地仰望艾蜜莉。

    「什、什么事呢?亲爱的弟弟。」

    艾蜜莉完全是一副畏缩的模样。

    「请您……教我铁球。」

    「铁球吗?可是你……」

    艾蜜莉有些困惑地看着国王弟弟的身体，脆弱的身体几乎没有肌肉，直到最近为止都一直卧病在床的他，纤细的手脚似乎只要被重骑士一摸就会折断。

    「我也知道很困难，但是……」

    他咬着没有血色的薄唇。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了，我想变得更强，不想给乔瑟夫或保护我的重骑士们添麻烦。」

    他的模样让古连想起从前的自己。古连也是生来体格就不适合当重骑士，也曾一时为此所苦，怨恨过这样的自己，而他之所以能够改变，都是归功于遇见恩师『盾』之麻地亚斯。

    「不，可是你……」

    「艾蜜莉殿下，您就答应吧。」

    古连很自然地如此提议，听到有人插话，加史帕鲁这时才初次注意到古连。

    「……他是?」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乔瑟夫卿的三儿子，也是我的护卫骑士。」

    艾蜜莉不耐烦地说道。

    「古连……?你是古连吗?」

    「好久不见了，陛下。」

    古连在花丛中跪下，深深低头鞠躬。

    「不用多礼，抬起头来，古连。」

    于是古连听从加史帕鲁的话抬起头。

    「原来王姐的护卫骑士就是古连啊，乔瑟夫什么都没告诉我……」

    「是的，虽然我还不成熟，不过我会保护艾蜜莉殿下的。」

    「我刚刚都没注意到是你。」

    「那是因为……上次和陛下见面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古连与加史帕鲁见面，是在乔瑟夫带他拜访皇宫的时候，大约是和麻地亚斯相遇之前。当时加史帕鲁年仅四岁，因此不记得自己的长相是很正常的事。

    「不是的，我记得古连的长相。」

    古连的想法被他一口否定。

    「咦?」

    「不过……总觉得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同，呃……」

    似乎是想不到该怎么形容，加史帕鲁歪着头思考。

    「毕竟长高了嘛。」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该怎么说呢……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着一面犹豫一面说着的加史帕鲁，艾蜜莉露出微笑。

    「您居然还记得我，那已经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啊，不，我太失礼了。」

    「不会，没关系的，但是我很少忘记人的长相。呃……说了你别生气哦?那个时候的古连……在我看来也有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就连四岁的加史帕鲁都觉得自己靠不住，尽管那是过去的自己，还是让古连觉得非常的丢脸。

    「现在也很靠不住啊。」

    艾蜜莉开玩笑地说道，加史帕鲁却摇着头回答：「没那回事。」

    「感觉现在的古连好像……眼神不一样了，我没办法形容得很好。」

    「眼神吗?」

    「嗯，真的不一样了，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大家都没有改变，只有古连感觉变得不太一样喔……」

    那听起来并不是社交辞令，尽管笑容可掬，加史帕鲁的话却既认真又具有说服力。

    「是因为遇见了麻地亚斯吗?」

    艾蜜莉半开玩笑地说道。古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改变，但是与麻地亚斯相遇，原本对软弱的自己感到失望的他，因此找到其它的生存方式，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或许真是那样吧。」

    他没有自信肯定自己有所改变，加史帕鲁指出他的改变可能也只是错觉，不过至少他心里想相信，与麻地亚斯的相遇确实给了他本来所欠缺的东西。

    「与麻地亚斯相遇……」

    加史帕鲁望着艾蜜莉与古连的眼中，似乎有着热烈的期待。

    「那么我与王姐和古连相遇……就可以变强吗?就会有所改变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时，表情带有期待与不安的神色。

    「可以的。」

    古连如此断言，艾蜜莉脸上虽显露不忍的表情，却刻意不发表意见。

    「重骑士的强弱并不只是靠腕力，所以只要加史帕鲁陛下希望的话……一定能够变强。」

    「也是啦……毕竟像你这样的呆子也能变得有一定水平嘛。」

    艾蜜莉苦笑着说道。

    「加史帕鲁，这家伙是麻地亚斯的弟子，曾经从亡灵骑士的手中保护过我，说明白点，他比乔瑟夫的护卫骑士长还要强喔。」

    虽然觉得她有点言过其实，但是古连并不插嘴。

    「比莱欧内尔……更强。」

    加史帕鲁似乎认识那名巨汉重骑士，只见他发出感叹的声音。

    「他这种体格还能与那家伙平分秋色耶，不过，我可是强过他十倍以上喔。」

    果然还是说得太夸张了，不过古连此时刻意保持沉默。

    「这小鬼都能变成那么强的重骑士，那么身上与我同样流着加斯顿王血统的你，要是经过锻炼会变得怎样呢?」

    「与王姐流着相同的血统……」

    「没错……与我『铁球公主』相同，如果往上追朔，可是复国女王艾蜜莉一世的血统喔。」

    艾蜜莉搬出复兴一度灭亡的莱凯涅王国的女王之名，像往常一样双手交叉胸前，露出高傲的微笑。

    「等这次宣誓仪式结束之后，我就在这里滞留一阵子，然后好好锻炼你一番。」

    她拍拍腰间的战锤，朝古连瞥了一眼。

    「我会教你战锤和铁锤的技巧，古连会教你防御的妙技，把他从麻地亚斯那里学到的全部本事都教给你。」

    艾蜜莉抚摸着加史帕鲁的头说道。

    「王姐……」

    「只要由我们来锻炼你，你一定会变强的，我的铁球再加上创造出『盾』之美名的防御技巧……不管怎么想都是最强的吧。」

    「最强……会比王姐更强吗?会强到能够保护王姐……」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吧。」

    艾蜜莉苦笑着说道。

    「不过你一定可以的，真要说的话……就是『铁球王』吧。」

    「『铁球王』……我真的能够成为『铁球王』……?」

    加史帕鲁表情沉醉地喃喃说道。

    「我向你保证，加史帕鲁，我会让你变强，会支撑着你，所以你就负责实现我酒池肉林的梦想吧。」

    「是!王姐!我……」

    语气兴奋的加史帕鲁突然身体一阵摇晃，随即膝盖一弯就要倒下，幸好艾蜜莉及时抱住了他。

    「你……在发烧耶。」

    她将加史帕鲁抱在胸前。

    「对、对不起……王姐。」

    加史帕鲁吐了一口气，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

    「这种程度的发烧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我好像有些累了。」

    连位于他身后的古连也看得出他在逞强。

    「陛下，您差不多该回去了……」

    加史帕鲁听了护卫骑士的话，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点头答应。

    「那么我走了，王姐……」

    「好，你别太逞强了，明天还有宣誓仪式，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是，那么王姐，明天见。」

    在护卫骑士的跟随之下，加史帕鲁离开了庭园。少年在途中还频频回首，艾蜜莉则是对他挥挥手，而他看见也挥手回应，从宽松的衣服袖口露出的手臂还是那么的细。

    艾蜜莉凝视着离去的加史帕鲁苦笑，可是那对蓝色眼眸极其温柔，在古连至今所见过的艾蜜莉之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眼神如此充满慈爱。

    加史帕鲁的身影自庭园消失后，似乎还残留下某种混合着花香的味道，艾蜜莉就像抱紧自己似地，将双手环抱于胸前。

    「……伤脑筋啊。」

    细微低语声自她的唇流出，那声音小到甚至会被花朵摇摆的声音掩盖。

    「我过去一直恨着他……想让自己憎恨他。」

    在艾蜜莉复杂的表情和沉重的叹息背后，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高兴。

    第四章

    罗顿守备队开始对溃逃的布夫巴尔特军进行追击，当然，并不是出动全军追击，而是只有亚齐波鲁德率领的精锐重骑士三十名。

    亚齐波鲁德禁止部下过于前进。若是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确能以最快速度追上敌方垫后的部队，但是他认为那可能有遭敌人回头攻击的危险。敌军虽然开始撤退，兵力却依然众多，相对于以重骑士二十名追击的亚齐波鲁德等人，敌方还残留着五十名以上的重骑士。尽管两断峡的道路狭窄，并没有被包围的可能性，不过敌人很有可能为了将守备队诱出山岳要塞才开始撤退。

    亚齐波鲁德将兵力分散，让全员由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重骑士所编成的『铁鹿队』埋伏在左右山崖上，如果敌人掉头展开突击，那么亚齐波鲁德将会在正面抵挡，而『铁鹿队』则由两侧突袭，反过来将其包围歼灭。敌方的脚力强化型大甲冑已在之前的奇袭行动失败全灭，因此这可说是万全的战术。

    即便如此，盘据在亚齐波鲁德胸中的异样感还是没有消除，那是长久戍守罗顿山岳要塞，历经百战所磨练出的战士直觉。

    ……正因如此，他要以坚若盘石的策略与绝对的武力将敌人制伏。

    只见追击部队逐渐追近与布夫巴尔特军的距离。尽管敌方负伤，无法跟上撤退速度的士兵，留下来争取时间的重骑士也展开突击，亚齐波鲁德还是挥动爱用的连接棍发出咆哮，将他们化为铁与肉的碎片。

    陷入钢铁装甲中将其破坏殆尽的连接棍，就像是一条身体又粗又长的钢铁之蛇。『铁蛇』亚齐波鲁德，那就是罗顿山岳要塞指挥宫的别名。

    在莱凯涅发生内乱之中，利用高超的技巧保护国王周全，『盾』之麻地亚斯在防卫在线声名大噪；与他相对的『铁蛇』亚齐波鲁德，则是以激烈的突击力与他相提并论，甚至曾被誉为『战锤』。一是加斯顿王所挥舞的『战锤』；一是保护他生命的『盾』，两名年轻的重骑士虽有身分上的差距，却是互相竞争战功的对手。

    即使如今麻地亚斯已经不在了，他也不打算追随战友而死去。

    『铁蛇』一面嗅着铁的烧焦味，一面进行追击。这并非以防守为主的防卫，而是以攻击和破碎为主的防卫，这才是『铁蛇』原本的战斗方式。

    久违的热血翻腾让亚齐波鲁德发出嘶吼，重骑士们也一齐随着他呼号，只听得大甲冑的声响传遍峡谷之中。

    这时，眼前出现一群重骑士阻挡在前，那大概是为了协助友军撤退、留下来垫后的敌人吧。放眼望去，对方的数量不超过十名，也没有一人是一般士兵，或许应该称呼他们为敢死队比较恰当，只要亚齐波鲁德下令全军突击，这样的数量不需『铁鹿队』出马，想必也能将其粉碎。

    然而，追击队此时明显产生了动摇。

    「难道是……」

    阻挡的重骑士之中，有一人身上的甲冑特别显眼。

    那名重骑士的大甲冑即使在罗顿山脉的昏暗阳光中依然灿烂异常，打磨得光滑无痕的装甲，蕴含着不像铁的白银光辉。宽大的两边护肩，右侧是双斧交叉的布夫巴尔特家徽章，左侧则是以宝石和金银雕镂出威伦斯特崇拜的众神之一——暴风之神的侧脸。锁链制成的裙状装甲上闪动着辉铁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施加了复杂豪奢装饰的胸甲往上窜，一直延伸到双臂；红光比其它部位更强的护手上也点缀了花朵形状的装饰，手背上甚至能够看到耀眼的宝石闪烁。

    拉起护面的头盔后方，可见长发分作两束流泄而下；日光下闪耀着淡金色的头发，看起来更像是银色；洋溢着温柔微笑的美貌容颜，还强烈残留少女的稚嫩。

    站在那里的无疑就是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数年前她的亲生父亲——名将『铁桩』赫尔穆特去世，她才会年纪轻轻就继承布夫巴尔特家，成为现任的布夫巴尔特公爵。

    ……她亲自留下来了吗……

    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亚齐波鲁德心中却是非常惊愕。他无法推测薇儿海米妮有什么企图，眼前的部队为了争取时间，让己方撤退留下，至少以那样的数量来说，是绝对抵挡不住罗顿的守备队，甚至全员战死也不稀奇；而应身为总大将的薇儿海米妮却亲临现场，她与亚齐波鲁德不同，并非一介武将，而是大小足以与莱凯涅王国匹敌，布夫巴尔特公爵领的统治者。

    薇儿海米妮的头盔下有着一张温柔脸孔，不懂战事的年轻指挥官为了负起败战责任，想让部下逃走才会不知死活地跑出来。若是轻视她，应该就会这样想吧；而她也有可能是像亚齐波鲁德将『铁鹿队』分散一般，打算以自己为诱饵实行什么策略，如果不是轻视敌人的实力，那么这样想反而才妥当吧。

    「亚齐波鲁德大人!那是布夫巴尔特公爵……!」

    「没关系，击溃他们!」

    就像要斩断迷惘般宣告后，亚齐波鲁德向前突进；听到手持盾牌，扛着连接棍的亚齐波鲁德如此命令，重骑士们也吆喝回应。

    薇儿海米妮如果是像前者那样的笨蛋，那么就不需要犹豫；如果是后者，那么即使她有什么计谋，他们也不需要停下；敌人若有伏兵，亚齐波鲁德也有『铁鹿队』可以应付奇袭，因此他只要接近她，一击将薇儿海米妮杀掉就好了。

    「攻击!!」

    厚重的铁靴踏着地面，罗顿守备队发出地鸣声响朝敌人袭去。

    「突击!!」

    薇儿海米妮毫不畏惧地叫道，即便是在铁与铁相互交击、阵阵踏地声之中，她的声音响亮依旧，丝毫没有被掩盖过去。

    面对从正面而来的布夫巴尔特军，亚齐波鲁德身先士卒。他将盾牌抛开，双手紧握连接棍全力挥舞，在铁柄处以粗铁链连结的棍棒撕裂空气，朝逼近而来的重骑士横向挥击，穿着大甲冑的重骑士用盾挡开，却被连人带盾像风扫落叶般轻易击飞出去。

    受过锻炼的身体发出的臂力，再加上腕力强化型大甲冑，连接棍在挥动的时候，被锁链系住的前端会受离心力影响而增加破坏力，仅仅只是被挥动着，『铁蛇』的连接棍就会化成暴风。

    亚齐波鲁德将连接棍向上一挥，这时另一名手持战锤的重骑士像是逮到破绽攻击而来。

    亚齐波鲁德随即将连接棍朝他头上挥落，重骑士见状则举盾想要挡住，但是他挡住的只是锁链，棍子的前端改变轨道后力道依然没有减弱，棍棒压扁重骑士的头盔，将其打得陷入身体。

    血和混杂着那以外的东西从头盔喷出，重骑士的身体倒落地上，亚齐波鲁德则是踩碎尸体继续前进。与重骑士的交手让他失去薇儿海米妮的踪影，他环顾四周找寻，就在他打倒接近而来的一名重骑士时，一件在战场绽放异彩的甲冑进入他视线之内。

    那确实是薇儿海米妮，此时己方的重骑士打倒敌人，朝她杀了过去。

    只见薇儿海米妮摆出架势，大甲冑上的辉铁闪耀，将白银的装甲染红，两腕放出的强烈光芒显示她的大甲冑是腕力强化型。

    薇儿海米妮手中是件形状奇特的武器，她以双手握着的是长柄的战斧，只不过并不只有前端部分是刀刃，原本柄尾该是金属帽的部分也装上了刀刃，两侧皆有双面刀的长柄战斧，那是被称为双战斧的武器。

    铁与铁交击、相互破坏，金属破裂声在战场回荡。

    盛大的血瀑喷起，粉碎的破片及遭挤压的肉块四处飞溅。

    亚齐波鲁德不禁发出呻吟。

    冲向薇儿海米妮的重骑士们身体变成两半，以猛烈之势在地面滚去。薇儿海米妮踏过数名重骑士堆起的尸骸，就好像正要前往参加舞会似地，以优雅的步伐前进。

    装饰着大量宝石与金银的大甲冑染上朱红，被斩飞的重骑士所喷出的血沫和飞散的肉块，全部朝她身上洒落，摇摆着被染得血迹斑斑的银色大甲冑，她用力挥动双战斧。

    尽管头盔已染满鲜血，只有她的脸部完全没沾到，她露出爽朗的微笑喊道：

    「放箭!!」

    只见左右断崖上出现一群手持巨弓的重骑士，超过十名以上的重骑士，个个弓上一次搭了数支箭，拉满弦准备射击。

    ……怎么可能!想连同伴一起射吗?

    亚齐波鲁德等人与布夫巴尔特军已经完全进入乱战状态，其中当然也包含薇儿海米妮在内，就算想狙击也会有误射的危险；像他们现在这样一次搭数支箭射击，同伴必定会遭受到牵连。

    「『铁鹿队』!!上啊!!」

    亚齐波鲁德镇定地发出命令，反正无论如何，只要对方有伏兵，他就一定要派『铁鹿队』进行攻击。

    身穿装有铁角大甲冑的重骑士们在崖上跳跃奔跑。

    然而对方不等『铁鹿队』到达便已放箭，也不管下面有同伴在，箭雨从上方朝亚齐波鲁德等人的头上洒下。

    「什么!?」

    他奋力挥舞连接棍将钢铁之箭击落。

    但是其它重骑士正与敌人的重骑士交战中，他们不是没注意到飞来的弓箭，就是注意到也来不及对应，在钢铁的箭雨之中，这些重骑士一个个被箭贯穿、倒落地面，后方的士兵也遭受池鱼之殃而出现死伤，峡谷之中哀号不断。

    而薇儿海米妮在箭雨中则是将双战斧高举在头顶挥舞，辉铁的光芒与血雾交织下，发出红黑色光芒的裙状装甲飘动。她挥舞战斧的姿态看起来宛如在跳舞一般，冒着箭雨勇敢进行突击的重骑士也被舞蹈卷入，身体喷出红色血雾倒落尘埃。

    落下的箭一支也没碰到她的身体，全都被她以斧刀形成的保护伞弹开，然后掉落地面。

    布夫巴尔特的重骑士们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乱箭齐射，他们比亚齐波鲁德等人还要早采取防御，不过在乱战中能避开箭矢的人不多，几乎所有的重骑士都和敌方重骑士一起中箭。

    只有薇儿海米妮仍持续舞动着战斧，悠然地迈步前进。

    此时箭雨停止，『铁鹿队』朝崖上的敌人攻击，重骑士们抛下弓，各自取出武器应战。

    可是崖下的追击队已经几近全灭，只不过一同遭受损害的布夫巴尔特军状况也差不了多少。

    亚齐波鲁德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确信眼前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重复着拙劣的攻击，以自身为诱饵将亚齐波鲁德他们引出要塞，不惜牺牲同伴也要将敌人打得体无完肤，那才是薇儿海米妮的目的。

    为了胜利不惜牺牲部下的战法让他感到战栗，而他既然身在此处，就表示不管是受到亚齐波鲁德攻击，还是和敌人一起遭到射击，她都有自信能生存下来，眼前的薇儿海米妮脸上甚至泛着微笑。

    会采取这样战法的人，这几年不可能会进行那样天真的作战，想到这次是她初次在战场上露面，那么这些年她所进行的无意义争战，或许都是为了此时此刻而做的准备。她持续着无意义的战事让敌人小看自己，一切都是要让守备队对防御感到厌烦，从而进行追击，这样一想，她的行动就没什么不自然之处了。

    仅是为了制造让亚齐波鲁德不得不从要塞出击的状况，她就要数千人面临死亡，亚齐波鲁德看着她的身影不禁毛骨悚然。

    强攻弓箭重骑士的『铁鹿队』陷入苦战之中，虽然奇袭成功，但是敌方重骑士几乎都是腕力强化型，攻击力逊于对方的『铁鹿队』虽是骁勇善战，受到的损害却非常大，只见有胸甲被打碎的『铁鹿队』重骑士从山崖滚落下来。

    现在即使下令撤退也已经太迟，如果背对敌人逃跑，那么受到追击，部队就会瞬间溃灭，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再加上既然薇儿海米妮本来就打算在此消灭追击队，那么原先撤退的敌人想必已经回头了，这时候正朝着此处进军吧；就算『铁鹿队』取得胜利，那也已经毫无意义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薇儿海米妮的战斗力非比寻常。

    她一面刺死尚有呼吸的守备队，一面踩过动也不动的同伴尸骸缓缓走来。她已经证明她的双战斧并不只是摆好看而已，尽管罗顿守备队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然而实力能够与她对等战斗的大概只有自己吧，而且很可能连对等都办不到，因为即使还没交手，从护手里渗出的汗水已经诉说着她的强悍。

    亚齐波鲁德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要转身就会被薇儿海米妮劈成两半，事到如今『铁鹿队』也无法逃走，因为就算勉强逃入要塞里面，他也不认为靠着伤兵残将就可以抵挡住这名少女。

    正因如此，亚齐波鲁德更要阻挡在薇儿海米妮面前，只要能击杀她，敌人就不得不撤退了；反过来说，除了打倒她以外，已经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布夫巴尔特军。

    「我是洛克卫子爵!亚齐波鲁德-亚宾古-洛克卫，可以和我交手吗?」

    他将连接棍垂下问道。

    「盘据在罗顿山脉，阻挡我军进攻的钢铁大蛇『铁蛇』亚齐波鲁德，您的大名如雷贯耳。」

    薇儿海米妮以优雅的动作回礼。

    「我是布夫巴尔特公爵——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能与『铁蛇』交手是我的荣幸。」

    染血的甲冑中，只有她的笑容让人感到眩目。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拜托亚齐波鲁德卿?」

    「但说无妨，布夫巴尔特公爵。」

    崖上钢铁的撞击声响彻云霄，尽管身在激战之中，薇儿海米妮却还神色自若的地说「谢谢」并向他行礼，让亚齐波鲁德甚至感到不寒而栗。

    「『铁球公主』、『盾』、『大门』、『铁蛇』、『粉碎』……我的父亲赫尔穆特也有被称为『铁桩』的名字，而我却还没有能与知名英雄们并列的称号。」

    薇儿海米妮缓缓举起双战斧，亚齐波鲁德也将连接棍甩过肩膀。

    「这一战如果我获胜，可以请身为英雄之一的『铁蛇』亚齐波鲁德大人替我取一个称号吗?」

    这很明显是在挑衅，然而，亚齐波鲁德体内对这个莫名女骑士的困惑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遗忘已久的热情自体内涌出。

    ……我并不讨厌这样呢。

    想与绝对的强敌交手，这股身为重骑士的欲望在亚齐波鲁德全身窜动，放下的护面之后，他露出了凄绝的笑容。

    反正不管怎么样，能够阻止薇儿海米妮的只有自己，要是不能在此阻止薇儿海米妮，罗顿要塞就会陷落。

    尽管想要战斗的冲劲催促着亚齐波鲁德，他还是冷静地做好觉悟。

    「很好，我就答应妳吧，不过……」

    在连接棍摇晃之下，锁链发出了声响。

    「败北妳就得死。」

    「我明白了，那么就请指教了。」

    薇儿海米妮看不出有丝毫恐惧，她逐渐缩短距离靠近。

    「要上啰。」

    「开始吧。」

    简短的对话之后，亚齐波鲁德立刻像要踏碎大地般踏步前进，并且挥落连接棍。

    连接棍撕裂空气落下，薇儿海米妮则以双战斧接住。

    ……行得通吗?

    要接住连接棍非常困难，就像先前接招失败的重骑士一样，以锁链连接的棍棒会越过敌人防御，如果接得不好，越过防御的铁块就会打碎身体。

    然而棍棒却没有命中，只见她轻巧地侧身闪避，然后战斧从上方挥打连接棍，棍棒于是打在大地之上。

    挥落连接棍后，薇儿海米妮没有停下，她顺势回转战斧向前冲，与击打连接棍相反侧的斧刀便朝亚齐波鲁德砍去。

    「咕!?」

    他一边拉着连接棍，身体一边向后退，同时利用左手护手敲击战斧，让它往一旁偏去。一阵火花飞散，他的手腕受到冲击。

    即使如此，薇儿海米妮的攻势还是没有停下，战斧宛如车轮转动般不断挥出，它的每一击都具一击必杀的威力，这点亚齐波鲁德先前就见识过了。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重量，她利用战斧挥落的力道转动双手与腰部，交错的步伐如同舞蹈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挥出必杀的斩击。

    亚齐波鲁德连用连接棍招架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断被逼后退，或许由于对方的攻击重视连击，以致于准度稍嫌不足，只见他后退、闪躲、挡开防御，每当斧刀擦过大甲冑时就会进出火花，铁屑四处飞散；每次击到斧头侧面而反弹回来的冲击，皆会让全身的骨骼肌肉发出令人厌恶的声响。

    连接棍以形状来说并不适合防守，所以一旦落入守势就会非常脆弱。

    亚齐波鲁德强忍身体的痛楚，寻找薇儿海米妮的破绽，他仍旧没有时间挥动连接棍。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找出可以转守为攻的瞬间空隙，除此之外他没有其它方法可以取得胜利；他集中精神寻找唯一的攻击机会。

    斩击不断挥落，双战斧就像风车般不停转动。

    ……是那里啊。

    斧刀削过胸甲的同时，亚齐波鲁德拉扯连接棍使其弹起，由于没有灌注力量，因此这一击并没有什么破坏力，而他瞄准地方的是挥动双战斧的手腕。

    他要阻止连击，再趁隙解决她，为此亚齐波鲁德展开行动，弹起的棍棒像蛇一般朝薇儿海米妮的手腕袭去。

    薇儿海米妮一声轻笑。

    此时双战斧看起来像是突然伸长了一般，而那只不过是薇儿海米妮将手一松，利用离心力让握柄位置向后移动。连接棍前端弹起朝她手腕而去，斧头双刀却因握柄后移，来到足以护住手部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这一击。

    「什么……!?」

    亚齐波鲁德呻吟一声，斧头从他的头上落下，亚齐波鲁德则往后退，斧刃则削过他的头盔，让鲜血与火花一同飞散开来，他突然失去右眼的视力，随后火热的疼痛感朝他半边的脸侵袭而来。

    即使如此，亚齐波鲁德还是努力重整态势，将连接棍拉了回来。此时薇儿海米妮重新握住斧柄中央后，又挥动双战斧再次发出一击，亚齐波鲁德脚下虚浮，无法逃出攻击范围，失去右眼视力的状态下亦无法挡开攻击。

    「唔～～!!」

    只见他举起连接棍硬接下这一击，然而双战斧却轻易切断粗锁链，直直挥落插在地面。

    下一个瞬间，亚齐波鲁德的整只左手臂也掉落地面。

    「咳……!!」

    他强忍住快要爆发的惨叫，嘴里吐出从食道逆流的胃液，同时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爱用的连接棍被切断掉在地上，而在旁边的是自己被甲冑包覆的手臂；从刚才就一直听到的水声是从右手断臂处发出，随着心脏的鼓动，鲜血以猛烈之势流出，将铠甲之下的棉衣都濡湿了；而他脸上也有鲜血流至脖子，他只感觉眼前景物摇晃，视界正逐渐转暗。

    亚齐波鲁德确信自己败北了，个人的失败固然不用说，由于失去为了追击而派出的部队，罗顿山岳要塞恐怕也会失守吧。就算对发动追击一事感到后悔，然而造成他们必须追击的状况，恐怕本来也是她的计策吧。

    他的心中与其说懊悔，不如说自己居然被一个比女儿还小的女孩打到如此惨败，更让他感到十分痛快。

    「我就遵守约定吧。」

    激烈疼痛让他不过喘气，他勉强挤出声音。

    「染着鲜血，在风中舞动的战斗公主……也就是『风血公主』，妳就用这个称号吧。」

    「……『风血公主』。」

    薇儿海米妮用沉醉的声音，重复念了一次他给的称号。

    「虽然有些粗鲁，不过真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然后她露出如孩子般的微笑。

    「那是我的荣幸。」

    损坏的连接棍从亚齐波鲁德手中落下，他听到部下骚动的声音，却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亚齐波鲁德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拔出备用战锤，他的手指已经无力，身体不停颤抖，却还是不放开战锤。

    「『风血公主』，和我再一战吧。」

    他前进了一步，脚步非常沉重，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消失。

    「乐意之至。」

    那满足的微笑在亚齐波鲁德看来摇晃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已经倒下时，已是在尝到进入口中的泥土味道之后了。

    「亚齐波鲁德大人!」

    他听到脚步声接近，头上传来了话声。

    「第二战也是我胜利了呢。」

    他没有回答，取而代之是从口中吐出了一些东西。亚齐波鲁德倒下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也失去了知觉，只有战锤紧握在手中的感觉是那么千真万确。

    「我由衷感谢您的这场战斗，以及您赐予我的称号，谢谢您。」

    斩断钢铁的声响与她温柔的声音同时响起，骨肉被斩断的冲击传遍亚齐波鲁德全身，他的意识就此跌落黑暗的深渊。

    ※※※

    到了宣誓仪式当天早晨。

    古连穿戴整齐，全副武装地走出房间。棉衣上穿着大甲冑，两手是他独一无二的武器盾刀，腰间则挂着辅助用的投掷器具。

    昨夜艾蜜莉的护卫工作是由雪莉娜负责，让古连得以有较长的休息时间，而雪莉娜并不会参加今天的会议；当然非相关人员的理加德与萝蒂等人也不能出席，陪伴在艾蜜莉身边的只有古连一人。

    想到即将要站在莱凯涅王国知名贵族聚集的场所，古连全身紧张得僵硬起来，就算想要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钢铁胸甲包覆的胸口却只是不断加快心跳。

    他来到艾蜜莉的房门前，乔瑟夫派遣的护卫骑士或许已经回到主人身边，房前并没看到他的人影。

    「艾蜜莉殿下，是我，古连，我来迎接您了。」

    他和昨天不同，这次确实敲过门并且等待，不一会儿艾蜜莉出现了。

    然而看到她的打扮，古连惊讶地张大了嘴，整个人呆住了。

    艾蜜莉脱下了平常的修女服，现在身上穿着白色礼服，高级绢布织成的宽松长衣包裹着纤细的四肢。这件礼服和全身包得密不透风的修女服不同，稍微敞开的胸口可见雪白肌肤，与挂在颈子上光亮的圣印，高贵清新之中又给人艳丽的印象。

    古连从没见过这样的她，眼前的艾蜜莉与过去他听麻地亚斯描述，自己心中憧憬描绘出的印象又有些不同，身穿白色礼服的公主殿下，比他以前所想象的还要美丽高贵，尽管她的腰间与穿着修女服时相同，在与礼服不相衬的皮带上垂挂着护身用战锤，不过那样的穿著甚至变成显现她个人风格的优点。

    「喂，古连。」

    红润的嘴唇吐出话语，少女被从窗外照入的光线衬托得闪闪发光，而古连则是一脸沉醉的表情凝视着她。

    「喂!古连!你在发什么呆啊!」

    「啊!?公、公主殿下!?妳是公主殿下!?」

    「那种事打从我出生就很清楚了!」

    古连被她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身体不禁摇摇晃晃，麻痹的头脑终于又开始运作。

    「啊，艾蜜莉殿下，早安。」

    「为什么回到起床的问候?你刚才是睡着了啊?或者该说你脑袋里的东西有时会跑出去散步啊。」

    「不……不是那样的。」

    「哦……原来如此。」

    艾蜜莉露出戏谑的微笑，如果古连平时看到这表情，早就身体紧绷，想要转身而逃了吧，但是现在连那表情在他眼中都是如此美丽。

    「你看我看得入迷了吧?」

    「什么……!?我看艾蜜莉殿下看得……!?」

    他无法否认，因为事实上他是真的看入迷了。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身为一名公主，她是必须花三个月时间施与英才公主教育的女性，不过他的心在刚才完全被她夺走，即使是现在目光依旧离不开她。

    「被我说中了?那这样做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喔!?」

    她握住古连的手，虽是隔着护手，他还是心跳加速，嘴里发出奇妙的叫声。

    「哇哈哈!那么接下来就是这样!」

    她拉着古连的手，将他的手抱在胸口，尽管隔着护手不能感觉到体温，也感受不到细微的触感，但是古连确实感受到那透过礼服可窥见的雪白肌肤与温香软玉，他的脑袋一口气沸腾了起来。

    他发不出声音，膝盖一弯便跪倒。

    「唔喔!?古连!」

    艾蜜莉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身为一名公主教育者，他心里想的是公主应该要更端庄贤淑才对，可是他现在连那样的思考都无法发挥作用。

    「不行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啊～～!」

    「『啊』什么啊!?给我起来!喂!别站着睡着啊!起来!」

    艾蜜莉不断拍打古连的头盔，然而那样的她看起来也是如梦幻般美丽。

    「为、为什么在笑啊?你这小子!」

    甚至连因困惑和恐惧而僵硬的表情都是那么楚楚可怜，古连打从心底笑了出来。

    「呜喔!?真恶心，你好像真的有病哦?喂!听到了吗?喂!」

    「当然有听到，公主殿下。啊～～初次见面，艾蜜莉殿下。」

    「你想要把以前的我当作不曾存在过吗!别老是作梦!看看现实啊!」

    「您在说什么啊，这才是现实呀，艾蜜莉殿下。」

    古连的心情非常平静。

    「确实是没错啦……伤脑筋，雪莉娜!古连这样派不上用场了啦。」

    「只要让他看到平常的公主殿下就好了，比如说，您和萝蒂两人单独关在房间里，您会如何做呢?」

    「啊～～首先为了安抚萝蒂的情绪，我要将脸埋进她的双峰之间，接下来要用新发现的娱乐方式，像日前那样把她绑起来。想到要从那看来不起眼，其实却相当有份量的胸部开始绑起，我的口水就忍不住快流下来了!」

    应该说，她已经发出吸口水的声音。

    古连心灵的平稳时光立即宣告结束。

    「艾蜜莉!!妳啊!是缺乏公主教育吗!怎么这么没教养!」

    古连反射性地吼叫。

    艾蜜莉拔出战锤，朝古连头侧轻轻敲了一下。铁皮被敲击，头盔内侧激烈的声音不断回响，让古连痛苦倒地。

    「我觉得现在的你才没教养呢，如何啊?」

    「……咕……我好像作了一场梦，梦见艾蜜莉殿下成为真正的公主。」

    「算了，虽然我对你这话有很多意见。」

    艾蜜莉将战锤收回腰间，不耐烦地俯视地下的古连。

    「今天的护卫只有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尽管服装不同，她还是像平常一样强调胸部似地双手交叉在胸前。

    古连站起身来，他正视那蓝色眼眸点头回答：

    「当然。」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迷惘，与艾蜜莉这一如往常的应答，不可思议地舒缓了他的紧张，虽然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她的白礼服身影迷惑，不过作为公主应该重新教育的双手交叉胸前动作及大跨步，也让他觉得很像平常的艾蜜莉，甚至感到安心。

    「……要是没有三秒前的丑态，我或许还会信任你。」

    「即使您这么说我也要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您到底。」

    看他坚定的如此断言，艾蜜莉露出苦笑。

    「那你就该想起我最轻视的是什么，如果你不想死后尸身被我凌辱的话。」

    「艾蜜莉殿下……」

    古连想起在与杰佛逊伯爵对话之后，艾蜜莉对她说过的话。艾蜜莉说她并不尊崇死亡，就算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她也不会高兴，还说她最轻视那样死法的人。

    古连很感激她的关心，正因如此，他要保护艾蜜莉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走吧，古连，别拖拖拉拉的。」

    艾蜜莉不等他回答便快步前进，古连赶紧追在她身后，而雪莉娜则是低头行礼目送两人离开。

    ……放心吧，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保护她的。

    古连默默向忠实的装甲侍女点头响应，随后便与艾蜜莉一同往即将举行宣誓仪式的王宫大圣堂前进。本来照理来说，聚集诸侯召开会议应该要使用王宫内的大厅才是，可是这次集会的目的，是为了让艾蜜莉在诸侯与神的面前，进行放弃王位继承权的宣言，为此还从教会请来大司教敦到场。

    他们打开王宫一楼重骑士看守的大门，进入圣堂。

    莱凯涅王国的诸侯们皆已入席，光线从天窗洒落，让御神子像显得更加神圣光辉，诸侯们就像跪拜神像般，在两侧排了好几列坐着，而他们各自都有护卫骑士随身在侧。

    如巨人般的御神子像脚边，站着一位教会派遣来的大司敦。

    得到神所授予莱凯涅王国统治权的年幼国王加史帕鲁，也与他们站在一起，诺福克公爵乔瑟夫就像在保护他一般，在莱欧内尔陪同下站在加史帕鲁身边。

    随着艾蜜莉的登场，圣堂之中响起一阵骚动，古连感觉到诸侯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艾蜜莉身上。

    入席的诸侯以中间通道为界，简单明了地分成两派。

    艾蜜莉走在通道上，要前往加史帕鲁身边。在她右手边是以诺福克公爵为首，信奉加史珀鲁，亦即所谓的亲王派贵族。这些古连都有见过面的贵族，脸上皆难掩困惑地望着艾蜜莉，古连的哥哥帕西与杰洛姆也在其中。也有人是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瞪视艾蜜莉，不过其中也带着迷惘。照理说他们都是与艾蜜莉敌对、就算参与暗杀艾蜜莉也不奇怪的人们，不过大概是乔瑟夫已经事先与他们沟通过，让他们并不怀疑艾蜜莉的宣誓是假的，因此才会显得如此动摇吧。

    而在他们之中，只有老雷克塞德侯爵坐在身边的儿子艾尔尼斯特算是异类，他看起来既没有动摇，也没有对艾蜜莉抱持敌意，或者该说他本来就敌视所有人类。他睁着凶神恶煞的眼睛，脸上浮现挑衅般的笑容，尽管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他胸前敞开、围着毛皮的服装还是与昨天相差无几。

    而隔着通道的另一边，与亲王派众人相对而坐的是麻地亚斯的儿子，披着灰色披风的贝雷斯佛德公爵等反加史帕鲁派诸侯们，而小腹突出的杰佛逊伯爵也身列其中。他们看来也是迷惘不解，这些人至今为止都企图推翻加史帕鲁，打算将艾蜜莉推上王位，然而此次艾蜜莉却与乔瑟夫联名召开诸侯会议，想必他们心中一定很惊慌吧。

    他们之中只有贝雷斯佛德公爵像带了面具一般，连眉毛也不动一下，直直注视着艾蜜莉，从他表情看不出有憎恨或迷惘等情绪。

    「……半岛派来的人很少啊。」

    艾蜜莉环顾圣堂后低声说道。就古连所知的脸孔与徽章看来，半岛派贵族除了雷克塞德公爵和其它数人之外，似乎就没什么人有到场了。

    「大概是在警戒吧。」

    「警戒?」

    「因为想要他们领土的人很多啊。」

    在古莱凯涅王国的时代，就有许多人觊觎作为殖民都市的半岛派领土。半岛派贵族在王国派贵族压迫下引起的罗安努之乱战败，使他们的立场变得更加不利，因为些许的事端就遭邻领攻入灭亡的家族也不少，亦有领主在旅途中死去，以及失去继承人而灭亡的家族，据说那些意外的背后都有亡灵骑士的影子。

    现场半岛派贵族之所以会那么少，也表现出他们对那些事件的危机感。以雷克塞德侯爵为首的在场半岛派贵族们，若不是像他那样与诺福克公爵等主要贵族关系友好，就是本身也有相当势力的贵族。

    「不出席也会成为被攻击的理由啊。」

    艾蜜莉侧眼看着那些贵族们，站到加史帕鲁的身旁。

    「王姐。」

    加史帕鲁抬头看着艾蜜莉。

    「拜托你啰，加史帕鲁。」

    加史帕鲁确实地点了点头。

    少年王的另外一侧，乔瑟夫的视线正看着这里。他看的人并不是艾蜜莉，而是古连，只见他胡须微动，露出笑容。

    「满有模有样的嘛。」

    用几乎被人声掩盖的音量说完这些后，他便立刻转身面向诸侯。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古连感到难为情，之前受乔瑟夫刺激而对他动手，结果反被打飞一事还没过一个月，他本人现在却像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一样，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更让古连火大。

    ……可恶。

    并不是不高兴，只是一想到乔瑟夫可能又别有企图，他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

    「陛下。」

    乔瑟夫催促加史帕鲁，虽然声音并不大，不过诸侯们都因此停止了唁一哗，将目光集中在加史帕鲁。

    「以吾姐艾蜜莉与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以及莱凯涅王国国王加史帕鲁之名，感谢各位今天到场。」

    加史帕鲁拼命提高自己微弱的音量。

    「从现在开始，将要在主的见证下执行宣誓仪式。」

    他的声音在宽广的圣堂中回荡。

    「那么王姐……」

    「是，加史帕鲁陛下。」

    艾蜜莉走上前，一片寂静之中，她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响亮。

    诸侯各怀心思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艾蜜莉身上。

    「我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

    艾蜜莉开口说话，和平常怒骂的她不同，明明音量并不大，可是声音听起来倍觉充满存在感；具有威严又带着柔和的话语，就像温暖和煦的春风般，在圣堂内扩散开来。

    古连无法阻止自己惊讶出声，和他先前看到艾蜜莉礼服装扮，差点失去理智的时候又不同。他很明白自己心脏在跳动，心情产生动摇，他不知道为什么，目光竟无法离开艾蜜莉身上，他觉得艾蜜莉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渗透进脑中。

    在众多诸侯面前她也不畏惧，并不会想要威压众人，只是保持着安稳的表情继续说道：

    「各位大名鼎鼎的诸侯们拨冗前来聚会，我要由衷向各位表达感谢。」

    发出感叹之声的并不是只有古连一人，诸侯们也骚动了起来。

    「『铁球公主』……之前听说是粗暴的女孩，不过这……」

    「是王家血统的关系吗，讲话很有威严呢。」

    不管是认识『铁球公主』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虽然各自意义不同，他们都表现出同样的反应。不认识她的贵族们，对于艾蜜莉符合公主身分的表现纯粹感到敬佩，因此发出赞叹；见识过她『铁球公主』那一面的贵族们，则是与古连同样，对于她不同往常的表现难掩惊讶；连对她知之甚深的杰佛逊伯爵，都惊讶到张着那松弛的嘴合不起来。

    艾蜜莉环顾诸侯，开口准备继续说下去，只是这样诸侯们就安静下来了。众人似乎都被她吸引，古连的眼睛亦无法离开艾蜜莉身上。

    「我相信各位一定都很清楚，今天邀请各位来此的理由了。」

    就在诸侯无言注视艾蜜莉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咋舌一声，那人是『猿猴骑士』艾尔尼斯特。『猿猴骑士』站在年老父亲雷克塞德侯爵的身旁，脸上浮现犬齿外露的凶暴笑容，他正用充满挑战意味的视线紧盯着艾蜜莉，从那粗鲁地抓着敞开胸膛的动作，可以看得出他似乎非常地焦躁。

    「我进入修道院，已经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可是却没有作出宣言，让这件事一直瞹昧不清，这是我的过失，为此给诸位带来莫大困扰，我实在责无旁贷。」

    艾蜜莉深深一鞠躬。

    此时一道嘲笑声响起，众人一同朝出发充满敌意的笑声的方向望去，发出笑声的是艾尔尼斯特。

    「哈哈哈!那妳的意思是那样吗?艾蜜莉殿下，也就是说，我们雷克塞德侯爵家正式升格为继承权第一位啰?妳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舍弃王位继承权了吗?和昨天说话方式完全不同的公主殿下啊!」

    艾尔尼斯特对低着头的艾蜜莉咆哮，反加史帕鲁派的贵族们都杀气腾腾，而亲王派也开始骚动。

    「艾尔尼斯特，还不住口吗!」

    父亲雷克塞德侯爵赶紧制止他，但艾尔尼斯特却不理会。

    「啰嗦!老头，不让她在这里确实作出宣言怎么行呢?在场的这些人应该也没有人忘了盟约，可不能让他们混水摸鱼!对吧?」

    「艾尔尼斯特!」

    雷克塞德侯爵举起拐杖，他瘦细的手腕却被艾尔尼斯特的粗手抓住，直接将他举了起来。老侯爵的表情被胡子和皱纹遮蔽而无法得知，不过痛苦的呻吟确实从他喉咙发出。

    「别尽说丧气话啊!糟老头……!」

    「请住手，艾尔尼斯特大人。」

    艾蜜莉抬起头来说道，对于她的制止，艾尔尼斯特显得颇为不悦。

    「妳没听到我的问题吗?艾蜜莉公主。」

    「不，我听得很清楚，可以给我一些回答的时间吗?」

    听了艾蜜莉委婉的对应后，艾尔尼斯特虽然不满却没有死缠烂打，用下颚示意她继续说，而诸侯们看见他无礼的态度皆群起激愤。

    艾蜜莉瞥了他们一眼，脸上表情完全没变，似乎也不觉得在意，诸侯见她并不责备艾尔尼斯特，也无法擅自出声，只能等待她的行动，艾蜜莉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继续说道：

    「正如艾尔尼斯特大人所言，只要我归还王位继承权，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就会移转到雷克塞德侯爵家，艾尔尼斯特大人日后将会继承雷克塞德侯爵家，在继任当家时也会一并得到继承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不过……我想您应该也明白，其实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并没有多大意义。」

    「什么?」

    艾尔尼斯特讶异地竖起眉毛。

    「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诸位对我弟弟——莱凯涅国王加史帕鲁都是忠心耿耿，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只要有各位的支持，加史帕鲁将会成为一名贤王治理这个国家，直到我父赐予的生命结束为止，而到时王位也会让渡给继承他血统的人……」

    她环顾四周，睥睨列席的诸侯。

    「请问您理解了吗?艾尔尼斯特大人，如果您已经理解，那么我由衷请求您在王的面前，表现出身为一名贵族、一个国王忠臣应有的态度好吗?」

    从天窗洒落的阳光照耀金色的头发，艾蜜莉背对着御神子像如此说道。虽是柔和的视线和眼神，艾蜜莉的视线却是直直注视着艾尔尼斯特，可是艾尔尼斯特也并不畏缩。

    全场寂静中，艾蜜莉与艾尔尼斯特两人目光正面交战，诸侯们看着两人的对峙既说不出话，也无法有任何动作，而乔瑟夫一样注视着他们。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一秒钟感觉就像数分钟那么长。

    漫长的沉默之后，先移开视线的是艾尔尼斯特，他发出讨厌的叹息声，并没有看着艾蜜莉的眼睛。

    「原来如此，确实如您所言，是我失礼了……就当是这样吧。」

    他放下举起的父亲，也不管咳嗽连连的老人。艾尔尼斯特耸耸肩，一屁股就朝椅子坐下，椅子被他壮硕的身体压得轧轧作响，听了雷克塞德侯爵咳嗽了一会儿之后，诸侯们才像突然想到似地发起非难之声，但是艾尔尼斯特不加理会，径自闭上眼睛。

    「还有哪一位有疑问呢?」

    艾蜜莉如此询问在场的诸侯们，不过并没有人响应，于是艾蜜莉点点头，转身面向大司教说道：

    「拜托您了。」

    在艾蜜莉催促下，大司教站到御神子像之下。

    「那么艾蜜莉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是的，请开始吧。」

    站在大司教旁边的是加史帕鲁，而艾蜜莉则跪在他的面前，乔瑟夫与古连等人也离开他们，各自走到自己的位子就坐。

    只听大司教咏唱赞颂神的圣句，而诸侯们也跟着复诵。

    咏唱完毕之后，大司教将手放在跪着的艾蜜莉上方。

    「我们天父忠实的仆人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妳想对伟大的天父立下怎么样的誓言呢?」

    他对低着头的艾蜜莉如此问道。

    「伟大的神所赐予我的王位继承权，我在此宣誓将其归还给伟大的天父。」

    「在神的面前不容许任何虚假，妳要如何证明妳的誓言?」

    艾蜜莉站了起来，她转身背对大司教，面对列席的诸侯们。

    「我请在场的莱凯涅忠臣们见证，一旦我违背誓言，诸位侍奉伟大国王的忠实仆人们可以奉神的名义，将我的身体大卸八块，推落黑暗无光的地狱深渊。」

    「那么请再一次在神的诸位仆人面前立誓。」

    艾蜜莉听到大司教的话，头也不回地点头后，环视诸侯们说道：

    「我再一次向诸侯们宣言，我在此宣誓将莱凯涅王国王位继承权归还伟大的天父。」

    艾蜜莉说出放弃一切王位继承权，此时全场鸦雀无声，艾蜜莉宣誓的余韵还稍稍残留在一片寂静的圣堂之中。

    「这样我就失去继承王位的手段了。」

    艾蜜莉的语气中并没有特别感到感概。

    「正因如此，我今后将会尽全力保护弟弟加史帕鲁的王位。」

    「王姐……」

    身旁的加史帕鲁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我现在已不是王位继承人，我要单纯以一名姐姐的身分拜托各位，与我一同扶持加史珀鲁吧，我在此请求各位。」

    与礼貌性的宣誓不同，艾蜜莉现在的语气充满了感情，古连也明白那是她脱下一切假面的肺腑主言，在她堂堂的态度之下，甚至能够感受到这是她拼命的诉求。

    「与经历过战乱的各位相比，我还非常不成熟，身为王家的一员，我该保护是怎么样一个的国家，这个答案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不过……我现在明白到，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事物就是保护这个国家，我过去就是没领悟这点……」

    艾蜜莉一时语塞，不过她还是继续说道：

    「……所以才会失去了那么多我珍惜的人。在场的诸位都知道，曾经有许多人为了保护我死去，麻地亚斯、阿尔巴特、茱蒂。死去人们的名字、长相、声音、动作习惯我都不会忘记，那些都已化成悔恨，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因此我才更不想再尝到失去珍惜人们的悲伤，也不想有人再次承受与我相同的痛苦……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

    她压抑着心中涌起的情感，紧咬着嘴唇。

    「……我想保护我弟弟加史帕鲁，而保护我们的王，就是替这个国家带来和平，所以为了保护各位所珍惜的事物，我也恳请你们协助加史帕鲁王。身为姐姐，身为第一公主，我在此向各位请求。」

    艾蜜莉深深地低下了头。

    古连明白那些话是含有她深切的期望，毫不矫饰、也不是出于一时情感，而是对聚集在此的诸侯诉说，纯粹希望弟弟与国家能够和平。其实归根究底，艾蜜莉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原本是因为想从权力斗争中抽身，如今，她却将这个目的摆在一边，对诸侯做出如此请托。

    她说完之后，圣堂中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诸侯们的反应各式各样，年轻的贵族和重骑士们以热烈的目光注视着低着头的艾蜜莉。

    「艾蜜莉殿下……」

    甚至还有人表情恍惚地念着她的名字。

    然而也有不少人对她的话持否定态度。

    本来应是艾蜜莉同伴的反加史帕鲁派贵族们，多数明显表达不满。

    「连艾蜜莉殿下也对诺福克言听计从了吗?」

    先前一脸茫然的杰佛逊伯爵一改温和的表情，狠狠瞪着乔瑟夫与他的儿子古连。他大概认为是乔瑟夫耍弄计策，操纵了艾蜜莉吧，甚至还听到他说出侮辱的言语，而贝雷斯佛德公爵虽然没有感情失控，但是那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隐约透着些许困惑。

    相反的，亲王派则是欢声雷动。

    「不愧是艾蜜莉殿下，这样才是知所进退嘛。」

    他们对于艾蜜莉退让、加史帕鲁掌握权力一事，露骨地表现出胜利喜悦的样子，个个都表现出低劣的笑容，其中『猿猴骑士』艾尔尼斯特则是表情不悦地闭着双眼。

    诸侯们只是接受艾蜜莉的言语和态度，可是对于隐藏在她话中真正的想法和悲伤，却几乎没有人愿意去理解。表示肯定的人，只是为自己的利益和眼前艾蜜莉的姿态而欣喜；持否定看法的人，也只不过是担心自己因此而蒙受的损害而已。

    古连不禁情绪激动起来，这些家伙丝毫不听艾蜜莉的由衷之言，只想到自己的利益而侮辱她，他无法原谅这些人，想要冲上去揍他们一顿，即使如此大概还是无法消气，又会再度痛殴他们吧。

    ……要冷静。

    古连如此告诫自己，强迫快站起的身子坐下来。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上前揍人，而害艾蜜莉的苦心全都付诸流水。想到「别中人挑衅」这句话，被父亲揍的地方似乎在隐隐作痛。

    在一片欢腾的亲王派之中，只有诺福克家族的人们很冷静，对于逢迎谄媚的人仅是微笑以对。

    ……但这样实在……!

    古连握紧的拳头发出声响，怒气不断膨胀，愤恨难消。艾蜜莉是那么拼命地请求，在场的贵族却没有一个人为她着想，丝毫不去理解亲密的臣子被杀，她心中是多么的苦恼。想当然尔，古连不敢说自己对她有多理解，不过他知道艾蜜莉被卷入自己所不愿的战斗，而又在战斗中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人。

    古连想起和她初次见面时，在礼拜堂所看到她的眼泪。

    艾蜜莉刚才将自己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其中不带任何算计，当然也不是贵族们所想的那样，也不是乔瑟夫居中策划的行动，一切都是经过她烦恼后决定的。

    古连认为父亲是个腐败的人，然而和在场的这些人相比，他还算没那么糟呢。乔瑟夫会因为艾蜜莉放弃王位继承权而得到利益，但是古连也很清楚，他是在理解艾蜜莉的本意之下，然后经过计算而采取行动。可是这里的这些人都不是那样，一想到自己对这些人渣无可奈何，更是让他火大。

    此刻，他与艾蜜莉目光相接。

    虽然她还低着头，古连与她的视线却意外地交会了，而且他也明白了艾蜜莉想说的话，不知为何，她的想法似乎透过垂下的眼眸传了过来。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或许这只是幻觉，不过古连确实听见她的声音。

    她的愿望已经实现，就算诸侯们不明白她的心意，由于艾蜜莉放弃王位继承权，对立也会逐渐消失。隔阂与肮脏的谋略虽然还是会存在，但是贵族们会想办法讨加史帕鲁欢心，以结果来看，他们都会臣服在加史帕鲁之下。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支持艾蜜莉了，至少这些吵闹的贵族们并不会支持她，或许不会再遭到暗杀，可是也没有人会保护她了。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保护她!

    她还是有同伴，至少古连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而且还有比自己更靠得住的红发装甲侍女雪莉娜，理加德嘴上啰嗦，又会搭讪艾蜜莉，却也还是会给予她协助，萝蒂与海洁儿也是她的朋友。

    结果情况与之前完全没变，或者反而该说更有保护的价值了。

    「……人艾蜜莉殿下。」

    古连喃喃说道，而艾蜜莉终于抬起头来。

    就在这个时候，圣堂的门打开了，像是被撞开的门正轧轧作响。

    在场的诸侯同时朝门的方向看去，护卫骑士们则是为了保护主人都站了起来，而古连也跨越桌子，跳至可以庇护艾蜜莉的位置。

    「传令!有战情报告!」

    来人是一名受伤的士兵，铠甲或许是在途中舍弃了吧，他身上只穿着棉衣，原本白色的棉衣已沾满尘土与泥巴，而且多处破损和割裂处，衣服上还凝固着红黑色的血块，也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战斗中被敌人喷出的血溅到。

    「什么事啊?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罗顿山岳要塞陷落!亚齐波鲁德-亚宾古-洛克卫子爵……战死!」

    某位诸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传令士兵的喊叫打断。

    四周的喧哗声顿时消失，没有任何人回答出一句话，就在众人惊讶得抽了一口大气时，士兵倒落地面发出砰然声响。

    「怎么可能……罗顿陷落了?」

    「之前是有听说正遭受攻击，可是陷落?不可能!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上是进攻吧?」

    「布夫巴尔特公爵不是听说只是个继承前代的小女孩吗?这是误报!一定是误报!」

    「亚齐波鲁德在搞什么鬼!那男人……是太骄傲而轻视小女孩才被打败的吗?」

    短暂的寂静被打破，诸侯们个个惊呼叫唤，态度显得十分动摇。

    他们的心情古连也能理解，因为他同样对倒下士兵带来的噩耗感到不可置信。

    罗顿山岳要塞是莱凯涅北方防御要点，莱凯涅就是靠西北方的山岳要塞，与东北方的河岸要塞作为屏障，只要其中一方要塞陷落，侵入莱凯涅王国的敌军就有可能从南北包围另一座要塞；如果要塞被攻陷，在物资方面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威伦斯特军就会一口气像排山倒海地攻入。

    正因如此，两座要塞才会利用地利，布下绝对稳固的防御线，负责防守那里的亚齐波鲁德也是经历无数战役，与『盾』的麻地亚斯等人相提并论的莱凯涅英雄。

    而如今其中一方已经失守，河岸要塞也即将遭受攻击，而且为了击退侵略而来的威伦斯特军，将会有众多重骑士在战场死去，这些都可以说是注定会发生的事了。

    「亚齐波鲁德那家伙……!粗心大意!实在太粗心大意了!被称为『铁蛇』就得意过头轻敌了吗!」

    「若是威伦斯特越过罗顿，我的领地就……不行!我要赶快回去领地准备迎击!」

    「现在回去是想做什么?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回去准备对威伦斯特摇尾乞怜吧?」

    「你侮辱我!不能饶你!」

    眼见贵族们的手都搭在战锤上，各自的护卫骑士连忙阻止。

    「各位请别慌张，幸好众位诸侯都齐聚在这里，我们现在就来讨论对策吧。」

    乔瑟夫向旗下贵族如此喊话。

    「那么诺福克公爵，我们要先回城召集军队了，我们要用与你不同的方式保护莱凯涅。」

    做出如此宣言的人是杰佛逊伯爵，有数名贵族也随着他起立。

    「请便。」

    「不用你说，我们也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这时，白绢的光泽突然闪过古连视界的角落，艾蜜莉摇曳着金色长发向前而行。

    「艾蜜莉……殿下?」

    她的手中紧握着护身用的战锤。

    对于那些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贵族们，艾蜜莉连正眼也不看一眼，只是举起战锤便往下挥落。

    「别吵!你们这群呆子～～!!」

    她在怒吼的同时战锤挥落，木制的桌子破碎，铁块陷入其中发出惊人的声响，而那炸裂声一击就压下了诸侯们的喧哗声。

    停止动作的诸侯们目光都集中在艾蜜莉身上，艾蜜莉放开埋在桌子里的战锤，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那是如往常般强调胸部的姿势，她的脚用力踏向凹陷下去的桌子，在连续的冲击之下，被战锤打凹的桌子从正中央裂成两半。

    匀称美腿从雪白礼服的裙襬露出，不过她丝毫不去介意。

    「你们这些臭家伙……刚才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啊?还是说，以你们的智商根本就听不懂呢?」

    艾蜜莉的怒气爆发，蓝色眼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哪里?是国王的面前啊!!」

    说着她又再一次朝桌子踏去。

    「你们要嘲笑我没关系，要追求自己的利益也可以，毕竟那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啊!莱凯涅国王受神托付统治莱凯涅，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是他的忠臣吧?不是吗?不是就举手!让我一个一个把你们打死!」

    艾蜜莉踏着战锤吼道。

    「可、可是艾蜜莉殿下……我们要采取对策……」

    「鬼扯!别说什么对策了，你们该做的事还有别的吗!侍奉国王的臣子应该做的事，也就是服从我们的国王!加史帕鲁陛下啊!」

    艾蜜莉指着身后的加史帕鲁，对于她突来之举，加史帕鲁虽然感到惊讶，但是艾蜜莉叫他名字的同时，他便立刻打起精神。

    「还有人有怨言就过来!我要把他全身剥光后，再妥善护送到他引以为傲的领地去，不过要让他像猪一样爬回去!」

    她激烈的言语使诸侯无法反驳。

    先前看到艾蜜莉语气温和的演说而夸奖她的许多人，在目睹她如此改变之后，都为之愕然。之前为她的外貌看得入迷的贵族，也有数人吓得腿软坐倒在地，甚至还有人说不出话，只是张着嘴僵硬不动；或许是感觉到有危险，也有护卫骑士站在主人身前戒备。

    然而带有敌意的视线确实朝她而来。

    「王姐，谢谢妳，但是从这里开始就是我的工作了。」

    加史帕鲁走上前来，就像要保护艾蜜莉不受尖锐的视线攻击。

    「加史帕鲁……」

    「没问题的，王姐。」

    他站在艾蜜莉的身前环视诸侯们，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由外表就看得出他很紧张，他紧握的手在颤抖，原本不健康的苍白脸颊，现在看起来更是发青。

    「各位，请听我说。」

    发青的嘴唇流露出的话声意外清晰，只听见少年王纤细的声音在圣堂中响起。

    「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我又弱又不成熟，什么事也做不到，既没知识也没能力，甚至无法使各位有能臣子团结一心。」

    少年王纤细的声音继续在圣堂中回荡。

    「正因为如此，我更需要各位的力量，希望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方才王姐也说过，保护自己重要的事物也就等于保护这个国家……我并没有自信可以肯定自己对各位是否重要，但是大家都有必须一同守护的事物吧?那么为了保护我们各自重要的事物，现在我们必须要齐心合力才对，这点就连不成熟的我也很清楚。」

    加史帕鲁一口气说完后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红，即使气喘吁吁，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以国王的身分，以加史帕鲁-加斯顿-蓝格里奇个人的身分，想要保护王姐与各位，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我想与你们一起活下去，所以……!」

    加史帕鲁开始激烈地咳嗽。

    「加史帕鲁……」

    加史帕鲁制止想要阻止他的艾蜜莉，独自朝诸侯之中走去。

    「所以我希望你们帮助我!我们不能再容许威伦斯特的进攻，大家一起合力阻止他们吧，然后我们要重新取回莱凯涅的和平。」

    全场没有一个人有异议，目瞪口呆的诸侯们脸上敌意全消，本该对加史帕鲁抱持敌意的反加史帕鲁派贵族也是一副奇妙的表情；杰佛逊伯爵一脸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王，艾尔尼斯特那下流的笑容也从脸上消失。

    乔瑟夫也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嘴巴紧闭成一条线，目光直视加史帕鲁，就算艾蜜莉出现在寝室时，也不见他如此认真的表情，甚至在古连的印象中也不曾见过。

    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只是站着不动，有人似乎欲言又止，而古连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些话才是，一股莫名焦躁感在他胸中骚动，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感，虽然不知道诸侯们是不是与他有同样的想法，不过至少他们对于眼前的加史帕鲁王感到困惑，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加史帕鲁的身体一阵摇晃，尽管他勉力想要撑住，身体却还是摇摇晃晃就要倒下，而一只雪白的手适时扶住他的肩膀。

    那是在他身后的艾蜜莉。

    「王姐……」

    艾蜜莉对加史帕鲁露出微笑，然后当她脸拾起来时，已经是与穿着大甲冑时同样严峻的表情。

    「各位知道我的别名吧?」

    她抱着加史帕鲁的肩膀朝诸侯问道。

    「曾经两度击退亡灵骑士生存下来的『铁球公主』，那就是我!加史帕鲁，你放心吧。」

    她充满自信地对抱在怀中的弟弟说道。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那些胆敢莽撞攻入这个国家的威伦斯特笨蛋们，我要在战场上让他们知道自己犯的罪有多重!」

    她没有抱着加史帕鲁的另一只手，像要捏碎什么似地紧紧握拳，然后用力向上一举。

    「谁要跟我一起去?」

    接着她如此询问诸侯。

    「既然如此，就让以『保卫国王及国家之盾与剑』为家纹的杰佛逊伯爵家，来为您打头阵吧。」

    最初站出来的是杰佛逊伯爵，尽管挺着大肚子、摇晃着脸颊横肉，却没有像昨天对艾蜜莉逢迎献媚的样子。看到他没有一丝迷惘的行动和宣言，反加史帕鲁派贵族们也陆续自告奋勇地上前。

    「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我谨遵王的旨意。」

    披着披风的贝雷斯佛德公爵，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一般。

    「看来我慢了您一步啊，杰佛逊伯爵。」

    乔瑟夫苦笑着走上前来，杰佛逊伯爵看到他便厌恶地哼了一声，但乔瑟夫并不在意。

    「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将会举我全军之力，成为王的战锤。」

    就像反加史帕鲁派跟随在杰佛逊伯爵之后般，亲王派贵族们也跟着乔瑟夫毛遂自荐，其中也包括了雷克赛德侯爵，而艾尔尼斯特则在他身后搔着头，原本对加史帕鲁的下流嘲笑表情已经消失。

    「为了莱凯涅王国!」

    乔瑟夫高声疾呼。

    「为我伟大的加史帕鲁陛下!」

    杰佛逊伯爵也不认输地叫道。

    「为了莱凯涅王国!」

    「为我伟大的加史帕鲁陛下!」

    诸侯的声音回荡，将圣堂的寂静一吹而散。

    而艾蜜莉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古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也正跟着众人一起呼喊。

    他们各自发出的呼声参差不齐，与圣歌队的歌或赞颂神的圣诗都不同，在场众人只是纯粹自心中发出吶喊。

    古连腹部使力吶喊，胸中像是有热流在窜动。

    「让威伦斯特瞧瞧我们的厉害!」

    原本是奉祀神的圣堂，如今却回荡着赞颂王的呼声。

    古连放任身体的颤抖，与众人一同齐声吶喊，一股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喜悦的混沌情感在心中洋溢，而那也让古连感到身心舒畅。

    终章

    某处传来的香气，与酒和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特别浓烈的香味，悠扬的音乐不停演奏着，甚至让人感到一股松弛的气氛。尽管餐桌上排列许多料理，但古连动也不动，只是不断地走着，肉的香味搔动鼻腔，让古连的空腹咕噜咕噜地叫。

    现在时间已是傍晚，在大厅召开的晚餐会已经开始，古连穿着一般服装参加。

    在那之后，虽然迅速进行了针对威伦斯特进攻对策的讨论，但是还没有讨论出一个定案，当下立刻返回领地的贵族只占少数，大多数贵族都还是决定先留在王都，等讨论出结果后再返回自己领地。

    虽说做法有些太过悠哉，不过他们都已先派快马回国内通知，已经开始进行出兵准备了，反正不先得到情报，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因此倒也不用操之过急。

    贵族们在大厅里享受料理与美食，愉快地谈笑着，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比刚到此见到时更温和开朗。古连认为那是受到艾蜜莉及加史帕鲁演说的影响，不过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与他们有相当关系，所以想法才会偏袒他们吧，然而在圣堂时所感受到的兴奋，如今还在胸中不断哌动。

    「这些人还真是悠哉啊。」

    乔瑟夫在古连的身旁品尝着葡萄酒。

    「……看您的模样也是一样悠哉啊。」

    「哎呀，那是因为我到刚才都忙着四处打招呼啊，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

    嘴里这么说着，他的眼睛从刚才就一直热心地盯着某一点。他所注视的地方站着一名王宫的侍女，乔瑟夫的视线就是集中在她的胸口，就连古连也看得出来她胸围的尺寸比一般要大得多。

    「……父亲。」

    「等一下，再一下子就好……等等喔?古连，我们要不要试试把家里侍女的衣服改得更暴露些呢?」

    「那样太下流了，我才不允许，淑女是不能暴露的。」

    「……你还真是变态啊。」

    「父亲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

    古连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古连现在从艾蜜莉的护卫工作解放，目前是雪莉娜跟在她身边护卫，这段期间是他的自由时间，他就和乔瑟夫一同去向与乔瑟夫亲密的贵族们请安问好，这提案是乔瑟夫在宣誓仪式结束后提出的。

    虽然对父亲感到厌恶，但是古连既没有理由推辞，艾蜜莉也劝他答应，因为身为护卫骑士，平时结识有力贵族是很有意义的行动。

    与他们谈话时的乔瑟夫，是古连从小就认识的那位伟大诺福克公爵，可是稍微一离开，他就变成这副德性。

    看到他表里不一的一面，还是会让古连感到痛苦，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以前都没有像这样认真和父亲谈过话，如果不是遇见艾蜜莉，又袭击了自己的家，他可能都还不知道父亲的这一面，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吧。

    「可是啊……该怎么说呢……」

    乔瑟夫难得说话吞吞吐吐，不过他似乎下定决心，随后又继续说道：

    「如果是由我来主导，事情或许不会演变成这样吧。」

    「……你是想说，我和艾蜜莉殿下的做法太天真了吗?」

    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悦。

    「的确是那样……啊，不，我现在想说的是……」

    乔瑟夫抚弄着下颚胡须苦笑。

    「不行啊。」

    「什么不行?」

    「意思就是，我并没有看不起你们。」

    说完他便将葡萄酒一口饮尽。

    「父亲，您怎么在这里打混。」

    对面来了一名与父亲长相相似的男人，有着剪短的金发，以及壮硕的体格，走过来的人是杰洛姆。

    「被发现了啊，在我享受一时的幸福时找我有什么事呢?不肖子，你挡到我了，快给我闪开。」

    乔瑟夫的视线还在追着先前的那名侍女。

    「哈哈哈!您在说什么啊，父亲。父亲年事已高，请安分一些吧。不，要是我拉拢父亲看中的小姐，那也算是练习从父亲手中夺权对吧?」

    「我可是有三个儿子哦，杰洛姆。」

    「不不，我并不是来和你说这些话的，萨马兰多子爵在找您哦。」

    「……啊～～那就没办法了，让你戴上假发代替我去也……太勉强了吧，你和我不一样，气质差太多了。」

    「请别开玩笑了，总之我们过去吧。」

    杰洛姆说完便先走了。

    「古连，你也听到了，我有事要先离开，你就适当地以女性胸部为中心好好观赏一下吧。」

    「我才没有那种不良嗜好。」

    乔瑟夫对愤怒的古连挥挥手，接着就随杰洛姆离开了。

    「……搞什么啊。」

    他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氛，这半年来，他对父亲的印象大大改观，从值得尊敬的人，到经过修道院遭袭击，又转为厌恶的对象，然后现在看起来似乎又不同了，与艾蜜莉无法憎恨加史珀鲁的情况也不一样，不过或许是有一些相似吧，至少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让他认同自己身为护卫骑士的实力。

    看着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古连心中如此想着。

    诸侯们愉快地聊着天，而古连就这样一个人被留在人群之中，他心想艾蜜莉应该也在这里的某处，于是一个人在大厅中漫步，途中和几名贵族说几句话，寒暄一下便通过，不过他并没有看到艾蜜莉，她因为身分之故，照理说周围会有人群聚集才是。

    他发现前面有人群，于是探头往人群里看，然后看到了加史帕鲁。看他瘦小的身体勉强穿着宽大的衣服，就像让人穿上名为国王的大衣一样，但是他对围在周围的贵族们微笑，回话时也很有精神。加史帕鲁抬头挺胸，面对年纪可做自己父亲的贵族们也毫不畏惧，那模样甚至让古连觉得与艾蜜莉颇为神似。

    而安则是在他身旁笑着，或许乔瑟夫在和古连四处打招呼前，就已经撮合他们两人在一起了吧。关于这件事情，古连不得不再次对父亲感到肮脏，但是见到年龄相近的两人愉快谈笑的模样，他感觉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古连自己也想和加史帕鲁好好聊聊天，更想让他和艾蜜莉有更多时间相处，不过那也是要等到阻止威伦斯特进攻后了，到时那样的时间多的是。

    于是古连不找加史帕鲁攀谈，径自走开了。

    古连在大厅逛了一会儿，却没有发现艾蜜莉的踪影，也不见应该在她身边的雪莉娜；相反的却看到兄长帕西正和老雷克塞德侯爵貌似亲密地谈话，但是为了怕打扰他们，因此古连便不出声地走过。

    或许是人多和烈酒的气味让他有些醉意，古连感到有些头晕，也或许是宣誓会场同时经验了兴奋和紧张的感觉，让他感有些疲劳也说不定。

    由于想要呼吸一下冷空气，于是他走出大厅，来到露台。

    艾蜜莉就在那里，在他身旁的是总是随侍在侧的红发装甲侍女。

    艾蜜莉在露台眺望着夜空，晴朗的夜空中群星闪烁，月光映照着艾蜜莉的白色礼服。

    大概是感觉到人的气息，艾蜜莉回过头来，她的金发在月光中摇曳。

    「……什么啊，原来是古连啊。」

    她表情放松，将背倚靠在扶手上。

    「怎么了?你不是在跟你老爸学习向女人搭讪的方法吗?」

    「那种东西学了要干嘛啊。」

    「当然是为了见一个女人就搭讪一个啰，你就试着对雪莉娜搭讪看看吧。」

    「很抱歉，古连大人。」

    「我、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诺福克家的技术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都说我没学那种东西了。」

    看着恼羞成怒的古连，艾蜜莉露出皓齿笑道：

    「我的确无法想象你搭讪的样子呢。」

    「那样说我也会觉得是种屈辱。」

    「可是……」

    艾蜜莉隐藏起身子，从露台朝大厅探头望去。

    「真是群悠哉的家伙，这时候威伦斯特都已经越过罗顿了呢。」

    「从明天开始就会很忙碌了，众人似乎都已经派人回去请求出兵了呢。」

    「是啊，我也必须出发呢，因为不帮帮那个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笨蛋怎么行呢。」

    说是这么说，她的语气听来却相当开心。

    既然在那个场合作出宣言，那么她也必须上战场了，虽然不至于被送到前线，但是她绝对会全副武装上战场。那时她心中没有任何算计，打从心底想帮助弟弟而说要亲自出击，那么自己当然也要跟随她一起出征，即使没有重骑士的持久力，但是古连决定也要竭尽所能，全力保护艾蜜莉到底。

    「您白天的行为真是伟大。」

    古连诚实道出心中的感想，尽管众人对艾蜜莉的宣言反应不同，在接获罗顿陷落的军情后，诸侯个个却是惊慌失措，此时让他们团结起来的无疑就是艾蜜莉，以及受到姐姐影响的加史帕鲁。

    「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你这样夸我，我也不会高兴哦。」

    艾蜜莉的表情看来心口不一。

    「像不像你脑中的那位『铁球公主』呢?」

    「这个嘛……」

    古连回答不出来。宣誓仪式时那位优雅的艾蜜莉，本来已经很接近古连心中理想的『铁球公主』了，古连曾经对她能那样说话感到惊讶，也曾经感动，但是如今又觉得那有些不太一样。

    她打碎桌子、交叉双手咆哮的样子，与古连所想象的『铁球公主』完全不同。身为公主教育家，对那样的举止甚至该加以叱责，即便如此，自己竟然对她如此的差异不觉得不快，这点更令古连感到困惑。

    「不回答吗……?」

    只见艾蜜莉拉起古连的手，和昨天不同的是，古连现在并没有戴上护手，用来挥动战锤、投掷铁球的手比想象中更加柔软温暖。

    「艾、艾蜜莉殿下?」

    古连着急了起来，艾蜜莉却握住他手不放，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在等到你回答之前，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个多么名符其实的公主吧。」

    她牵着古连的手回到晚餐会的会场，贵族们在大厅的中央随着悠扬乐声起舞，看到艾蜜莉回来，诸侯们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艾蜜莉的眼睛并没有看他们，清澈的碧眼静静凝视着古连。

    「你刚才也说了吧，明天就要开始忙碌了。」

    她的声音深深渗透进古连已经晕眩的头脑。

    「你也要出一份力，古连，我的护卫骑士。」

    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这是当然的。」

    「回答得这么爽快，这才是古连嘛。」

    两人走到大厅的中央，在手牵手跳着舞的男女之中，艾蜜莉与古连已开始跳起舞来。

    艾蜜莉的舞完全不考虑对方，是快速又激烈的舞步，不论踏步还是转圈都是迅速又华丽的动作，古连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舞步的确符合她的风格。他紧紧跟着她的舞步，有时她会像突发奇想般添加创新的舞步，而古连则是善用作为护卫骑士锻炼出来的集中力和反射神经一一对应，而每次看到古连成功配合，艾蜜莉都会露出愉快的笑容。

    两人的舞画出圆形，彼此握着对方的手朝后仰去，接着艾蜜莉的身体拉回，古连从横向将倒下的她抱住。

    古连用双手抱住艾蜜莉，她的身体非常温暖。

    ※※※

    深夜，乔瑟夫回到他在王都的宅邸。他走下马车，脚步略为蹒跚地走进家里，或许是酒喝得太多了，连吐出来的气息都充满浓浓酒味。现在虽然是夏季，夜晚的风相当凉爽，凉风吹拂之下，火热的身体也逐渐冷却。

    此时莱欧内尔已经退下，由装甲侍女苏菲接替护卫任务，她是乔瑟夫喜爱的装甲侍女。

    酒力发挥之下，乔瑟夫感到头部沉重，睡意已经让他眼皮快合起来了。

    「乔瑟夫大人，已经准备好可以沐浴了。」

    「妳还是这么贴心呀，不过今天我好困，不行了。」

    他捂着嘴打了个大呵欠。

    「不好意思，今晚我要直接睡了。」

    「我明白了。」

    乔瑟夫回到房间，随后换上睡衣。

    ……不过这酒喝得真愉快啊。

    尽管还想再多喝几杯，但是由于明天要召开对抗威伦斯特的对策会议，可不能宿醉出席会议，他也难得自觉今天的喝得过量了。

    「不过再喝一点应该无妨吧。」

    他从酒柜取出葡萄酒，让苏菲替他倒酒，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啜着玻璃杯中红色的液体。今天的酒喝起来果然比平常还要甜美。

    乔瑟夫喝着酒，再一次回想宣誓仪式。对乔瑟夫来说，加史帕鲁会那么积极指挥诸侯出乎他的预料，在接获罗顿陷落的战报时，为了让慌张的众人平静下来，乔瑟夫本来是打算像平常一样发出指示的，如果照那个情况发展下去，恐怕反加史帕鲁派与自己的亲王派就不可能一同出席会议了。

    那个时候就是加史帕鲁出声疾呼，现在莱凯涅的诸侯才会团结对付威伦斯特。他会那样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层现出国王的威严，也都是受到前一刻艾蜜莉言行的影响，乔瑟夫与加史帕鲁相处了这么久，这一点他看得十分清楚；而艾蜜莉更对自己的儿子古连有高度评价，他的行动亦超出乔瑟夫的预料之外。

    ……到最后，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插手吧。

    到目前为止，乔瑟夫为了莱凯涅与加史帕鲁策动了许多计谋，只要认为有必要，他就不惜任何手段，而实际上情势原本也的确依照乔瑟夫的意思发展，打破他计划的却是艾蜜莉和古连。

    乔瑟夫的周围有许多优秀的人材，亲近的就有完全传承自己能力的杰洛姆、长于外交的帕西，护卫骑士则有莱欧内尔，凭艾蜜莉与古连目前的实力，就算再怎么拼命也不及他。

    过去下令暗杀艾蜜莉的时候，即使麻地亚斯有机会存活下来，他也不认为艾蜜莉能幸存；将古连送到艾蜜莉身边时，他也没想到古连会和他敌对，甚至击败『狼』和理加德。

    他们的成长都超出乔瑟夫的预料，并拥有自己或杰洛姆、帕西所没有的某种东西。

    虽然觉得这样有点过度评价他们了，不过他却忍不住对他们有所期待。

    这时有人敲了房门。

    「父亲，您回来了吗?我是帕西。」

    「是啊，我回来了，进来吧。」

    接着帕西走进房来，房间里只有蜡烛的火光照明，昏暗的房间里难以辨别帕西的表情。

    「您好像很高兴呢，父亲。」

    听到帕西这么说，乔瑟夫这才发现自己在微笑着。

    「当然高兴啰，因为我现在和苏菲两人独处呀。妳可以紧张一下哦，苏菲。」

    他故意岔开话题，但是苏菲没有答话。

    此时，乔瑟夫的鼻腔似乎闻到些许铁的味道。

    帕西背后站着一名重骑士，乔瑟夫对这名直属帕西的护卫骑士也有印象，不过这个男人在身为主人的父亲的房间里，拔出了他的武器战斧。

    类似铁的气味逐渐在房间扩散，那确实是血的味道。

    乔瑟夫缓缓起身，由于方才换过衣服，如今他身上并没有武器，身上穿着的是质料虽佳，却很单薄的睡衣。

    「父亲，很遗憾，您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在掩饰化脓的伤口而已。」

    帕西一面退至重骑士身后，一面如此说道。

    「艾蜜莉公主所说的话仅是天真的戏言，当然了，加史帕鲁陛下说的也只不过是丧气话而已。」

    「这是在抱怨吗?帕西，我是你父亲，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商量。」

    「谢谢您……不过，这是弹劾喔，父亲。」

    昏暗的房间中，帕西凝视父亲的眼神显得有些冷酷。

    「这个国家的根基已被病魔侵蚀，反加史帕鲁派与亲王派之间的派阀对立、王国复兴所留下的负面遗产——与半岛派的摩擦……更何况，我们根本无从抵抗威伦斯特压倒性的国力差距，父亲难道以为您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吗?」

    帕西悲伤地摇摇头。

    「以父亲的聪明才智，您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您也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事，并不是为了解决那些问题，而是为了让加史帕鲁这个无能的王长治久安的手段罢了。」

    「他会成长的，帕西。」

    「他如果不会成长就无药可救了啊，不过若是只想等待他成长，这个国家一定会步向灭亡的，因为久病只会不断恶化啊。」

    「原来如此，那么我聪明的儿子找到答案了吗?」

    听到乔瑟夫这个问题，帕西闭口不答。蜡烛火焰被从窗户吹入的风吹得一阵摇晃，在寂静笼罩的房间里，只见两名男人与重骑士们的影子不断晃动。

    「我要改变这个国家的骨干。」

    「真聪明啊。你在传信鸽四处飞的时候，也染上传染病了吗?」

    「父亲时常说感情和理性要分开，这样的父亲可没资格说我。但您却不采取最佳手段，净做些绕远路的事，父亲其实比任何人都受感情摆布。不论是要暗杀艾蜜莉公主，还是要拉拢她，都应该有其它更好的方法才是吧?再说如果有个万一，为了保护加史帕鲁陛下，您不惜牺牲这个家和我们的生命，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吧。我可不会像杰洛姆那样，乖乖接受您这种愚蠢的作法。」

    「关于这点我无话可说。」

    事实上，他之所以坚持要杀艾蜜莉，都是因为想巩固加史帕鲁的王位。要是考虑到自己及诺福克家的立场，不用说也知道拉拢她才是良策。

    「那么改变这个国家的骨干，和你杀杰洛姆有什么关系呢?」

    帕西闱言表情丝毫不变，从方才就一直传来水滴的声响，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重骑士的战斧滴落。

    「就算您想套我的话，我也是什么都不会说喔?我有什么理由要杀害兄长呢?」

    「……哎呀，真是的，你除了长相没有遗传到我之外，还真的流着我浓厚的血统呢，做法真是恶劣。」

    窗外听得到钢铁的摩擦声响，想必庭院里也有数名重骑士吧，就算跳出去也只会遭到血祭而已。

    事到如今不用冷静思考也知道，自己必定已身处危急万分的状况。乔瑟夫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人可以保护他，前后都已被敌人包夹，而莱欧内尔正在歇息，虽然只要听到战斗声响，他就算只凭肉身也会冒着一死的觉悟赶来，不过乔瑟夫并不认为自己撑得到那个时候。由于这里并不是他家，所以也只有最低限度的护卫数量；帕西站在此处的这个时点，那些人不是已经无力战斗，不然就是背叛了吧。

    就算想躲过攻击逃出去，重骑士的机动力也远在他之上，一旦转过身只会让敌人更方便下手罢了；如果手边有油的话，或许还能够用来作为武器，但是房间的照明也只有几根蜡烛而已。

    唯一的帮手只有在他身后的苏菲，但仅仅一名装甲侍女不可能扭转战局，对于将她牵连进此事，乔瑟夫多少有些内疚。

    ……可是，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己的儿子所杀。

    乔瑟夫细想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如今轮到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帕西是打算杀了自己与继承人杰洛姆，进而篡夺诺福克家吧。虽然不知道杰洛姆是生是死，不过那也只是先后顺序的问题罢了，自己与杰洛姆的尸骨对帕西的今后来说，大概会是相当有用的利用工具吧。

    帕西说要改变这个国家的基干，同样的话如果出自古连口中，乔瑟夫可能会嘴里叱责，心里却觉得很有趣吧。

    然而出自帕西口中就不同了，既然他扬言要改变基干，也就是要把莱凯涅视为骨干之物替换掉。事已至此，尽管无法判断威伦斯特王国的进攻是否纯属偶然，但那却对帕西的阴谋有莫大的帮助。

    ……那么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乔瑟夫心中做好觉悟便立刻展开行动。

    他冲向位于正面的重骑士，虽然战斧朝他挥落，不过轨道正如乔瑟夫所预测。

    金发被削断，飞散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他耳中听着战斧击碎地板的声音，更加朝前方迈进。背后可以听到苏菲奔跑的声音，她是乔瑟夫最信任的装甲侍女，要挡住一名重骑士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乔瑟夫将背后交给苏菲，自己继续向前冲。

    帕西就阻挡在门前，他并没有受过重骑士的训练，相较之下，乔瑟夫过去则是名声响亮的重骑士，只要他的手轻轻一碰，帕西纤弱的身体恐怕就会被折断。

    只见乔瑟夫伸出手。

    然而背上却感到一阵冲击，铁块打破皮肤，整个埋进肉里，只听见背骨发出碎裂声而弯曲，腹中的空气全部随之从口中吐出，形成奇妙的声音。

    乔瑟夫转头看到攻击自己的人，对方身上穿着造型圆润的大甲冑，白色的围裙翻飞；手中紧握染血战锤的人竟然是苏菲。

    「为什么?」

    尽管痛得快丧失意识，他还是拼命保持清醒问道。

    「你杀了马依鲁兹先生……所以……!」

    从信任的装甲侍女口中，听到那个被自己利用、舍弃的亡灵骑士之名，乔瑟夫死到临头还是不禁苦笑。

    ……啊啊，这就……难怪了。

    至今他从未考虑过苏菲的感受，当她询问马依鲁兹去向之时，乔瑟夫借故转移话题，之后就没有多加理会，所以苏菲应该不知道他是亡灵骑士。他想起那名被自己送进死地的男人，乔瑟夫曾经想和他结交为友，最后却还是将他当作工具、害死了他。虽说这么做是为了国家、为了加史帕鲁、为了朋友，可是以结果来看，他却玩弄了人命，又替自己到处树敌，如今或许就是报应造访的时刻了吧，乔瑟夫在心中静静地如此想着。

    他并不认为自己过去做的事有什么错，然而如今看来确实是错了，而且那矛盾即将夺走自己的性命。

    他的身体就快要倒下，在意识快要被痛苦和冲击吹散时，乔瑟夫奋力向前踏了一步，然后拼命伸长了手。

    只见乔瑟夫的手抓住帕西瘦弱的肩膀。

    这时背后又被铁块敲了一击，他的背骨弯曲碎裂，破碎的骨头与铁块插入腹中，从伤口喷出的热流往下半身流去，他从喉咙吐出逆流而上的血。

    彷佛要支撑即将倒落的身体般，乔瑟夫抓住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白色的衣服被抓破，指甲刺入帕西的肌肤里。

    只听钢铁的脚步声接近，听到锁子甲摩擦的声音，乔瑟夫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举起战锤的动作。

    伴随破风声挥落的战锤与战斧，将乔瑟夫的身体敲碎斩断。

    身体的力量自指尖消失，意识茫然之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倒落地面。

    ……古连……你要……

    指甲剥落的手指在地面蠕动，写下了没有意义的鲜血文字。

    而那就是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最后见到的光景。

    宣誓仪式的隔天早晨，惊人的消息冲击王都。

    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与其长男杰洛姆，以及国王加史帕鲁，一夜之间全数遭到杀害。

    后记

    初次见面，或者是好久不见，我是八薙玉造。

    总算成功为各位献上『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三集。

    我能够继续写艾蜜莉的故事，都多亏了各位的支持，谢谢大家。

    已经阅读完毕的人想必已经注意到了，这次的故事剧情将会直接延续到第四幕，所幸第四幕也将在下个月（现在是二○○八年六月／编注：此指日本方面的出版时间）出刊，所以若是您能连同第四幕一同欣赏，我将会感到十分高兴。

    好了，由于最近时常被问到，因此接下来我想谈谈关于我笔名的由来。

    我开始使用现在的笔名，应该是在刚上大学的时候。

    当时我摸索着，想要取个好笑又好念的笔名，总之里面要包含『玉』这个字，当时希望别人能轻松地叫我『阿玉』的欲求，就在我的心中不断骚动。那么就读作『TAMAZOU』吧，就在我漠然地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大阪环状线『玉造』车站的文字突然映入眼中，因此『玉造』这个名字就这么诞生了。这样未免太过随便了吧，该罚当时的我3佩辛。

    之后又想要一个姓，当时由于我有非常旺盛的欲望想要写关于巫女的故事，因此为了配合『玉』这个字，我就从所谓的三种神器（注：日本古时代表天皇证明的三种神器，分别是八咫镜、草薙之剑和八尺琼勾玉。）中各取一个字，最后就变成『八薙玉造』这个名字了。果然还是太过随便，应该给当时那个丢脸的我5佩辛才是。

    就这样，虽然由来如此随便又让人难为情，我也没有打算更改这个陪我走了十年的笔名，于是便用它出道了。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让这份随性伴随着我，时时把它当成羞耻来取悦自己一番吧，而且我要还努力让这份羞耻扩大到全国。

    因为这些原因，所以其实是『玉造』这个名字先诞生的，因此我即使到了现在，被人叫『八薙』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对劲。所以如果您要叫我的时候，请喊我『玉造』，我想这样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头。

    最后我要向很多人致谢，首先是这次也听从我无理要求的濑之本老师，非常感谢您。这次初登场的那位角色，经由濑之本老师的画功，相信给人非常深刻的印象了，好棒的胸部!再来就是总是给予支持，有时又有点烦人的责任编辑三轮先生，以及替本书出版尽心尽力的各位，与来信给予我鼓励的各位，另外还有给了我许多灵感的人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祈祷我们会在第四幕相遇，谢谢您陪我到最后。

    我现在使用的计算机，只要输入『关系』的拼音，就会出现『奸计』的汉字。

    八薙玉造

    这次新角色一口气增加，使得后记登场人数上升至120%，你说是我把多余的东西画得太大?那是错觉，错觉啦。我又在经营个人网站，请输入「millionbank」或「millionbank社员寮」搜寻。

第三幕 花园艾蜜莉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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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战场艾蜜莉

第四幕 战场艾蜜莉 一卷全

    幕间

    莱凯涅国王加史珀鲁-加斯顿-蓝格里奇，如今正茫然注视着眼前护卫骑士倒落的身影，护卫骑士手中被击飞的战槌落在他的身后。

    一股铁的气味扑鼻而来，那股充塞在房间中的浓厚气味，让人觉得不可能单单只是大甲冑的气味。

    蜡烛的火光微微照亮着暗夜中的房间，护卫骑士仰躺着倒在地上，他的护胸从肩膀到胸口有一道巨大裂痕，红黑色的液体从那道可说是被劈开的裂缝中不断涌出。

    蜡烛映照着红色绒毯，染在上面的红黑色正逐渐扩散开来，随着水渍的扩散，近似铁味的强烈气味笼罩在房间之中，那毫无疑问就是血的味道。

    而且原本保护加史珀鲁的护卫骑士，如今在眼前即将死去，也是无可逃避的事实。

    「咳、呕……」

    护卫骑士挣扎着拼命想诉说什么，但是那夹杂着血水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无法传达任何意思，只有从头盔细缝中溢出的红黑色水渍不断扩大。

    这时，加史珀鲁眼前的黑暗中有身影在晃动，一名骑士踏着被打破的门板，背对走廊站立着，那是一名身穿漆黑大甲冑的重骑士，只见鲜血正一滴滴从他手中的战斧及装甲上滴下，融入暗色的黑色装甲上隐隐泛着红光。红光会夺走使用者的体力，换来身披超重量大甲冑仍然敏捷的动作，以及能挥拳碎岩的力量，神秘的矿物——辉铁的光芒，刻划在黑色大甲冑的辉铁正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亡、亡灵骑士……」

    加史珀鲁的声音充满了颤抖。

    身穿私造的大甲冑，不断发动无数暗杀的非法重骑士——那就是亡灵骑士。

    加史珀鲁虽然是个不满十岁的少年王，即使身处王宫之中却听过他们的传闻，年幼却头脑明晰的加史珀鲁也知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展开的权力斗争，就是亡灵骑士在横行其中，进行暗杀行动。

    带来死亡的黑色重骑士如今就在眼前，原先保护自己的护卫骑士已经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头盔之下，护卫骑士奋起即将消逝的生命，混着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告诉加史帕鲁：「快逃……」

    只见亡灵骑士向前跨出一大步，他践踏的并不是地面，而是倒地的护卫骑士身体，原本已经损坏的胸甲被这一脚踩得扭曲变形，登时响起一阵硬物破碎的声响。

    战斧粗暴地挥落，护卫骑士的头随即飞落至墙边，先前摸索着武器的四肢一阵剧烈抖动，随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亡灵骑士脚踏地面由鲜血形成的积水，每一步都响起水声。

    「你、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加史珀鲁觉得这真是没有意义的询问，他无法压抑话中的颤抖。

    去年，他的亲姐姐艾蜜莉曾遭遇亡灵骑士袭击，尽管她的性命得以保全，家臣却几乎都在那场战斗中丧生了，既然亡灵骑士出现在此处，那么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加史珀鲁的性命。

    亡灵骑士不答话，只是继续前进。只剩数步的距离，那把染血的战斧就要落在加史珀鲁的身上。

    从体内涌出的颤抖无法停止，恐怖支配了他的身体，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他好不容易才勉强让自己的脚站稳，四肢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王姐……

    他在心中向姐姐艾蜜莉求救，她即使遭遇亡灵骑士袭击，并因此失去臣子，还是勇敢地亲手杀死对方得以生还。身为公主却身穿大甲冑，以铁球为武器战斗——那是就加史珀鲁的姐姐，『铁球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

    可是艾蜜莉目前不在这里，就算她能够奇迹般地听见加史珀鲁的叫唤，也不可能立刻就赶得过来。

    只见亡灵骑士举起战斧，朝无法动弹的加史珀鲁挥落。

    加史珀鲁反射性地后退，他并不知道战斗的方法，畏缩的身体之所以能够行动，是一种想要逃离逼近眼前的恐怖的本能在驱使着他。

    跌跌撞撞逃开的加史珀鲁看到战斧深深插进地面，石造地板上出现无数的龟裂，没入地面一半的战斧轻而易举就被拔出。

    加史珀鲁的右脚感到火热的疼痛，那阵痛感瞬间化为剧烈疼痛传遍全身。

    「呜哇、啊……!」

    他感到右脚有湿润的触感，当他朝那个部位看去，只见睡衣裂开，露出的肌肤流满了鲜血，应该是被挥落的战斧削到了吧，不知何处造成的出血与疼痛，让他几乎要丧失意识。

    虽然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法站起。

    「来人啊……!王姐!王姐!」

    尽管他大声呼救，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接近，他既疼痛又懊悔又害怕，因泪水而模糊的视界里，映出亡灵骑士无言走近的身影。

    我不想死。

    病弱的加史珀鲁至今曾数度徘徊在生死边缘，正因为如此，他对死亡的恐惧感更超出常人一倍。

    ……不要……我不想死。

    为了逃离逼近而来的死亡象征——亡灵骑士，加史珀鲁拖着身体朝窗边移动，但是稍微一动，他的脚便感到疼痛，不停流出的血液濡湿睡衣与地毯，只听到钢铁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不要……」

    昨天加史珀鲁才与艾蜜莉久别数年再会，艾蜜莉对夺取她的王位而成为国王的自己非但不怀恨，并且还接受了他，那个坚强又威风凛凛，有话想说就说，丝毫不会犹豫的姐姐，答应了加史珀鲁的要求，不取笑加史珀鲁厌恶自己的柔弱，或是想要变强的愿望，还说：「加史珀鲁，我会让你变强，我会扶助你。」艾蜜莉的护卫骑士古连也约定好会给予协助。

    然而亡灵骑士却不断逼近，而受伤的脚也动不了。

    「救我!王姐!乔瑟夫!」

    他呼喊着那总是保护自己的男人名字，自己年幼不成熟又卧病在床，乔瑟夫一直扶持自己至今，对尚未懂事便失去父亲的加史珀鲁而言，他就像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但是乔瑟夫也不在此处，晚餐会结束之后，他便返回位于王都的宅邸去了。

    而亡灵骑士已经站在加史珀鲁的面前，并且无情举起沾满护卫骑士鲜血的大斧。

    加史珀鲁想要逃跑，背部却碰到了墙壁，不知不觉他已被逼到窗边了。

    恐惧让他感到窒息，他的口中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呼气声。

    斧头挥下就会死。

    他心中吶喊着：我不想死。他想与艾蜜莉在一起，想请她与古连锻炼自己；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与艾蜜莉、古连以及乔瑟夫说话。

    加史珀鲁泪眼模糊地寻找可以获救的方法，此时他的手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从倒地的护卫骑士手上落下的战锤。

    只见亡灵骑士挥落战斧。

    危急之中，加史珀鲁想要拿起战锤护住头部。

    然而加史珀鲁纤细的手臂别说是要举起重骑士用的战锤，就连推动一下都办不到。

    要是更有力量的话，这时或许就能做些什么了，在对死亡的恐惧与抗拒之中，加史珀鲁心中如此想着，诅咒自己这软弱的身体。

    「王姐!乔瑟夫!我……!」

    只听到某样东西发出了碎裂声，随后鲜血飞溅，加史珀鲁觉得倒落的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一样。直到最后一刻，他的嘴里仍模糊地不断唤着艾蜜莉与乔瑟夫的名字。

    第一章

    「父亲和……加史珀鲁陛下……死了?」

    这个消息让古连难以置信。

    可是眼前兄长帕西沉痛的表情诉说着那是事实，他面带苦涩，紧咬着嘴唇的苍白脸上，不见往常那柔和的笑容，而且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谎报或开玩笑。

    帕西在还可算是早晨的时间造访古连的住处，脸色苍白地说出这件事情。

    昨晚古连的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及其子杰洛姆，再加上莱凯涅国王加史珀鲁皆遭暗杀身亡。

    「父亲……加史珀鲁陛下……连大哥都……」

    古连只能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古连首先怀疑起自身的状况。他身为莱凯涅第一公主的护卫骑士，昨夜刚好轮到值班护卫，自从与另一名护卫——装甲侍女雪莉娜换班之后，他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合过眼，本来在值班之前都会先小睡一下，但是昨夜由于必须出席晚餐会，因此并没有时间休息。

    所以他思考或许是自己睡昏头了吧，无论是眼前的帕西，还是突如其来的噩耗，都只不过是一场愚蠢的恶梦，他强迫自己相信之后就会在汗湿的被窝中醒来。

    然而不论是帕西的身影还是他所说的话都没有消失，昨夜至今的记忆也毫无中断，全都留在眼前与脑海之中，他只是说服自己这是梦境，藉此逃避现实而已，这一点古连本身也早有自觉。

    王宫吵闹得丝毫不像是早晨时光，怒吼声此起彼落，士兵及随从来回奔走在到访王宫的贵族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可能有那种事。」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无法相信，就算帕西的到访以及与他的谈话，全部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他也不觉得乔瑟夫与加史珀鲁的死会是事实，也不能是事实。

    他昨夜在晚餐会上与父亲谈过话，过去崇敬的父亲曾是个为了权力不惜谋害少女性命的冷酷阴谋家，古连曾蔑视过，也痛骂过他，但是在经过袭击诺福克家、艾蜜莉的宣誓和晚餐会之后，他开始感觉到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了与过去不同、无法言喻的某种情感。

    古连昨天也与加史珀鲁见过面，他纯粹地敬爱着年长他八岁的姐姐，同时也是古连主人的艾蜜莉。在艾蜜莉将王位继承权归还给神的宣誓仪式中，威伦斯特王国突如其来的进攻，以及罗顿山岳要塞陷落的战情，就是年幼的国王与艾蜜莉一同让惊慌失措的诸侯们团结起来的，当时古连亲眼目睹了他的王者资质，心中充满了感动，那时的兴奋如今仍然还残留在他的体内。

    如今却说他们已经死了，古连当然无法相信。

    「可是古连……那是……」

    「不可能有那种事!绝不可能!就算是哥哥说出的话……!我也不信，我昨天才和父亲说过话，和加史珀鲁陛下也说过话，甚至还做了约定，所以他们不可能死!」

    古连的语气激昂，情绪依然激动，即使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理性，他也对此深信不疑。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古连，我也不愿相信，但是……」

    帕西摇摇头，金色的长发也跟着甩动。

    「我不相信!我……!」

    不相信又能怎样呢?心中像是有个声音如此问道，古连咬牙试着挥去这想法。

    「没错……换成是我……被告知这样消息，的确也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帕西像让开路般朝走廊边一站，然后用他那雪白的指尖向前一指。

    「……哥哥?」

    「遗体已经安置在地下室了，所以……」

    「您是要我亲眼确认是吗?确认父亲及加史珀鲁陛下已死?」

    帕西神色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有那种事……!」

    古连朝兄长所指的方向在走廊拼命奔跑。

    ……不可能有那种事!父亲、大哥、加史珀鲁陛下!

    那么帕西又为什么会来此?帕西所说的会是谎言吗?特地跑来说遗体安置在地下室，撒这种谎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他根本不可能欺骗我啊。

    「混帐!」

    古连嘴里咒骂着，思绪一片混乱。乔瑟夫说过的话、数天前被他殴打的疼痛、加史珀鲁的笑容以及帕西的话，与其它繁杂的记忆交杂在一起，在脑中不断反复盘旋。为了护卫而长时间穿着大甲冑的疲劳还残留体内，古连驱使疲累的身体不停奔跑，卸下铠甲的身体感到沉重，睡眠不足使得眼皮略显肿胀。

    只见一路上人们个个匆匆忙忙、神情僵硬，古连屡次险些撞到人，却还是跌跌撞撞的前进，明明并非长时间的奔跑，他却已经呼吸急促，并且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紊乱，冷汗自背上流下。

    他从王宫一楼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奔下，不见天日的昏暗走廊上可见卫兵的身影。

    「是这里吗?加史珀鲁陛下……还有父亲他们……」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士兵，说出的话却词不达意，胸中宛如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在燃烧。

    「是谁?」

    士兵一脸狐疑地问道。

    「我是古连-乔瑟夫-诺福克，诺福克家的三男，这里……那个……我父亲他……」

    他无法开口说出「父亲的遗体」，他绝不承认，因为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原来是诺福克公爵的……公子啊。」

    士兵的视线避开了古连，只见他礼貌地行了一礼，随后便退至一旁。

    「请进。」

    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古连恐惧得想要当场逃跑，他害怕去确认门后事物为何，他自问为什么会对此恐惧?却又觉得自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他非进去不可，尽管他并没有义务一定要进去，混乱的头脑虽然拒绝进入门内，古连的脚还是向前迈出。

    他从昏暗的走廊进入点燃众多蜡烛的房间，房间内明明应该比地下室的走廊还要明亮，可是看起来却显得更为阴暗。

    此时一股甜甜的花香轻搔古连的鼻腔，丝毫不见摇晃的烛火之下，地板上到处铺满了白色的花朵。

    「嗯……」

    一道呻吟自古连的喉咙发出，一瞬间他还不明白自己是为何感到恶心。

    搔动鼻腔的香甜气味中，参杂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异臭，无论闻过几次都不会习惯，近似铁生锈的那股味道，毫无疑问就是血的气味。

    在铺满花的地板上，安置了三个覆盖着白布之物。

    就像被某种力量推动似的，古连朝其中一个走近，站在白布堆的旁边，他感觉自己的表情僵硬，眼前的视界在摇晃，而且呼吸紊乱。那白布隆起的形状，就彷佛一个比古连还高大的人横躺在那里。

    从布的边缘可以看到金色的头发露出在外，那头发与帕西有些相似，却又夹杂着些许斑白，是古连见惯的头发，他不可能认错。

    一蹲下来，血的气味便更加浓烈，古连伸出那不知不觉中已不停颤抖的手指，将布块掀了开来。

    露出来的是父亲乔瑟夫的脸，那已转变成土黄色的肌肤上，皱纹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明显，以往绽放强烈光辉的眼眸，如今则是紧闭着，很不可思议地让人理解到它是不会再睁开了，微张的嘴一动也不动，到现在他才发现露在布外的金发上沾有红黑色的血迹。

    「……这是梦吧。」

    他自言自语地将旁边的布掀起。

    只见兄长杰洛姆躺在那里，同样是一动也不动，他的表情与昨天相同，眼睛似乎透过合起的眼睑缝隙凝视着虚空，尽管脸部还有一半被沾满血的布幕遮盖，可是古连却提不起劲将其掀开。

    旁边还有个较小之物被布遮盖，和包覆高大的乔瑟夫与杰洛姆尸骸的布相比，烛光下那小小隆起的阴影甚至还不到另外两人的一半。

    他很清楚覆盖在下面的是什么，也明白确认就代表承认那是事实，但是在见过父亲兄长的死状后，朦胧的头脑无视心中的警告，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颤抖的脚向前走过去。

    古连掀开染上花香与血味的白色布幕。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随即扑鼻而来，夹杂其中的些许香甜气味以及眼前的光景，让古连感到一阵晕眩，他用手捂住嘴，却不知足为了遮住那股气味，还是为了压抑住自体内涌上的呕吐感。

    只见加史珀鲁倒卧在面前，然而那面容已分辨不出是他，仅能从晦暗的血糊中所夹杂与艾蜜莉相同的金发，以及伸展开来的纤瘦雪白四肢，分辨出那尸体的身分是加史珀鲁。

    尸骸是艾蜜莉的弟弟，同时也是年幼聪明的国王，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此时茫然若失的古连，听见身后有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回头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那里，少女留着及腰的金色长发，似乎是才刚起床的关系，她身穿睡衣，和古连看到相同的景物后，登时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原本白皙的肌肤如今更是失去血色，转为苍白的颜色。

    「艾蜜莉殿下……」

    古连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可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对自己护卫骑士的叫唤却恍若不闻，与她『铁球公主』称号并不相衬的细肩正颤抖着。

    「又来了……又是这样……!」

    她从喉咙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这些话，随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古连尽管心想必须扶住她，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见她趴在地上，背脊不停颤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办到，昏暗的房间里只听到不规则的喘气声。

    「加史珀鲁……」

    她拖着身子靠近加史珀鲁的尸身，抚摸覆盖尸体的布，然后将其掀开，并且握住那维持着半开状态的僵硬手掌。

    「加史珀鲁!喂!加史珀鲁!加史珀鲁!!」

    插图013

    她悲痛地吶喊，接着触摸沾满凝固红黑色血液的头发，尽管雪白的手指染上血污，她还是不断呼唤着加史珀鲁的名字。

    「加史珀鲁!加史珀鲁!!」

    在遗体受到摇动摩擦之下，白布上也沾染了红色的血迹。

    「……为什么!」

    她沾满血的双手往地上敲打，铺在地面的花因而飞散，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只见艾蜜莉趴在王弟的尸身上停止了动作，背脊偶尔会随着啜泣声而缓缓上下起伏，看在仍旧茫然若失的古连眼中，这名个子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少女，此时的背影感觉特别瘦小。

    古连觉得自己身为护卫骑士，应该要为她做些什么才是，可是却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艾蜜莉。就算伸手扶她，或是说些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她，古连也不知道那样做有什么意义，接连而来的惨剧似乎已让古连的头脑麻痹，完全无法进行思考。

    更何况古连也搞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情，究竟是为父亲的死而悲伤?或是惊讶?还是对杀害他们的人抱持愤怒，混乱的感情理不出一个头绪，他只能茫茫然发着呆而已。

    ※※※

    此时窗外已是日正当中，窗户着重采光地大大敞开。尽管从窗户射入的阳光是如此明亮，室内却笼罩在一片阴暗的气氛之中。

    古连如今正待在艾蜜莉的房间中，她目前的护卫是由装甲侍女雪莉娜负责。红发的装甲侍女表情还是如往常般冷静，她身穿大甲冑，头戴头盔，全副武装侍立在艾蜜莉的身旁。

    身为主人的艾蜜莉则坐在床上，已经换回平常服装的她，如今则是无力地垂头丧气，虽然她的身子已不再颤抖，手上的血也已洗净，但是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黯淡的蓝色眼眸正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地面。

    既然雪莉娜在此，那么古连留在这里并没有意义，反倒是他从昨天就一直没睡，在接替雪莉娜前的这段期间，古连应该回房间尽可能休息才是，然而纵然头脑明白这点，他还是无法离开艾蜜莉，目睹她在加史珀鲁亡骸前崩溃的情景后，他根本无法离她而去。

    「艾蜜莉殿下……」

    话到嘴边就无法接下去，这与他和艾蜜莉在地下室时一模一样，原本低着头的她只是抬头看了古连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古连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说，只能任由时光不断流逝。与他注视着艾蜜莉趴在加史珀鲁尸身上时相同，古连这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可对她说，不只如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悲伤痛苦，心中感觉就像是缺少了什么似的。

    房间外的喧嚣声听起来格外响亮，城内目前尚未恢复平静。

    「什么?你在担心我吗?古连。」

    艾蜜莉仍旧低着头说道。

    她并没有看着古连，眼神依旧黯然，只有声音听起来还像是如同往常一般。

    「你明白吗?」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般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居然会想要保护加史珀鲁，明明之前是那么憎恨他……憎恨着那个夺走我王位的弟弟……」

    尽管她的唇做出自嘲的形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本来应该由我教他铁球，由你教他跟麻地亚斯学到的防御技巧，他还说过想要成为『铁球王』这种傻话，而我那时也想成全他的愿望，事情本来应该是那样的对吧?」

    她握住床单的手指抓得更紧了，只听床单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是他为什么会死了?为什么?我又一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即使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古连也不可能回答得出来，她过去曾与前来狙杀自己的亡灵骑士战斗，并且在战斗中失去了大部分的家臣；在修道院的时候，她为了保护周遭的人们，尽管受到周围孤立，却仍做好防备措施，而且为了不让自己与周遭众人再度卷入危险，她袭击诺福克家，说服了乔瑟夫。

    只见水滴滴落在地上，艾蜜莉的头垂得更低了，由于被浏海遮住因此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却可以发现她的肩不停颤抖。

    古连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安慰艾蜜莉，古连明明身在王宫，却没注意到加史珀鲁的危机而让他死去，父亲与兄长面临危险，自己竟全然不觉，让他不觉得自己完全没责任。

    艾蜜莉对再度无法保护重要的人们而哀伤叹息，造成此事的原因之一也是出于自己的没用，古连感到一股无力感从胸中的那块空洞中涌现出来。

    只见原本滴落地面的水滴已经停止，艾蜜莉依然只是低着头。

    古连忍不住咒骂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呆站在墙边的自己。

    此时敲门声响起。

    「恕我打扰了，艾蜜莉殿下。」

    从门后传来帕西的声音。

    「……什么事?」

    艾蜜莉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如往常的声音回答。

    「我在找古连，请问他在这里吗?」

    「他在，我叫他过去。」

    艾蜜莉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说道：

    「去吧，你现在留在这里也没用。」

    艾蜜莉的表情一如往常，但是古连似乎在其中看到拒绝的神色，那平静的表情感觉也只是装出来的。

    「我明白了，那么失礼了。」

    其实他是想留在这个房间的，然而无法保护加史珀鲁与乔瑟夫的那股懊悔，似乎在背后推动着他，将他赶出这个房间。他别过头不敢看艾蜜莉，转身走出了房间。

    不知是艾蜜莉还是雪莉娜关的，他听到背后的门关闭的声音。

    只见帕西在房间外等待着，他脸上温柔的微笑看起来也有些虚弱。

    「那个……找我有什么事吗?哥哥。」

    「嗯，我们边走边说好吗?」

    古连点点头，与帕西并肩而行。虽然将艾蜜莉留在房中离去让他有罪恶感，不过就算待在她的身边，他也不会比雪莉娜更派得上用场，而且帕西会特地过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

    「你还好吧?古连。」

    帕西语气温柔地问道。

    「是。」

    古连如此回答后，又犹豫了一会说道：

    「……或许该说，就连我也不清楚，父亲与兄长以及加史珀鲁陛下的死，自己是不是感到悲伤。」

    明明亲眼见到了遗体，古连却没有像艾蜜莉那样崩溃哭喊，目睹认识的人死在眼前确实感受到冲击，他却像是胸中开了一个洞似的，有一种奇妙的虚脱感。

    「或许我……对父亲过世并不觉得悲伤，加史珀鲁陛下在我心中的份量，可能也不如想像中巨大吧。」

    过去尊敬，终至现在厌恶的父亲脸孔，以及与艾蜜莉一同作下约定时加史珀鲁的笑容，此时在古连的胸中不断交替闪过，然而他既不悲叹，也不像艾蜜莉那样消沉，自己脑海中想的只是帕西来房间找他有什么事，以及要怎么样才能帮助艾蜜莉，这些与死去的父亲他们无关的事。

    「因为父亲做了那些残酷的事，我本来就厌恶他……甚至曾经想杀了他，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我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只不过是觉得心中有股失落感而已，只有这样，我甚至不哀伤，对于加史珀鲁陛下也是……」

    他并不觉得哀伤悲叹就是正确的作为，就算悲伤，也必须加以克服，进而展开行动才是，他就认识一名做到这点的少女，但是连悲伤都没有，不禁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非常冷血的人。

    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古连的肩膀上，帕西正俯视着古连，脸上露出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我也是啊，古连。」

    「咦?」

    「我也和你一样啊，古连。」

    他又重复了一次。

    「我敬爱父亲，也认为辅佐父亲的大哥很了不起……但是我也和你一样，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甚至时常感到厌恶，我和你大概是走上相同的路了吧。」

    「我和哥哥同样……」

    帕西点点头，碧蓝的瞳眸注视着古连的双眼。

    「古连，你说你对父亲抱持着厌恶感，但是只有那样吗?」

    「我……」

    曾经有一段时期，他尊敬父亲，甚至可说是盲从般的崇拜。而那幻想却被那场修道院的袭击所打碎，古连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对他抱持了杀意。

    然而在那之后又是如何呢?在昨夜的晚餐会上，古连与父亲曾经有过交谈，那时在他胸中的感情应该不只是厌恶感而已，看到父亲的目光只顾追着女性的胸部，他尽管觉得无奈，却也产生过去所没有的想法。

    「古连，其实你是喜欢父亲的，虽然对他的观感和过去有所不同……不过直到现在依然不变。」

    「我……喜欢父亲?」

    在这句话脱口的瞬间，他感到眼泪自脸颊滑下，尽管急忙想要忍住，眼泪却不停流下，他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不断流出的泪滴滴落在地上。

    「我……对不起，哥哥，我……」

    古连手上握着帕西交给他的一块布，他用那块布掩住眼角，但还是止不住泪。

    「你并不是不感到悲伤，大概只是不愿意相信吧；因为心里追求着理由，所以之前才会流不出眼泪，对于加史珀鲁陛下的死讯，你也觉得扼腕吧?」

    古连无法回答，突如其来的悲伤填满了胸中原本的空洞，并且不断满溢出来。

    他并非理解了之前不感到悲伤的理由，而是父兄及加史珀鲁死亡的事实，终于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他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开始悲伤啜泣。自己竟露出如此丢脸的模样，古连想要道歉，却又说不出话来。

    帕西则是不发一语，只是偶尔轻抚他的背，这根本和小孩没什么两样，尽管古连心中如此自嘲，但还是不停哭泣。

    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平复下来，兄长借他的布也因泪水而湿透。

    「……抱歉，哥哥……我真是太丢脸了……」

    看到古连道歉，帕西再度抚摸他的头。

    「不，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理由，我不是说我们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吗?所以你现在的心情，我也能够体会。」

    帕西的表情看来有些腼腆。

    「谢谢。」

    「我是你的兄长，这也是我该做的。」

    古连的脸颊稍微露出微笑。仔细想想，自从早上得知那件消息之后，他就没有再笑过了，虽然不知是否跟他哭过有关，感觉沉重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熬夜的疲劳原本还压在他的肩头，如今也没什么感觉了。

    「古连，我也很想让你好好休息，不过有一件事……」

    「哥哥来找我，并非只是……单纯为了安慰我吧?」

    帕西有些过意不去地搔着脸点点头。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别的。」

    帕西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是要召开会议，讨论杀害父亲及加史珀鲁陛下的暗杀者之事。」

    「会议?有线索吗?」

    自己被感情冲昏头，居然没想过要找寻杀人凶手，想到这里古连不禁感到羞耻。他压根没想过，潜入戒备森严王宫的亡灵骑士下场如何。

    「这事留到会议中再说，实际上艾蜜莉殿下也被要求出席……」

    古连回头望着来时的道路喃喃道：

    「要现在的艾蜜莉殿下出席……她会很难受的。」

    「对，我也认为依她现今的状态太难了，所以不想勉强她参加，毕竟她失去了唯一的血亲……」

    帕西说着又要起步向前，却又停步说道：

    「古连，我也不想勉强你参加，你也失去了父亲和兄长……」

    「不，帕西哥哥，我要参加。」

    他打断哥哥的话。

    「如今父亲和兄长都已去世，扶持帕西哥哥就是我身为诺福克家三男的责任，我不能逃避这个责任。」

    古连的声音毫不迷网，斩钉截铁地说道。

    「古连……谢谢你。」

    帕西面露高兴的微笑。

    他拍拍古连的肩，飘逸着金色长发，转头再度前行，而古连也跟随在后，他用手背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踩着脚步声向会场前进。

    「对了，古连，你刚才的话似乎说反了。」

    帕西不回头地说。

    「说反了?」

    古连不懂他的意思而反问。

    「要继承诺福克家的人是你，负责辅佐的是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哥、哥哥，你又在开玩笑了。」

    「不，我是认真的。」

    帕西明确否定了古连的话。

    「帕西-乔瑟夫-诺福克只不过是文官，并不适合背负诺福克家那样的重责大任，我将会和过去相同，在外交方面支撑诺福克公爵家。」

    帕西对走在身旁的古连如此说道，从他的侧脸可看出他表情非常认真。

    「但是……我的能力并不足以胜任，身为重骑士还不成熟，而且也不像父亲那样深谋远虑，我……」

    「即便是父亲，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完美，如果你不成熟，那么就由我来弥补你的不足，这样才是兄弟啊。」

    「哥哥……」

    「而且……虽然你说自己不成熟，但其实你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弱……」

    「那种事……」

    「……算了，这件事稍后再谈。」

    两人停下脚步，他们一路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大厅，尽管并不像宣誓仪式所使用的圣堂那样宽敞，房间的大小却也足以容纳众诸侯了。

    他们向守门的卫兵行一个礼后进入。

    进入房间后，古连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白色的地板上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桌子，而诸侯们就围绕桌子而坐，然而在相当于上位的座位上，如今却不见原本该坐在那里的国王。

    失去国王之后，可以看得出他们昨天的团结都消失不见了。

    古连所感受到的压力，明显来自对诺福克家之人所抱持的敌意，然而敌意并非只针对他一人，因臣服于乔瑟夫而支持加史珀鲁的亲王派诸侯们，丝毫不掩饰对敌对势力——反加史帕鲁派诸侯的敌忾心，他们当然也对对方报以有形无形的非难或中伤。

    大厅内充满了伤害彼此的恶意。

    那时在加史珀鲁与艾蜜莉面前，宣誓团结对抗威伦斯特王国的诸侯们，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我们来迟了。」

    帕西拍了拍古连的背，古连就在他的催促下，与他一同前进，走王空着的席位就坐，而帕西则是维持着站姿。

    「没想到那位乔瑟夫卿竟然会亡故，因为早有预感会被杀，所以调查进行得很顺利，以致于姗姗来迟……是这样吗?帕西大人。」

    听到这明显话中带刺的发言，古连忍不住要站起来，却被帕西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坐视父兄受辱，于是瞪视着发话之人。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名小腹凸出的男人，那人有着宽大的秃额头，以及福相的圆脸颊，臭着一张脸。古连对这人有印象，他就是杰佛逊伯爵阿鲁丰斯-阿瑟-杰佛逊，是过去为保护艾蜜莉而死的护卫骑士之父，同时也是莱凯涅王国屈指可数的名门——杰佛逊家之主。他是与诺福克家敌对的反加史珀鲁派中心人物之一，跟随他的贵族们皆以言语或视线讥讽古连。

    「很遗憾，我们还不清楚父亲被杀的理由，另外关于杀害加史珀鲁陛下的亡灵骑士，我们也没有掌握到任何情报。」

    帕西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诺福克家捕获了一名亡灵骑士。」

    「什么?」

    杰佛逊伯爵惊讶出声，而诸侯们之间也一阵哗然，古连亦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那是真的吗?帕西大人。」

    「是的，亡灵骑士袭击诺福克家的宅邸，杀害护卫骑士一名和装甲侍女一名之后逃逸，不过我们成功捉到其中一名。」

    「这件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虽然尽可能安排各位及早集合，但毕竟王宫内一片混乱，以致于花费了一番时间，真是万分抱歉。」

    帕西低头道歉。

    「算了，那么擒获的亡灵骑士呢?」

    杰佛逊伯爵一方面安抚想要追究的贵族，一方面出言询问帕西。

    「这个……就在要准备护送至王宫时，不慎让他自杀身亡了。」

    「什么!?」

    周围再度响起非难的声音。

    「这可是难以原谅的失态哦!因为杀害诺福克公爵的亡灵骑士，也有可能与陛下的暗杀有关啊!」

    「为什么只想在诺福克家私自解决?应该在昨夜就要召集诸侯了啊!」

    「正是如此。」

    面对反加史珀鲁派诸侯们的非难，帕西朝他们低头致歉，古连担心他而抬头仰望，却被他从肩膀流泄而下的长发遮蔽视界，无法看到帕西的表情。

    应该是同一阵线的亲王派贵族也没有拥护他们。失去了乔瑟夫与加史珀鲁这两个后盾，还犯下让擒获的亡灵骑士自杀的失态，令他们的目光四处游移，打量着该跟随哪一方。至今他们一直都对父亲逢迎拍马，这件事古连也十分清楚，如此卑劣的性格让古连作呕。

    帕西承受着令人想象不到是出自贵族之口的污言秽语，只是静静站立着。

    就在这个时候，反加史珀鲁派的一名贵族站了起来，那是茶色的头发垂在背后、身穿黄灰色衣服的高瘦青年。他立身于情绪激昂的众贵族之中，仅以沉静的眼神环视周围一次，便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那是贝雷斯佛德公爵——马丁-麻地亚斯-贝雷斯佛德，他是唯一可与诺福克公爵家相提并论的莱凯涅王国最大贵族，同时也是古连的师父兼艾蜜莉臣下，亡故的『盾』麻地亚斯之子。

    「先听帕西大人把话说完吧，我们应该没有余裕再浪费时间了，你就是理解这点才招集众人的吧?帕西大人。」

    话中没有什么感情，贝雷斯佛德公爵只是理所当然似如此说道。

    「感谢您的理解。」

    帕西似乎不为所动，他再次行了一个礼后抬起头来，而贝雷斯佛德公爵随即就座，在敌意与迷惘交错的气氛中，帕西开口说道：

    「亡灵骑士在死前透露了指使自己的雇主名字。」

    「亡灵骑士说出主人的名字了吗!」

    「可是要作为决定性证据……」

    四周骚动群起。

    「区区亡灵骑士之言，当然也不能说是明确的证据，而且也无法证明这件事与暗杀加史珀鲁陛下有关。既没有经过拷问，亡灵骑士应该也自觉命不长久，我们并不清楚他是抱持何种意图说出此言……只不过，他所举出的名字是力特鲁霍尔斯子爵。」

    诸侯们听了帕西说出的名字后纷纷面面相觑，但是并没有人出言反驳，看得出他们心中的动摇。

    古连回忆起力特鲁霍尔斯这个名字，记忆中他出身于古莱凯涅王国时代，是半岛殖民都市的贵族，也就是所谓的半岛派贵族。

    过去古莱凯涅王国曾遭受威伦斯特王国侵攻而灭亡，而所谓的半岛派贵族，就是在王国诸侯被赶出本土之际，协助其复国的半岛殖民都市领袖们。依照当时缔结的盟约，他们被赐予诸侯之名，就连莱凯涅王国的国王，也要从古莱凯涅王国王家以及半岛派诸侯之中交互选出来。

    可是实际上半岛派贵族出身的国王却只有一人，因为身为王国派贵族的自尊心，不容许他们侍奉区区殖民都市出身的土皇帝。

    古连并不记得力特鲁霍尔斯子爵的长相，但是古连知道昨天的宣誓仪式，仅仅只有少数半岛派贵族参加。

    「力特鲁霍尔斯子爵并没有参加宣誓仪式，理由是……有病在身，不过他没有响应艾蜜莉殿下和父亲的招集，如今不在场这件事……很遗憾，实在难以让人不起疑窦。」

    双方争执引发莱凯涅规模最大的内乱『罗安努之乱』后，力量大幅衰退的半岛派贵族遭逢各种阴谋，以致领土纷纷被剥夺。为了不成为谋略及亡灵骑士暗杀的目标，多数半岛派贵族都拒绝出席以王国派贵族为主体的宣誓仪式。

    然而，若是不出席的原因并非如此单纯……比如说，趁王国派贵族聚集的这个机会派遣亡灵骑士前来暗杀……那么有问题的可能就不只是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了。

    帕西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诸侯们似乎也察觉这点，因此表情都略显僵硬。

    「原来如此，这也是我们切身的问题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在嘈杂的厅堂中，这道声音散发出沉重的存在感。说话的是坐在桌子末端的矮小老人，被长长白发与皱纹掩埋的脸上，说话时只看得见嘴角的胡子与眉毛在动。

    那老人不仅是半岛派贵族的一人，还可说是名列第一的雷克塞德侯爵——爱鲁玛-艾德蒙-雷克塞德，聚集在他周围的少数半岛派贵族，也因为得知帕西带来的消息而神情紧张。

    只有站在老人身旁的雷克塞德侯爵之子艾尔尼斯特，就如同他『猿猴骑士』的异名，像野兽似的露出犬齿，正勾起挑衅的笑容。

    「不，雷克塞德侯爵，那只不过是亡灵骑士之言，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只要请力符鲁霍尔斯子爵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没事了呀。」

    尽管帕西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劝说，满布胡须与皱纹的雷克塞德侯爵依然没有表情。

    「或者该说，为了证明力特鲁霍尔斯子爵的清白，可以请您襄助一臂之力吗?」

    「你们想要我这老头做什么呢?」

    「我们会请力特鲁霍尔斯子爵前来王都，而雷克塞德侯您就留在王都，届时帮忙劝说。」

    「万一子爵不肯前来呢?」

    雷克塞德侯爵之言让诸侯间产生了一阵紧张的气氛。如果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不肯前来，就证明亡灵骑士是他所指使，到了那时候，被逼入绝境的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不知会采取何种动作。

    「为了不演变成那样的情况，我们才更要拜托您协助。失去擒获的亡灵骑士是我们诺福克家的责任，身为诺福克家代理家主，我将率领诺福克公爵家的军队朝南方前进。」

    「也就是要对半岛派的人们施加压力吗?」

    雷克塞德侯爵的语调虽然不变，眉毛却稍微动了一下。

    「是的……虽然我也是百般不愿，不过目前是受威伦斯特侵攻的战时下，我认为应该尽可能做好防备，而且我想……父亲大概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我能够理解，而且不用说，我们这些半岛派也对威伦斯特的侵略感到威胁，身为诺福克家的继承人，派遣军队、采取最好的行动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那么攻破罗顿而南下的威伦斯特又该如何?帕西大人。」

    杰佛逊伯爵问道。

    「西边的罗顿虽已沦陷，但是与威伦斯特交接的国境上，东边的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依然健在。」

    莱凯涅王国的北方，与威伦斯特交接的国境区域上，西边有罗顿山脉的山岳要塞，而从罗顿流向东边萨乌斯恩特平原的大河渡河点上，则筑有河岸要塞。素有难攻不落之称的罗顿山岳要塞，日前才遭逢威伦斯特王国的攻击而陷落。

    「只要河岸要塞健在，威伦斯特就必须防备后方的攻击，而不能大规模挥军南下才是。我们应该要在这段期间证明力特鲁霍尔斯子爵的清白，并且集中战力，当然也包含这次没响应召集的诸侯，之后再来应对威伦斯特。」

    「那样太轻忽也太迟了，帕西大人。」

    杰佛逊伯爵不满地咋舌道。

    「驱除外敌是背负盾与剑徽章的杰佛逊伯爵家之责，我等要出兵讨伐威伦斯特，等河岸要塞被攻陷就太迟了。」

    杰佛逊伯爵拍桌起身，而十几名诸侯也跟随他站起，那些人几乎都是反加史珀鲁派的贵族们。

    「杰佛逊伯爵……」

    「帕西大人，我并不否定你的做法，但我们要用我们的方式保护莱凯涅。贝雷斯佛德公爵，您作何打算?」

    贝雷斯佛德公爵拂开黄灰色披风，同时从座位起身，不过他却摇了摇头。

    「我要再稍微观察一阵子情势，在这段期间整顿军备，做好因应威伦斯特动作的准备，而且也必须有人留下来保护王都才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尽管语气透露出不快，杰佛逊伯爵还是点头答应。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帕西大人。」

    也不等帕西回话，杰佛逊伯爵一党便走出大厅，随后贝雷斯佛德公爵也与跟随他的贵族们走出房间。

    「那么……我们也散会吧，让我们为了莱凯涅尽一己之力。」

    帕西用开朗的语气对剩下的贵族们喊话，但诸侯们的回应似乎有些无力。

    应该与诺福克家同一阵线的亲王派贵族纷纷退席，年老的雷克塞德侯爵也在儿子艾尔尼斯特牵手引领下，发出拐杖拄地的声音走出房间。

    最后只剩下帕西与古连两人。

    空荡荡的大厅彷佛象征着莱凯涅如今的状况。

    失去了王，诸侯们也失去向心力。

    莱凯涅是由众多的诸侯，以及统帅他们的王所构成的王国，只要拥有领导能力强大的国王，诸侯就会成为王国的国军，团结一致抵抗外敌；然而一旦失去领导者，诸侯的军队也只不过是各自所率领的私兵罢了，而王虽拥有强大的权力，又流着王家血统，充其量也不过是其中一名贵族而已。

    如今失去加史珀鲁这个核心，莱凯涅王国的国军只剩下王家——蓝格里奇家所保有的重骑士团，兵数虽多，却也不超过一个重骑士团所应有的规模。若是单论数量，诺福克公爵家或贝雷斯佛德公爵家的重骑士团也足以与王家匹敌。

    如果想要与强大的威伦斯特王国军交战，关键在于能支配多少诸侯，然而在诸侯分裂的现在，前途可说是一片黑暗。

    「哥哥……关于亡灵骑士的事……」

    「……对，是我的过失，虽然这些听起来只不过借口……」

    那平常的微笑显得有些虚弱。

    「我们突袭对方藏匿处将其擒获，到这个阶段都还很顺利，但是由于父亲被杀害，重骑士们拷问拿捏的力道有点……或许是我们逼得太急，让对方认为已经走头无路，所以才会自杀结束生命吧。」

    「那是……意外事故啊。」

    「如果我能够察觉他们的行动，事情根本就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哥……」

    或许就如同帕西所说，失去亡灵骑士是一项过失，即使亡灵骑士的证言并不能当作决定性的证据，但那确实是找出杀害父亲及加史珀鲁之人唯一的线索，失去这样的证人他想必十分懊悔。如果换成自己站在兄长现在的立场，古连很有可能无法承受自责之念，根本不会出席这个场合。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呢?」

    古连自然地开了口。

    「古连?」

    「为了死去的父亲和加史珀鲁陛下……以及这个国家，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效劳的呢?」

    古连想要做些什么，他无法预防乔瑟夫被杀，也无法阻止加史珀鲁的死亡，他的脑中浮现艾蜜莉趴在王弟尸身上哭泣的身影，所以他希望至少找出今后他所能做的事。

    「那么……」

    帕西缓缓地打直了腰杆。

    「你就陪在艾蜜莉殿下的身旁吧。」

    「艾蜜莉殿下的身旁?」

    「没错，那是你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心灵受到创伤，你应该尽可能安慰她。」

    「但是哥……我……」

    就是做不到才……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安慰艾蜜莉并不是自己，而是与她一同相处至今的雪莉娜，靠自己是无法给艾蜜莉打气的。不管古连如何左思右想，别说是缓和她痛苦的方法了，他甚至想不到一句可以对她说的话。

    「我不要紧，你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好吗?」

    此时一阵金光闪烁，当古连发现那是射人大厅的阳光，照在帕西金发造成的反光时，他已转头背对古连。

    帕西走出大厅后，只剩古连一人留在原地。

    ……我该做的事?

    我既无法保护父亲乔瑟夫和加史珀鲁，也救不了艾蜜莉的心，甚至在面临诸侯的恶意时，亦无法成为保护帕西的盾，这样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想不到。比如说，若是换成父亲，他这时大概就会陆续发出各项指示，实际采取行动了。与艾蜜莉的相遇，让古连明白父亲的所做所为是多么的卑鄙阴险，可是即便如此，这种时候乔瑟夫至少也会有所行动，和刚才会议中那个可有可无的自己，两者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他感受着自己的软弱无力而走出大厅。

    自己竟在无意识中走向艾蜜莉的房间，古连不禁苦笑。虽说隔壁就是古连的房间，但他并不是要回去自己房间，而是要前往他所该保护的莱凯涅第一公主的寝室。想到自己总算还有一丁点身为护卫骑士的责任感，反而更让他难受。

    「哎呀，愁眉苦脸的家伙穿着衣服在外面晃，让人看了就难受啊!」

    听到这嘲讽的声音，古连随即抬起头来，只见一名熟识的男人站在艾蜜莉的房门前。这名撩起红发看着古连的人就是理加德，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在诺福克家时所戴的假面具了。

    「古连大人，那个……你还好吧?」

    理加德身后可见两名修女的身影，黑发微卷、发长及肩的少女萝蒂睁着湿润的双眼，而抱着她肩膀的辫子少女则是萝蒂的好友——爱亚兰特伯爵家的千金海洁儿。

    「萝蒂，与其担心这个阴沉的男人，不如把心放在我与妳的将来，像是……万一有一天理加德先生对我告白该怎么办?如果理加德先生突然向我求婚该怎么办?如果理加德先生推倒我该怎么办?虽然理加德先生是那样的绅士，但其实男人都是大野狼……诸如此类。」

    「古连大人……事情我都听说了，您一定很难过吧……」

    「不，比起我来……」

    古连望向艾蜜莉的房间，里面听不到艾蜜莉平常吵闹的声音，古连想起当他走出房间时仍坐在床上的艾蜜莉。

    「萝蒂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

    「谁叫你不看场合，尽说些傻话……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听了海洁儿毫不留情的批评，理加德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是能体会古连大人的心情啦，不过古连大人看起来真的气色很差喔……」

    「我吗?」

    古连抚摸自己的脸，只见海洁儿摇摆着两条辫子点头道：

    「一脸意气消沉的模样。您脸上挂着那样的表情，萝蒂也会越来越没有精神的，所以请您稍微想想办法。」

    「海洁儿，我……呃……」

    「为了萝蒂，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必定会尽力协助您的。」

    「萝蒂……海洁儿……」

    她的笑容与萝蒂的声音让古连有些心动，但他还是认为该受安慰的人并不是自己。

    「我能为艾蜜莉殿下……算了，没什么，现在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咦?古连大人吗……?」

    对于古连突如其来的疑问，萝蒂歪着头思考，海洁儿也手贴着脸颊沉吟。

    「太让人羡慕了吧!你居然让两位少女烦恼!我先说清楚，我和某人不同，是不会让女性烦恼的哦，没错……绝——对不——会!」

    理加德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谁管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根本不重要……重点是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在烦恼，你想到了吗?古连。」

    理加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虽然依然贼笑着，可是眼中却夹杂着认真的神色。

    「另一个人?」

    听古连如此反问，理加德诧异地耸肩摇头道：

    「……你心爱的妹妹安洁莉卡啊，你该不会以为父亲过世只有你感到悲伤吧?」

    「安洁莉卡……安……我……」

    古连感到愕然，当帕西通知他父亲与兄长的死讯时，他竟然没有马上考虑到安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只想着要安慰丧弟的艾蜜莉，帮助代父奔走的帕西，却完全没考虑过妹妹的事。在老家时，妹妹总是跟随在身边，古连却对她漠不关心，事到如今更对自己的惊慌失措威到羞耻。

    距离护卫交接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走吧，理加德。」

    「是是是，总之我先准备叫你大舅子吧。我会帮忙的，大舅子，各方面都比我瘦小的大舅子!大舅子!」

    「吵死人了!少废话!要走啰!」

    在与萝蒂和海洁儿告别之后，古连脚步急促地离开。

    ※※※

    对于久违的宅邸，古连并没有怀念的感觉。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强烈的日光倾照而下，虽说是搭乘马车造访，但或许是太过匆忙，古连身上流出汗水，衣服也因此有些濡湿。

    与鲁鲁杰的宅邸相比，位于王都的别邸当然无法相提并论，即使如此，若是考虑到其它宅邸的规模，这无疑还是相当巨大的建筑物。这座宅院在古连记忆中是个从仆交错来去，访客络绎不绝的地方，就算是主人不在的时候，也一定看得到人的身影。

    然而如今古连和理加德造访的这座宅邸却安静得吓人，若是考虑到父亲和兄长遭杀害，那么这里的寂静与王宫地下的寂静，总让人觉得两者颇有相似之处。

    尽管不见从仆的身影，不过勉强可从烟囱处看到炊烟升起，看来这里遗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

    两人走在无人的走廊，朝安的房间前进，她造访王都时总是使用同一个房间，那是有一扇大窗，可以将庭院水池一览无遗的房间。古连向伫立房前的护卫骑士稍微打了声招呼。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接近，房中人似乎有了动静。

    「安，是我。」

    古连温柔地说了一声后敲了敲门，随后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着门便打开了。

    「……哥哥。」

    出来迎接的是妹妹安洁莉卡，她将浏海往上箍住露出额头，黑色长发沿着颈子往背后延伸，身穿简朴而高贵的白色礼服，纤细的手指自袖口伸出；她是古连所熟知的妹妹。

    只不过她的脸上看不到平常的笑容，那彷佛盛开花朵般清爽的微笑，如今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哭了很久还是彻夜未眠，她的眼中充满血丝，白皙的脸颊也失去弹力。

    她干燥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却只有不成话语的声音自喉中发出，古连取而代之听到妹妹的呜咽。

    比小个子的古连还纤细的身体，脚步蹒跚地扑进古连怀中。

    「啊啊啊……!哥哥。哥哥!我……!我……!」

    同时，无法压抑的哭声自怀中响起。

    「安……」

    除此之外，古连找不到安慰她的话语。

    父亲被杀之事，妹妹想必也在日出前就知晓了，在那之后，帕西为了追捕亡灵骑士、招集诸侯，应该是无暇分身，而宅邸的仆人们帮不上什么忙。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之后，待在这里的安，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既要忍受父亲与兄长死讯所带来的打击，还要担心亡灵骑士是否会再来，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睡得着；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留在宅邸里。当然宅邸内还有护卫骑士在，但如果那样就能安心的话，妹妹也就不会哭泣了。

    古连抱紧号啕大哭的妹妹，泪水逐渐濡湿他的胸前。

    插图028

    怎么会把她留在这里呢?古连不禁对护卫骑士及从仆，甚至是帕西感到愤怒，若是他们多关心一些，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来，就不会让她独自悲伤难过了。

    思及至此，古连不禁惊讶自己竟有如此任性的想法。古连自己在此之前也同样忘了安的事，根本没资格去责备任何人；反而是与安最亲密的自己居然遗忘了，让古连更是觉得自己没用。

    「对不起……对不起，安。」

    古连只能轻抚着她哭泣颤抖的背，口中不断道歉。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父亲会……」

    安时而抽噎地诉说，但古连无法回答，只能更紧抱着她的身体，眼泪流个不停。

    「安……到我王宫的房间来吧，待到事情平静下来为止。」

    古连抚摸着她的头轻声说道，安则勉强点了点头。

    古连认为不该让妹妹再待下去，至少要让她离开这间父亲身亡的房子。

    「理加德，麻烦你拜托剩下的仆人，将安的行李送到王宫……」

    理加德少见地不开玩笑，乖乖听从古连的话。

    「古连少爷，您回来了啊。」

    一道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只见一名光头、年约五十的男人从走廊阴暗处现身，他的身高甚至在高个子的理加德之上，强健的肉体从衣服内侧向外隆起。

    他向站在门边的护卫骑士点头示意，虽然此时并未身穿大甲冑，不过那人就是担任乔瑟夫护卫骑士长、曾与艾蜜莉等人交过手的莱欧内尔-兰道夫-古朗佛尔兹。

    「莱欧内尔，你平安无事啊。」

    莱欧内尔没有回答，尽管现在还是白天，走廊昏暗的角落中仍只看到那对闪烁着光芒的茶色眼睛。他的眼睛底下清楚浮现出黑眼圈，仅仅经过一夜，看起来似乎憔悴不少。

    「我有些话想对您说，可以吗?」

    古连稍微犹豫了一下，原本将脸埋在他胸口的安，此时离开了他的身体。

    「哥哥……我不要紧的。」

    「安……」

    看着强颜欢笑的安，古连胸口感到疼痛。

    「请交给我吧。」

    听到理加德这么说，安低头点头答应，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她在勉强自己，但是既然莱欧内尔特地来此，想必是有帽当紧要约事。

    「抱歉。」

    安则是摇摇头，刻意不让古连看到她的脸，也应该是为了不使他担心吧。

    虽然心中有些不舍，古连还是跟着莱欧内尔离开，只见他摇晃着硕大身躯，引导在古连的前方。

    「古连少爷，没有能够保护好令尊，我感到十分抱歉。」

    莱欧内尔一边走着，一边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

    古连很清楚，不能保护乔瑟夫，他心中是多么懊悔难过，虽想找些话安慰他，但古连又觉得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只能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

    「乔瑟夫老爷身亡时所处的房间，您看过了吗?」

    「还没……」

    古连已经领悟到莱欧内尔想说的话还是与父亲有关，而且他现在就是要带领自己前往父亲的寝室。

    他在父亲的寝室前停下脚步，古连也随之朝房内望去，鼻子又闻到与早晨时相同的讨厌气味。

    「这是……」

    古连发出呻吟，房间的地面、墙上，到处都还留着飞溅的血糊，门的旁边有一大滩血迹，房间的角落也有另一滩乌黑的血渍。或许是有些血尚未凝固，一股格外腥臭的气味刺激着古连的鼻腔，逼人的臭气让他忍不住捂住了嘴。

    「没有人清理吗?」

    居然让安待在有这样房间的宅邸里，古连感到怒不可遏，看着莱欧内尔的眼神也变得更加严厉了。

    「是我命令要维持现场的。」

    只见莱欧内尔走进房内。

    「加史珀鲁陛下也随之遭受暗杀，在王都陷入一片混乱的现在，我们必须将线索保留下来。」

    说着他指向门旁的血迹。

    「令尊就是在这里遭到杀害。」

    接着莱欧内尔望向飞溅至房间角落的血雾。

    「在那里遭受杀害的是装甲侍女。」

    「还有一个人呢?」

    据帕西所说，遭到杀害的有护卫骑士和装甲侍女各一名。

    「是在庭院被杀身亡。」

    仔细一看，窗框也遭到破坏。

    「那时……不是你轮值护卫啊。」

    「要是我有注意到贼人的侵入……等到一切结束后，这处罚我一定甘愿接受。」

    「我并不想处罚你。」

    古连立刻声明道，况且就算处罚他，父亲也不能活过来。

    「你没有听哥哥说吗?有一名亡灵骑士被捕，并且也已经死亡了，幕后操纵的似乎是半岛派贵族。」

    古连很清楚半岛派贵族遭受无端的迫害，那也是必须矫正过来的事，但那并不能当作采取这种非法手段的借口。

    「我憎恨的并不是莱欧内尔你，而是计划这场暗杀的家伙们。」

    他的声音透露出憎恶的情感。如同帕西所说，亡灵骑士的证言并不可靠，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不过目前被怀疑是主谋的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他拒绝招集不肯前来王都也是事实。

    「那件事我有听说了。」

    此时莱欧内尔就站在杀戮现场的中央，他蕴含暗淡光辉的双眼环视房内。

    「有一些可疑之处。」

    莱欧内尔说这话时压低了音量。

    「可疑之处?」

    他点点头，接着蹲了下来，身体靠进房门旁的那滩血迹上，然后指着飞溅开来、像是被杂乱涂上的血痕。

    跟着他蹲下的古连也看到那奇妙的景象。

    「这是乔瑟夫老爷的手指所划过的痕迹。」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三条线在地上划过，最后消失不见。

    「这里参杂了些肉片。」

    干燥转黑的血块之中，明显有血以外的别种物质混杂其中，看起来微微隆起，古连虽然无法辨别那是什么，但一听莱欧内尔说那是肉片，他也认为的确是没错。

    然而在父亲的血所构成的血泊中，以及房内四处飞溅的血沫中也有相似之物。

    「其它部分的血并没有混杂在这里，在这里的确实是附着在乔瑟夫手指上的东西。」

    他像是看穿古连的疑问如此说道，随后莱欧内尔便站了起来。

    「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可以吗?」

    「哪里?」

    「王宫，去确认乔瑟夫老爷的遗体。」

    要再一次目睹父亲和兄长的遗体，古连心中虽然有所抵抗，却也不能够拒绝。

    ※※※

    不久之后，古连再度来到王宫的地下。这里和他数小时前来时一样，昏暗的房间中飘散着混合了血与花的气味。

    放置在这里的三具遗骸也不可能移动，还是维持与早晨相同的样貌，自己心中某处还在祈祷白布下覆盖的不是父亲的亡骸。古连不禁对自己的天真咬紧嘴唇，停下脚步。

    莱欧内尔则是毫不犹豫地走近乔瑟夫的遗体。

    「古连少爷，请过来这里。」

    说着他将覆盖遗体的布缓缓揭开，父亲土色的脸孔随即露了出来。那张脸不要说是说话，甚至动也不动一下，虽然那并不是会让人想一看再看的东西，但是古连也不能因此逃避不看。

    只见古连低着头，站到莱欧内尔的身旁。

    此时莱欧内尔将覆盖遗体的布掀开至腰部。

    「……呜。」

    古连不禁发出呻吟，他正想要别过头去，可是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在下定决心之后，再一次正视父亲的遗体。

    父亲上半身的衣服已被褪下，远离战场又年过四十，理应逐渐衰老的肉体，看起来锻炼得仍不逊于现役的重骑士，尽管遗体失去血色而转为暗土色，在袭击诺福克家那晚，一拳将古连打飞的父亲威严却依然存在。

    腹部包裹了好几层的布。染成红黑色的布仿佛其下没有人体般，诡异地凹陷下去。

    「恐怕是遭战锤殴打数次之后，又被斧头砍成两半致死吧，腹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状了。」

    莱欧内尔凝视着主人的尸身，平淡地陈述事实，古连无法答话，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到现在才确认父亲的尸体，古连只能目不转睛地瞪大眼睛。

    「可以请您拿起令尊的右手观视吗?」

    古连呼吸急促地蹲下，依言拿起父亲的右手，失去体温的指尖冰冷而僵硬。

    「……这是?」

    尸体的指尖染有血污，那原本身为重骑士长久拿着武器的粗厚指尖，有血液凝固在其上；仔细一看，五根手指的指甲也有数处断裂。

    「您还记得当初乔瑟夫老爷遗体所在的地方吗?」

    房内留有像是父亲最后挣扎所划出的血痕，那时莱欧内尔说血中混杂了类似肉片之物。

    「请您确认一下指尖。」

    莱欧内尔如同看穿了古连的想法般继续说道，在蜡烛灯火摇晃的地下室里，秃头巨汉的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古连检视断裂染血的指甲缝隙，在里面卡着不知是皮还是肉的物质。

    「这里也有……」

    「这应该是乔瑟夫老爷最后抓伤敌人的证据。」

    「你是说他用手掌抓住敌人……用手指伤了对方吗?」

    莱欧内尔微微点头，肯定了古连的话。

    古连再一次想要哭泣，这与之前的悲伤不同。

    他听说父亲过去是名猛将，素有『粉碎』乔瑟夫之称，不论是在与威伦斯特王国的战争，还是半岛派贵族叛乱所引起的「罗安努之乱」中，他都不断粉碎阻挡在前的敌人，战斗的英姿完全不愧于诺福克公爵之名，身为重骑士的古连听闻那些事迹，自然也崇拜着父亲。

    那样的男人却在身无寸铁的状况下，遭遇亡灵骑士这等来历不明的家伙袭击，退休后仍不停锻炼的身体毫无用武之地，最多只能扑向敌人，在死前做出像抓伤般的抵抗。

    「真是悲惨的下场……」

    古连叹着气喃喃说道。他的确厌恶父亲，但是过去的猛将却是那样的死法，这实在太过悲惨了。

    「乔瑟夫老爷不会没有任何原因，就做出那样难看的举动。」

    莱欧内尔如同打断古连的想法般，斩钉截铁地说道。

    「莱欧内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

    那对古连来说，也是值得欣慰的话语，但是眼前乔瑟夫的遗体，却残酷地呈现了他垂死的挣扎。

    「那并不是在安慰您，我说的是事实。」

    他的面容在蜡烛灯火映照下看来十分憔悴，即使如此，他的双眸仍散发出异样强烈的意志光辉。

    「如果敌人是重骑士，那么用指甲根本无法伤害对方分毫。」

    「……听你这么一说!」

    古连忍不住惊叫。莱欧内尔说的没错，重骑士在大甲冑下还穿了厚重的棉衣，由于那是在厚布下塞入棉花所制成，凭空手根本不可能撕破。

    「为了慎重起见，我也确认过被捕自杀的那名亡灵骑士的遗体，但是那个人身上除了重骑士拷问所留下的伤痕外，并没有像是抓痕般的伤痕。」

    「……等一下。莱欧内尔，你想说什么?」

    案发现场除了重骑士外，另外还有其它人在场，而那个人在乔瑟夫的垂死挣扎下，也留下了些微伤痕，莱欧内尔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一点让我感到疑问。」

    他将乔瑟夫的遗体再度覆盖，平静地以确信的口吻说道：

    「当我抵达现场时，乔瑟夫老爷已经伏在地上，房间角落则倒着一名头部受到打击的装甲侍女，而帕西少爷也在这时赶来。」

    古连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他口干舌燥，口中尽是讨厌的触感。

    「我与帕西少爷一同封锁了那个房间，之后过了不久，出去追击的重骑士也前来报告捕捉到亡灵骑士的消息。」

    古连并不知道自己是对何事抱持着危机感，只是他不可思议地理解到莱欧内尔将要说出恐怖的事。

    「那时我有感到一股异样感……帕西少爷的睡衣与就寝前所穿不同。」

    「等等……莱欧内尔，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您明白了吗?」

    古连这时才想到，莱欧内尔并没有找帕西，而是对自己说出这件事，本来照道理来说，这种事应该对代理领主帕西报告才是。

    莱欧内尔的话中之意，事到如今不用问也很清楚了。乔瑟夫在临死前对敌人造成些微的伤痕，但重骑士是不可能受到那样的抓伤，再加上莱欧内尔说帕西更换过睡衣。

    父亲的护卫骑士长在怀疑帕西。

    「莱欧内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些事不能只凭臆测就说出口啊!」

    「可以请您冷静下来吗?」

    莱欧内尔压低了音量，古连也很清楚这些话太过危险，他拼命地要压抑激动的情绪。

    「乔瑟夫老爷和杰洛姆少爷接连遭到暗杀，如今获利最大的是谁，这点您应该能理解吧?」

    乔瑟夫的死，再加上继承人杰洛姆也死去，继承家业的毫无疑问就是身为次子的帕西，尽管帕西本人否定，但古连也是这么认为。

    「别开玩笑了!莱欧内尔!哥哥说过要让我继承家业，他则是会辅佐我，虽然认不认同这种做法又是另一回事，但哥哥可是说过那种话哦!……他就是那样温柔的哥哥!」

    虽是尽可能压低音量，古连还是靠近逼问着巨汉护卫骑士长。莱欧内尔也不退让，就像他为保护乔瑟夫而挡在艾蜜莉等人面前时一样，一动也不动，只是低头俯视着古连。

    「哥哥现在也为了平息这场混乱而奔走，那是我亲眼所见，你想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我能理解，但是凶手已经找到了啊，不要只凭臆测就诬陷哥哥，如果你再说下去，我可不会原谅你!」

    隔着乔瑟夫的遗体，古连与莱欧内尔的视线擦出了火花。

    古连不认为莱欧内尔会轻率地说出这种事，他一定是经过反复思考，既想过乔瑟夫的事，也替古连感到担心，因此才特意提出的吧。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能接受。

    「不管你再怎么说，我都会相信哥哥，所以这件事不准再提起了。」

    莱欧内尔不肯退让，但是也没出言反驳。

    「我们出去吧。」

    说完，古连再度瞥了父亲的遗体一眼，随后便走出地下室，莱欧内尔则是无言地跟随在他身后。古连既不想回头，也不愿跟他说话，明知他的行动并非出于恶意，古连却也因此更加无法原谅他。

    一走出地下室，视界随即一亮，现在时间大概才刚过中午吧，这一天过得特别漫长，甚至让人产生已经过了数周的错觉，其实从父亲死后也才过了半天而已。

    「哎呀，古连。」

    古连突如其来被人叫住，或许是正在赶时间，那人停下脚步时鞋子发出声响，转过头来的是帕西，是带着护卫骑士的兄长。

    「哥哥……」

    古连没来由地避开他的目光，他回想起刚才与莱欧内尔的对话内容。他说是帕西杀了乔瑟夫，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帕西的白色衣服之下，应该遗留有父亲的抓痕才是。

    ……不可能!

    他挥去心中瞬间浮现的疑念，毕竟自己没有理由怀疑帕西。

    站在古连背后的莱欧内尔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目光则是和平常一样冷然地看着四周，古连忍住想要咋舌的冲动，勉强自己抬起头来。

    「你刚才去见父亲了吗?」

    帕西以往常般温柔的表情，又像是有些寂寞地问道。

    自己竟然因莱欧内尔所带来的疑惑而动摇，古连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可耻，他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然而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帕西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对了，古连，遇见你刚好，目前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本来我正想通知你的说。」

    帕西总是平稳的声音，如今听来似乎有些紧张。

    「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克塞德侯爵与其子艾尔尼斯特杀害监视的人逃走了，另外我也接获情报，指出半岛派诸侯的连合军正朝王都这里进攻。雷克塞德侯爵他们似乎也准备要与之会合，看来军队应该是事先就调派好了。」

    「怎么可能!那不就是罗安努之乱重演吗?更何况现在……」

    「没错，北方有威伦斯特侵略而来，虽然还未经过确认，不过有情报指出，半岛派贵族内也展开了肃清亲王国派贵族的行动……最坏的打算，我们不能否认他们很可能与威伦斯特有所勾结。」

    帕西少见地露出紧张的表情，看来状况确实正在恶化。

    「杰佛逊伯爵众人已经挥军北上，去迎击威伦斯特了；诺福克家也要马上从王都出发与军队会合。幸好昨天就派快马前往领地通知，在与萨马兰多子爵的兵力会合之后，就前往迎击半岛军。」

    「等一下，那么哥哥是要上战场……」

    帕西难为情地笑了。

    「是啊，至少现在我是代理领主嘛，我有亲自上阵的必要啊。」

    「可是哥哥是文官，上战场这种事……」

    「战斗我会交给老练的重骑士们，虽说只是代理，身为领主也不能不出面，因为演变成大战的可能性很高啊。」

    从未上过战场的兄长一派从容，理所当然地说道，古连认为自己大概做不到像他那样勇敢吧。

    「情况怎么样了呢?威伦斯特和半岛派的兵力……」

    「老实说，情况并不乐观。」

    帕西说得简单明了。

    「以雷克赛德侯爵为首，半岛派的诸侯大半都已成为敌人，以现状来说，他们应有重骑士五十，加上步兵、骑兵合计四千人左右的兵力；单论诺福克军的战力，也有重骑士五十，此外还可动员三千人以上的兵力，若是再加上出力襄助我们的诸侯，兵力将会增强许多，虽然数量上并不会输……无奈聚集兵力的时间实在太少。」

    依照昨天会议的情况来看，现在会协助诺福克家的诸侯可能不多。

    「除此之外，南下的威伦斯特军也得到越过罗顿山脉而来的增援，尽管河岸要塞依然健在，但是威伦斯特的兵力非常庞大，他们最多只能牵制敌人的兵站及渡河部队，除了防卫之外，应该无法采取其它行动。」

    河岸要塞的兵力绝不算多，背着河川而建的要塞，就是靠守城才能抵挡威伦斯特的大军，若是打开城门出击，无疑会遭到敌人歼灭。

    「对于威伦斯符，我们只能相信杰佛逊伯爵了，万一杰佛逊伯爵败阵下来，王都恐怕将受到西南的半岛军与西北的威伦斯特军夹击。」

    「看来半岛军与威伦斯特共谋的可能性很高啊。」

    「也只是有此可能而已。」

    帕西如此更正道，不过半岛军的行动就如同呼应威伦斯符的侵攻一般，让人不觉得那是偶然，古连对他们的恶劣行径感到强烈愤怒，杀了乔瑟夫和加史珀鲁还不够，竟然还将自己的国家出卖给仇敌威伦斯特，就算与半岛派在很多事情上意见不合，也绝对不能以此来做为免罪符。

    莱凯涅王国目前处于危急的状态，不管是要对抗威伦斯特还是半岛军，都是好不容易才凑到足够迎击的战力，然而威伦斯特突破了难攻不落的罗顿山岳要塞，兵力正在逐渐增强；要对抗半岛军，诺福克家的准备说不上完全，就早上会议时的情况看来，多数诸侯都会如贝雷斯佛德公爵般，采取观望的态度吧。

    「哥哥，我是不是也该同行呢?」

    古连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既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同时也是诺福克家的重骑士；是乔瑟夫的儿子，也是帕西的弟弟。身为文官的帕西都要赴战场了，他不认为自己留在此处是正确的事。

    「我……的确不适合当重骑士，或许到了战场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现在是多一名重骑士也好……我留在这里真的好吗?」

    「古连……」

    帕西嘴角绽开笑容

    「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不忍。

    「不过古连，你是艾蜜莉殿下的护卫骑士，应该要为了护卫工作留下来。」

    只见帕西环视周围，他的目光移向在城内巡回警备的重骑士。

    「毕竟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或许在警卫保护的意义上，目前并不需要护卫骑士……但是我认为，治愈因失去加史珀鲁陛下而受伤的心，这也是护卫骑士的职责哦，而且如果是你，应该是能够办到的。」

    「但我……」

    他回忆起之前想安慰，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自己。

    「好了，古连，很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在护卫骑士的催促下，帕西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不，我才抱歉，耽搁到哥哥您了。」

    「不会啦，那就等到一切平静后再会了。」

    两人相互握手后，帕西便离去了。

    古连呆站着凝视他离去的背影，虽然他说「等到一切平静后再会」，然而一旦上了战场，谁也无法保证能够再会，古连拼命忍住想上前拦下他的冲动。

    而莱欧内尔就站在古连身旁，他与古连不同，脸上依然保持着严峻的表情目送帕西，古连对他仍怀疑兄长感到怒火中烧。

    「莱欧内尔，听到刚才的话你还不明白吗?哥哥根本不可能做那种事!」

    尽管莱欧内尔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不过从眼神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并未改变，古连愤怒之下想痛殴他一顿，却还是勉强将那股冲动压抑下来。他虽然很清楚莱欧内尔并没有恶意，不过再也无法忍受与他在待一起。

    「今天已经够了，现在……请你回去。」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

    莱欧内尔行了一礼后便离去，高壮的身体走过转角消失踪影。

    「可恶……!」

    留在原地的古连忍不住咒骂，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口出那样的话，尽管他的确感到愤怒，但是那只是对现状无能为力的焦躁让他口不择言，实在太丢脸了。

    古连是护卫骑士，他崇拜『盾』之麻地亚斯，也以他为目标而努力。古连认为保护主人与朋友远离灾厄，才是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

    然而现实却不同，别说是无法阻止乔瑟夫和加史珀鲁遭暗杀，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危机接近，因此让必须保护的艾蜜莉心中留下创伤。虽然帕西说治愈她的创伤也是自己的职责，但实际上古连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话。

    古连思考着继续待在这里所能做的事，他想保护的人并非只有艾蜜莉，除了艾蜜莉以外，还有理加德、萝蒂、安、海洁儿，以及帕西，他也明白那已经不是护卫骑士职责所能容纳的范围了，不过他还是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

    那又该怎么做呢?威伦斯特与半岛军已经进攻而来，莱凯涅王国本身可说是面临存亡的危机了，上战场的帕西很可能会死，他们若是被打败，王都也会遭到蹂躏，然而古连却留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王宫的中庭，那是前天他与加史珀鲁相遇的地方。

    夏日艳阳高照，花园中可见金发闪烁。

    艾蜜莉就在那里。

    古连停下脚步，她并没有注意到古连，只见她身边有雪莉娜陪伴，两人站在花丛之中，这时古连注意到她目前所站立之处，就是她与加史珀鲁再会的场所，她虽然没有流泪，但是侧脸看起来却充满悲伤，古连想起在修道院的礼拜堂中，她口中喃喃念着亡故家臣的名字，脸上流着泪的模样；和那时相比，她现在的表情更加悲伤，脸上就像覆上了一层寒冰。

    侍立在侧的雪莉娜不发一语，不过古连知道她与艾蜜莉之间有强力的羁绊，雪莉娜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只要她待在身边，艾蜜莉的心灵就能得到慰藉。

    ……哥哥，我果然还是不行。

    以自己的力量并不能缓和艾蜜莉的悲伤，即使能够保护她不受刺客伤害，在现在的王宫里却没有那个必要，比如说这时若是换成是乔瑟夫，他一定能想出拯救艾蜜莉的妙策吧，可是流着他血液的自己却什么也想不到。

    即便如此，古连还是想为艾蜜莉做些什么，而且不只是艾蜜莉，也想为那名忠心的装甲侍女及好友、妹妹、温柔的修女们做些什么，古连不想因为什么都做不到就放弃。

    他敬爱的兄长就是为此而行动，明明没有战斗的力量却还要上战场。虽然父亲的做法他绝对无法容忍，但那也是为了这个国家而活，就连已故的加史珀鲁也为了艾蜜莉想要尽力帮助她。

    ……我不该待在这里。

    古连如此确信，只要待在艾蜜莉的身旁，或许迟早能说出可以帮助她的话语，但是现在为了要保护艾蜜莉等人，自己真正该做的应该不是那种事。

    古连用力握紧拳头，即使是现在，他也认为自己不适合当一个重骑士，身高矮、力量微弱、持久力也差，即便如此，身为重骑士的他也有战斗的力量，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就快到了接替护卫的时间，但古连并不打算加入。

    下定决心后，古连朝花园中艾蜜莉的方向走去。

    ※※※

    昨晚死去的弟弟会不会从那间以花朵点缀的房间走出来，然后为欺骗自己的事心怀愧疚地真心道歉呢?若是那样的话，我就好心欺负他一下吧。

    艾蜜莉如此心想。

    她现在人在城内的中庭里，王宫就是围绕着这座庭园而建，明明置身灿烂的夏日阳光之中，不知为何艾蜜莉竟感觉到阵阵寒意。从莱凯涅各地送来的鲜花在此楚楚可怜地绽放着，但它们却莫名地看起来像褪色了一样。

    艾蜜莉站在昨天与加史珀鲁再会的地方，将花香吸入胸中，抬头仰望天空。

    听不到弟弟的声音。

    「雪莉娜。」

    她叫了在身旁护卫的红发装甲侍女一声，身穿围着白色围裙大甲冑的装甲侍女，脸上维持平淡的表情看着艾蜜莉。她的右手覆盖了特别厚实的装甲以及如盾一般的肩甲，过去保护艾蜜莉时所受的伤，让她的右手变得无法动弹。

    「不管是麻地亚斯死的时候，还是掘出阿尔巴特与茱蒂尸体的时候都是这样。」

    刻划在脑中的是绝对无法遗忘的光景，受到亡灵骑士袭击时，为了让艾蜜莉逃走挺身而战、最后惨遭压扁而无法辨识的老人尸骸，从冰冷土壤中挖掘出来、代替自己被杀害的侍女，以及玩弄起来很有趣的年轻重骑士身影。

    「我并不想承认那是现实，只想当成一场梦，可是我的头脑却擅自承认那是事实。」

    她不愿意相信加史珀鲁已死，连面容也无法辨识的尸体，艾蜜莉根本不愿承认那是他。

    「我不想再遇到那种事!也不想再失去了，所以我才……想要保护一切。」

    就算进入修道院，艾蜜莉也不忘防备袭击，在修道院内建筑高塔，挖掘可作为防壁的水池，甚至装设陷阱，纵使如此，她还是无法遏止亡灵骑士的威胁。

    「那时妳和萝蒂她们也差点没命，差点就要从我手中溜走，每当我想要掌握什么，手掌却总是太小。」

    雪莉娜不说话，只是无言注视着艾蜜莉。

    「可是有个呆子，靠着莽撞乱来就保护了一切，没有力量，既不成熟又那么弱……但是他却成功做到了，真让人不敢相信。」

    艾蜜莉不用回忆也记得那少年的脸，因为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跟随在身边。

    「……说来真难为情，我因此也想要仿效他，如果我也莽撞乱来，全力展开行动，就可以像他一样守护一切，再也不会有东西从我手中失去。」

    艾蜜莉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地伸出手掌，感到自己的脸正丑陋地扭曲。

    「但结果却是这样!还是不行!我还是失去了!明明一切都那么顺利……加史珀鲁还是死了!」

    艾蜜莉放声吶喊。

    「或许是我多此一举，要是什么都不做，或许还不会变成这样!」

    为了保护自己、朋友，及伙伴，艾蜜莉采取了行动，她造访过去曾派出亡灵骑士残杀她部下的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以归还王位继承权为代价换得小小的和平。她也造访王都，与加史珀鲁再会，知道了他并不讨厌自己，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憎恨弟弟，而且决定今后要以一个姐姐的身分，扶持年幼的国王弟弟，她认为她得到了比王位更重要的东西。

    「妳告诉我，雪莉娜，我是什么人?又该做些什么?要怎么做我才能不再失去?」

    她还有许多话想对加史珀鲁说，也答应过要教他铁球的战技，她打从心底想为病弱的王奉献心力。

    可是加史珀鲁却死了。

    雪莉娜并没有回答艾蜜莉的问题，明明知道她无法回答却还是问出口，艾蜜莉觉得自己真卑鄙。

    风吹拂过围墙围绕的庭园，只听到花草摇曳的声音静静响起。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艾蜜莉与雪莉娜一同站立着。

    「公主殿下。」

    雪莉娜突然开了口。

    「我要向您报告。」

    「报告?报告什么?」

    艾蜜莉不懂她要说什么。

    「就是今天早晨跟您提过的威伦斯特侵攻，与半岛派叛乱之对应策略。」

    「为什么要报告那种事?」

    艾蜜莉显得不悦，加史珀鲁已死，如今她根本没必要听那些，但雪莉娜就像没注意到艾蜜莉的表情，又或许是刻意忽视一般继续说道：

    「为了迎击威伦斯特王国军，以杰佛逊伯爵为中心所组成的讨伐军已朝北方出击，包含了诸侯军队的杰佛逊军有重骑士五十，其它兵力三千；相对的，威伦斯特王国军则是以布夫巴尔特公爵为中心，拥有重骑士六十，骑兵、步兵共编成两千。」

    「那又怎样?」

    「这是现状，另外半岛军则是以逃出王都的雷克塞德侯爵为中心而聚集，目前正朝王都进军中，据报在途中有庞洪等数名贵族遭他们擒获。」

    「所以那又怎样!」

    艾蜜莉的语气不禁变得粗暴起来。

    「妳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是要我率领蓝格里奇家的军队上战场吗……」

    「不，我只是将情报传达给您。」

    「没那个必要!加史珀鲁已经死了!」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艾蜜莉就会如昨天所说，亲自站在阵前，与莱凯涅王国全军一起迎战威伦斯特，然而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她已经失去为保护而战的理由了。

    「我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蓝格里奇军的确是重大的战力，而且对现在的莱凯涅也是不可或缺，所以我就许可吧!妳去告知拥有军队指挥权的人，叫他们按照各自的判断行动吧!但一切都与我无关!」

    不管是威伦斯特的侵攻，还是莱凯涅的和平，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话到嘴边艾蜜莉又勉强吞了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忍住。

    雪莉娜就如同她刚才所说，只是说完那些话便保持沉默，而艾蜜莉也缄默不语。

    在花朵随风摇摆的沙沙声，与王宫远处依然尚未止息的喧嚣声中，只听到脚步声响起、进入花园，光凭脚步声，艾蜜莉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艾蜜莉殿下。」

    她因那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古连就站在那里。

    「艾蜜莉殿下，我有话想对您说。」

    他用异常认真的表情直直看着艾蜜莉，黑色眼眸中看得出坚定的神色，见到他脸上的表情，艾蜜莉胸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我要跟您告假。」

    古连如此说道。

    「什么……!?」

    艾蜜莉惊讶得说不出话，她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这名少年说了什么，也不想去理解。

    「……为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问出这句话。

    「我要与哥哥一同加入诺福克军，现在这时候就算多一名重骑士也好。」

    「你去了又能干嘛!!」

    艾蜜莉对愤怒吼叫的自己感到惊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见她挥动的手扫到花朵，桃色的花瓣四散飘落。

    「多你一个人战况又会有什么改变!最多杀了一、两个人之后你就会死，然后就玩完了啊!」

    见到古连有所觉悟的表情时，艾蜜莉就应该预料到他的决定，只是察觉的太迟了些。

    「我并不打算死。」

    「有谁是想死而战的啊!」

    她放任莫名涌上的愤怒对古连怒吼。

    「你会死……!像你这种家伙上了战场绝对会死!」

    她似乎看到在不知何处的战场上，被同伴尸体所掩盖的古连。在染血的面罩之下，他睁大双眼注视着虚空，那模样与至今所失去的亲近之人重叠了。

    「你是我的护卫骑士吧!认清楚自己的立场!别搞错该做的事!什么上战场……那是不对的吧!」

    艾蜜莉喊得声嘶力竭。

    「还是说……怎样?你老爸死了，你马上就以继承人自居了?这么想继承诺福克公爵家吗?老爸和老哥都死了，继承人的位置自然就落入你手中了嘛!」

    艾蜜莉做出厌恶的嘴型，咋舌吐出这番话，但是她其实并不想那样说。艾蜜莉也知道他因为失去父亲而悲伤，而且他并不是想要权力的人，这一点艾蜜莉本来就十分清楚，然而她却无法停止辱骂。

    「你毕竟是诺福克家的人嘛!利用、杀害他人，还在暗地里窃笑，现在接近我的任务结束后，你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对吧!!」

    她抓住古连的胸口，将他拉近自己。

    古连以男性来说身材算矮小，与艾蜜莉的身高几乎差不多。这时，古连的脸就在额头几乎相撞的距离，他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只有黑色瞳眸蕴藏了坚定的意志，映照出艾蜜莉愤怒扭曲的脸。

    艾蜜莉明白自己是无法说服他了，记得与古连初会不久时，他们也曾经像这样起过冲突，那时抓住胸口的人反而是古连那一方。他庇护受到怀疑的萝蒂，明知艾蜜莉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却还是一步也不退让地向她挑战。

    而现在他的眼神与那时相同。在知道理加德是想要艾蜜莉性命的亡灵骑士后，他却还坚决要拯救艾蜜莉与理加德双方，当他成功办到时也是同样的眼神，因此艾蜜莉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他，不管如何诉诸暴力，或是想尽办法说服，这个男人都会前往战场；一旦上了战场，死亡就像伴随在身边。

    ……不要走!

    她惊觉自己就要说出这如同恳求般的话语，抓住古连胸口的手也松了。

    「……你去又会有什么改变?根本什么也不会变。」

    艾蜜莉无法直视古连的眼睛，于是转过头背对他。自己的表情正因愤怒与悲伤扭曲变形，艾蜜莉不想让他看见这么难看的脸。

    「我就是为了改变而去的。」

    古连坚定地说道。

    「我……想保护艾蜜莉殿下，还有萝蒂、海洁儿以及雪莉娜小姐、理加德……我都想保护，所以能够战斗的我必须上战场。」

    艾蜜莉还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想要找些话挽留他却找不到。不要走……艾蜜莉对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的自己感到迷惑，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需要古连，她不希望古连死，可是也明白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了。

    只见古连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过身去。

    「想去就去吧!」

    嘴唇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去啊!想去就去啊!!」

    口是心非的话脱口而出，古连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艾蜜莉瞪视他背影的视界模糊起来，她注意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急忙咬紧牙关忍了下来。

    「不准……不准你再……」

    不准你再回来，她无法将这句话说完，只能低着头，紧握着拳头颤抖。她无法继续看着古连的背影，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踏着庭园的泥土，摇动花草的枝叶，那熟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公主殿下，十分抱歉，请容我离开一下。」

    迅速交代完之后，雪莉娜便追上古连身后而去。

    艾蜜莉听着两个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

    呜咽声从紧咬的牙齿间流出，艾蜜莉双膝一脱力，不由得蹲在花丛之中，泪水忍不住从脸颊滑落，滴在泥土之上，尽管她拼命压抑声音，却仍止不住泪水。

    古连的离去竟让自己的心如此动摇，艾蜜莉感到很困惑，对于他前往死地也感到恐惧，也对无法阻止他的自己觉得无力，种种思绪交杂在一起，在胸中不断回荡。

    艾蜜莉说不出话也无法追赶而去，只是埋身在花丛之中掩声哭泣。

    ※※※

    在转过身时，古连已看到艾蜜莉眼角泛出的泪水。

    她的眼泪让古连心痛，现在的艾蜜莉并不是铁球公主，而是一名痛失亲人的平凡少女，古连明白她忍耐着无以言喻的悲伤，他其实也想回去扶起她，并且找寻可以抚平她心灵创伤的方法。

    然而那并不是他现在该做的事。

    艾蜜莉说的没错，就算多了古连一个人加入战线，全体的战局也几乎不会有所改变，即使如此，应该多少还是能改变一点才是。

    而且这么做也等于是在帮助帕西，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古连要靠着战斗让情势改变，藉此保护艾蜜莉等人，正因为他在心中立下了这个誓言，才会不顾艾蜜莉的制止而离开。

    此时一阵铁靴踩踏石地的脚步声追了过来，古连刚才就注意到雪莉娜尾随在后。

    「我有话对您说，古连大人。」

    听到她的声音，古连停下脚步。

    「雪莉娜小姐……」

    雪莉娜叫住古连，她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改变，但是在不变的表情中，古连能够清楚感受到她的愤怒，过去一直都无法察觉她的感情起伏，如今终于能够辨别了，然而他却无法高兴。比任何人都替艾蜜莉着想的装甲侍女是为何愤怒，这点不用想也知道，尽管心情相当难受，古连还是点头答应。

    在雪莉娜的催促下，他进入未被使用的房间，然后将门关上。

    「我不问您理由。」

    雪莉娜转过身面对古连，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但是您是公主殿下的护卫骑士。」

    平淡的声音中明显充斥着怒气，他从未见过雪莉娜如此生气，初次到访修道院时，雪莉娜面对与同伴们的仇人诺福克公爵有关系的古连，态度倒是表现得十分冷淡，但就算在那时，古连也没感受到如现在这般直接的愤怒。

    插图045

    「古连大人认为抛下现在的公主殿下上战场是有价值的事吗?跟随在公主殿下身边保护她，还不如以一名重骑士的身分踏上战场更有价值?」

    她并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纠弹。

    「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的职责是跟随在主人身边，以性命为防壁来保护主人，万一王国军战败，威伦斯特军大举攻入这个王都内，那么保护主人、与他们战斗至死就是我们的使命。」

    雪莉娜滔滔不绝，与平常的她判若两人。

    「我们的使命并不是上战场，您是错的。」

    她说得清楚明白，然后停顿一下又说道：

    「古连大人，您要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吗?」

    古连闻言呼吸都停住了，他无法反驳。抛下该保护的艾蜜莉，准备前往不被期望的战场——事实上，古连现在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他已经不能再回到艾蜜莉的身边了，这个事实被清楚明白地摊开在眼前，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说「不是的」，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到艾蜜莉身边。

    可是古连已经决定了，他尽自己一切所能的手段，保护艾蜜莉与重要的人。

    所以古连点头承认。

    「我想保护艾蜜莉殿下的心情并不虚假。」

    他直视无言的雪莉娜。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在没有纷争的地方，一面保护艾蜜莉殿下，一面与大家一起生活，在修道院的这两个月我真的很愉快，但是……」

    古连摇摇头道：

    「现在我却不能那样做。加史珀鲁陛下驾崩，父亲又过世，莱凯涅正陷入混乱之中，我并不像父亲一样拥有政治方面的才能，身为重骑士也是半桶水，就算是这样……保护帕西哥哥、扶持他，尽可能多杀一个与这国家为敌的人，阻止半岛军与威伦斯特的侵攻，这些事我还做得到……而且对我来说，那也是保护艾蜜莉殿下与大家的方法。」

    只有这点他可以有自信地断言。

    雪莉娜不为所动，也不表赞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护卫骑士，那样是不对的。」

    她毫不留情地说道。

    「我不能原谅古连大人的背叛。」

    「背叛……是吗。」

    内心虽然挣扎，但不管是对艾蜜莉还是对她来说，古连的行动就是背叛，而且也根本就无从否定。

    雪莉娜点点头。

    「可是我也很清楚，古连大人一旦下定决心，再怎么说服也是白费力气。」

    她打开门。

    「至少请您要平安无事，我祈求您不会让艾蜜莉殿下的心更加受到伤害。」

    她说完也不行礼，转身便走出房间。

    她对不克尽护卫骑士职责的自己生气，却还是给予关心，这让古连很高兴，却也更加深了罪恶感。尽管想追上她、向她道歉，但那样做也是不对的。

    被留下的古连过了一会儿后走出房间，虽然迷惘尚未完全解除，不过他已经有所觉悟，为了告知他从军的决定，古连于是前往帕西的所在之处。

    第二章

    艾蜜莉从早上就一直待在房间里，自窗户射入的阳光格外明亮耀眼，接连的晴朗日子让她感觉特别可恨。

    打从古连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目前房内不见雪莉娜的身影，因为她正在休息，而站在房外的不是古连也不是雪莉娜，是为了接替古连和雪莉娜而从蓝格里奇家带来的另一名护卫骑士，名字她也已经不记得了。

    艾蜜莉早餐也没吃，就这样一直蹲在床上，虽然感觉到饿，但是她并不在乎，只是茫然地看着房间的角落。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然后随即起身走出房间。

    「艾蜜莉殿下，您要上哪去?」

    护卫骑士问道。

    「去哪都好，你不必跟来。」

    「不，那样不行。」

    「我命令你别跟来。」

    原本打算追赶过来的护卫骑士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真是没种的男人，艾蜜莉在心中咋舌，如果换成雪莉娜，就会找些耍小聪明的理由，而古连则是违抗命令也会跟来吧，自己居然又想到古连，艾蜜莉再一次不悦地啧了一声。

    她对自己从昨晚起就一直想着那个男人感到惊讶，因为他去了可能会送命的战场，所以这件事才会一直压在心上吧，这么一想就想得通了。

    艾蜜莉在思绪还没理出头绪的状况下信步而行，不久她便看到了庭园。

    她原本并不打算来这里，她厌恶不由自主就往这里来的自己。我到底在期盼什么呢?她不禁苦笑。

    即使如此，她还是进入庭园，这个与加史珀鲁再会，与古连离别的场所。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雪莉娜也不在这里，如今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切抛弃，独自一人被关在这个白色围墙围绕的庭园内。

    此时艾蜜莉的视界看到摇动的黑发。

    「古连?」

    她呼喊着不该在此之人的名字，黑发者也停下脚步看着艾蜜莉。

    富有光泽的黑发以及闪耀的黑色眼眸都与古连相似，可是那人的发长及腰，包裹在白色礼服中的身体比小个子的古连还要娇小纤细。

    「艾蜜莉殿下……」

    出现在花园中的是古连的妹妹安洁莉卡，这名古连唤她作安的少女总是很啰唆，从她欢喜地顺从古连那奇怪的公主教育看来，少女不正常的程度可能在古连之上。

    可是数日前以一脸生气的表情教训艾蜜莉的少女，当时的面貌如今已不复见，只见她表情充满忧伤，就像融入群花一般伫立着。

    也难怪她会这样，同时失去了父亲与兄长，艾蜜莉也能够深切体会那样的心情，再加上她唯一的支柱古连也上战场了。

    自己是外人也就算了，古连居然连该保护的妹妹都放着不管，坚持要前往战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虽然想骂他，但古连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与安四目交会，看到那陷入悲伤的眼神，尽管艾蜜莉想找些话安慰她，却一句话也想不到，如果有什么话语能够瞬间治愈悲伤，她反倒希望有人能对她说。

    「我与加史珀鲁陛下在这里……」

    安用细如蚊鸣的声音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些，随后便声音嘶哑，转为哭泣声了。

    「是吗?」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它话可说。

    艾蜜莉与加史珀鲁也是在这座庭园再会的，加史珀鲁应该很喜欢这个庭园吧，那位个性温柔的弟弟，就是在这个心爱的庭园与她谈天的吧。

    她没有话可对哭泣的安说，若是古连在场，他应该能说些什么吧。艾蜜莉不禁怨恨起那个明明帮不上忙还上战场的男人，然而什么也做不到、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自己和他其实没什么不同，艾蜜莉不禁如此自嘲。

    「抱歉，我要走了。」

    艾蜜莉无法再看着不停哭泣的安，如逃避般地离开庭园。

    她快步走回房间，心想别再去庭园了，以后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为何自己又想哭泣了呢?她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在房门前，她遇到如往常般穿着大甲冑的雪莉娜，或许是换班了吧，并不见临时护卫骑士的人影。

    「艾蜜莉殿下，您一个人走动很危险的。」

    「谁管妳!那是我的自由。」

    虽然知道她对自己擅自行动生气，不过艾蜜莉还是无视她走进房间，而在门快要关上前，雪莉娜就将身子滑入门内，艾蜜莉一面咋舌，一面也对她肯跟过来感到安心。

    随后艾蜜莉躺上这几天已经睡惯的床上，雪莉娜则站在她身侧。

    「为了参加明天的葬仪，到访王宫的阳王大人要求与您会面。」

    「真是辛苦他了呢，教会的权威也衰退了嘛。」

    阳王就是站在莱凯涅信仰的阳神教顶点之人。在过去的古莱凯涅王国时代，阳王甚至以神的代理人身分拥有超越国王的权限，历经御神子的登场以及古莱凯涅王国崩毁之后，如今则是与国王维持着一种共生关系。虽然阳王是不可轻忽怠慢的存在，但是思及过去，却也不得不让人感叹其风光零落，因为王国并没有为了加史珀鲁葬仪而主动邀他出席。

    「我身体不适，别管他。」

    「我明白了，那么我继续下一个报告，蓝格里奇家的重骑士团要求进行协议，讨论对抗威伦斯特军与半岛军的对策，请问要如何回答他们呢?」

    「真是一群啰嗦的家伙，我都叫大家依照各自的判断行动了啊，这事应该与我无关了!」

    艾蜜莉倦怠地说道，雪莉娜只是回答。「我明白了」并且低下头。

    「另外要向您报告，威伦斯特军已经开始进军，他们南下的同时烧毁沿途村落，而河岸要塞之所以不能出城迎击……」

    「是为了要警戒越过罗顿的增援，以及准备渡河的敌军对吧?特地烧毁可作为补给地的村落是为了挑衅，想要将大军引诱出城，利用野战一举歼灭对吧?那种事随便一想也知道，我有要求妳报告这个吗?有命令妳吗?」

    「没有，这只是我个人判断要报告给您知情，战况的演变就如同您所预料。」

    看到雪莉娜毫不畏惧，艾蜜莉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是她还是不为所动地继续说：

    「另外我要补充的是，杰佛逊军正北上前往迎击威伦斯特军，只是由于招集兵力的时间太过仓促，我军在兵力上较为不利。」

    「完全受制于人的情况啊。」

    她想要嘲笑却失败了，杰佛逊伯爵确实是受到威伦斯特的挑衅而行动，但是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那么敌人就会继续南下，在那段期间只会产生更多烧杀掠夺而已，她无法嘲笑为了保护国家而出击的杰佛逊伯爵，他不愧为阿尔巴特之父。

    「关于古连大人从军的诺福克军……」

    「那又怎样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艾蜜莉想要无视这个消息，却又无法完全忽视。

    「他似乎今天一早就与本队会合了，目前已开始朝半岛军进发，明天晚上双方很可能就会以某种形式接触。」

    尽管雪莉娜是说某种形式，不过只要遇到朝王都前进的军队，几乎可以笃定会就此开启战端。

    「啰嗦!所以那又怎样!」

    艾蜜莉忍不住大叫并捶打床铺。

    「妳是想要我做些什么吗!?那种事只能任由它发展啊!妳知道吧?不管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会怎样我都无所谓!不关我的事!妳退下!妳太多事了!雪莉娜!」

    不管是古连的死还是杰佛逊伯爵的败退，都不是艾蜜莉所乐见的事，但是从她口中只能吐出那些话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任由自己愤怒与无力的情绪大喊大叫。

    「出去!妳给我出去!」

    「我明白了。」

    雪莉娜顺从地低头鞠躬，从她毫无改变的表情看不出失望的神色，而那更让艾蜜莉焦躁，看到自己这么难看的样子，哪怕雪莉娜是要对自己感到厌烦还是要轻蔑，应该都不奇怪才是。

    「明天是加史珀鲁陛下的葬礼。」

    「我知道!」

    似乎是该说的都说完了，只见雪莉娜无言地走出房间。

    现在又变成艾蜜莉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身体。她讨厌待在这里，就算闭上眼睛也丝毫没有睡意，紧闭的眼睑之下浮现出加史珀鲁及古连的面容，过去失去家臣时的后悔、焦躁与悲伤，压在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能做什么!你们是想叫我怎么做啊!」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有解答，艾蜜莉只能独自一个人颤抖。

    ※※※

    从王都出发后，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天傍晚，夕阳西斜将并行的钢铁军容染红。

    古连乘坐在马上，置身于数千的队伍中，他身穿大甲冑正往战场前进，为了抑止消耗，他将头盔及护手卸下吊挂在马上。

    红色草原上只听到武装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士兵所扛的枪如针山林立，制造来对抗重骑士的大型武器车轮滚动的声音，以及甲冑的碰撞声、锁子甲的摩擦声此起彼落；马匹与士兵的汗臭味，以及钢铁和皮革味，各种气味混杂在吹拂草原的风中，化成异样的臭味。

    此时古连听到一旁的叹气声。

    「麻烦哪，唉～～真麻烦。」

    听到那夸张的叹气和危险的发言，古连竖起单边眉毛看向发声之处。

    只见理加德骑马与他并行，身为随从的青年丝毫不掩饰呵欠，再次吐了一口大气。

    理加德也是全副武装，虽然没有穿大甲冑，不过他身上穿着铁制铠甲，头上戴着面罩拉起的头盔，皮革披风下可见诸多武器。他并不像行军的步兵那样拖着长枪或对抗重骑士的大型兵器，不过他的腰间挂着战锤、箭筒，此外还有不知用途的皮革小袋，另外也看得到装在披风内侧的刀刃闪耀。

    「为什么我非得陪你来啊。」

    理加德脸上尽是不满的神色。

    「我可不记得有叫你跟来哦。」

    「你确实没叫我来，但我还是跟来了，很了不起的随从吧，真是惊人的忠诚心啊!而且我还是你的好友，这样一来你应该要哭着感谢我，想办法给我制造机会，搓合我和海洁儿就是你的责任对吧?没错吧?反正你这男人也只有这点价值嘛。」

    「自称是我好友，居然还擅自决定别人的价值，如果我是没用的人，那你又如何……我知道你的确很强，但这次是战争耶?」

    事实上他原本并不打算带理加德去，一旦演变成战斗，死亡就随时跟在身边，尽管这种话他不想说出口，但是理加德也是他想保护的其中一人，古连并不想带他到危险的地方。

    「如果连这都不知道就跟来，那我还真是个白痴呢。」

    理加德磺笑道。

    「你可别小看战斗经验丰富的人啊。」

    说着他掀开披风，拍了拍腰间的箭筒。他身上的装备不知是从何处得来，尽是与诺福克骑兵的正式装备完全不同之物，不过看起来都不像是对重骑士派得上用场的物品。

    「这个嘛……也就是说，跟我战斗的家伙会很可怜啦。」

    他夸耀似地说道，虽然是随口敷衍，但他原是亡灵骑士，经验过的战斗次数确实不是古连所能相比，他应该比没上过战场的自己还要派得上用场吧。

    「先不说我，你上战场能帮上什么忙吗?」

    理加德似乎看穿他的心事般说道。

    「我……」

    古连就像往常一样，带着与小型盾一体化的盾刀，以及腰上挂着锁链连接小铁球的投掷武器，然而在敌我双方交错的战场上，他所惯用的盾刀根本无法使用。预期会发生马上战斗与乱战，因此他的马匹上也挂着重骑士用的斧枪，那虽然比一般士兵使用的还要大，但是作为重骑士的武器则显得又细又短。他也试过更大型的武器，不过以古连的腕力难以挥动，在手持武器的阶段就已是这副德性，他不禁怀疑自己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诺福克军是由重骑士五十以及其它兵力五千所构成的庞大兵力，尽管得到萨马兰多子爵等人的协助，奈何招集兵力的时间实在太少，现在的兵力可说是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少，但还是聚集到能与半岛军抗衡的兵力，再加上之后预定会合的兵力，兵数将会更加膨胀。

    放眼望去可见与行军的步兵及一般骑兵并排而行的诺福克军重骑士，他们扛着战斧、铁锤、长柄大斧等巨大武器，乘坐在马上的他们，大多都是经历过『罗安努之乱』等等大战的猛者们。

    自己在他们之中又能做什么呢?「你去了又能干嘛!!」「……你去又会有什么改变?根本什么也不会改变。」他想起艾蜜莉所说的话。

    「哎呀，萝蒂衣衫不整的被绑在那边的地上!」

    「什么?……不，怎么可能啊。」

    仔细一看才发现理加德正在窃笑。

    「哎呀哎呀，原来古连想看那个啊，只要你说一声，我一定会协助你的嘛，真不愧是鞭子爱好者。」

    「谁想看那种东西!再说之前你就做过一次了吧!住手吧!那样萝蒂很可怜耶……你老是做些无聊的事!再说我的反应根本不是因为那个原因!」

    「好了，你冷静一点啦，古连，就算是像你这样无能的人，也一定会有用处的啦。」

    理加德说着骑马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古连则是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理加德是在关心他，那让他觉得既丢脸又感谢。

    「例如当我的肉盾，呜喔～～!你要为了友情而死吗!朋友啊!」

    「我的确是打算要保护你啊!」

    总之他感到火大，于是以即使脱下护手仍受到强化的手臂，抓起理加德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扭，理加德立刻发出惨叫，不过他暂时是不会停手了。

    此时一道影子从相反侧落下，只见太阳沉下的方向有一个魁梧人影。有另一个人策马与古连并肩而行，那人虽然脱下了头盔与护手却还穿着厚重的大甲冑，他背上巨大战斧的斧刀宽度与雪莉娜的盾差不多；他是莱欧内尔。

    看到他古连脸色自然沉了下来，莱欧内尔不发一语，只是看着前方，驾着因他乘坐而显得娇小的马默默前进。

    「莱欧内尔……为什么你跟来了?」

    「为了保护您。」

    他简短答道。

    古连闻言表情立刻厌恶地扭曲。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我想你走错地方了，你该保护的应该是哥哥才对，你还是……」

    莱欧内尔一句话也不说，身为诺福克家的护卫骑士，他不可能弄错该保护的对象。

    古连别过头去沉默不语，而莱欧内尔则是依然不变，就像保护他的侧身一般策马前进。

    过没多久，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的尽头，夜晚的帷幕随之降下。

    大军于是停止进军，搭起帐篷，焚起营火，开始做野营的准备。

    而古连下马后也在士兵的带领之下，前往被分配到的帐篷。

    帕西在护卫重骑士的陪同之下在那里等待古连，和平常不同的是，他身上有做最低限度的武装，穿上胸甲，腰间配上短刀，不过或许是不习惯的关系，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我果然不适合上战场呢。」

    帕西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您为什么来这里?」

    古连一面询问，一面回头望向莱欧内尔，他则以大眼看着帕西。

    帕西对于护卫骑士长的他不在身边一事，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我是担心心爱的弟弟而来的。」

    「啊，是，谢谢您的关心。」

    突然被这么一说，古连的表情一下子呆住了。

    「呃……不，虽然我说的不是假话，不过你这样真叫我不好意思呢，你真是太率直了泥。」

    帕西似乎又感到难为情，只见他低着头微笑。

    「……只是很抱歉，我并非只为了那个原因而来。」

    篝火映照下，闪闪发光的金色长发摇曳，他放眼朝阵营望去，准备夜营的士兵们来来去去，不知何时飘起一阵香味，大概是晚餐烤肉的味道吧。

    「古连，现在离开军队还来得及。」

    他静静地说道。

    「哥!?」

    「我劝阻过你很多次……我并不希望你来，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很弱唷，我很清楚你达成的功绩。」

    帕西朝古连身旁装傻的理加德瞥了一眼。

    「但是接下来要发生的是战争，只要运气不好就会死。我虽然想让你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即使那样也不是万无一失，而且我也不想再看到亲人死去了。」

    他以认真的表情劝说古连。

    「半岛军就在前方的达尼希艾尔布阵。」

    「达尼希艾尔啊……以新莱凯涅王国史上唯一的半岛贵族国王之名命名的山丘……还真是不吉利。」

    理加德喃喃自语道，古连却几乎没听进耳，帕西所告知的是即将开战的事实。或许是注意到古连脸色变了，帕西点了点头。

    「恐怕明天早上就会开战，所以现在还来得及。古连，我希望你离开军队。」

    「哥……!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希望你留在身边，你很可靠，可是……我不想那么做，你可以体谅我吗?古连。」

    尽管古连是下定决心才来的，他的心依旧摇摆不定。在老练的重骑士之中，自己真能帮上什么忙吗?他在行军的路上一直如此自问，如今听到要开战，他心中的确也有些胆怯。这场战斗无法在有利的状况下进行，死亡就像随时跟在身边，就算听从帕西的话回到王都，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才是。

    「我不要。」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他的自卑感依然存在，心中还是感到惧怕，也无法直视帕西的双眼。

    「古连……」

    「请让我战斗，哥!我也想……做些我能做的事。」

    他是为了保护艾蜜莉等人才来到此处，理加德也跟来虽在预料之外，但只要自己化为盾牌保护他就好了，如果古连这时候离去，帕西就要留下来面对半岛军了。

    「拜托你!」

    古连咬紧牙根挤出这些话。

    「古连……」

    帕西放弃似地以右手掩面，摇了摇头。

    「算了，老实说我也预料到你会这样回答。」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当手离开脸时，他的表情又恢复平常的温和稳重。

    「那么我希望你最少要听从莱欧内尔的指示。我已经交待过了，你就和他一起率领部队吧。」

    「要听莱欧内尔的话……吗。」

    「莱欧内尔曾与父亲多次同赴战场，而且他本来并不是护卫骑士，而是重骑士团的一名部队长，因此指挥部队的经验也非常丰富，拜托你啰，莱欧内尔。」

    「请交给我吧。」

    他简短回答。

    虽然要和怀疑兄长的莱欧内尔同行让他心中有所抵抗，但是指挥部队确实不是古连所能做到的。

    「拜托了。」

    古连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巨汉重骑士轻轻低头行礼。莱欧内尔注视的并不是古连，而是帕西，但是兄长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古连等人附近的篝火焚烧的木材爆裂出声响，进出的火星在黑暗中飞舞。

    一名士兵奔至帕西身旁，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帕西点点头，随后垂下双眉，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身为代理领主的他想必不能长时间离开吧。

    「请尽管去吧，帕西哥哥。」

    「谢谢你……那么古连，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大概会是一场激战……你绝对要平安无事喔。」

    古连用力点头作为回答。

    帕西露出满足的笑容，随后便转身离去，带领众重骑士的那道背影，消失在远处士兵所在的地方。

    剩下的三人在用过被分配到的食物后，便进入帐棚待机。

    夜晚的阵营逐渐沉寂下来，即使还听得到某处士兵的喧闹声，不过大部分的士兵已经在休息了吧，然而时间还早，古连虽感到疲劳却没有睡意。

    「虽然哥叫我好好休息，但真的不用担心夜袭吗?」

    他朝缩在帐棚一隅的莱欧内尔问道。

    「基本上不用担心。」

    他毫不犹豫地加以否定。

    「因为夜营时有身穿感觉强化型大甲冑的重骑士负责哨戒，古连穿的也是同一种大甲冑，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理加德一边喝着水袋，一边如此解释，水袋里装的似乎是葡萄酒，一股酸甜的香味飘了过来。

    「就算是没有月亮的夜晚，身穿大甲冑的重骑士也根本无法奇袭。」

    「原来如此，确实是那样。」

    大甲冑可以使人的身体能力爆发性地增强，反射神经以及视觉、听觉等五感也不例外，特别是在头盔上埋入大量辉铁的感觉强化型大甲冑，在这方面的效果特别显著，古连在黑暗中也能够只凭声音，就在某种程度上判断出对方的动作。

    「简单说就是别在意、尽管睡才是赚到，当然如果你有胆量加入外面吵闹的家伙一起玩乐，事情又另当别论了。」

    理加德将头盔及护手丢在一旁，身体包着毯子睡在地上，才过没多久就开始听到他的鼾声了。

    「还是老样子，这个爱睡觉又帮不上忙的男人……」

    古连喃喃说道并跟着躺下。为了预防万一，他不能将甲冑全部脱下，只将头盔与护手放在枕边，做好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准备，随即闭上了眼睛。

    果然还是没有睡意，纵使穿着大甲冑行军两天确实累积了疲劳，不过他的头脑还是非常清醒。

    他明明是以一名重骑士的身分上战场，可是内心依然摇摆不定，甚至对明天的战斗感到害怕；一想到要站在战场上，他的手掌就不停颤抖，为了不被理加德及莱欧内尔发现，他将手藏在毛毯之中。

    ……真丢脸。

    他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即使如此，就像帕西所说的，他不就此逃走。

    此时近处响起铠甲摩擦的声响，他微睁双眼，看到莱欧内尔起身走出帐篷，而脚步声到了帐篷外就止息了。

    他是为了护卫古连而出去外面站岗的吧。

    虽然古连无法原谅他怀疑帕西，但是他身为护卫骑士克尽使命的身影，让古连心头一热，因为古连就是放弃使命才来到这里。

    ……对不起。

    他不知道是向谁道歉，过没多久，挥之不去的疲惫便将古连的意识拖入黑暗之中。

    ※※※

    突然听见角笛声响彻四周，古连跳了起来。

    还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他听见钢铁的脚步声与交错的怒骂声，在头脑还没清醒的状态下，他套上与盾刀一体化的护手，戴上头盔紧握武器，随即从帐篷内跑出，能够有此反应，全靠身为护卫骑士所培养出的经验。

    此时角笛声更加响彻夜空，甲冑声与士兵的吶喊声让古连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莱欧内尔和就睡前一样站在帐篷旁。

    「莱欧内尔，情况如何?」

    「这是……夜袭。」

    「夜袭?不是说重骑士无法夜袭吗?」

    身经百战的护卫骑士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既然会让莱欧内尔迟疑，那一定是特异的事态吧。

    只听到招集的指示声响起，士兵们纷纷奔跑而去。

    「哨兵似乎发现从西边来的攻击。」

    已经做好武装的理加德上气不接下气地奔来，他刚才想必是去确认状况了。就如同他所说，士兵们纷纷往西侧移动，在旺盛的篝火之下可看见重骑士们的身影，目前阵中一片混乱，无法把握情况的士兵们惊慌失措，其中重骑士们则大声呼喊下达指示。

    古连等人于是顺着人潮往西侧前进。

    对应敌袭的准备已经完成，阵营的西侧并排着手持武器的重骑士，在他们的前卫则有五人拉动的弩弓一字排开，尽管认定不会有夜袭，但他们还是早有准备应付攻击的对策，从接获袭击的通报到排出这个阵势，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即使被这股声势所压倒，古连还是趴在地下耳朵贴住地面，身穿感觉强化型大甲冑的古连听觉远远超越常人，他可以明确听到地面传来撼动大地的马蹄与铁靴声，那和己方阵营中士兵的脚步声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果然来了。」

    他起身的同时如此喃喃说道，月光映照的地平在线可见人马的影子蠢动，只见没有骑马的重骑士朝着此处冲来，从速度来看应该是脚力强化型大甲冑，数量大约是十名左右，并不算多。

    「可是朝这样的防御措施进行突击，这样不是太莽撞了吗?」

    理加德歪着头感到疑问。正如他所说，就算是重骑士，从正面朝已经做好迎击准备的敌阵突击，也会受到莫大损害，尤其少数部队受集中攻击的话伤害就更大。

    莱欧内尔提着战斧，脸上表情依旧严峻。

    只听到西方平原上角笛声轰然响起，士兵们发出吶喊，皓然耀眼的明月被沙尘掩蔽，化为黑影的骑马与步行重骑士开始朝诺福克军的阵地突击。

    「瞄准!将敌人引诱过来!等他们突击时就射击!」

    高举武器的指挥官大声喊叫，四周立刻陷入紧张的气氛。古连手持不习惯的斧枪等待战端开启的瞬间，具备枪尖与斧刀钩爪的武器微微摇晃，那是恐惧的心情造成。

    与敌军的距离逐渐缩短，古连看得出对方还差几步就会进入弩弓的有效射程范围内，身为指挥官的重骑士则准备挥下武器发出攻击指示，在拉起的面罩之下，张开的嘴正为了下达号令而吸气。

    就在此时，突击而来的骑马重骑士掉转马头，徒步重骑士则向后方跳跃退后。

    「……不妙……」

    莱欧内尔难得发出惊慌的声音，只见他回头朝后方看去，下一个瞬间，阵地中突然传出叫声，搭好的帐篷已被红莲之焰所包覆，随着破风声响起，准备迎敌的诺福克军背后，就像偷袭一般有无数的箭矢飞来，而莱欧内尔及时挥落斧刀，以风压将数枝箭一齐击落。

    那些不是由大型弩所放出的一般弓箭无法伤及重骑士，重骑士们的大甲冑即使是遭遇完全的奇袭，也能够将铁制箭簇弹开，可是士兵们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发出悲鸣，有人胸甲被射穿，有人眼窝遭贯穿，血从手臂上流下，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重骑士是诱饵!」

    莱欧内尔战斧再度一挥，将落下的箭矢拦腰砍断，同时如此大声叫道，发箭的源头距离格外接近。

    面对撕裂暗夜袭来的箭矢，古连看穿轨迹，将其格开或闪避。

    此时后方传来陶器破碎的声音，古连转头向后一看，只见一名身穿厚重大甲冑的重骑士，从武器到铠甲都被淋上黑色液体，阵地中随即充塞一股浓厚的油味，仔细一看，夹杂在箭与火箭之中，还有前端装有类似陶壶之物的弓箭，落在地上或是被铠甲弹开破碎后，就会从里面流出黏稠的液体。

    当他发现那是装了油的箭之后，一道火线在黑夜中奔窜，沾满黑色液体的重骑士，身体立刻被火焰吞噬。

    当下四处都有火柱窜起，无论是士兵还是重骑士，皆化成火人在地上打滚，人肉的烧焦味与油味混合在一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异臭扑鼻而来。

    「古连大人!请小心油!」

    莱欧内尔用斧的单面挡住油，以肩膀弹开火箭，同时对古连喊道。古连动员所有强化过的五感辨别油箭与火箭加以闪避，这时在他身旁近处响起弹动弓弦之声。

    理加德巧妙地穿梭在落下的箭雨之间，以倒在地上的重骑士为掩护来放箭，射出的箭正中帐篷和火人士兵间的某物，惊见一名全身黑衣的士兵一个翻滚倒在地上，恐怕是在他们注意力被重骑士吸引时，趁隙混入阵地的敌人士兵吧。

    八成是被重骑士发出的噪音掩盖，夹杂在我军士兵的脚步声中，趁着黑夜从反方向接近过来，所以才会无法发现；也有可能是预测到诺福克军会在此布阵，所以事先就派兵潜伏在这里。

    「这些家伙……!」

    古连正准备要冲向火焰中跋扈的黑影，此时士兵及重骑士们也发现他们的存在，手持武器就要杀向他们，热风中又传来一股油味。

    「不行!快退下!」

    古连如此大叫，却是为时已晚，一道火焰之壁喷起，将诺福克军的阵地分断，那是在放箭的同时便洒油准备好的。火焰喷上高空，被卷入的士兵发出惨叫，重骑士则是在地上四处打滚。

    这次又换成西边传来不知是悲鸣还是怒吼的惨叫，大地随之震动，方才掉转马头、佯装撤退的半岛军重骑士们，如今改朝着诺福克军进行突击。

    失去指挥的弩不知该瞄准何方而各自放箭，但是那样当然不会有效果，马匹因畏惧火而立起来，坐在其上的士兵因此摔下马，就连重骑士也因背后受火攻而分心。

    完全陷入混乱的前卫，一击之下就被突破，重骑士的战斧、战锤，每挥动一次就击杀数名士兵，铁与血与肉在烈焰中飞散，而重骑士则践踏在其上，踏入阵地之中。

    骑马重骑士顺势挥出的斧枪，将诺福克重骑士连人带武器一起砍杀，跳跃而来的脚力强化型重骑士出奇不意的一击，在诺福克重骑士的肩膀到腹部间切开一道伤口。

    此时一名骑兵穿越血雨与火雨，一口气跳到古连的眼前，那是横握长柄大斧的半岛军重骑士。

    就在古连手持斧枪想要对抗他的时候，腰部受到一阵冲击，是背后飞来的箭射中了他，当然那并不能贯穿大甲冑，但是缠绕在箭上的火舌却弹跳到古连的棉衣上。

    「糟了!」

    古连咒骂自己的分心，逼近而来的重骑士已是高举战斧，突来攻击及对火焰的恐惧感让古连心慌意乱，他甚至忘记要应对攻击，整个人几乎呆站在原地不动。

    眼看重骑士的战斧就要挥落，想要化解也已太迟，受到强化的感觉已经察觉到无法躲过这个攻击了。

    这时从古连身旁突然飞出一个小皮袋，击中了重骑士的面罩，皮袋的袋口是开着的，从里面红色粉末像烟一般散开，古连闻到些微刺激性的气味。

    只见那名重骑士发出呻吟，并且身体后仰，斧头的动作迟钝了下来。

    仔细一看，身旁的理加德正在窃笑。

    「我不是说了吗?和我战斗的人很可怜喔。」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和开古连玩笑时一样。

    沉重的踏步声响起，有个人从反方向朝骑马重骑士攻去，那人是挥动沾满油污大斧的莱欧内尔。

    「毕竟在我身边的人不是有点程度，就是强到不象话啊。」

    莱欧内尔的战斧划破暗夜，发出惊人的破风声，骑马重骑士的身体连同马的头部被砍断飞了出去，血雾随即如喷水般喷起，奔跑的马朝火墙冲了进去，随后马脚一屈，将失去上半身的骑手甩了下来，而飞出去的上半身也在稍晚连同马头、维持着手持斧头的姿势落在地上，同时铁与水的声音洒落大地。

    「莱欧内尔……」

    他并没有回话，只是挥动战斧将血抖落，然后摆出架势准备迎战下一个敌人。

    突击而来的重骑士对诺福克军造成重大伤害，并头也不回地突围而出，对方并不打算仅以十骑的战力进行殊死战，只见火墙的对面，重骑士们接走一身黑衣打扮的奇袭部队后便脱离战场。

    就算想要追击，遭到放火又受到重骑士的攻击，诺福克军的阵营崩毁，如今已经无力追击了。

    野营地充满了哀号与怒骂，依旧燃烧旺盛的火焰延烧到被打碎、斩杀的士兵尸体，而重骑士也折损不少。莱欧内尔在茫然若失的古连身边，将战斧竖立在地面。

    「被摆了一道啊。」

    他目光冷静地望着眼前惨状。

    「遭到对方抢先攻击，夜营又无法好好休息，我方将会因疲惫而士气大减……大概就是这样吧。啊，粮食也被烧掉不少。」

    眺望着熊熊燃烧的帐篷，理加德露出凝重的表情。

    「重骑士也有受到损害啊……」

    古连以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他自己也差点成为损害的一员，如果不是有理加德和莱欧内尔，他可能那时就被砍成两半死了。就算是受到奇袭，也不能用来作为借口，他体认到上战场就是这么一回事。

    「重骑士的数量折损不少，以这种状态和敌人决战并非明智之举。」

    莱欧内尔视线移动，古连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似是斥候的骑马兵正回到尚在混乱中的夜营中。

    诺福克军重骑士的数量勉强可与半岛军相互抗衡，然而先前的袭击至少有十人以上的重骑士战死，若说正面作战是取决于重骑士的质与量，那真一点也不为过。

    「再这样下去诺福克军会……」

    「帕西大人不知作何打算?」

    理加德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收拾阵营，敌人将阵营向前移动了。」

    「马上做好出发的准备!」

    不知何处发出这样的呼喊，诺福克军放弃灭火，开始动了起来。

    「想要打吗?」

    「敌人将阵营推进了……那是在挑衅吧，现在若是回头撤退，也只是平白给敌人追击的机会而已。」

    莱欧内尔将古连的马牵了过来，理加德则是不知何时已上了马。

    「说不定对方前进是想制造反效果喔，施加压力让诺福克军撤退，好藉此争取时间……」

    莱欧内尔肯定这个说法。

    「对方若与威伦斯特私通，就有这个可能性。」

    「原来如此，只要诺福克军后退，半岛军可采取的行动就多了。」

    古连闻言不禁愕然。

    「北上可与威伦斯特军联合夹击杰佛逊军，万一威伦斯特军南下而来，他们也可以与之会合。」

    「也可以先旁观各势力的动静后再行动，一旦怀疑就没完没了。」

    由于进军的行动方针已定案，原先的混乱终于开始沉静下来，表情疲惫的士兵们也开始动了起来。

    「所以我们只能硬拼了吗?」

    「既然撤退并不是好的选择，那么也只有前进了。」

    接连遭受单方面的奇袭，诺福克军明知不利也不得不进行决战，负伤残存的士兵一边痛苦呻吟着，一边被扛到了后方，古连在刚才的战斗中差点死去，但那只不过是真正战斗的前哨战而已。

    古连跨上马，将斧枪握在手中。

    他将面罩拉下，策马走在理加德与莱欧内尔的前方，面罩之下的他紧咬双唇。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畏怯的表情，他本来认为自己多少能做些什么，所以才会到上战场的。

    过没多久，地平线尽头的天空露出鱼肚白，时刻似乎已近破晓，半岛军想必会挑准人最松懈的时候攻击。

    古连爬上平缓的斜坡，眺望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逐渐升起的太阳照射下，可以看见背对着达尼希艾尔而布阵的半岛军军容。

    古连惊讶得倒抽了一口气，绿色的原野上尽是耀眼的钢铁阵容，眼前是惊人的大军，重骑士五十与四千的士兵，据古连所听说的消息，那数量与诺福克军应该和诺福克军相差不多才是，不过重骑士一人就可与一百的士兵匹敌；而武装过的四千士兵则皆拥有杀死所有与之敌对者的技术。

    作为敌人的半岛派诸侯旗帜飞扬，散发出猛烈的杀意，让古连惊讶得瞠目结舌。

    第三章

    开战的信号就是响彻云霄的角笛与钟声，紧接在后的是无数箭矢的破风声。

    半岛军前卫的数百名弓兵一齐放箭，他们击放的是由五人拉动的巨弩，造来贯穿城壁、射杀重骑士的巨大箭矢，随着破风声响在天空飞翔。

    而诺福克军也以同样的装备配置弩兵，朝敌人射出箭矢。

    几乎同时放出的箭矢就在刚升起的太阳映照下，在空中交错后往双方的阵营落下。

    两军就此展开战斗。

    随后粗细长度有如长枪般的箭矢飞来自军阵营，古连眼见其贯穿士兵的身体，喷出的血雾落在护手之上。

    箭矢如雨般落下，地上有个缺了头的尸体倒着，也有手臂遭射断的士兵在打滚。

    转眼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就让古连感到晕眩。

    这时一枝箭朝着古连飞来，受到强化的感觉已经完全捕捉到它的轨道。

    古连瞬间用与护手一体化的小型盾化解，将其抛向身后，而那枝箭刺在一名士兵脚边，使他发出悲鸣。

    两军所放出的箭对士兵造成不少损害，但就古连所见，诺福克军的重骑士没有一人伤亡，而敌人想必也是同样，弓箭只不过是牵制而已。

    对于落下的箭，重骑士们或是击落、或是以盾牌防御，同时发出了吶喊：

    「突击!!」

    两军开始有了动作，只见弩兵退至后方，然后以重骑士为中心，数十名士兵所拱卫的数个部队一起向前进击。

    而古连也待在其中一个部队里，他的身旁分别是莱欧内尔与理加德，四周又有士兵们团团护卫。

    甲冑反射着阳光，两支钢铁大军怒吼着朝敌人前进，那看起来就像灰色的波涛涌上草原席卷而来，敌阵中可见盾与水仙的军旗飘扬，那是半岛派之首的雷克塞德侯爵家的家徽。

    双方的距离缩短，诺福克军打头阵的是前来参战的萨马兰多子爵的军队，在他们稍微后方之处，是古连所处的诺福克军本队，我方诸侯所率领的部队则在两翼展开。

    两军的武装都展露出凶恶的形相，以铁补强过的粗木，再装上车轮所组成的小型破城槌『蹂躏槌』被十人推动；另外有两名骑兵中间提着如钉子般粗木——『大骑枪』奔驰而来。那些东西发出地鸣声响逼近，净是一般对重骑士用的装备。而就像被拖拉、操作那些武器的士兵们保护一般，在集团的中心里皆有负责指挥的重骑士。

    铁与铁的交击声激烈响起，破城槌在发出巨大声响后粉碎，诺福克军的先锋萨马兰多子爵军与半岛军的先锋接触了。

    『蹂躏槌』从正面彼此冲突，火花与铁片四处飞散，互相压迫着将士兵都卷入、压扁并且严重破坏，这时从诺福克军阵中奔出挂着粗木『大骑枪』的骑兵，将数名士兵一同撞飞；而它所刺向的，则是率领半岛军部队的重骑士，即便是重骑士，受到尖锐又有钢铁补强过的粗木一击也会没命，可是重骑士却毫不犹豫地握紧战锤打了下去。

    粗木瞬间粉碎，骑兵也因拉扯而翻倒，眼看就要遭敌军『蹂躏槌』所撕裂，不过就在『蹂躏槌』快要刺出时，也被诺福克的重骑士轻易粉碎。

    想要用笨重的武器捕捉动作敏捷的重骑士，可说是难如登天，但只要命中就能够杀死重骑士，挟带压倒性的破坏力，保护重骑士并找寻机会击杀对方重骑士，具备攻击力的人墙，那就是一般兵在战场上所扮演的角色，这点古连也非常清楚。

    「陷入泥沼战啊……」

    理加德喃喃道。

    两军交战的前线化作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

    诺福克军与半岛军一次又一次冲突，战线逐渐从前锋的萨马兰多子爵军，延伸到诺福克军本队，不断推进的敌人已经逼近古连等人眼前，小型破城槌『蹂躏槌』的车轮发出声响，『大骑枪』的骑兵则是大声咆哮着突进而来。

    相对于此，包含古连部队的诺福克本队则陆续准备迎击。

    本队并没有配备对重骑士用的巨大武装，他们所装备的只是普通的枪，由于具有长大的柄，因此长度确实更胜对重骑士武器，不过却都细得跟竹竿一样。当然，既然是每名士兵都手持一支，在数量上是压倒性的多于『蹂躏槌』。水平持枪，将枪刺出，与重骑士一同前进的部队看起来就像刺帽一般。

    可是那些不过是无法伤及重骑士大甲冑的贫弱武器而已，木制的柄对重骑士而言，要空手打断根本是轻而易举，虽然在武器数量上胜过敌人，但是靠那样的东西是不可能打赢重骑士的，而且也没有为对抗笨重的对重骑士武装而确保机动力。

    「诺福克的战斗……乔瑟夫老爷的战斗方式与其它诸侯可说是截然不同。」

    或许是看出古连的不安，并列在他身旁扛着战斧的莱欧内尔如此说道。

    「怎么说?」

    「请看。」

    尽管率领围绕在侧保护自己部队的士兵们前进，莱欧内尔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逼近而来的敌人。

    「突刺!!」

    莱欧内尔吶喊道。

    「突刺!刺死他们!」

    「别让敌人接近!贯穿他们!」

    与敌军接触后，本队重骑士所发出的号令有如相互共鸣般，朝战场传递过去。

    敌军的『蹂躏槌』车轴发出声响不断接近，而『大骑枪』也嘶吼着突进而来，诺福克本队则是将长枪水平刺向他们。

    只听到惨叫声响起。

    这场冲突的结果却是一面倒的情况。

    推动『蹂躏槌』的士兵们被卷入至突出的枪壁之中，全身像刺猬般被刺死，这些长枪用于重骑士虽然不免过于贫弱，不过若是换成普通甲冑却已足以贯穿，另外想从侧面迂回的『大骑枪』的骑兵，也被突然出现的长枪捕捉到，瞬间连同马匹被刺得满身窟窿而倒下。

    不只是莱欧内尔的部队如此，诺福克本队其它的部队也是相同的情况，长枪单方面地将对重骑士装备的敌兵不断打倒。

    「诺福克的枪比『蹂躏槌』或『大骑枪』都还要长。」

    莱欧内尔说完这句话便策马奔驰。

    因长枪的一击而失去操纵者，破城槌『蹂躏槌』只是凭余劲而滚动，此时又受莱欧内尔的战斧一击而横倒下去，他一面斩杀残存的敌人，一面前进着。

    眼前就是率领敌方部队的重骑士。

    『蹂躏槌』和『大骑枪』为了保护敌方重骑士自左右赶来，却又再度遭遇长枪所形成的墙壁，枪壁就在敌人的惨叫声中染红。

    在枪壁的左右护卫之下，莱欧内尔从正面朝敌人重骑士突击。

    「士兵在战场上的功用就是保护重骑士侧面，打开通往敌人的道路。」

    古连口中念出以前学过的战争常理。

    只见莱欧内尔跳入敌阵部队的中心，以战斧挡开敌人重骑士的一击，再用巨大的战斧砍进敌人肩口，护肩的装甲碎裂，胸甲扭曲飞出，敌人的武器从几乎快断掉的手中落下，这时覆盖着钢铁的豪腕又对方颜面揍去。

    随即头盔便扭曲变形，敌人的重骑士全身无力地倒下，很明显的不用看也知道，他已经死亡了。

    「唯有重骑士能够打倒重骑士……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理加德眺望战场，感佩地说道。

    诺福克的本队陆续击破半岛军。

    并排刺出的长枪突破了半岛军的士兵，在由重骑士一击将率领他们的重骑士击杀，失去身为指挥官的重骑士，敌方部队只能四处逃散，遭受到被蹂躏的命运。

    当然，诺福克军也有出现死伤者，或许被失去操纵者的『蹂躏槌』辗过，或是遭受敌方重骑士的一击，有许多士兵也因此而死去。

    即使如此，若是论损害还是半岛军压倒性地占大多数，而诺福克军已经开始逐渐占有优势了。

    「一对一能够胜过诺福克重骑士的人并不多。」

    莱欧内尔一边以长枪与自己的战斧粉碎敌人后续部队，一边如此说道。

    保护的士兵被敌人用枪突破，遭受孤立的敌人重骑士为打破这情况，策马向莱欧内尔挑战，他的手似乎比划着打出某种手势。

    配合他的手势，左右的敌方部队也有了动作，那是以正面的部队为诱饵，从左右夹击莱欧内尔部队，由三个部队所组成的同时攻击。

    「莱欧内尔!是夹击!」

    为了突击莱欧内尔部队的侧面，左右两部队将『蹂躏槌』的箭头转了过来。

    「左右展开!挡住!」

    莱欧内尔视线紧盯着正面逼近的重骑士同时叫道。

    枪兵立刻做出反应，将原本指向前方的枪头转向左右，如此便防范了其它部队的接近，正面的重骑士看起来似乎颇感狼狈，他只好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冲到莱欧内尔面前，挥动战锤击打下去。

    而莱欧内尔也回以战斧与敌人重骑士的战锤交击，厚实的斧刃嵌入铁块之中，轻易地便将战锤连同重骑士的身体一分为二。

    「诺福克的长枪是为了让精强的诺福克重骑士进行一对一战斗所创的战术。」

    身上淋着敌人喷出的鲜血，莱欧内尔将视线移到下一个敌人身上。

    这时挡住左右敌方部队的枪壁也杀死敌兵，再度打开了道路，左右开启的道路前方，可见率领部队的重骑士身影。

    「左边拜托您了。」

    莱欧内尔仅留下这句话，便策马冲入右边的枪壁之中。

    「左边?」

    古连一瞬间无法理解他的话。

    「古连!你是来做什么的!」

    理加德的话让古连回过神来，原本追着莱欧内尔背影的目光转而往左边移去，和他冲进的右侧相同，左侧长枪也杀开了一条道路，然而枪壁却在破坏与悲鸣声中逐渐崩毁，手握长柄战斧的敌方重骑士正策马迫近而来。

    染血的长柄战斧划出一道巨大弧线朝古连挥落。

    「唔……!?」

    他以受过强化的感觉看穿敌人的动作，用斧枪化解了挥落而来的战斧，尽管由于反应稍迟让手腕受到冲击，他还是强行忍住。敌人就在马上，以失去平衡的姿势与古连交错，在那一瞬间，古连右边的盾刀刺进头盔之下。

    只听到一声响亮的空气外泄声过后，鲜血从颈子处喷出，重骑士摔落在地上。

    ……我杀了他!?

    他很清楚在战场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切开皮肉的感触明确地从手臂传了过来。

    「古连!小心!」

    里加德的警告让古连回过神来。

    他望向马蹄声响处，挂着粗木的骑兵正从侧面突击而来。那是装备『大骑枪』的骑兵，想必是绕过长枪防壁迂回而来的吧，激动的骑手似乎叫着某人的名字，或许就是古连刚才打倒的重骑士的名字吧。

    距离太过接近而无法闪避，在马上也没有可以格挡的武器。

    就在他觉悟会被直接击中时，从后方射来的箭命中那名骑手的胸口，随后无数的长枪朝着马匹连环刺出，马匹翻倒，长枪折断，虽有士兵受到波及，古连却是毫发无伤。

    「你要振作点啊，要是没有你当肉盾，我真的会打从心底感到困扰。」

    理加德赶过来敲了他的头盔，刚才射箭的人应该就是理加德吧。

    「……啊、是啊，抱歉。」

    古连摇摇头挥去迷惘。

    这时击毙敌人重骑士的莱欧内尔回来了，他也是毫发无伤。

    战斗就在诺福克军优势的情况下进行着，比起对重骑士武装互击，陷入泥沼战的诸侯军，以长枪为中心的诺福克本队则确实地一边打倒敌方重骑士，一边不断向前进攻。

    「进攻!」

    先将负伤者送至后方，再经过重新编整之后，古连的部队在莱欧内尔的号令之下再度开始前进了。

    就算战况处于优势，半岛军还是在数量上占优势。

    只见部队又再次与敌军冲突。

    由长枪突破敌人，再由莱欧内尔粉碎敌方重骑士，有时会有敌人穿越枪阵而来，则由古连将其突刺斩杀。尽管古连缺乏身为重骑士的力量，但斧枪还是可以将敌兵的铠甲如纸片般轻易撕裂贯穿。

    浓厚的鲜血气味与刺耳的惨叫声，让古连面罩下的表情扭曲变形。

    他注意到莱欧内尔一面保护自己一面战斗，敌方重骑士几乎无法接近古连，在那之前就遭遇莱欧内尔而被杀，只有像方才那样受到不同方向而来的攻击时，莱欧内尔才会要求古连迎击，刻意将一方敌人交给古连，或许还比同时应付两人要更容易保护古连。

    在刺杀了第二名重骑士之后，古连激烈地喘着气，对于时间的感觉已经逐渐麻痹，他咬紧牙关，拼命将朝他而来的敌人打倒。莱欧内尔队虽然陆续击破敌人重骑士，但也多少付出了牺牲，长枪折断，负伤的士兵接连倒下。

    此时左近有弓弦声响起，就在古连侧面的死角处，理加德和他背贴背站着。

    他也同样呼息紊乱，或许是为了通风透气，他将面罩拉起，汗水从他脸颊流下，红发紧贴着额头，铠甲被染成红色，披风则是开了几个洞，锁子甲也有数处破损，染在铠甲上的鲜血中或许也夹杂了他自身的血。

    「理加德!你没事吧?」

    「别管我了!掩护你很辛苦，拜托你集中注意力!」

    只见他从箭筒中抽出箭，以迅捷的动作搭弓射箭，推动『蹂躏槌』的士兵随即头部中箭倒下，激战之中，莱欧内尔队的长枪兵数量逐渐减少，尽管统御并没有崩溃，防守却已开始出现漏洞，会招来敌人的攻击。可能是看见缝细绕了过来吧，『蹂躏槌』的对面出现敌方重骑士的身影。

    就算一名敌兵被打倒，『蹂躏槌』的突击也没有停止。

    理加德踢马腹冲了过去，他抛开弓拔出战锤敲下，士兵虽然被他打倒，那名重骑士却朝着理加德策马奔莱。

    「理加德!那家伙让我来!」

    即使他亲身体验过理加德的强悍，但是如今没有大甲冑，古连并不觉得他能够与重骑士相抗衡。

    「笨蛋!别过来!古连!」

    古连不顾制止向敌方重骑士突击，枪兵这时正朝别的方向展开而无法掩护。

    然而若是遭到这个方向的攻击，到时不只是理加德，可能连莱欧内尔队也将溃灭。

    而毫无损伤的『蹂躏槌』则是朝对敌方重骑士突击的古连刺来，古连让马跃起以最小动作闪避，同时挥动斧枪砍断敌兵首级，再朝重骑士前进。他绕过敌人的防守，将斧枪朝面罩刺了下去，顿时钢铁碎裂，贯穿头盖骨的触感从覆盖在护手下的指尖传来。

    就在目睹重骑士倒下的时候，理加德也赶了过来。

    「别乱来啊。」

    他说话时的表情分不出是吃惊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可能原本想掩护古连吧。他的手上还握着那个小袋子，古连没有余力回话，只能姑且摇头回答他，然后与莱欧内尔会合。

    敌方的前线崩溃，正在缓缓后退之中，而莱欧内尔队则是向前进，古连也趁这段期间慢慢调整好呼吸。

    此刻诺福克军已经完全压过了半岛军，半岛军的前线开始崩坏。

    「诺福克军并不只是兵力多而已。」

    莱欧内尔注视着前方如此说道，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与乔瑟夫老爷一同经历内战的勇者，以及继承他们技巧的人都在这里。」

    他少见地变得多话。

    「只要制造出一对一的状况，诺福克的重骑士就绝不会输，这就是诺福克的重骑士。」

    「重骑士的战斗，并不是取决于数量。」

    这句老调重弹的话显得更加有份量了，过去古连的师父『盾』之麻地亚斯也充分体现了这句话。

    「正是如此。」

    莱欧内尔点头同意，感觉他似乎颇为喜悦。

    「就是现在!进攻!」

    「突击!突击!」

    半岛军逐渐崩坏，诺福克军则是继续削减其兵力。既然是正面对战，诺福克军所受的损害自然也不少，有的重骑士在疲劳而动作迟钝时被击杀，而长枪的战法也并非完美无缺，有的部队就像刚才的莱欧内尔对遭到侧面突击而崩毁，也有重骑士在倒地时，受到士兵们的集中攻击而化成一堆铁与肉。

    然而目前战场上的呼喊声，仍以诺福克军的欢呼占了大多数。

    失去重骑士的部队只能后退，诺福克军追击抛下对重骑士武器逃窜的士兵。或许是想要争取时间以重整态势吧，有些敌人的部队拼死突击而来，而诺福克军则是毫不留情地将其包围歼灭。

    ……我们会赢。

    就在古连心中这个想法快要成为现实的时候，战场的正中央突然响起如野兽般的咆哮。

    古连继续进军，一面以斧枪砍杀敌兵，一面朝那个方向望去。

    古连惊讶地睁大了面罩下的双眼。

    他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最初古连见到的是在敌我交杂的战场中心有某样物体飞起，一个有着如马尾般装饰的头盔飞舞在空中，晴朗无云的天空洒下一阵血雨。

    当古连认出那是被斩飞的重骑士首级时，瞬间又有一个巨大身影，彷佛追赶那首级般飞跃起来。

    背对不知何时已高挂天空的太阳，飞舞在空中的是一名重骑士，古连受到强化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模样。

    他身上的大甲冑看起来与古连同样，也是薄化装甲、重视机动性的类型，只不过似乎只有那双臂的装甲打造得特别浑厚，握住武器的手看起来显得异常巨大，他的双手左右各自紧握着一把斧枪，比古连所持有的还要长且粗，其前端已染成红黑色，证明他已经斩杀过数名敌人了。

    他飘飞的披风十分醒目，或许是直接使用毛皮制作而成的，还残留在上面的手脚、头等部分正无力摆动着。

    而那拉起面罩的头盔，似乎也是仿照什么动物而做成，面罩下那露出犬齿的笑容，以及刻画在左胸上的盾及五株水仙，都是古连曾经见过的。

    「艾尔尼斯特-爱鲁玛-雷克塞德……」

    那是在王宫见过的雷克塞德侯爵主子，被人以『猿猴骑士』的异名所蔑称的男人。

    「我踩死你们!你们这群杂碎!!」

    他将右边的斧枪挟在腋下，贯注全身体重落下，他的枪尖准确地贯穿了位于正下方的重骑士的头颅，想阻止从正上方而来的奇袭根本是无计可施。

    艾尔尼斯特在拔起斧枪的同时起跑。

    「不!不可能吧……」

    理加德大声惊叫。

    艾尔尼斯特飞了起来。

    正确说来，是像在天上奔跑一般，他跑在战斗中的士兵及重骑士的头顶之上，挥舞斧枪通过之后，鲜血喷出、首级飞起、头被踩碎的士兵们接连倒下。

    艾尔尼斯特以诺福克军的士兵及重骑士，有时甚至连自军的士兵也当成踏板，藉此四处奔走跑跳，发出浓厚辉铁之光的是双手部分，但那敏捷的动作却不可能与强化腕力有关。

    虽然长枪刺向从空中而来的敌人，可是艾尔尼斯特已消失了踪影，不管是『蹂躏槌』还是『大骑枪』，根本就碰不到在战场上来回纵横的艾尔尼斯特。

    他以手臂挥开、折断长枪，用力挥下斧枪，然后以深深插入士兵肩口的斧枪为支点。艾尔尼斯特的身体又飞跃在空中，正如同他『猿猴骑士』的异名，他身体穿着沉重的甲冑还能身轻如燕地在空中腾跃，这时艾尔尼斯特落下的地点站着一名诺福克重骑士。

    「危险!」

    即使想通知他危险，距离也太过遥远，当重骑士察觉空中有人接近而抬起头来的瞬间，护胸就已经被打碎了。

    「……不行。」

    莱欧内尔呻吟道。

    艾尔尼斯特则是发出狂笑，并且吼叫着把士兵们当成踏板在空中奔驰，横越整个战场，凡他所到之处，士兵皆陆续被踩死，重骑士也无法抵抗奇袭，接连遭击毙。

    斧枪上的血沫就像拉出一条线似地飞溅，铁与肉的挤压声就如同他的脚步声。『猿猴骑士』不停地飞奔，虽然也有重骑士能够挡下他的攻击，可是艾尔尼斯特在遭受反击前就已逃走，在敌我双方交错杂处的战场之中，就连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也无法追击他。

    「那家伙专挑重骑士下手!」

    莱欧内尔将感受到危机感表露在外。

    而古连也注意到他所感受到的危机感——来自艾尔尼斯特的威胁。

    在此之前，诺福克军利用长枪士兵制造出一对一的状况，藉由削减对方重骑士而让战况处于优势，如今艾尔尼斯特也是以单骑进行着相同战法。

    遭受奔驰于空中的敌人攻击，重骑士又陆续折损，使得诺福克军的混乱不断扩大，原本已经受到压制的半岛军也随之逐渐挽回劣势，他们将后续部队投入原本已该崩溃的前线；诺福克军的战线开始渐渐溃散，失去率队的重骑士，士兵们已是无力抵抗敌人的攻击，只能抛下『蹂躏槌』及枪四处逃散。

    「古连!他过来了!」

    理加德对他提出警告。

    艾尔尼斯特斩断擦身而过的重骑士的手，朝此处飞奔而来。

    他凶恶的目光捕捉到莱欧内尔。

    「莱欧内尔!他的目标是你!」

    艾尔尼斯特踩碎士兵的肩膀飞翔起来，挥动斧枪朝莱欧内尔砍去，莱欧内尔则以斧为盾挡住了这一击，厚实的斧面被削到进出火花，马虽然摇摇晃晃，莱欧内尔本身却纹风不动。

    艾尔尼斯特的嘴角随即像野兽般笑开了。

    「很有一套嘛!」

    却见他扭转身体，另一把斧枪从侧面砍来。

    「什么!?」

    莱欧内尔紧急将身体一沉，斧枪随即从他的肩口擦过，坚固的护肩就像纸片般破碎飞散，他壮硕的身体在马上后仰。

    艾尔尼斯特以砍击战斧的斧枪为支点，利用腕力一弹飞越过莱欧内尔，而后又踢了着地地点的士兵一脚，以此为跳板再度跃起，旋即持斧枪挥砍过来。

    「受死吧!」

    身体失去平衡的莱欧内尔是无法挡住这一击的。

    「莱欧内尔!」

    这时古连介入两人之间，朝着迎面而来的艾尔尼斯特挥动细柄斧枪。

    然而却没有命中的手感，『猿猴骑士』咋舌一声，闪过了古连的这一击，用武器勾住位于附近的士兵，以此为支点改变了自己的轨道。

    尽管莱欧内尔重新举起战斧，但是艾尔尼斯特却早已经逃走，理加德所投掷的小袋也没打中他。

    他已经完全不理会失手没杀成的莱欧内尔，又踩着士兵的头顶，杀了一名位于他行进路在线的重骑士。

    遭到半岛军反扑，诺福克军逐渐陷入乱战，他们无法捕捉到在自军阵营头上来去自如的艾尔尼斯特，虽然莱欧内尔粉碎了突击而来的部队，情况却仍未改变，战况只是越见恶化。

    「不妙……」

    此时莱欧内尔已是呼吸急促，尽管他仍旧以两手挥动大斧，受到艾尔尼斯特攻击的肩膀却渗出血来，鲜红的水滴自指尖滴落至地面。

    半岛军的角笛高声响起。

    「反攻!」

    「击溃他们!」

    敌阵响起了吶喊声。

    ……不行了吗?

    尽管想要否定心中涌现的这股想法，却是办不到，如今不只是前线，诺福克军各处皆传来惨叫声。

    诺福克军即将败北。

    逼近而来的败北与死亡的恐惧揪住古连的心脏，他或许会死在这个战场上，也有可能被捕而遭处刑，虽然运气好说不定可以撤退，但之后会如何却难以断定；会死的不只是古连，将有比现在更多的士兵和重骑士身亡，在那之中也包括了莱欧内尔、理加德，甚至连帕西可能也难逃一死。

    胜利后的半岛军将会直捣王都，虽不知北上的杰佛逊军战况如何，不过威伦斯特军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状况，古连想起身在王宫的艾蜜莉与安的面容，王都将遭到战火蹂躏，她们的性命也会被夺走。

    ……我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古连离开艾蜜莉身旁选择从军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保护众人；他要在此保护帕西而战，阻止半岛军、保护艾蜜莉她们安全无虑，他应该是为此而来的。

    若是诺福克军战败，一切都将结束，他回想起父亲的遗容，那个父亲也不希望这样的败北，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消失。

    「我……!」

    莱欧内尔队的长枪数量已经减少大半，他一面刺死从缝隙钻出的敌兵，一面回想自己前来战场的理由。

    「我是为了保护而来的。」

    他很清楚让战线崩坏的元凶仅是艾尔尼斯持一人，但是诺福克军没有人能够击落他，他之所以能做出那异样的动作，正是因为他有猿猴般的平衡感，以及能找出落脚处的反射神经和敏捷性，想追上他只能采取相同手法。

    「……相同手法?」

    不经意的想法脱口而出，理加德一边挥动战锤，一边疑惑地看着他。

    古连凝视着战况，同时将自己的思考作一次整理，想追上艾尔尼斯特就必须和他一样，在战场上方奔走跑跳才行，身穿腕力强化型大甲冑的艾尔尼斯特能成功展现那样的神技，想必是因为他拥有不知是才能还是修行所得来、超人一等的平衡感吧，那么要追上他又需要什么呢?

    不论是平衡感还是敏捷性，古连两者都没有自信，或着该说他比一般人还不如，但是古连强化后的感觉，在关于对周遭情况的判断方面比其它人突出。只要选定落足点，并且能够控制自己落脚时的动作，那么理论上要做出与艾尔尼斯特相同的动作应该并非不可能。这与他模仿麻地亚斯判读敌人一切动作的那种战斗方式，所该做的事情其实几乎相差无几。

    ……我做得到吗?

    他如此自问，逐渐崩溃的诺福克军，与不断展开杀戮的艾尔尼斯特，再这样下去两者他皆无法阻止，然而若是不加以阻止，诺福克军就会败退，就算拥有强力的重骑士以及压倒敌人的长枪战法，如果那中心再继续被破坏下去，战线将会无法再支撑下去。

    「做吧!只要去做，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啊!」

    他发出吶喊，像是在鞭策自己仍旧胆怯的心。

    「古连少爷?」

    莱欧内尔挥动着战斧问道。

    古连拉起面罩对他微笑，原本惧怕的他，如今却能露出自然的笑容。

    「莱欧内尔!理加德!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或许是看出他的想法了，理加德手按着额头摇头道：

    「又想做傻事了啊。」

    古连肯定地点头。

    「艾尔尼斯特由我来对付!」

    他坚定地说道。

    「您说什……!」

    莱欧内尔打算制止他，却被袭击而来的敌兵打断了话，古连看着他将数人一起斩飞，同时策马掉转马头，朝在两军头上飞纵的艾尔尼斯特奔驰而去。

    虽然听到后方莱欧内尔的呼唤，他却头也不回地观察已陷入乱战的两军动静，循着缝隙策马奔走，眼见兵与兵相互推挤，当他领悟到骑马已再也无法前进时，古连从马鞍上站立而起，一踢马鞍便跳跃至空中。

    他留意着视界中艾尔尼斯特的身影，一边寻找落足处，从互相推挤的敌我双方之中找出敌兵，踏上了他的肩膀。

    突然的冲击让敌兵发出痛苦哀号，并且身体下沉，古连却在那之前已再次跳跃。

    「唔……!」

    虽然身体失去平衡，不过他一面拼命矫正回来，一面跳向下一个落脚处，就这样走了几步后，他开始掌握到绝窍，只选敌兵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他没空闲眺望下方惊讶的敌我众人，只是全力保持精神集中，咬紧牙关朝狂暴的『猿猴骑士』直线前进。

    直线奔跑的古连一口气就拉近与艾尔尼斯特的距离，眼见艾尔尼斯特此刻正要袭向一名重骑士，古连毫不犹豫地掷出手中斧枪。

    在古连掷出斧枪的瞬间，艾尔尼斯特也回过头来，他停止攻击，转身将斧枪拦腰击碎，同时又踏着士兵朝古连跳去。

    「在模仿我啊!你是不可能办得到!」

    「别以为这招只有你会!」

    『猿猴骑士』翻动直接以兽皮制成的披风袭来，古连从正面朝他突进，并且握住腰间的投掷武器，锁链两端连接着小型铁球的投掷武器，被他施以最小限度旋转之后投出。

    面对将会飞来缠住脚的投掷武器，艾尔尼斯特以更大幅度的跳跃躲过，然而古连却预测他着地的地点，早一步赶了过来。

    「你……!很有一套嘛!」

    尽管声音充满惊讶，瞠目结舌，艾尔尼斯特还是张大嘴笑着。当古连进入仍在空中的艾尔尼斯特的斧枪攻击范围内，以兽头为型的头盔下，艾尔尼斯特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徽章……是诺福克的……」

    艾尔尼斯特就像是这时才认出古连一般喃喃自语，他在与莱欧内尔战斗时，可能根本没将古连放在眼里吧。

    「我想起来了!你是铁球公主的护卫骑士吧!」

    「我是古连-乔瑟夫-诺福克!」

    他看穿从上方刺来的斧枪轨道，避开枪尖，一边以与护手一体化的盾化开攻击，一边冲入落地的艾尔尼斯特身前。

    插图074

    「什么…………」

    就像顺着武器而上一般，古连将盾刀朝艾尔尼斯特刺去。

    似乎是发现了古连的意图，只见艾尔尼斯特勉强扭转身体，身体后仰躲开了刀刃，盾刀虽然擦过头盔，却也只是轻微擦伤而已。

    可是由于采取太过勉强的姿势闪躲，使得艾尔尼斯特的身体失去落足之处，朝士兵群中掉落。

    一旦掉落，艾尔尼斯特就完了，在敌阵中遭到孤立，只要倒在地上，那么即便是重骑士也会一筹莫展地死去，古连脑里闪过重骑士倒地时被杀的情状。

    就在古连确信胜利的瞬间，艾尔尼斯特全力挥动双手的斧枪，装设在枪头的镰钩插在士兵的肩膀和头上，而其中一人还是他半岛军的同伴。他以此为支点，单单靠着腕力向后翻转，踢了逐渐倒下的士兵一脚，又与古连拉开了距离。

    「很厉害嘛!不愧是诺福克家!居然有使用这么有趣技巧的家伙在!」

    他似乎打算就此逃走，古连再度追逐向后跳去的艾尔尼斯特。

    「艾尔尼斯特!你快退兵吧!你也知道威伦斯特已经攻来了不是吗!你忘了宣誓仪式……忘了对加史珀鲁陛下所发的誓了吗!」

    「你说什么?」

    一瞬间，艾尔尼斯特的动作停下来了，原本脸上凶暴的笑容已经消失，只见他呆呆地睁大了嘴。

    「亏你说得出这种话!」

    那像是出奇不意的无防备表情一转，又恢复如野兽般的表情了，他看起来和刚才不同，明显表露出愤怒情绪。

    「太有趣了啊!」

    艾尔尼斯特转变方向，原本看起来要逃走的他，现在则是挥舞斧枪，朝古连突进而来。

    「还不都是托你老哥的福，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

    古连将砍来的斧枪挡开，但艾尔尼斯特却利用另一只手上的斧枪击打士兵，在古连的盾刀刺来之前便拉开距离。

    「是你们把父亲和……加史珀鲁陛下杀了才会变成这样啊!」

    推卸责任也该有个限度，帕西纯粹是为了和平解决而采取行动；相反的，雷克塞德侯爵却背叛他从王都逃走，然后像这样率领着半岛军，再加上半岛军的行动是事先就有所准备。

    「发动战争居然还敢说这种话!真是厚颜无耻的猿猴骑士!」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就太惊人了!诺福克的古连啊!」

    艾尔尼斯特更用力地踏步，将作为踏板的士兵踏得粉身碎骨，一口气逼近的艾尔尼斯特将双手的斧枪同时刺来，沾满血的枪尖散发出危险的光辉。虽说是枪，却是重骑士所使用的武器，又是由腕力强化型大甲冑所放出的一击，如果吃了这一击，即使是大甲冑也会被贯穿，他之所以将两支枪重叠刺出，应该是为了不让古连有化解的空隙吧。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管用!」

    就算将枪尖并列，只要从横向化解就十分足以防御了，不过古连并不选择采取这个手段，因为艾尔尼斯特可以用他所拥有的怪力强行取回身体平衡，在受到反击之前就逃脱，那么古连也只有强行撬开他的防御了。

    只见古连也跨步向艾尔尼斯特前进，被他当成踏板的士兵的痛苦哀号虽然刺耳，但是他并没有时间犹豫。

    他双臂交叉，朝并排的枪尖冲去，利用双盾撬开斧枪与斧枪间些微的空隙，将他的力道往外侧化去，只见火花飞散，虽然有冲击，但是要使面对自己而来的力量转向则非常容易，从『盾』之麻地亚斯学到的技艺不可能会失败。

    此时艾尔尼斯特张开双臂，身体已呈现毫无防备的状态，不管是脖子还是腋下，甚至是颜面他都已无法保护。

    「我收下了!」

    他举起盾刀刺向艾尔尼斯特的脖子。

    只见艾尔尼斯特笑得露出了牙齿。

    就在盾刀即将触及的前一刻，一道冲击袭向古连的腹部。

    「喀……!?」

    身体的铠甲发出扭曲变形的声音，是艾尔尼斯特包覆着坚硬铠甲的膝盖踢中古连的腹部。古连体内的空气被挤压而出，胃液就像要逆流一般，尽管他忍住痛楚，却无法阻止被踢飞的身体，眼见身体就要朝后方飞去。

    「跟你认真打也没意义。」

    艾尔尼斯特发出嘲笑。

    虽然不知道他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还是突然临机一动，这对古连是致命性的失败。

    对艾尔尼斯特而言，他并没有打倒古连的必要，只要与他同样将对方踢落战场就好了，古连两人所战斗的地方交杂着敌我双方的人马，就像古连刚才见到即将落地的艾尔尼斯特确信会胜利一般，只要落地就会变成绝佳的猎物。

    即使古连也知道自己不能落地，可是他既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激烈疼痛的身体也不听使唤，和艾尔尼斯特的距离逐渐拉开，而攻击被化解又使出膝击，艾尔尼斯特也以勉强的姿势支撑着，虽然想着就算抓住他身体的某处也好，然而古连的手却已离开得太远了。

    而且恐怕就算能生存下来，一旦在这时落地，他就再也无法追上艾尔尼斯特，到那个时候受到他持续的攻击，诺福克军将会无法反击而遭到全军溃灭。

    ……我不能输。

    可是无论怎么挣扎，伸手还是触不到任何东西。

    此时古连听到腰间有钢铁摩擦的声音，虽是他听惯的声音，却不是从锁子甲所发出。

    表情充满痛苦的古连将手伸向腰间。

    当发觉自己还剩下唯一手段时，他有了行动。

    下一个瞬间，古连手中所放出的散发钝色光泽之物，缠住艾尔尼斯特的手腕。

    「什么……!?你这家伙!」

    他紧握腰间残余的投掷武器，不将它投出而是用来挥击，只见连接小型铁球的锁链紧紧缠住艾尔尼斯特厚实的护手，古连随即使尽全身力气拉扯他的手臂。

    而他无法阻止身体失去平衡，受古连的拉扯而落下。

    就在快要撞击地面的同时，古连放开投掷武器在地上打滚，与艾尔尼斯特拉开距离。

    而艾尔尼斯特也立刻膝盖着地后起身。

    「被你摆了一道，真是有趣啊!古连!」

    「结束了!艾尔尼斯特!」

    古连在起身的同时，身体前倾般向前冲去，稍晚落下的艾尔尼斯特动作必然较晚，或许是缠在右手的锁链阻碍了他的动作，他只全力挥动左边的斧枪。

    古连也不化解他的攻击，更加放低了身体，让斧枪从头上呼啸而过，然后从正下方用盾向上一拨。

    只见艾尔尼斯特即使脚步蹒跚，还是打算全力将右边的斧枪挥下，但是古连却比那还更快接近过来。

    只是磨尖的短刀般的盾刀刀刃贯穿锁子甲和棉衣，刺进他左臂的连接处。

    「喔～～～～!!」

    就在他准备要将盾刀朝喉咙处划去时，他看到艾尔尼斯特抛下了右边的斧枪，仍旧被锁链缠住的手臂前端，拳头已经是紧握的状态，腕力强化型贯注浑身力量的一击将要来到，这样虽然可以打倒艾尔尼斯特，但那拳头恐怕会在他死前打烂古连的脸。

    双方的攻击都已无法停止，而且连做好死亡觉悟的时间都没有。

    覆盖钢铁装甲的拳头已迫近眼前，古连也挥出刀刃。

    就在这时候，从四面八方刺出无数的枪头，艾尔尼斯特全身受枪头划过、刺入，火花与鲜血飞溅开来，盾刀的刀锋因此偏离而擦过了护胸，艾尔尼斯特的拳头也受到数支枪柄阻挡而减缓。

    原来是周围的诺福克军一同将枪刺了过来，由于艾尔尼斯特被古连拖住脚步，在他们头上战斗的时间太长，因此才让士兵们有机可趁，长枪无法贯穿大甲冑，但即使如此，大量刺来的枪尖还是有数根穿越锁子甲缝隙而刺进肉中。

    艾尔尼斯特全身被长枪纠缠围绕，即便如此，他的拳头还是打破长枪形成的牢笼，命中了古连。

    击打头盔的冲击让古连忍不住翻倒，巨大声响与振动，加上痛楚让他一瞬间意识远离，不过那威力毕竟早巳减弱不少。

    古连还活着，他拼命地想要从地上爬起。

    相对于倒地的古连，艾尔尼斯特则是跪在地上。

    「抓起来!那是艾尔尼斯特!」

    此时又有更多枪戳了过来，或是击打、或是刺击，将巨大的身体压制在地上。

    一拥而上的士兵们为了不让他爬起，用枪刺进他全身，枪虽然无法穿过铠甲，却可以缠住锁子甲与棉衣，用这种方式封锁他的行动

    这时古连才终于起身，被踢的腹部与被殴打的头部都还在疼痛，而且也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就算呼吸也尽是血与铁的气味。

    他发觉到周围倒在地上的半岛军士兵群，应该是与诺福克军发生冲突而被打倒的吧，捕捉到艾尔尼斯特的全是使长枪的诺福克士兵，若不是有他们在场，最后一击应该会粉碎古连的脸吧，如果活下来的是半岛军士兵，那么在落下时被擒捉的应该就是古连了。

    看着被压制在地面，毫不掩饰脸上不服气表情，一副呲牙裂嘴模样的艾尔尼斯特，古连不禁心想。

    我能活下来只不过是偶然。

    「古连!听好!」

    纵使士兵们不断殴打艾尔尼斯特，但他还是继续叫道：

    「开启这场战争的是你们诺福克!如果不是这样，就连在罗安努之乱也跟随王国一方的雷克塞德侯爵家……我家的老头怎么可能会反抗!那场宣誓仪式本身不就是个陷阱吗!诺福克家的古连!」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这时只听见铁靴沉重的脚步声奔来，一名貌似这部队指挥官的重骑士来到，他以充满侮蔑与愤怒的眼神瞪着趴在地面的艾尔尼斯特。

    「让他闭嘴!不过他还有用处，别杀了他。」

    只见士兵们拔出战锤，毫不留情地殴打无法动弹的艾尔尼斯特，战锤击打在头部以外的全身各处，钝重的敲击声响起，巨大的身体跟着弹跳，伴随着呻吟声过后，艾尔尼斯特便一动也不动了，他并不是失去意识，不过却只能痛苦呻吟，扭动着身体而已，随后全身瘫软的他便被拖到后方去了。

    「古连少爷，太了不起了!」

    重骑士向他行了一个礼，然而他又随即转身过去，因为敌人只是一时间消失而已，目前战场上呈现混乱状态，半岛军不断涌入混乱的阵地，残存的士兵们重新排列阵形，准备用诺福克的长枪来迎击敌人。

    「用尽你们吃奶的力气喊叫吧!喊说『擒获艾尔尼斯特了』!」

    士兵们跟随重骑士吶喊，喊叫声随即传了开来，终于演变成诺福克军全体一起吶喊。

    「反击!『猿猴骑士』已经不在了!」

    只听见钟声响起，角笛声响彻四方。

    半岛军的行动看起来明显变得迟钝了，诺福克军开始一齐展开反击，只见长枪并排而立，重骑士不断打倒敌人士兵，原本处于劣势的战线逐渐挽回了情势。

    「您若是有受伤，请退至后方。」

    说完，刚才的重骑士也开始进击，过于深入的半岛军部队被他一击粉碎。

    回头一看，可以看见远方艾尔尼斯特正被拖行而去。

    古连思考他的话中之意，他不觉得艾尔尼斯特被打倒时的喊叫像是说谎，他说这场战争是诺福克所发起的，而雷克塞德侯爵家反叛王家也确实是无意义的行为，更何况是加史珀鲁已死，艾蜜莉也放弃王位继承权的现在，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他们就可以成为莱凯涅王国的国王，君临这个王国才是。

    「难道是哥说谎?……不可能啊。」

    古连为了挥去那种想法而拔出战锤。

    温柔的哥哥不可能会做那种事，不管有什么目的，他不是那种会忘记战争将有人受到伤害的人，更何况是在莱凯涅王国正面临威伦斯持侵略的这种时候。

    他再一次回想自己所该做的事。

    古连现在该做的就是与半岛军作战，引导这场战争获得胜利，他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会来到这里，而且打倒了艾尔尼斯特。

    手按着疼痛的腹部，古连朝前线奔驰而去。

    ※※※

    就在诺福克军与半岛军展开炽烈战斗的前一天早晨。

    位于王都近郊的王室墓地中，举行了莱凯涅国王加史珀鲁的葬礼。

    背对着高耸的王室墓地附属教堂，艾蜜莉默默站立着。

    在离教堂稍远处，并列了莱凯涅历代国王之墓，有一个墓碑是在代表神之化身的太阳雕塑之下，记载了死者生前的丰功伟业；那个与艾蜜莉身形差不多大小的墓碑，就是艾蜜莉的父亲加斯顿王的坟墓。

    而在一旁并列着与父亲相同大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加史珀鲁的名字，和父亲不同的是下面并没有他身为国王的轨迹，那想必是为了病弱随时可能死去的他，事先准备好的墓碑吧。

    她将长长的金发绑起，身上穿的是没有露出一吋肌肤的长袖黑礼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进行的仪式，同样身着黑色服装的其它送行者，也静静的与她并排而站。

    只见阳王身穿仪式用的豪华服装，嘴里朗诵着祈祷的词句。不管是阳神教团最高权力者对神的祷颂，还是安抚死亡的加史珀鲁的圣诗，艾蜜莉都不觉得有什么珍贵。

    在加史珀鲁的墓前，挖有一个与墓碑大小不相衬的小洞，洞底放置了以金银装饰的棺木，而艾蜜莉的弟弟正躺在棺木里。

    参加的人数很少，应该到场的有力贵族及其关系者都不见人影，本来国王驾崩应该要举行盛大的送葬仪式才是，但是威伦斯特王国的侵略却让葬礼笼罩了一层阴影。当然，等一切结束之后，将会重新举行国葬，不过没有人能保证莱凯涅王国到时还能存在。

    寂寥的葬礼持续进行，尽管是在夏季特有的强烈日光之下，吹拂在墓地的风仍让人感到格外寒冷。

    送行者一一上前与加史珀鲁告别，并且各自将泥土洒在棺木上，艾蜜莉也不发一语地以铲子将隆起的泥土铲落。

    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在人群之中可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安也在送行者之中，与艾蜜莉同样绑起黑发的她哭肿了眼仍不断哭泣，伤心到甚至无法做出洒土的动作，或许她先前只是忍住没出声，其实一直在偷偷哭泣。

    能够抚慰悲伤的她、支持她的古连不在这里，他在两天前就从王都出发前往战场了。

    目前还没有传来诺福克军与半岛军交战的消息。当听到报告时，那名护卫骑士还会活在世上吗?艾蜜莉在将铲子交给下一个送行者时，心里想着这样的事。说不定在收到交战报告的同时，也会收到他战死的消息。

    眼见棺木逐渐被土壤掩盖，艾蜜莉从加史珀鲁的身影，似乎看到了古连的脸和葬礼。

    ……古连。

    安还在哭泣，想必她从昨天泪水就没有停过吧。虽然她和自己相处得不好，不过艾蜜莉还是想安慰她几句，可是自觉自己什么也办不到，而葬礼也将近尾声了。

    加史珀鲁的棺木被埋葬之后，艾蜜莉等人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前就踏上归途。

    回到王宫，她也不换下丧服就回到房间，雪莉娜已在房内待命，装甲侍女大甲冑与围裙装扮的她来得有些早了。

    「真早。」

    「是的，因为今天有事情要报告，虽然早了些，但我拜托护卫骑士提前与我交接。」

    「我并没有要求妳那样做。」

    房外可听见保护艾蜜莉到刚才的护卫骑士离开的脚步声，尽管艾蜜莉恶狠狠地瞪了雪莉娜一眼，也明白雪莉娜不会因此而动摇。

    「诺福克军正朝达尼希艾尔进军中，很可能今晚就会与半岛军接触，如果半岛军没有解除武装，那么明天早晨就会确实进入战斗了吧。」

    「所以那又怎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蜜莉就穿着丧服坐到床上，双脚粗暴地交叉着。

    「我从没说过要妳报告情况，话先说在前头，古连是自愿要去的，我才不管他会怎样呢!」

    雪莉娜并不答话，虽然艾蜜莉忍不住想拿枕头丢她，她却毫不抵抗。一被她红褐色的眼眸凝视，艾蜜莉就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全被她看透了；但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什么，连艾蜜莉自己也不清楚。

    不管艾蜜莉是迷惘还是生气，她都彷佛完全没察觉般再度开口：

    「还有另一件事要报告，可以吗?」

    「反正我拒绝妳还是会说，随便妳了。」

    她恭敬地低头鞠躬，然后继续说道：

    「方才接获了杰佛逊伯爵军败退的消息。」

    「妳说什么?」

    未免太快了。

    「难道威伦斯特投入大军了吗?依照之前的报告，战力应该是在伯仲之间才是啊，杰佛逊伯爵平安吗?」

    「军队虽然败退，不过杰佛逊伯爵平安无事，只不过兵力损伤严重到不得不撤退也是事实，重骑士几乎有一半都阵亡了。」

    「一半?到底来了多少的大军啊，这么短的期间内，有那么多的增员可以通过罗顿山道?还是说对方无视河岸要塞，将全军的兵力投入了?这不可能吧。」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太可能，罗顿的山道险恶难行，就算失去了山岳要塞，那里也不是能一次让那么多兵力通过的地方；特别是要运送野战所需的对重骑士武器，需要花费众多人力与时间。或许对方已经有大量兵马越过山脉，但倘若他们无视河岸要塞全军南下，那么负责守备河岸要塞的萨乌斯恩特子爵就会截断其兵站，孤立威伦斯特军才是。

    雪莉娜就像否定她想法似地摇头道：

    「由于情报并不统一，所以详细情形还不清楚，只是……所有情报都共通指出对方是相当少数的部队，最有力的情报是大约骑兵二十骑左右。」

    「……那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反问。

    「正确的说法就是重骑士五十，外加三千士兵编制的杰佛逊伯爵军，可能败给了威伦斯特王国军仅仅二十骑的重骑士。」

    「别说傻话了!」

    艾蜜莉大声吼叫。

    「杰佛逊伯爵的军队绝非弱者，我听说他们拥有不耻于名门之名的用兵之术，而且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从古王国时代就与威伦斯特争战而生存下来的一族耶。」

    她站起身来，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就算威伦斯符的重骑士再怎样精锐，也不可能在野战击败他们!既然情报混乱，那么这项情报本身不就是错误的吗!」

    「关于这点我无法判断……杰佛逊军战败是事实。」

    艾蜜莉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早有杰佛逊军可能战败的心理准备，因为加史珀鲁与乔瑟夫的死会造成莱凯涅王国本身的分裂，在全军各执其政的状态下遭到大军进攻，会输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却被仅仅二十骑的部队一举打倒，这根本超出她的预测，姑且不论大腹便便的杰佛逊伯爵个人的战斗力，他的军队战力应该不逊于诺福克军才是。

    对于威伦斯特王国这个敌人，艾蜜莉首次感到一股阴森的恐惧感。

    「那么……威伦斯特正朝王都而来吗?就凭妳说的二十骑?那样的兵力是攻不下这里的哦。」

    她对这件事没有真实感，如果是配备有攻城武器的大军也就算了，就算是重骑士，只靠少数的骑兵能够在野战胜利，想要突破保护王宫的城壁也是不可能的事，这里和艾蜜莉过去所居住的古城不同，是考虑过对重骑士防卫战所建造的堡垒。

    再加上威伦斯特军一旦接近，未出击的贝雷斯佛德想必会有所行动，单以兵力而言，贝雷斯佛德公爵军与诺福克军可说是不相上下。

    「不，不是的。」

    雪莉娜否定了她的预测。

    「威伦斯特王国军在击破杰佛逊伯爵之后，便朝王都西南的达尼希艾尔进军南下了。」

    「妳说达尼希艾尔?」

    那是古连等诺福克军即将前往的地方，而且很可能就会在那一带与半岛军发生冲突。

    「有报告指出，在诺福克军北方约一天路程之处，目击过一队貌似威伦斯特军的骑兵队。」

    「不可能!从与杰佛逊军交战的地方到那里，行军可是要花上三天的路程耶!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南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惊觉，刚才所说南下的威伦斯特部队是完全不含步兵，全由骑兵组成的骑兵部队，既没有需要花费相对时间运送的攻城武器，也没有步兵，这么一想，那虽然是异常的行军速度，但并非不可能。

    「当然也是有误判的可能，由于杰佛逊军的溃散，情报也失去了准确性。」

    「别开玩笑了，让骑马的重骑士骑兵四处乱晃，这怎么得了。」

    状况的恶化远远超出想象，艾蜜莉甚至感到愤怒。

    「……这样不就被夹击了吗……」

    半岛军与诺福克军战力在伯仲之间，稍微偏袒一点来看，诺福克军在数量是稍微领先，这时若再受到北方而来的威伦斯特军攻击，而且那还是能一举击败杰佛逊军的军队，就算诺福克军再怎么精强也是承受不住的。她并不想夸大评价威伦斯特军的部队，但的确是有夹击的危险性。

    「那些家伙……果然有勾结吗?」

    威伦斯特的侵略、加史珀鲁等人遭暗杀，以及半岛军的动作，不可能全都是偶然。

    雪莉娜并没有表示肯定，彷佛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只是保持沉默。

    「古连……」

    对于自己口中自然念出他的名字，艾蜜莉并不感到惊讶。古连目前正在战场上，可能明天早晨就会与半岛军交战，再加上威伦斯特急速南下，让他的死亡开始越来越带有现实感。

    艾蜜莉除此之外不发一语，只是垂头丧气，只见她紧咬双唇，紧握的拳头也在颤抖。

    「那是真的吗!」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黑发凌乱、冲进房间的人是萝蒂。

    「妳偷听吗?」

    艾蜜莉不看她的脸直接问道，因为她不想让萝蒂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啊，不……是的，我偷听了，因为我很担心古连大人的安危……所以才会偷听妳们的对话。」

    萝蒂坦然承认，并不否认，从她有觉悟会遭到责骂这点，看得出她非常担心古连。

    「因为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得知……」

    「雪莉娜，妳早就发现她了吧?」

    艾蜜莉瞪视雪莉娜，她戴着头盔，装甲侍女的大甲冑为了保护主人经过特别强化，在头盔的部分镶嵌了大量辉铁，藉此强化五感的敏锐度，因此她不可能没发现房门外的萝蒂。

    「很抱歉，是我没注意到。」

    可是雪莉娜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说道。

    「雪莉娜……!」

    「艾蜜莉院长!」

    这时萝蒂奔了过来，她抓住艾蜜莉的手，抬起头来，眼眶像是随时会飙出泪来一般，但是眼神中却不见畏惧或犹豫。

    「请您救救古连大人!请您去救古连大人!」

    「妳……」

    艾蜜莉被她拼命恳求的气势所压倒，她知道萝蒂对古连抱持好感，发生修道院事件时，古连曾经救过萝蒂，所以萝蒂想要救古连的心情，同样曾被古连救过的艾蜜莉也能理解。

    「我……又能做什么?」

    她口中却说出与心里相反的话。

    「您不是能够战斗吗!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您不是也可以派出军队吗!」

    「那又如何?我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她并不想说这种话。

    「为什么?为什么您明明能够战斗……就算不战斗也没关系，只是去救人不是也可以吗!为什么……!」

    「妳要我去救人?那样做有保护到谁吗?又成功做到什么事了吗?」

    她很清楚自己是答非所问。

    「我采取行动只会有人死，不会有人因此得救，妳犯了最根本的错误，与其向我求助，妳还不如去找其它人!我采取行动有什么意义?」

    现在自己的表情是多么滑稽丑陋，其实她也有自觉。

    艾蜜莉本来并不想说那种话，不过那同时也是她的真心话。每当做什么事就会有人死，她已经受够这样了，眼前的女孩就像是叫她特地去看古连死一般。

    「那么您是要放弃古连大人吗。是要见死不救吗!」

    萝蒂大声喊叫，那股平常的她所无法想象的气势，让艾蜜莉退了半步。

    「谁管那种家伙会怎样啊!!」

    这次她则是说谎了。

    「请救救他，我求您，古连大人……您不是很重视他吗?他总是保护艾蜜莉院长不是吗!总是替艾蜜莉院长着想不是吗!」

    「谁管他!」

    那种事不用说她也知道。

    「妳尽是挑对妳有利的话说啊，萝蒂，古连只不过是一介重骑士，妳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执着，要我说给你听吗?」

    艾蜜莉用鼻子哼了一声，面露丑恶的笑容看着萝蒂。

    「妳喜欢他对吧?所以才会想救他。」

    「那、那是……」

    「我没说错吧!而且为了救他，就算我上战场会遭遇危险妳也无所谓，就是这样对吧!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卑鄙，就算妳想利用我去救妳喜欢的男人，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从喉咙深处干笑了几声，她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其实她根本不想说出这种话，自己和萝蒂一样，应该都是期望同一件事才对。

    「但是我这个人很宽宏大量，妳就磕头给我舔鞋子吧，那样我或许还会改变心意喔?」

    「艾蜜莉……院长。」

    茫然而立的萝蒂眼眶泛出斗大的泪珠。

    艾蜜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伤害她。

    只见萝蒂向后退，大概是要走出房间吧，毕竟艾蜜莉说了过分的话，就算此后不会再见面也不奇怪，无论怎样道歉都不够，而且艾蜜莉也不希望她再留在这个房间里了，其实应该从这里消失的人是自己才对，但她却也做不到。

    正当她要开口说出「出去」这句话。

    这时萝蒂跪了下来。

    「真的很抱歉。」

    她弯曲上半身，头碰触到地面。

    「我不顾艾蜜莉院长的危险，做出任性的要求，就像艾蜜莉院长所说，我的确是想要古连大人平安无事才拜托您，我为我的无礼赔罪。」

    萝蒂的头发与额头摩擦地面发出了声音。

    「但是……我想救古连大人。」

    她颤抖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在哭泣吧。

    「要我舔鞋子也可以，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所以拜托您!」

    她拼死恳求的模样让艾蜜莉感到心痛，她并不想让萝蒂做这种事。

    「……白、白痴!妳以为那样做我会高兴吗?妳被骗了!抬起头，然后出去!我对那家伙没有留恋，有空做那种事，我还不如想好对策，打击与诺福克交战后衰弱的敌人，再说根本无法保证能赶得上。」

    「艾蜜莉院长……」

    只见萝蒂抬起头来，眼泪沾湿了她的脸颊，刚才贴在地上的额头泛红，头发还沾上了尘埃，不过眼中依旧含着泪水的她，黑色瞳眸直直瞪视着艾蜜莉。

    尽管艾蜜莉的表情相当凶恶，她还是不退缩，萝蒂一向内向，艾蜜莉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既然如此……那算了。」

    萝蒂缓缓起身。

    「请把大甲冑借给我，只要这样就好!」

    「什么?」

    「请把大甲冑借给我!不行的话只有马也好!我要去战场，陪在古连大人身边战斗!」

    「笨蛋!怎么可能借妳!!妳去又能做什么?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啊!再说妳是修女吧。」

    「即使如此，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呀!就算不能战斗，我也可以帮忙包扎伤口；要是不行，我也可以做饭；如果古连大人有危险，我也可以当他的挡箭牌!应该也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两人的视线激烈冲突，萝蒂所说的话太没有现实感，而且也不知道她是否能赶在开战前抵达。就算赶上了，若是被卷入战斗之中，不能战斗的修女将会轻易身亡。

    恐怕萝蒂本身也很清楚这些事情，可是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从泛着泪水的黑色瞳眸中感觉得出她绝不退让的意志。

    艾蜜莉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可能!妳只会白白送死而已!」

    她拼命喊着否定的话语。

    「也有可能做得到啊!……算了!我要走了!」

    只见萝蒂随即就要冲出房间。

    「妳这笨蛋!」

    就在艾蜜莉抓住她的手臂想要拉住她的瞬间，脸颊上突然受到一阵冲击。

    一瞬间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萝蒂张开的手掌正在颤抖。她打了自己一耳光，艾蜜莉惊讶得整个人呆住。

    插图087

    「……对不起。」

    萝蒂的手失去了力道。

    「我也知道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到，但是我想做些什么，为了古连大人……」

    只见泪水落在地面。

    「艾蜜莉院长和我不同，既强悍又有力量……可是却……为什么呢?」

    只见萝蒂身体瘫软，哭倒在地。

    「……我知道加史珀鲁陛下驾崩，也知道很多艾蜜莉院长重视的人都过世了，但是……」

    她哽咽着继续说道：

    「古连大人还活着，艾蜜莉院长也有力量……那么为什么不能去救人呢!」

    萝蒂哭泣叫喊。

    艾蜜莉发着呆，心里也在想为什么。

    「古连大人总是为自己没有力量而烦恼，尽管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可是他还是拼命的寻找……自己能做的事……能为艾蜜莉院长而做的事。」

    「古连他……」

    艾蜜莉并不惊讶，因为她知道古连就是这样的人。

    「……去打仗也是为了艾蜜莉院长，古连大人总是……为了别人而活，上战场根本无法保证能活着回来的说……」

    萝蒂再次拾起头来，黑色眼眸注视着艾蜜莉，而艾蜜莉则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古连大人是那么努力……而艾蜜莉院长却只顾着自怨自艾……我不能原谅那样的您。」

    萝蒂的手指抓着地面。

    「……古连大人他……古连大人他……!」

    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开始啜泣了起来。

    这些全都是不用她说，艾蜜莉自己也知道的事情，一开始她就明白古连并不是抛下自己而上战场，如果他的头脑有好到想藉由上战场以掌控诺福克家，那么在修道院遇袭的时候，他早就该抛下自己了；如果他是能对自己、萝蒂，还有亲哥哥帕西见死不救的男人，那时他也不会想要理加德与艾蜜莉双方都救，做出这种愚蠢至极的选择。

    萝蒂哭个不停，叫唤着古连的名字。

    加史珀鲁的死让艾蜜莉大受打击，然而亲人过世这一点古连也一样，那名本应为父亲的死而心痛的少年，却为了保护自己等人而烦恼着上战场。

    「说什么……自己不适合当重骑士。」

    个子矮，力量又弱，重骑士该具备的条件一样也没有，他总是这样烦恼着，而那样的少年却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上战场。

    「呆子。」

    艾蜜莉抬头仰望天花板，鼻子深处一酸，似乎有什么要涌上来，她拼命忍着。

    有个男人与自己抱持着相同的烦恼，却留下不敢行动的自己先行离去，如今他的背影已在远方，即便如此，却还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真是个呆子。」

    她又再一次强调重复了一次，嘴角微扬，露出狂傲却不狰狞的笑容。

    「打算保护我而出战……却因此让我遭遇危险，这还象话吗!呆子!真是无可救药的呆子!看我抓住脱了他!让大家观察呆子的衣服下长什么样子吧!如果很小就毫不留情的嘲笑他吧。」

    「艾、艾蜜莉院长?」

    看到突然爆笑的艾蜜莉，原本哭泣的萝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对我出言不逊的坏孩子也可以一起享乐，妳想看哪里呢?」

    看到艾蜜莉做出扯破衣服的动作，萝蒂的脸越来越红了。

    「啊，不，我、裸体……我并不想看……那个……!」

    「那么只好由我来看妳的裸体了!」

    「您、您在说什么呀!?」

    艾蜜莉不给她反抗的时间，立刻朝萝蒂扑了过去，将她推倒在地，压住她的双手。

    「哇哈哈哈哈哈!妳尽管试着挣脱看看!」

    「咦?咦?」

    「挣脱不开我就舔妳!然后慢慢脱掉妳的衣服，就像舔遍妳全身一般观赏妳的反应，身体与心理，外侧与内侧，两边都舔个彻底!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您在说什么……!?请、请住手!艾蜜莉院长!」

    「那染上羞耻的表情太棒了!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棒!可爱!太可爱了!萝蒂!再来!快啊!」

    「不、不要啊～～!」

    萝蒂惊慌失措地拼命抵抗，但是被艾蜜莉的力量压住，她的手想动也动不了，而在这段期间，艾蜜莉则是将头缓缓埋进她胸前山谷之中，比外表更有弹力的两团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与甘甜香气，让艾蜜莉满足地瞇起眼睛，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不、不要……请住手，求求您，艾蜜莉院……咿!」

    艾蜜莉徐徐深呼吸一次，萝蒂立刻展现出可爱的反应。

    「咿、咿～～不、不要，啊～～」

    在萝蒂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艾蜜莉露出满脸的笑容，将脸凑了过去。

    「那么，接下来该要夺取了吧?」

    「夺、夺取?艾、艾蜜莉院长，夺取什么……」

    「夺取吗?要夺走妳的吻吗?那惹人怜爱的双唇……让我夺走妳的初吻，连舌头也伸进去吧?嗯嗯?」

    「不、不要……不要啊!吻、只有吻……不行!」

    萝蒂的脚虽然奋力挣扎，却也被艾蜜莉用脚缠住封锁，然后缓缓接近她的脸。

    「也就是说，妳要我夺走嘴唇之外的第一次，是这个意思对吧!」

    「不是那样……不、不要!」

    「废话少说!」

    艾蜜莉舔舔舌头，将脸靠近她的雪白项颈，当嘴唇前端微微触碰到的时候，那纤弱的身体颤了一下。

    这时艾蜜莉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被她压倒、抓住的萝蒂，身体又瘦又小，和接受过重骑士训练的艾蜜莉相比，可说是脆弱无比，真的可能因为些微小事就毁坏，这样的身体投身战场根本只是愚蠢的行为。

    即使如此，她为救古连而说要去战场的心情并没有虚假，为了他人而不顾后果就往前冲，这一点萝蒂和古连也非常相似，正因为如此，才让艾蜜莉对自己的护卫骑士再一次地深入思考。

    「抱歉。」

    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细语道。

    「咦?」

    在萝蒂反问的瞬间，艾蜜莉脸上又恢复了笑容，『铁球公主』可不会放过猎物身体放松的时刻。

    她缓缓凑近萝蒂的颈子，尽情吸了一口气。

    「咿!啊～～～～!?」

    然后嘴一离开，她又从修道服上面仔细地吸吮胸部。

    「住、住手……呀～～啊、啊嗯!」

    听到萝蒂发出的甜美悲鸣，艾蜜莉忍不住露出满脸笑容。

    之后艾蜜莉松开嘴唇，站了起来。

    「……哼，连我纤细的手臂妳都无法挣脱，还敢说要上战场?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艾蜜莉舔着舌头，低头看着地上茫然若失的萝蒂。

    「……艾、艾蜜莉院长?」

    「让我告诉妳一件好事。」

    艾蜜莉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看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

    「刚才我从妳身上得到我活动所不可或缺的要素，这几天的低潮其实就是因为缺乏那样要素的补给所造成的啊!」

    「什么要素?您在说什么啊?」

    「要我公布吗?我的秘密!『铁球公主』是靠年轻女孩的娇喘所驱动的!!『不、不要……』『咿、咿啊』『吻、只有吻不行!』……我吃饱了，谢谢招待!」

    艾蜜莉如此高声宣言。

    「这下反倒是吃得太饱，肚子好撑啊，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像是反复思考般歪着头在房内绕圈子。

    「雪莉娜，我觉得为了美容还是要运动比较好，妳认为呢?」

    「正如您所言。」

    雪莉娜点头表示赞同。

    「那就没办法了，蓝格里奇家的重骑士团出击了吗?我没听到有那样的报告啊?」

    「他们按照公主殿下的命令正在待命中。」

    「……我应该是要他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一定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吧。」

    雪莉娜一如往常般平静地说道。

    「事后我会严刑拷问出是谁搞的鬼，然后再揉一揉她隐藏在铠甲下的胸部……算了，妳去叫他们让脚程快的部队集合好。」

    「我会尽快安排。」

    雪莉娜行了一个礼后便走出房间。

    「那、那个……艾蜜莉院长……那就是说……」

    萝蒂甚至忘了整理凌乱的服装，蹲在地上向艾蜜莉问道。

    「妳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只是吃太饱，想要运动一下。」

    艾蜜莉露出皓齿笑了出来。

    「不管是威伦斯特还是半岛军……我会顺便击退他们来帮助消化，这就是我要说的。」

    「艾、艾蜜莉院长……」

    萝蒂又哭了出来，但这次并不是悲伤的眼泪。

    「只是帮助消化的运动，不在那之上，也不在那之下。」

    艾蜜莉说完便转过身背对她。

    应该要做什么?她还没找到答案，也不知道这个判断是否正确，结果她是为了救古连一个人，而将蓝格里奇家的重骑士们送上战场，参战的理由她随便都能想到一箩筐，但那些都只不过是诡辩而已。

    而且就算现在出击也赶不上与半岛军的战斗，威伦斯特的骑兵是以多快的速度南下，她也无法准确掌握。

    或许最终还是赶不上，也或许她只是赶去战场给古连收尸而已，更有可能其实连收尸都办不到。

    ……啰嗦!我会赶上的!

    她强压下不安，当初就应该这么做的，如果她在古连准备离去前下决定就好了。

    她挥去重压在心中的后悔，如今后悔也是无济于事。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她向神祈祷护卫骑士平安无事，而且也对已前往天主身边的老骑士与友人请托。

    请保护那名护卫骑士。

    我这次绝不想再失去了。

    ……古连，你等着，古连!

    艾蜜莉在心中吶喊。

    第四章

    举行加史珀鲁葬礼后的隔天正午，在达尼希艾尔展开的诺福克军与半岛军之战，最终以诺福克军的胜利宣告结束。

    在高挂天顶的太阳之下，历经半天的战斗，碧绿的山丘如今染上凄惨的颜色，其原本面貌已不复见。

    平原之上死尸累累，被斩杀、被压扁、被长枪或弓箭贯穿、或被以小型破城槌『蹂躏槌』为首的对重骑士武器粉碎得不成人形，士兵们与重骑士的尸体覆盖了整片山丘。

    浓厚的血腥味甚至飘散至远离主战场的此处。古连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不管是带着热气的熏风，还是自己的武器、甲冑，甚至是肌肤、头发上，都好像沾满了血与油，每一次呼吸，疲劳与令人不快的气味都让他作呕。

    古连身上受了伤，被艾尔尼斯特踢中的腹部还在疼痛，虽然不知道骨头是否有异状，但毫无疑问是瘀伤吧。以大甲冑来说制造得稍嫌薄弱的装甲有数处凹陷，厚棉衣之下隐隐作痛，那是受到成群士兵攻击的部位，如果连小伤口也算的话，可说是数也数不清了。

    即便如此，古连还是平安无事，他卸下头盔及护手，俯瞰整个战场，如今战斗结束，他也拿到被分配到的午餐，可是却是没有食欲。

    「幸好您平安无事。」

    莱欧内尔与理加德出现了。

    「我的盾跑去哪里鬼混了啊，真是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啊。」

    理加德受不了似地说道，古连虽想苦笑却笑不出来。

    他们两人的身上并不是没有伤，莱欧内尔的肩甲被艾尔尼斯特破坏，血甚至还渗出棉衣上，整副大甲冑更是伤痕累累。

    而理加德的锁子甲也有数处破损，在上面还缠上了一层布，和平常的他相比，如今他的步伐沉重，和轻佻的语气相反，脸上充满了疲劳的神色。

    「您太莽撞了。」

    莱欧内尔叹着气说道。古连听他这么说倒不觉得气馁，反而觉得安心，因为他看得出莱欧内尔是在替他担心，而理加德也露出苦笑。

    「……对不起，那时我只能那样做，不过我让你担心了。」

    他坦率地道歉。莱欧内尔是因怀疑哥哥才前来从军，尽管古连并不打算原谅他，但是他与理加德在战场上一直保护着自己，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如果没有他们在，古连是无法生存下来的。

    「……不。」

    莱欧内尔摇头道。

    「您做得很好。」

    他难得嘴角露出笑容。

    古连低下头，无法对此感到高兴。

    能胜过艾尔尼斯特只不过是偶然，他深切体会到自己在战场上有多么渺小，也根本不认为自己有被夸奖的资格。

    战场上躺着许多尸体，倒在地上的士兵与重骑士之中，也有很多是身为胜利者的诺福克军的人。

    「损害相当大啊!」

    受到艾尔尼斯特的攻击而屈居劣势时，有多数的重骑士被杀身亡。

    「全重骑士的三分之一都战死了。」

    「很难说得上是胜利啊!」

    古连不得不这么说。所谓的重骑士是由大甲冑以及接受过充分训练的人员所构成，两者皆具备才能算是战力，而要培育出那样的人材，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

    「失去了许多身经百战的勇士……虽然想这么说，但损害实在太大，实在不是这么简单一句就能够了结。」

    理加德叹着气说道。

    重骑士与士兵不同，并非马上就能补充，在即将面临威伦斯特侵略的时候，这样的损害实在太过巨大。

    「半岛军……逃走了吧。」

    「是的，但实际上我方也没有余力追击。」

    在击败艾尔尼斯特之后，古连只是专注心神在战斗，当他发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在那之后，失去攻势的半岛军出现了比诺福克军更多的战死者。

    「在有力诸侯中，已确认雷克塞德侯爵与力特鲁霍尔斯子爵战死，他们大概已经无力反击了吧。」

    「他过世了啊……」

    古连数日前曾在王宫见过他，姑且不论这次的行动，古连并不觉得老人是个坏人。

    雷克塞德侯爵的儿子艾尔尼斯特也因此丧父了，明明战斗取得了胜利，可是古连却没有一丝达成感。

    反而是艾尔尼斯特之言令他非常在意。

    他说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会演变成战争，而莱欧内尔也对帕西抱持怀疑的态度，尽管他心中认为绝不可能有那种事，但是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在他胸中翻涌。

    「我想见被俘掳的艾尔尼斯特。」

    「见艾尔尼斯特?」

    「有些事……让我很在意。」

    明知『猿猴骑士』是敌人，他的胡言乱语不值得在意，但古连却无法不采取行动。

    ……连我开始怀疑哥哥……?

    不可能有那种事，他只是为了证明帕西的清白才质问艾尔尼斯特，他知道那男人只想诬陷兄长而已。

    「我来为您带路吧。」

    莱欧内尔也不过问事情的原因，随即替古连带路。

    阵中充满了负伤者，尽管战斗胜利了，却听见各处传来痛苦的哀号声，目前尚未听说治疗过伤者之后，诺福克军将要怎样行动，但受到这样的损害，再加上物资因夜袭而烧毁，想要马上北上抵御威伦斯将军看来是不可能了。

    俘虏们都被囚禁在阵中的一角，在憔悴的敌人重骑士中，也看到了艾尔尼斯特的身影。

    他的大甲冑被脱下，全身被以绳索捆绑住，棉衣被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所沾污；裸露在外的肌肤看得到黑青瘀血，在王都时用香油梳起的抢眼发型，如今则是凌乱不堪，脸也肿了起来。

    「喔!恭喜你们打胜仗了啊!」

    他发现古连来到，露出嘲讽的笑容。

    「来杀我的吗?反正我也不能抵抗啊!」

    他摇晃被绳子紧紧捆绑的身体，看守的士兵们见状，长枪立刻在他脖子处交错。或许是呛到了吧，艾尔尼斯特激烈地咳嗽起来。

    「住手，我想和他说些话。」

    古连让士兵退下，自己则是与『猿猴骑士』对峙。遭到殴打、咳嗽不止，心怀不甘而表情扭曲，真无法想象那个艾尔尼斯持会像现在这般落魄。

    「……不杀我吗?就算想在战后要求赎金，雷克塞德家也已经玩完了。」

    「我不会做那种事。」

    看到他悲惨的模样，古连甚至觉得有罪恶感。

    「制裁你的将会是莱凯涅的律法与我们的天父，我们不会无故夺走人命。」

    「你还真是好心啊，以诺福克家的人来说。」

    尽管上气不接下气，艾尔尼斯特还是对古连报以嘲笑。

    「你不是有事来找我的吗?」

    「对，我有事想问你。」

    看到古连说话时的认真表情，艾尔尼斯特也稍微端正了姿势。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是指……我和你战斗时说的话吗?」

    古连一点头，只见他脸上嘲笑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那种事情别问我呀。」

    取而代之是嘴角浮现懊悔的表情。

    「怎么回事?」

    「还说什么怎么回事……我可是敌人啊。」

    他像是征求同意一般望向古连身后，而理加德用力点了点头。

    「我说啊……半岛军之所以不得不发动攻击，不管怎么想都是因为被陷害暗杀国王的罪嫌啊。」

    「这种话亏你还敢说出口，如果不是事先准备好军队，是不可能这么迅速就能进攻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也察觉到情势不稳，本来只是想说保险起见……不过现在想起来，说不定那情报本身就是有人刻意设计的吧。」

    「你想说是我们……是哥设计你们吗?」

    他虽然想要怒斥他，心中的动摇却是更大。

    「谁知道呢，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艾尔尼斯特也不追究。

    「是我们败了，这样的败法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再说那老头也死了。」

    他陷入些许沉默，虽然还是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不过在那之中的确看得出他的寂寞。

    「你们不是和威伦斯特勾结吗?」

    「……和威伦斯特?的确也是有这个选择，如果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有私通威伦斯特，作战一定会更顺利吧。」

    确实，与其靠半岛军的战力独自应战，还不如挥军北上，或是为了扰乱王国军而采取个别行动吧。

    「那么……为什么会演变成战争呢?」

    古连呆呆地喃喃自语，他并不认为艾尔尼斯特所说全是实话，可是若是诺福克军不采取攻击这场战争就不会发生的话，那么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还会发生战争了。

    「以现状来说，想要北上迎击威伦斯特已是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再说为什么我们都是同伴还要自相残杀……」

    「所以我就说了，这种事你不该问我啊。」

    艾尔尼斯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我说啊……」

    正当艾尔尼斯特想说什么的时候，有快马慌忙奔进诺福克的阵营中。

    「帕西大人!帕西大人!」

    一面奔跑一面喊叫的是轻装骑兵，可能是为了警戒周围而放出的斥侯吧，只见他表情慌张地叫喊着冲过阵营。

    「是敌袭!敌袭!!快拿武器!」

    「快准备!敌人已经非常接近了!」

    随着喊叫声响起，阵营之中开始慌乱了起来。

    「敌人?半岛军撤退了吧?受到那样的损害，还会有笨蛋跑回来吗?」

    艾尔尼斯特也是瞪大了眼睛，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说什么傻话，半岛军怎么可能回来……」

    「之前根本没看到其它敌人的踪影啊。」

    虽然觉得可疑，重骑士们还是着手整顿部队，古连也接过理加德递来的头盔，套上护手，准备集结部队。

    然而在那之前，在尸横遍野的平原上，可以看见正扬起烟尘逼近而来的敌人身影，尽管飘飞的沙尘掩盖了形貌，不过速度和马蹄声响都显示那是骑兵，在阳光的照射下，时而反射出钢铁光泽的不止是骑手，连他们所驾驭的马身上都覆盖着铠甲。

    「是装甲马?」

    理加德的眉毛扬起。

    「该死的半岛军，居然拿过时的装甲马当作王牌啊。」

    「在保留实力的期间就战败了，所以自暴自弃了吧。」

    士兵们纷纷出言讥嘲。

    装备锁子甲与骑马钟的装甲马，是在针对脚力、腕力等部位强化的改良型大甲冑被开发出之前所使用的旧时代产物，那的确是具有防御一般弓箭与枪的效果，但却防不住对重骑士所使用的大型弩。腕力强化型的重骑士可以只凭空手，一击就将半吊子的铠甲打坏，而且装甲的重量会让脚程变慢，如果速度比脚力强化型大甲冑还慢的话，特地生产昂贵的铠甲让马穿在身上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再加上远远望去，重骑士也才大约二十名。

    和昨夜的夜袭不同，在这样的日光照耀之下，想靠机动部队进行奇袭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难怪别说是士兵，甚至连理加德与莱欧内尔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古连自己也认为那样的突击根本就是愚蠢的行为。

    「那样的数量还想冲过来!想自杀吗?」

    「弩队往前!快点!」

    弩兵部队拖着五人拉动的弩来到前卫的位置，即使数量减少了，不过他们的动作还是一丝不乱。

    「吸引他们靠近再放箭!」

    「以那样的速度想闪避也……」

    士兵们的声音突然停止，而重骑士也是同样。

    古连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光景，莱欧内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古连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将惊愕神色表露无遗。

    「那是什么啊……不可能，那种东西……」

    理加德喃喃自语的声音也没有平日的精神。

    「这是在开玩笑吧?」

    不知是谁的低语传入耳中，甚至古连自己觉得那里的东西是恶劣的玩笑。

    踩着尸体，突破尘烟，骑兵现出其形貌。

    在莱凯涅被视为神之化身而受到景仰的太阳，如今正高挂在天顶，洒下耀眼的光芒；骑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耀暗色光辉，马蹄踢地声与激烈的金属声重叠，军马发出近似咆哮的嘶鸣，其上则有重骑士骑乘。

    对方是骑乘装甲马的重骑士，可是眼前却是古连等人前所未见的重骑兵。

    他们所驾驭的军马上也覆盖了强固的甲冑，比起装甲马所著装的骑马钟还要厚了数倍，具有异样厚度的装甲相互碰撞，重复了好几层而不见空隙的锁子甲产生摩擦，发出激烈的声响，而装甲表面刻画的纹路放出眩目的红光，在太阳下阴森地闪闪发亮，那毫无疑问是辉铁的光辉。

    穿着大甲冑的不只重骑士，连马匹全身也覆盖了坚硬的大甲冑。

    只见沙尘退去，在黑骑士黝黑发亮的肩甲上，以及装甲马铠甲上所描绘的徽章开始显现了出来。

    「这、这些家伙!不是半岛军!?」

    「交叉的两柄战斧……!」

    士兵的声音以及眼前敌人身上战斧徽章所意味的事实，让古连的背上窜过一阵战栗。

    「布夫巴尔特公爵家的徽章……是威伦斯特王国军吗!!」

    布夫巴尔特公爵家就是拥有与莱凯涅王国国境接邻的领地，威伦斯特王国的大贵族之一，同时也是率领此次莱凯涅侵略军的人。为何应该在北方与杰佛逊军交战的他们会进攻至此处?古连感到无法理解。

    仅仅二十名的骑兵丝毫不放慢速度，朝着尚未做好防备的诺福克军阵营直冲而来，途中二十骑的骑兵毫无预警便兵分二路，各自朝不同方向奔跑。

    一队朝别的方向迂回前进，另一队的十骑则是方向不变，直直逼近而来。

    几乎如跳跃般跑动的马匹，速度之快不是普通骑兵可以相提并论，护住全身的钢铁装甲也因此激烈鸣响。

    在马前脚与身体交接处，大约在肩口的部位，左右有各一支像是长枪的两支角延伸出来，而角的前端正发出尖锐的光泽，虽然并没有直接看过，不过古连麻痹的头脑想着，军船的冲角可能就是长那个样子吧，另外在马额头覆盖的铁片上也装有又粗又长的角。

    突出的三支角与覆盖钢铁的身体，让装甲马看起来就像拥有三个头的凶猛生物。

    「布夫巴尔特暴龙铁骑兵!!突击!!」

    敌人指挥官高亢的声音响起，拥有三个头的铁龙随即发出如肉食兽般的咆哮。

    「射、射击!射死他们!」

    受到钢铁部队逼迫而来的气势所震慑，射击命令下达得明显迟了，当然敌人跑动的速度太快也是部分原因，不过即使如此，已经准备好的无数箭矢还是朝逼近的骑兵们射出。

    只听到弓弦之声震动整个达尼希艾尔，虽然弓弦声会被轰隆作响的马蹄声掩盖，但离开弩的箭却不会停止，只见如长枪般的大型箭矢一齐袭向逼近的铁骑兵。

    钢铁的交击声接连响起，自称暴龙铁骑兵的重骑士的装甲与武器上，火花盛大的四处飞溅，弹开、折断的箭飞舞在空中，没射中的箭则插在翠绿原野上。

    然而以龙为名的重骑兵却无损一骑，他们的速度太过惊人，诺福克军还来不及让弩队退后，钢铁部队便已朝诺福克军突击。

    士兵间的心理动摇不断扩大，不过诺福克的重骑士与其所率领的士兵们还保持着统御，只见长枪队穿越想要丢下弩弓逃跑的士兵们走到前方。

    「别怕!那只是吓唬人!」

    「凭那样的数量就想挑战诺福克的重骑士吗!」

    长枪将仅仅十骑的敌人包围起来，重骑士则在其后挥动着武器，而可移动的对重骑士武器则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迎击钢铁骑兵。

    只见长枪闪动，『蹂躏槌』轧轧作响，重骑士挥动的超重量武器划破虚空嘶吼着。

    逼近的暴龙铁骑兵与诺福克重骑士团冲突，爆炸声响彻四周。

    而在下一个瞬间，一切事物都被粉碎了。

    士兵们折断的手与脚、重骑士们破碎的武器、盾的碎片，而且连重骑士也被击碎，全都被撞飞到空中。

    为了杀马而刺出的长枪被铠甲阻挡、弹开，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便折断了，『蹂躏槌』虽向敌人突进，但重骑兵却是从外表无法想象的身轻如燕，他们跳起闪过攻击，并且以钢铁马蹄将士兵与大槌踢个粉碎，诺福克军的重骑士则是无法接住敌方重骑士以突击之势刺出的一击，身体被一分为二后遭踩碎；而避过或挡开攻击的人也在之后遭重装军马冲撞，被那肩部装设的巨大尖角所刺穿。

    腹部遭贯穿的重骑士仍挂在角上的状态下，暴龙铁骑兵继续冲刺，行进路线上的一切事物皆化为粉碎。

    铁与铁的冲击声响起，惨叫声不绝于耳，诺福克军就这样遭敌军切断。

    而古连不在其行进路线上，也没有时间做出反应。

    只见吊挂的重骑士身体从中断裂、摔在地面，不论是人是马，皆被喷出的血溅了满身，而想要阻挡他们的人一个个被击溃。以三支大角贯穿、踢毁、不断穿刺而去的铁骑兵，其形貌看起来正如同沾满鲜血的恶龙。

    铁骑兵不断重复着杀戮，通过古连等人面前，然后就这样直冲到阵营的另一侧。

    在第一击下侥幸生还的诺福克军重骑士与士兵们，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怪、怪物啊……」

    连艾尔尼斯特也不禁哑然失色。

    不管以何种观点来看，那都是超出常理的攻击。将稀少且昂贵的辉铁，不是用在身为人类的重骑士身上，反而是给不过是动物的马作为武装而大量使用，马的肌力远胜人类自是不言而喻，但那存在应该只是作为重骑士的辅助之用，像这样增幅马的力量用于战争，古连想都没有想过。

    考虑到需要人类数倍以上的辉铁量，以及生产所需的费用，一般来说那并不是能够加以实行的行为。

    而在那之上，敌人又有效率地使用以大甲冑武装的重骑兵，原本温厚的马之所以能够听从那样的命令，是因为对其施行过相当的调教，而作为骑手的重骑士们的战斗方式，看来对操控这并非普通马匹的重装甲马也是相当娴熟。

    那并不是突发奇想就能使出的战术。

    「这玩笑太扯了吧。」

    尽管理加德嘴角上扬，但那表情却与笑容相去甚远。

    只见铁骑兵回头，再度朝诺福克军突击而来，诺福克军根本没有时间重整态势。

    杀戮再度展开，步兵瞬间就溃散，而对重骑士武器的『蹂躏槌』『大骑枪』，以及诺福克的长枪都不管用，只要挡在他们面前立刻就会被杀，士兵们抛下武器，想要从其行进路线上逃开。

    「不准逃!迎战啊!」

    只见吶喊着想要阻挡重装甲马的重骑士头颅飞出，原来是受到军马的踢击。

    至此连重骑士也不想阻挡他们，全体陷入恐慌，只想着要逃避敌人的人们当然无法发挥军队的功能，可是要逃过受大甲冑强化身体能力的军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只有遭到屠杀的命运。

    第二次的突击就让诺福克军将近溃散，与半岛军对战时不同，这次他们无法重整态势，也无法抵挡攻势。

    「不能让这些家伙再横行下去!」

    古连身边响起沉重的铁靴脚步声奔驰而去，莱欧内尔将战斧扛在肩上奔跑，他的前方则是正打算进行第三次突击的铁骑兵，满是鲜血的三支角散发出不祥之光。

    「住手!莱欧内尔!他们是……!」

    古连还来不及阻止，莱欧内尔与敌人的距离就已缩短。

    于是巨汉重骑士与满身鲜血的龙从正面冲突。

    莱欧内尔以浑身之力挥落巨大战斧，即使是拿在身材魁梧的他手中，那厚重的斧刀仍显现出压倒性的存在感，只见斧刀闪烁着阴沉的光辉，呼啸划过虚空。

    为了接下这一击，马上的铁骑士拿起长柄战斧劈砍。

    两支战斧激烈碰撞，擦出灿烂的火花，随后铁片飞散，在轰隆声响中，莱欧内尔的战斧嵌入铁骑兵的斧刀中，大斧将战斧砍断，同时钢铁的柄也从中折断。

    然后莱欧内尔的这一击顺势袭向装甲马。

    只见一击砍断斧头的大战斧，砍在重装甲马的大甲冑上。

    随后粉碎的却是莱欧内尔的斧头。

    大斧砍中的是装甲马大甲冑的肩头双角，无法判断是莱欧内尔刻意瞄准那里，还是敌人迎合过来，只不过毫无疑问的就是那巨大尖角让斧刀龟裂粉碎，看起来就像是龙的下颚咬碎铁块一般。

    莱欧内尔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在空中，暴龙铁骑兵则是奔驰而去，随后在他们所践踏过的土地上，一道沉重的落地声响起。

    「莱欧内尔!」

    古连大叫奔了过去，他却动也不动。

    他厚实的胸甲看起来比其它大甲冑制作得还要坚固，却也歪曲得一眼就看得出已无法修复；右手的装甲被轻轻割开，大量鲜血从里面的伤口流出，将锁子甲与绵衣染成暗红色，古连将他扭曲的面罩用力拉起观视，他虽还有呼吸，却已经不省人事。

    诺福克军的溃败没有停止，在受到艾尔尼斯特奇袭时，众人都还抱持要奋战、支撑前线的意志，如今却完全失去战意，赌上荣耀与敌人交战的重骑士死去，四处逃窜的人也死亡。

    战场的另一侧也与前线同样溃散，想必是受到一开始分头而行的十骑奇袭所致。

    打倒莱欧内尔的暴龙铁骑兵再度开始突击，领头的重骑士丢下毁坏的战斧，拔出腰间的战锤，虽然那并非适合在马上使用的武器，不过他们只要让那异常的马奔跑便可杀敌，因此是无所谓的。

    「古连……情况不妙，快逃吧。」

    理加德的声音中没有平常的余裕，他拍了拍抱着莱欧内尔的古连肩膀。

    「那样不行，根本无可奈何啊。」

    被绑缚倒在地上的艾尔尼斯特茫然说道。

    「不……我不能逃。」

    古连说完望向不断踢散士兵的铁骑兵。

    他们朝着古连直线奔驰而来，前头的重骑士可看见面罩下的眼神，他正瞪视莱欧内尔。

    刚才莱欧内尔与他正面对战，将他的斧头砍断，虽不知他是因此而愤怒，还是视莱欧内尔为威胁，不过古连明白他攻击的目标是莱欧内尔，而失去意识的莱欧内尔则无法抵抗。

    而且死的将不只是他，如果再被这样反复攻击下去，诺福克军将会完全毁灭，那样一来帕西也不会幸免于难。即使从刚才就没看到帕西的人影，不过没战斗力的他想必正在这战场的某处陷入危机吧，古连拼命将他可能已死这最坏的想象从脑中挥去。

    古连深深吸了一口气。

    「理加德，替艾尔尼斯特松绑。」

    他静静吐着气说道。

    「你是在开玩笑吗?」

    艾尔尼斯特动了一下他的粗眉毛，他眼睛瞪着逐渐逼近的暴龙铁骑兵，毫不掩饰他对古连发言的不快。

    「既然你说没有与威伦斯特勾结……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杀，如果你觉得你有犯罪，那么在这场战斗之后，你就到王都自首吧。」

    艾尔尼斯特嘴张得大大的，一副打从心底被打败的表情看着古连。

    「理加德，在那之后你就带着莱欧内尔逃走吧。」

    然后他再对留在附近的重骑士下令。

    「由你整军撤退!也通知全部队撤退!」

    「不……可是古连少爷您……」

    重骑士交互看着逼近的敌人与古连，脸上神色充满恐惧与焦虑。

    「你想做什么……正因为我大概也猜得到，所以我不得不这么问，还有放走这只猴子，我想也是一条罪哦。」

    理加德耸耸肩，叹着气说道。

    只听到钢铁蹄声已经接近，大地也随之震动。

    「我要……阻止他们，我所犯的罪日后会偿还。」

    「太、太乱来了!古连少爷!」

    重骑士惊叫道。

    「你真的是笨蛋吗!」

    艾尔尼斯特困惑地大叫，而理加德则为他割开绳子。

    「……古连，老实说吧，如果这时我穿着大甲冑，就算来硬的我也一定会阻止你，反正你露出那样的表情时，就绝对不会听别人说的话了；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既然如此，我会和那时一样……用我的力量设法摆平的。」

    他苦笑着转而面向逼近的铁骑兵，敌人一面踢散诺福克军，一面朝此处突进而来。对方一骑也没少，只有莱欧内尔好不容易才将一人的斧头破坏而已。

    「你可别忘了萝蒂与艾蜜莉殿下喔，我可不记得有把你养育成会让可爱女孩子哭泣的家伙。」

    「我也不记得有被你养育。」

    古连在回嘴的同时已经开始奔跑，尽管重骑士出声制止，他却不回头，理加德应该会替他处理好才是，而且有那名重骑士在，也可以请他帮忙搬运昏倒的莱欧内尔。

    再来只剩下古连的战斗了。

    若是自己身亡，萝蒂一定会哭泣吧，那名总是遭到艾蜜莉恶作剧，少女泪眼汪汪的温柔面容在脑中闪过。

    他与艾蜜莉曾有过约定，「就算你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也只会咒骂你，还会用尽一切手段侮辱你的尸骸」，许多臣下为保护她而死，这是受伤的心让她说出的约定之言，而古连则回答说自己绝不会死。

    古连以辞去护卫骑士的形式来到此处，她不知古连心中的想法，或许认为那约定仍然有效的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自大。

    即使如此，对古连而言，是约定就该遵守。

    他打从心底感谢让他想起这些事的理加德，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不过古连还是认为他是自己的好友，他们就像兄弟般一起长大，而且理加德也总是帮助他，尽管古连没有说出口，但他真的感谢他能陪在自己身边。

    冠上龙之名的铁骑兵已近在眼前，如今古连已进入只要一次呼吸过后，敌人就可以杀死自己的距离。

    只见土与血喷起，钢铁骑兵撼动着大地突进而来。

    他们简直当古连不存在，毫不放慢速度，甚至连架式也不摆。

    要抵挡能够撞飞莱欧内尔庞大身躯的冲击力是不可能的事，在腕力受过强化的重骑士，以及人类所无法比拟的肌力，与只属于动物的野生第六感皆受大甲冑增幅的重装战马之前，古连就像是地上的小石头一样，敌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

    即便是那样惊人的突击，只要判读出流向，要将力量化开也是办得到的。

    然而现在的古连却不能那么做。

    自己身后还有尚未逃走的理加德等人在，要拖动莱欧内尔身穿大甲冑的巨大身体，想必是一件困难的事。

    因此他必须在此处阻止敌人。面对能够瞬间将自己分尸的强大力量，古连是非胜不可；要是做不到，理加德和莱欧内尔都会死。

    『重骑士的战斗并不是取决于力量。』

    古连此时想起师父的话。古连认识体现了那句话的老骑士，被尊为活传说的老骑士『盾』之麻地亚斯，古连想相信自己应该有继承到他分毫的能力。

    他在心中祈求，随后踢起滚在脚边的枪，那把可能是诺福克长枪部队的枪从中折断，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谁的鲜血。盾刀无法触及马上的敌人，所以他至少需要足以攻击的手段，他挥动一下这把折断后长度约如自己身高的长枪，同时继续奔跑着。

    ……麻地亚斯大人!请借给我力量!

    他回想着瞬间打倒十名魁梧重骑士的老骑士的雄姿，只凭一人便击破十数名重骑士与五百名士兵的『盾』之麻地亚斯的力量。就算只有一点点，就算是一瞬间也好，古连祈求麻地亚斯将力量借给他。

    暴龙铁骑兵冲来。

    古连瞬间将长枪倒转过来，虽然长枪由于折断而失去了尾端的金属刺，但是古连却用原本该有金属刺的那一端，也就是与枪头相反的那一头朝巨大的铁马刺去。

    战马刺出的双角与古连的枪相互纠缠。古连一面化开击败莱欧内尔的那股破坏力，一面以尖角为支点，借力向战马的身侧跨去。

    古连屈身进入敌人的死角，绕到以骇入之势突击而来的军马侧面，然后利用枪所承受的力道顺势反转枪尖，朝正上方刺去。

    可是他的动作并没有逃过骑手的眼睛，那是方才被莱欧内尔打坏斧头的重骑士，绕至侧面的时候，他已经朝古连挥动战锤了，柄制作得较长的大型战锤，其长度只够作为击打步行敌人之用。

    铁块随着破风声响挥落。

    古连的枪则是沿着这一击顺势而上，朝上刺出的枪尖与战锤纠缠，一方面巧妙地使其轨道偏移；一方面从重骑士的下颚贯穿而过，又细又脆弱的枪尖从头盔下方刺入，古连确认长枪贯穿他脸的感触。

    此时他视界的边缘映出后续铁骑兵的身影，于是古连间不容发地拔出长枪。

    古连顺着拔枪之势挥动沾着鲜血的枪尖，将后续铁骑兵的突击化解，并借力从对方的行进路线脱离。

    就在同时，方才被他一击命中的重骑士身体瘫软，从马上摔了下来，而他的爱马对此异变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奔驰而去，不过瘫软落马的重骑士身体，刚好就落在会被刚才古连化去撞击的铁骑兵辗过的位置。

    他的尸骸大概会绊到后面装甲马的脚吧，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让后面的马匹翻倒。

    但是敌人接下来的行动，让古连明白自己的预测太天真了。后续的敌人让马匹跳跃而起，越过了掉落地面的重骑士，而在空中的一名重骑士高举斧头，像是发信号似地用力往下一挥。

    重装战马队即使失去带队者也没有一瞬间的混乱，他们边避开落地的重骑士奔跑，边将部队分成了三队。

    而其中四骑与三骑的两队掉转马头，朝古连的两侧迂回而来，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去救出休特芬!」

    铁骑兵的某人如此叫道，而剩下的第三个部队则是脱离了战线。

    此时左右展开的其中一个部队朝古连突进过来，而古连则是挥动武器，与各自持武器逼近的铁骑兵对峙；这次和刚才的战斗不同，他们只以古连一人为攻击目标而行动。

    古连避开从正面来的突进，以枪柄化开敌方重骑士紧接而来的一击，这时又有别的重骑士持斧砍来。

    他以枪格挡，无法挡下的攻击则以最小动作闪躲，并且使用小盾防御。

    他头盔上模仿龙造型的角被战锤擦过而断，化解双角攻击时右边的盾刀也折断，不过古连本身则是毫发无伤地撑过四骑的攻击。

    铁骑兵朝后方奔去，而古连立即回身一枪刺出，染血的枪尖不偏不倚，从后方刺中跑在最后的重骑士的后颈。

    拔出长枪的古连甚至没时间确认敌人的生死，与先前的四骑呈交错的方式，又有另一队的三骑人马冲来。他们是从刚才交战的相反方向接近，虽是让人无法喘息的团队默契，但古连并没有因此被迷惑。

    现在古连的思考中，只有将十骑铁骑兵全数击毙这件事，方才在与四骑交战时，他就已经预测三骑会从反方向接近了。

    古连主动朝重骑兵冲去，敌人是以前方配置一名重骑士、后方由两骑拱卫的方式攻来，而且也是像刚才一样，只要闪过前方的攻击，就会遭遇后卫的袭击，由他们可以临时改变编队，可以看出受过严格的训练。

    只见装甲马的双角刺出，同时重骑士手上的狼牙棒也朝古连挥来。

    但是古连不接招，而是向下屈身，只要碰到就会让脖子以上都飞走的铁块，紧接着从头上通过。

    古连以翻滚躲过这一击，滑到装甲马的正下方，军马身体包覆钢铁装甲，铁蹄掘起大地而奔驰，古连则钻到了马腹下方，他随即看见裸露的马腹。

    他立刻短握长枪一刺，锐利的枪尖割开柔软的皮，贯穿里面的肉。

    随后马吃痛狂跳，重骑士发出短暂的悲鸣从马上摔下。

    古连在地上滚动，为了不被后续的装甲马踩扁而拼命扭动身体，在他们通过的同时跳跃起身。

    马的伤口其实并不深，让人落马才是他的目的。

    落马的重骑士只要重新上马，敌人的数量就不会减少。在古连正要冲上前去致对方死命前，从别的方向奔来的一骑就先将重骑士救起奔离；是刚才看起来像是脱离战线的第三部队，而想要追上受辉铁强化过的马速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当古连重新拿好长枪时，敌人攻击而来的攻击队再度组织战列将古连包围，在四周迅速奔驰着。古连宛如被关入铁骑兵围成的围墙之中，在战圈外有两骑在照顾落地的重骑士，被枪刺中的两人已死，现在正躺在地上，但是只有他看起来还有呼吸。

    包括被刺中腹部的马，三头失去主人的战马也依自己意志走向圈外的两骑。

    「可恶……!竟然把休特芬给……」

    奔跑着找寻空隙的一名重骑兵咬牙切齿道。

    「莫里兹也被一击干掉了吗，那是什么动作啊?」

    「你是什么人?」

    其它重骑士则是手持武器戒备，他们已经不像刚开始时掉以轻心了，恐怕接下来就会为杀古连一人全力袭击过来吧。

    ……我挡得住吗?

    他的呼吸已逐渐紊乱，与半岛军之战的疲劳还重压在身上；即使不是那样，他穿着大甲冑的时间也过久，如果再这样战斗下去，很可能会动作迟缓而遭到致命的一击。

    古连隔着面罩观察周围情况，诺福克军的混乱看起来有稍微平复，是因为他吸引住当初兵分两路的其中一队暴龙铁骑兵吧。

    尽管他们正逐渐重整阵形，进行撤退的准备，但不用说也知道是承受不住追击的。

    敌人是骑马队，只要停止对古连攻击，不断重复与先前同样的突击，要粉碎诺福克军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有三名重骑士被打倒，让他们对古连产生警戒之心吧。

    古连紧握长枪。

    虽然面临危险，但是相反的古连的愿望也达成了，只要像这样继续绊住敌人，或许就可以为诺福克军争取到撤退的时间，对机灵的理加德来说，要逃跑自是轻而易举，如果帕西还活着，那么在附近的人应该也会救他吧。

    继续战斗下去，尽可能将敌人打倒。

    ……不，我要把他们全部打倒!

    那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死去，诺福克军也不会坏灭。

    他吐着粗重的气息，心中做好觉悟。

    「听好!威伦斯特的重骑士们!!」

    他对狡猾地在寻找空隙的敌人叫道。

    「我的名字是古连-乔瑟夫-诺福克!是守护莱凯涅的诺福克家重骑士!」

    他把枪在头上旋转，然后就像要盖过破风声一般，以高亢的声音发出怒吼。

    「我会让你们见识继承自『盾』之麻地亚斯的技艺!攻过来啊。威伦斯特的走狗们!」

    长枪随话声停止，他将染血的枪尖直指敌人。

    「你说『盾』之麻地亚斯!」

    「他有弟子啊……」

    「那动作确实是……」

    敌方骑兵们看起来像是被『盾』之麻地亚斯的名声所震慑，尽管想着那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不过古连还是感到高兴且安心。

    就算他的决心坚定，还是无法除去侵蚀内心的恐惧。敌人数量众多，而自己已是疲惫之身，他感觉就像麻地亚斯支撑着他怯懦的心。

    所以古连此时拉起面罩，露出强势的笑容对铁骑兵挑衅。

    「不过来吗?那也没关系哦，走狗们，你们就卷着尾巴逃回去转告布夫巴尔特公爵!说莱凯涅的『盾』还健在!」

    「少说大话!小鬼!」

    「你吓唬得了我们吗!」

    一名重骑士高举战斧，铁骑兵亦进入突击态势，古连也挥着枪准备迎击。

    就在这个时候，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钢铁的马蹄声。

    ……是增援吗!?

    原本正要袭向古连的铁骑兵突然散开。

    古连原以为他们散开是要各自从不同方向进行攻击，因此特别加强警戒，然而他们似乎没有要攻击的迹象。

    散开的铁骑兵分开成为两队，此时地平在线扬起尘烟，另一队铁骑兵奔来，并且摧毁了行进路上的一切事物。那恐怕是一开始就分开的部队，而散开的敌人就像在恭迎对方的到来一般。

    古连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新来铁骑兵前头的是一名异样的重骑士。

    那名重骑士与其它人相同，跨在具备双角的装甲马上，不过身上的镗甲却是亮丽辉煌，完全不像是在战场使用的东西，光滑如镜、没有一丝伤痕的装甲眩目耀眼。大大展开在两边的肩甲以及飘飞的披风，看起来就像银色的羽翼，在两手闪动的辉铁光辉，描绘出像是花朵般的图案，每当战马奔跑起来，那从银头盔流泄出的长发也随之飘扬，在阳光下闪耀，而金色的头发细致剔透，看起来几乎像是银色。

    插图107

    大甲冑上施有楚楚可怜的装饰，而且又细又薄，让人不禁怀疑那是否禁得起战争摧残，嵌着宝石的胸甲上有圆形的隆起，那是和艾蜜莉相同的女性重骑士。

    那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身处战场的人。

    但是她却是全身沾满朱红，那可能是敌人喷出的鲜血将银色大甲冑染得血迹斑斑，不管是描绘着威伦斯特信仰之暴风神的肩甲上，还是点缀了黄金装饰的护胸上，抑或是画出美丽曲线的头盔上，全部都染上了鲜血。

    面罩之下可见一张美丽脸孔，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只有那里与污染她的血色无缘。

    血迹斑驳的女骑士策马来到阵前，缓缓将手举起，她手中握着与亮丽大甲冑不相衬的粗重两刀战斧，却在柄末原本金属针的部分装了同样的斧刃，那是被称为双战斧的武器；另外在她的腰间两侧还吊着朴素的双刀战斧作为备用武器。

    只见散开的铁骑兵就像遵从他的动作般聚集起来，女骑士立于所有骑兵的前方策马而行，如今已会合为一的暴龙铁骑兵部队，就像她的手足一般听命行动。

    血迹斑斑的女骑士走到古连面前便停下马，剩余的十七骑铁骑兵则像是保护她一般侍立在侧。

    而她就从那样的部队中独自走出，缓缓策马而行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战场上的人，可是她全身沾满的鲜血，就是她驰骋在战场上，杀死众多敌人最好的证据。

    她的肩甲上刻着一个古连似曾相识的徽章，两支战斧交叉的徽章一定是威伦斯特的大贵族布夫巴尔特公爵家的纹章，不会有错。

    「初次见面，我是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

    从她口中说出的是率领这次侵略行动的敌将之名。

    「指挥宫亲自……公爵亲自站在阵前，就带领这个部队?仅仅二十骑?」

    听到难以置信的话语，古连呆呆地说道。

    「是的，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公子，以后请多指教。」

    尽管骑在拥有穷凶极恶双角的战马上，她还是优雅的行了一个礼。

    「你们是被绊住了吧，我想说你们会合来迟了。」

    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真是非常抱歉。」

    方才与古连交战的重骑士们缩着身子，然而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三骑全都是被古连公子打倒吗?」

    「是，休特芬与莫里兹战死，巴鲁特尔轻伤。」

    「原来如此，您真了不起，古连公子。」

    薇儿海米妮的表情突然一亮。

    「什么?」

    「首先是打倒他们，绊住他们这点，如果不是古连公子绊住他们，那么他们这边所负责的诺福克军也已被歼灭了。」

    从她身上传来浓厚的血腥味，若将薇儿海米妮所说的话反过来说，也就是她所攻击那一方的诺福克军已经被歼灭了。

    「……事情变得很糟糕啊，古连。」

    这时理加德出现在他身后，旁边还有负伤的莱欧内尔，恢复意识的他，在右手重伤之处用布粗暴地包裹止血，或许是失血过多，他看起来脸色很差，走起路来显得有些虚弱。

    「理加德、莱欧内尔……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因为想逃也逃不了呀。」

    他们可能是跟在古连后面，找寻可以发动奇袭的机会。他们的心意古连固然高兴，但是走入死地这点却更让他感到愤怒。

    「快逃!你们以为她是谁……」

    「初次见面，我是薇儿海米妮，您是古连公子的友人吧?」

    「啊，妳好，我是古连的好友理加德。」

    面对如花朵般的笑容，理加德也微笑以对。

    「哇!一个超正点的美人和我打招呼耶!而且还是个千金小姐!古连，我的春天好像也来了呢，而且还是布夫巴尔特公爵大人喔。」

    他兴奋地拍着古连的头。

    「……不过这种命运的邂逅完美过了头，我可是敬谢不敏啊。」

    笑容之下，他丝毫不敢大意地握住披风内的某样东西，动作看起来也显得有些紧张。

    此时多数的诺福克军皆已逃走，只有少数残存的人在远方旁观，莱欧内尔则是不发一语，就像是要保护古连似地站在他身旁。

    「我要感谢神让我们相遇，虽然用这种方式表达很让人害羞，不过……古连公子是第一次……」

    看到她娇羞的表情，如果她不是穿着那件充满血腥味与污秽的大甲冑，还真会让人以为是纯洁的少女在告白。

    「第一次有人能打倒我的暴龙铁骑兵……」

    只不过鲜艳红唇所吐露出的，并非是恋爱少女的告白。

    「我的暴龙铁骑兵不管是在威伦斯特的势力冲突，还是与杰佛逊军的战斗中，都是一骑未损唷。」

    她说得丝毫不觉得心有不甘。

    「我认为您是很棒的男性。」

    「薇儿海米妮……妳从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古连不明白她的意图为何，她将他们包围住却不打算厮杀，只是继续着连闲聊也算不上的谈话。

    「对不起，我的缺点就是不擅言词，我平常就告诫自己要好好反省。」

    轻轻呼了一口气后，她眺望先前原是战场的地方，倒在地上的尸体全是诺福克的将兵。

    「古连公子，从现在起我们要无视你的存在。」

    她突然如此说道。

    「……什么意思?」

    古连握枪的手加重了力道，而薇儿海米妮却不为所动。

    「古连公子是追不上我们的。」

    「……!?」

    她一语道破古连的企图，古连之所以能够阻挡铁骑兵的脚步，是因为他们执着于打倒古连。如同艾尔尼斯特的奇袭一般，若是他们无视无法打倒的重骑士，那么诺福克会再度遭受更严重的追击，现在只怕早已被歼灭了，而古连就是惧怕这一点，才会刻意做出挑衅敌人的举动。

    至少薇儿海米妮看穿了他的行动。

    「我不会让你们离开。」

    「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吧?」

    古连无话可说。

    「所以我有个提案，古连公子，请和我们一起走吧。」

    「什么意思?」

    「如果您能降服在我的军门之下，那么我会很高兴的。」

    「别开玩笑了!妳到底有什么企图!」

    「若是让您不快，那么我感到很抱歉，我是打从心底想要您，像您这样的人才若是和这个国家一起消失，那实在太可惜了。」

    「妳说这个国家会灭亡?就凭妳是灭不了莱凯涅的!」

    「您真的这么想吗?如果是您的话，应该很明白这个国家已经陷入危机了吧?」

    「我才……!」

    他无法反驳，诺福克军几近毁灭，如果薇儿海米妮的话可信，那么杰佛逊军也不会平安无事；再加上虽然遭受惨痛的败北，莱凯涅内部还存在半岛军这个威胁。

    相对的，威伦斯特王国还藏着可称是主力的大军，他们只靠仅仅二十骑，就对莱凯涅王国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害。

    「当然我约定会给予您相应的待遇，也会保证那边两位的生命安全，全部都以我布夫巴尔特公爵，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之名立誓。」

    薇儿海米妮对莱欧内尔与理加德笑了一笑。

    「现在的您并没有方法可以阻止我们，我认为这样的交易内容绝对不差才是，在进攻莱凯涅的时候，我也会尽可能听取您的要求，比起在此旁观诺福克军溃灭，一个人空虚的残存下来，或者在我们围攻之下无意义的失去性命，这对古连公子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当然对我们而言也是。」

    「不要。」

    古连口出拒绝的话语。

    「我不能背叛。」

    他放松握枪的手指，采取可以对应任何动作的形式。

    「而且也还有方法可以阻止你们。」

    薇儿海米妮之言几乎正确，但是她策马走到古连面前，与古连的距离很近，勉强在枪的攻击范围之内，她骑在马上，无法大幅度后退，若是脚力强化型大甲冑，固然可以跳跃拉开距离，不过看她的铠甲应是腕力强化型大甲冑。

    一口气拉近距离，一击将她击杀——如此一来，要杀薇儿海米妮并非不可能，而古连可能会被铁骑兵全体包围击杀，不过一旦失去指挥官，威伦斯特军也只能撤退了。

    正当古连做好牺牲的觉悟时，薇儿海米妮轻声笑了出来。

    「我的确是在古连公子的攻击范围内，只要抱持同归于尽的觉悟，集中精神将我击毙……您是这么想的吧?」

    古连的背上流下讨厌的汗水，他感觉自己的想法似乎全被那深沉的暗青色眼眸看透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倘若我的实力会被古连公子击杀，我也不会靠这么近了……我可不是轻忽大意喔?」

    「……那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尽管理加德以视线阻止他，古连却刻意无视。

    古连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处打倒她，而能不能打倒她则取决于自己。虽然她说自己没有大意，但对古连却毫不防范，即使有双战斧在手，其它的铁骑兵却在后方，能够阻止古连攻击的人只有薇儿海米妮。

    似乎是领悟到古连的想法，薇儿海米妮有些寂寞地叹了口气。

    正当古连为了要一口气拉近与她的距离，脚要踢向大地之时……

    插图113

    「慢着!古连。」

    意外听到的声音让古连的动作停住了，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了讨厌的声音，现在正准备袭向薇儿海米妮的身体就像僵硬一般，动也动不了。

    他的目光移动，找寻声音的主人。受过强化的听觉不可能弄错发声的地方，只见铁骑兵朝两旁让道，有别的马匹走近过来。

    「……您果然还是判断不擅言词的我无法胜任吧?」

    薇儿海米妮悲伤地垂下眉头。

    「妳的表情真令我困扰呢，我不是和妳说过了，我弟的个性就是这样啊。」

    暴龙铁骑兵从中间一分为二，只见一名男人从中现身了。

    那是身上穿着最低限度的武装轻装骑马的青年，他摇摆着金色长发，脸上挂着古连熟悉的温柔笑容，策马走了过来。

    「我说的没错吧?古连。」

    「……哥?」

    那声音、形貌，古连瞬间还以为看到了幻影，用手揉揉眼睛，摇了几下头。

    然而眼前的男人形貌依旧。从敌人之中现身的不是别人，正是诺福克家的代理领主帕西-乔瑟夫-诺福克。

    「古连，你就算逞强也没有意义吧?」

    身在战场，脸上却没有任何伤痕或脏污的帕西如此说道。

    古连似乎连呼吸都不由自主，他的手不停颤抖着。

    「为什么……怎么这样，哥……不，你是被擒才会……」

    他勉强才挤出这句话，随后瞪着薇儿海米妮，却见她就像否定古连的想法般摇摇头。

    「古连，我打从一开始就站在他们这边喔。」

    帕西的声音彷佛在劝告一般。

    「怎、怎么这样……」

    原本紧握的枪差点就要脱手。

    长久以来，帕西都背叛了他们。

    「果然是这样。你……!」

    莱欧内尔怒气爆发，可以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只见他将手伸向腰间的战锤。

    乔瑟夫所留下的血之遗言、莱欧内尔的告发、否定他的自己，以及激战中与艾尔尼斯特的对话。

    该对他产生怀疑的要素有如此之多，古连竟发觉自己只是拒绝去相信而已。

    「莱欧内尔，真不愧是你，父亲不会平白死去这点也值得嘉许。」

    「你没资格谈论乔瑟夫老爷!!」

    莱欧内尔吼道，从平时的他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他会像这样将感情表露出来。

    「你这个背叛祖国的卖国贼!!你如果还稍微知道羞耻的话，给我现在立刻去死!自杀去我们天父的身边向乔瑟夫老爷赔罪!!不!你该去的地方是连主的光芒都无法到达的地底!!」

    「等、等一下!莱欧内尔。」

    古连将他挡在背后，面对帕西说道：

    「哥……真的吗?暗杀父亲和杰洛姆大哥……还有加史珀鲁陛下的人……是你吗?」

    古连不愿相信，希望他能否认。

    帕西拔出吊挂在腰间的短刀，刀刃锐利清澈的光芒十分耀眼。

    他将短刀抵在自己的左肩上，将那不像是在战场上穿的单薄衣服割开，随后用手撕破。

    从肩口被扯下的袖子飘然落下。

    「正是如此，古连。」

    裸露出来的白皙肩膀上刻了一道微小伤痕，既不是刀伤也不是撞伤，只不过是被人以指甲抓了一下，丝毫不会危及生命的小伤。

    然而古连却很清楚那代表的意义。

    这时他的脑中闪过父亲的遗容、黏在断裂指甲上的暗红色肉片、以及画在寝室地面的血之遗言。

    古连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像是崩毁了一般，连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能够撑住没有倒。

    「有一部分的护卫骑士是我的人，也包含王宫内的哦。只要动用他们，暗杀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父亲的坏习惯就是太相信亲人了，就某种意义来说那也是过度小看人呢。」

    他就像理所当然一般谈论父亲的死。

    「艾尔尼斯特有说过，这场战争本身就是诺福克家所发起。」

    「『猿猴骑士』说的吗?那我倒是很意外了，应该不是粗鲁的他，而是思虑周全的老人察觉到的吧，那名老人过世倒是有些遗憾。」

    「你……不否认吗?」

    「没错，这也是事实，我负责诺福克家的外交工作，而且交游广阔，要煽动半岛派的反王国势力非常容易；再加上我拜托我以外的人，去散布宣誓仪式可能会有危险。」

    「那么宣誓仪式有很多半岛派贵族缺席……还有半岛军早已配置妥当，这些都是……」

    「是他们都照我的想法行动了吧。之后只要在那样的状况下，再投入可疑的种子就好了，雷克塞德侯爵逃出王都，而且半岛军也开始进击。」

    「真是个大恶棍……」

    理加德喃喃道。

    「当我听说艾蜜莉殿下要举行宣誓仪式时曾吃了一惊，不过以结果来说，那也造成保护父亲的警备薄弱的状况，如果是在鲁鲁杰，事情大概没办法那样顺利吧。」

    「怎么这样……」

    就连艾蜜莉的行动，也只是有利帕西进行他的阴谋而已。

    「……我到底……做了什么……」

    古连参加战争与半岛军战斗，杀死众多士兵，击毙重骑士，他本来以为这全都是为了莱凯涅王国以及艾蜜莉等他重视的人而做。

    然而实际上自己所做的事，只不过是杀害单纯被帕西欺骗的无辜人们，不只没有保护到众人，反而是将大家逼入了绝境，就因为那样的事，让莱欧，内尔与理加德受伤，还有许多人因此而丧命。

    打从一开始莱欧内尔就说帕西是凶手，古连却无视他的话，凭着一时感情行动的结果却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承认兄长的背叛，那位总是很温柔，而且为父亲与诺福克家尽心尽力的哥哥不可能会背叛，如果他说自己的行动是受薇儿海米妮威胁，那么古连宁愿相信这样的话。

    「你看了还不明白吗?古连。」

    帕西简短的说道，古连不懂他在说什么事。

    「我并没有动多大的手脚，只不过是稍微利用了这个国家原本就有的问题，像我这种程度的人稍微挑拨离间一下，就已是这样的惨况了。」

    他双手一张，示意这整个战场。

    被暴龙铁骑兵踢散的诺福克军将兵尸体层层叠叠，不仅是如此，平原另一边与半岛军战斗时所留下的痕迹依旧残留着。

    「诸侯为争夺王位而对立，从建国持续至今与半岛派贵族之间的心结，这个国家病入膏盲了，光靠父亲是无法治好的。」

    「没那种……」

    「不，他办不到的，古连。即使他驱使亡灵骑士陷害敌对势力，却总是在某些地方天真。与旧友的约定，以及对不知不觉疼爱起来的加史珀鲁王的爱……他不断被这些感情摆布，到最后甚至对应该排除的艾蜜莉公主屈膝臣服……像他那种愚蠢的做法，不可能让从根干开始腐败的这个国家重建起来。」

    他以激动的声音说道。

    「古连，这个国家应该要重头再来一次，就算那是以威伦斯特属国的方式实现也没关系。」

    「你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侮辱乔瑟夫老爷……!」

    「莱欧内尔，我并不是在和你说话。」

    他对莱欧内尔看都不看一眼，激昂的护卫骑士长正想用还能动的手抓住腰间战锤，却被古连制止了。

    「古连少爷……!为什么要阻止我!」

    「抱歉，莱欧内尔，我还要再多谈一下。」

    连古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制止他，他仍不死心地看着马上的帕西。

    「可是哥……要是成为威伦斯特的属国，莱凯涅根本就没有未来了啊。」

    「没有那回事，威伦斯特王国会跟征服的国家同化，我会借助薇儿海米妮小姐的力量，让莱凯涅王国变成威伦斯特王国莱凯涅领，然后将古老贵族一扫而空，引进威伦斯特王国先进的政治制度，藉由交易取得本土的丰富资源。这么一来，莱凯涅王国这个被困在狭小半岛内的小国才终于得以繁荣发展。」

    眼前兴奋阐述理念的哥哥，脸上足古连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待在这个国家没有见识过外界的人，不会知道世界有多广大，像诺福克公爵家……不，像莱凯涅王国那样，只不过是非常渺小的存在而已，所以……」

    帕西将手伸向古连。

    「古连，我需要你的力量，薇儿海米妮小姐也是如此期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来吗?」

    古连看着自己的手，包覆手掌的护手上，沾染了无辜的半岛兵的鲜血，暗红色的东西凝固在上面。

    古连已经理解帕西所说的话，而古连深切体会到他有多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帕西说的话并没有虚假，古连认为现在眼前这个帕西，才是古连初次见到的帕西的真面目。

    「哥的愿望，还有今后的目标我都明白了，可是……!」

    古连以颤抖的声音发问，帕西缺少了某样东西，古连不能够视而不见。

    「有必要杀害加史珀鲁陛下吗……为什么要杀死父亲他们……为什么……回答我!哥!!」

    眼泪流了出来，他不知为何悲伤，为何懊悔。

    「如果父亲还在，这个国家虽然不会团结，但是他国想趁虚而入也不容易，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杀害加史珀鲁王，不过由于艾蜜莉公主放弃王位继承权，使我可以藉此分裂莱凯涅，若是下一任国王变成雷克塞德侯爵，甚至是那个『猿猴骑士』的话，诸侯也会开始想要采取各种行动的。」

    「为了那种理由……你就要杀他吗!就为了那种理由……」

    古连对乔瑟夫的做法感到厌恶，不过古连也知道他是为了国家和加史珀鲁而拼命谋划。加史珀鲁即使体弱多病却还是努力地活着，而与艾蜜莉再会的他也还有大好未来，艾尔尼斯特也不是自愿掀起战乱的。

    「父亲的……加史珀鲁的心情又该如何!你知道艾蜜莉殿下为何举行宣誓仪式!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的吗!」

    艾蜜力想要保护自己周遭的人们，她所选择的并不是牺牲他人换来的守护，而是舍弃自己，与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古连并不是在赞美自我牺牲，而艾蜜莉也没有那种想法。

    帕西所做的则是完全相反的行为。

    「……你那样说真让我感到意外，他们就算活着也不会有人因此得救，不过他们的死却可以让这个国家更好。」

    帕西歪着头感到疑问。

    「古连，我不懂你为何会那样生气，我知道你很温柔，但是父亲可是曾打算暗杀你所侍奉的艾蜜莉公主，又让你和理加德对战哦?你应该也和我同样憎恨他吧?我之前说过我和你走上相同的道路，我也和你同样憎恨父亲，终至理解，然后察觉到他的错误。你和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到达同样的场所应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没错吧?」

    「别开玩笑!不对!我和你绝对不同!」

    古连确信的说道。

    「即使是那样的父亲，他终究还是父亲!就是因为他做出那种无可救药的事……所以我才会想要改变他!就算是一点一点慢慢来……」

    他曾经憎恨想要暗杀艾蜜莉的父亲，对其发泄愤怒、遭到殴打，那时他才初次见到父亲真正的模样，尽管厌恶却无法完全憎恨他。自从袭击诺福克家的那晚之后，他和父亲曾经多次谈话，对他也开始渐渐变得了解他。

    「不行……哥。」

    他咬紧牙关喃喃说道。

    「哥所说的话，我并不是全都明白，但既然是头脑聪明的哥所说，那么大概不会有错的吧，一定是正确又有效果的方法……但是不行。」

    古连抬起头瞪着帕西。

    「我……不能原谅你!」

    帕西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绝对不能原谅你!不管是哥还是什么!就算我是错的，我也不能跟你一起走!我不会让你得逞!只要在这里击毙薇儿海米妮就能够阻止一切!」

    他将枪尖指向帕西身后的薇儿海米妮。

    「哥……我要……阻止你!」

    「我原以为如果是你，一定能够理解的。」

    帕西垂头丧气，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帕西公子，我对古连公子的评价更高了。」

    尽管被古连用枪指着，薇儿海米妮脸上的笑容仍未改变。

    「即使足以使人崩溃的现实被摊在眼前，却还能坚决说出要阻止我，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我喜欢那样的男性哦……老实说，我开始心跳加速了。」

    她雪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但很可悲，古连公子的行动只是理想，并不会伴随结果。」

    薇儿海米妮说着向后回头，有一骑不知何时离开部队的铁骑兵奔回，似乎对她送出什么暗号。

    「……你在做什么!薇儿海米妮!」

    「我想要响应您的期待。」

    只见薇儿海米妮从马上下来。

    她手拿双战斧走向古连。

    「帕西公子，我的爱马就拜托您照顾了。」

    帕西点头后便牵着她的马，退到后方去了。

    「哥!等等!」

    古连想要追赶，薇儿海米妮却挡在他的前方。

    「古连公子现在该做的事并不是去追帕西公子吧?杀死我，阻止威伦斯特军的进攻，那才是您该做的事。」

    她将双战斧插在地面，拎起以锁链编成的裙子，楚楚可怜的行了一个礼。她的动作十分洗练，若不是大甲冑被血污秽，可能还会让人产生以为这里是宫廷的错觉。

    「我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子，所以也对男性有兴趣，如果是在世时就被称为传说的『盾』之麻地亚斯的弟子，那就更是如此了。」

    薇儿海米妮将双战斧拔起。

    「古连少爷。」

    他阻止想要上前的莱欧内尔。

    古连不能让负伤的莱欧内尔战斗，对方虽是年龄与艾蜜莉相去不远的少女，但她突破诺福克军，身上还没有任何一点伤，包覆大甲冑的装甲马固然强悍，不过古连感到她有深不可测的力量。

    「让我来，莱欧内尔。」

    古连丢下了枪。因为薇儿海米妮已经下了马，再加上对手使用长柄武器的话，可以冲入对方怀中的钝刀会比较容易应战，而且这也是他最熟悉的战法。右边的盾刀在先前的战斗折断，于是他只好单靠左边的来应战。

    「谢谢您，古连公子。」

    她高举双战斧。

    吹拂山丘的风摇摆着薇儿海米妮的长发。

    古连闻到血的气味自鼻腔飘过，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女性特有的甘甜香气，从她那个方向吹来的风带有浓厚的腥臭。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这是日前被我所杀的亚齐波鲁德大人给我取的名字。」

    薇儿海米妮缓缓趋步向前，与优雅脚步不相衬的钢铁脚步声响起。

    「那么我们开始吧，古连公子。」

    随着甚至让人威到虚幻的淡淡微笑，她踏步向前，如同舞步般轻巧的动作让铁靴响起撞击声。

    只见双战斧划出弧线呼啸而来。

    面对朝头部砍下的一击，古连举起盾刀跨步向前，身体一边稍微向旁边一偏，一边判读出双战斧的轨道，让它在盾的表面滑下。

    化解、闪过攻击，古连同时向前跨步，想要将左边盾刀刺出。

    此时他的耳朵听到破风声，皮肤捕捉到逼近而来的压力，刚才应该已击落的战斧，如今又从正面放出一击。

    ……不对!这是!?

    古连感到惊愕。

    她的双战斧的确被化开，应该会随着挥下的力道敲击到地面才是，若是在过去古连所经历的战斗中，敌人都会被自己所挥出的武器所牵引而失去平衡，古连就会趁这空隙一击致敌死命。

    然而薇儿海米妮却不同，在双战斧被化开的瞬间，她不抵抗那力道，反而顺势让斧刀旋转，用相反侧的斧刀挥砍过来。

    从中劈落的一击逼近，古连原本向前踏出的脚硬是朝地面一踢想要逃开，斩击却是从古连的胸口削过。

    往后跳去的古连，胸口散出火花，要是再晚一些就是鲜血飞散了，被战斧削过的胸甲斜斜的裂开一道开口。

    「……唔!?」

    激痛之下古连几乎就要跌倒，不过还是勉强撑住，然后瞪视着薇儿海米妮。

    他无法判断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对于动作却不会造成影响，出血虽然不多，却是足以撕裂铠甲的一击，疼痛让他感到焦虑。

    相对于痛苦喘息的古连，薇儿海米妮则是呼吸没有一丝凌乱，以锁链编织的裙子翻飞，薇儿海米妮毫不留情的拉近距离，古连想逃也逃不了。

    只见横向的斩击无情地袭向古连，这道要将古连砍成两半的攻击，古连则是以朝它行进方向推去的方式化解。

    ……不行!

    总是用同一种方式是无法挡住攻击的，就算看穿轨道将其化解，薇儿海米妮的动作还是不见凌乱，反而双战斧每挥一次，速度便更加快速，她自由自在地操纵以回转为破坏力的双战斧，将古连想要制造出的空隙一个个消灭。

    转动的双战斧划出像是要挥斩自己头颅般的轨道，更增加声势的斩击随之而来。

    古连虽向后仰却闪避不及，刺耳的声音响起，他头盔的一部分被砍飞，脖子骨头受到冲击，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跌倒。

    此时薇儿海米妮以力量停住挥转的双战斧，她摆出像是握枪的姿势，手往后一拉，那洗练的动作就像是在舞蹈时要伸手握住舞伴的手一般。

    这时她却以猛烈之势发出一道刺击。

    双战斧的正面击打到古连的腹部。

    古连甚至连悲鸣都发不出，被艾尔尼斯特打中之处又受了这一击，铠甲扭曲变形，他的体内似乎有某个东西折断的声音，同时意识摇晃，逐渐变为空白。

    尽管他拼命拉住远去的意识，却还是不禁对她的强悍震惊。

    以那柄双战斧和『风血公主』为对手，古连的技巧完全不管用，化解之技与她受化解却更加速的战法固然有属性问题，更糟糕的是自己的动作几乎在她掌握之中。

    腹部的一击让古连弯下腰，而这时他的头上一道影子罩下。

    薇儿海米妮正高举双战斧，受疲劳与痛楚煎熬的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了。

    双战斧没有丝毫犹豫就要挥下。

    ……我会死。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横向来的冲击将古连撞飞出去。

    是莱欧内尔，他用肩膀冲撞，将古连推了出去。

    原本已逐渐散去的意识一口气又被拉回，但双战斧却砍进莱欧内尔的肩口，厚重的斧刀轻易将大甲冑撕裂。

    「莱欧内尔!!」

    「就是现在!古连少爷～～!!」

    战斧砍落至胸前，莱欧内尔尽管喷着血，还是红着眼奋力叫道。

    「上啊!古连!」

    理加德搭弓喊道，古连知道他正准确瞄准薇儿海米妮的颜面，薇儿海米妮拉起面罩的脸毫无防备，就算是理加德的箭也能射穿。

    在莱欧内尔的大甲冑被砍裂的声音还没止息时，弓弦声响，箭离弦飞出。

    对此薇儿海米妮单手放开已将莱欧内尔砍至一半的双战斧，抓住吊在腰间的预备战斧，然后投出。连理加德想趁虚而入的行动都早已被察觉，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理加德放出的箭在空中被击落，投出的战斧插在他的身体上，甚至没有悲鸣，理加德就已喷血倒下。

    古连只有展开行动。

    ……莱欧内尔!理加德!

    古连心中一面对他们道歉，一面拼命动着因激痛而呻吟的身体，因为他知道错过此时，就失去打倒她的机会了，而且只要杀了她，这场战争就会结束。

    他想奔到倒地的理加德身边，想要对确实将迎接死亡的莱欧内尔说一些话，然而要打倒薇儿海米妮只有现在。

    怒睁双眼的莱欧内尔紧握住劈开自己的双战斧，他可能已经丧命了，而且薇儿海米妮为了挡住理加德的箭将斧头掷出了。

    「薇儿海米妮!!」

    如今双战斧没入莱欧内尔的身体，而且被他抓住，单手已经用于迎击理加德，现在的『风血公主』有机可趁，她的双手毫无防备，古连闪动盾刀朝她跳去。

    这时他的眼睛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莱欧内尔巨大的身体在古连面前浮起。

    古连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薇儿海米妮单凭一只手，就将莱欧内尔的巨大身躯连同没入的斧头一同举起。

    她用莱欧内尔的尸身朝突进而来的古连打去，重骑士的身体有如巨大战锤般被挥动，打在古连右半身的身体上，随即大甲冑破裂粉碎，他毫无招架之力的遭打飞。

    古连看到了蓝天。

    当他发现自己一瞬间失去意识，便同时抓住地面想要起身，就在他咬着牙，忍受不知是何处发出的激痛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胸口被人用力踩住了。

    「……啊、咳!」

    他发出丢脸的呻吟仰向而倒，抬头看到的是以晴朗无云的青空为背景，露出爽朗笑容的薇儿海米妮的身影，被踩住的胸甲发出激烈声响，朝身体凹陷下去，古连甚至无法呼吸。只能不断喘气。

    她脚踩着古连，用力挥了战斧一下，原本抓住战斧的莱欧内尔的身体便无力落地。

    「是我胜了，古连公子。」

    沾满血的双战斧被高举在头上，莱欧内尔的血从斧上滴下，沾染上古连的胸部和脸上。

    这次真的不会有人救他了。

    豁尽最后力气想救古连的莱欧内尔已经不动了，身体被从纵向砍成两半的人不可能还能活，仰躺倒地的理加德流出的鲜血已经扩散到他身边。

    「……莱欧内尔……理加德……」

    他一方面因袭向全身的激痛而痛苦挣扎，一方面则懊悔自己的无力。

    莱欧内尔和理加德死了，然后现在自己的性命也将结束。

    这都是他没察觉帕西的阴谋，不听莱欧内尔忠告的后果。

    ……我到底做了什么?

    误认半岛军是杀害父亲、兄长，以及加史珀鲁的仇人，大言不惭的说要保护艾蜜莉等人，不断重复无意义的杀戮，杀了那么多人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只是在帕西和薇儿海米妮掌中起舞而已。

    到最后他也无法保护诺福克军不受威伦斯特军攻击，薇儿海米妮她们在这之后就会进行扫荡吧，对方是那暴龙铁骑兵，究竟有多少人能活着逃回去呢?诺福克军全灭，半岛军、杰佛逊军也是半毁。

    几乎已经没有对抗威伦斯特侵略的手段了，结果古连甚至无法保护艾蜜莉她们，还杀死了莱欧内尔与理加德。

    根本就是欲哭无泪。

    他知道薇儿海米妮高举战斧的手加强了力道。

    接下来就要死了，空虚与懊悔在他胸中翻搅，做出这么多错事，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该对何事懊悔。

    在正要劈向自己的双战斧的另一边，古连看见了艾蜜莉的脸，她就像往常一样瞪着眼，而古连彷佛听见她怒骂的声音。

    与理想的淑女完全相反，没有丝毫气质可言的怒骂声伴随马蹄声传来。

    ……马蹄?

    古连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确实有一阵撼动大地的声响接近而来。

    此时薇儿海米妮踏着自己的脚贯注了力量。

    「呜喔!?」

    她踢飞呻吟的古连向后转身，只听她吹响口哨，随后她的装甲马立刻从后方奔来，接着她以让人感受不到大甲冑重量的轻巧动作跳上马，手握缰绳俯视地下的古连。

    「真遗憾，时间到了，这场还是当作平手吧。」

    薇儿海米妮说完便看向前方，仍是无法起身的古连也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掩盖平原的大军迫近。

    在身穿钢铁甲冑的骑兵前方有一名身覆白银甲冑的重骑士，阵营中央有象征莱凯涅王家的展翅大鸟徽章正随风飘扬。

    白银重骑士手上握着锁链，连接在锁链前端，如古连头颅大小般的带刺铁球正发出激烈破风声，在重骑士的头上甩动旋转。

    「你这个呆子!!我说过你死了我会凌辱你啊!!」

    头盔上附有羽毛装饰，她连面罩也没拉下就如此喊叫着，长发飘散开来，与薇儿海米妮不同的闪亮金发飞舞在空中，那低级的言语，以及不管到哪都会让人觉得丢脸的血盆大口，还有那扬眉喊叫的脸，每一样都让古连觉得非常怀念。

    插图123

    「久等了吗!想念我吗!古连!!」

    白银重骑士『铁球公主』像是要咬人一般，露出凶猛至极的笑容喊道，而雪莉娜则手握大盾跟随在侧。

    「全军突击!!把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给剁成肉酱!!」

    在艾蜜莉一声号令之下，她所率领的军队速度加快了，既然高揭展开双翼的大鸟旗帜，那么他们一定是直属王家的蓝格里奇军没错，数十的重骑士与无数士兵朝薇儿海米妮等暴龙铁骑兵袭去。

    而薇儿海米妮对此并没有露出惊慌的模样，而是高举双战斧喊道：

    「全军撤退!由我与『铁球公主』交手一回。」

    对终于起身的古连她看都不看一眼，用脚一踢马腹，『风血公主』所乘坐的重装战马便如弹射般奔出，她单骑一直线冲向『铁球公主』所率领的蓝格里奇家大军。

    剩下的暴龙铁骑兵并不阻止她，而是掉转马头，散开奔驰而去。其中也有丢下马，与人共乘装甲马的帕西。

    无法动弹的古连没有办法阻止他，只见铁骑兵脱离战场，留下的薇儿海米妮一口气朝艾蜜莉逼近。

    「我是『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您应该就是『铁球公主』艾蜜莉吧!」

    她将双战斧横握身前问道。

    「喔!妳是专程把首级送上给我的吧!妳有此心值得嘉奖!先把衣服脱了!极力要求半裸!这样我就会如妳所愿好好折磨妳!!」

    艾蜜莉加快铁球的回转速度并回答道。

    「真是超出我想象有趣的人呢，要上了!」

    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从军队中奔出的艾蜜莉跳到马鞍上单膝跪立，以那种不安定的姿势投出经过充分加速后的铁球。

    薇儿海米妮以斧头应付直线飞来的铁球，此时艾蜜莉握住锁链的手一扯，铁球的轨道立刻向下偏去。

    而似乎是看穿了这个举动，双战斧被摆在铁球下方的位置，随后双战斧往上一弹，比落下的铁球高度更低的斧刀，捞起铁球将其弹飞。

    只见奔驰的两头军马身影交错瞬间，反转的双战斧朝艾蜜莉横砍。

    可是朝身体发出的斩击并未捕捉到她，只是砍中空气。

    原来在双战斧砍来的瞬间，艾蜜莉就已自马上跳跃而起，正因为她事先以膝盖跪立，才能做到如此的动作。

    铁球被弹开，双战斧挥空，交错的两骑互相朝后方奔跑而去。

    跳起的艾蜜莉又准确地落在奔跑的马上，顽强的军马虽然晃了一下，却还是撑住她着地的冲击。

    而从『铁球公主』身侧奔过的薇儿海米妮则是直冲入后方的军队之中。

    只见随着血雾喷起，将兵皆遭撞飞，双战斧将位在攻击范围内的人横砍成两半，重战马将人贯穿踩碎，在血雾笼罩之下，她悠然地掉转马头，周围的士兵无一人生还。

    艾蜜莉将手高举，蓝格里奇军立刻停止了行动，他们在远处观望尸堆中浴血而立的薇儿海米妮，却不上前袭击，而是静止不动。

    「哼，在马上行动不方便啊。」

    艾蜜莉在蹲在地上的古连身旁处下马，古连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铁球挥动的声音了。

    「艾蜜莉殿下……」

    古连提心吊胆地抬头看她

    古连背叛她，辞去护卫骑士而来到此处，而且也在帕西的阴谋下失去了很多，他不懂为什么艾蜜莉还肯到他身边来，对于艾蜜莉来此他固然感到高兴，可是自己一条贱命因此得救也让他没脸面对艾蜜莉。

    「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啊。」

    艾蜜莉苦笑道。

    「咦?」

    古连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血沾在上面。

    「奇怪的家伙，那种才艺等一下再表演吧。」

    「可是我……」

    「我是说接下来就交给我啦。」

    她缓步迈向踢马再度奔来的薇儿海米妮。

    「妳让我的护卫骑士遭受这种待遇，我会用无以复加的耻辱让你后悔!因为妳看起来是个好女人!一定很有凌虐的价值!」

    不知她是假装擦口水还是真擦，只见她擦了擦嘴边，下面露出的是和往常相同的低俗笑容，不过那笑容如今看来却非常可靠。

    古连发现自己不自觉的面露微笑。

    「艾蜜莉殿下，她……薇儿海米妮是非常可怕的强敌。」

    「啥?当然是我比较强啊，给我待在那边看着吧!」

    艾蜜莉不等古连回话，立刻朝逼近的薇儿海米妮冲去。

    「大家不要出手!!那家伙!薇儿……薇儿黑……!喂!妳的名字太长了!没有什么外号吗?」

    她无理取闹的说道。

    「亚齐波鲁德大人帮我取的『风血公主』之名……」

    「品味那么差的名字谁要叫啊!」

    如此过分的说法，让薇儿海米妮惊讶得睁大了眼。

    「那么……年幼时大家都叫我米妮，这个名字可以吗?」

    她一面开怀地笑着，一面重新以战斧摆出架式。

    「很可爱的名字嘛!那么就在妳的墓碑或项圈上刻上『米妮』吧!想到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艾蜜莉踢了大地，保持着胜过寻常马匹的速度缩短距离，她又手挥动着铁球，左手则握住由锁链连接的战锤。

    「感谢您的好意，那么……」

    被以米妮称呼的『风血公主』进入铁球的攻击范围内。

    「那就心怀喜悦的死吧!」

    「要上了!」

    两名战斗公主的声音重叠。

    只见铁球飞起，破风飞翔的铁球并不是朝薇儿海米妮而去。

    宛如贴着地面的低轨道攻击，瞄准的明显是薇儿海米妮所驱策的装甲马。

    「……原来如此。」

    薇儿海米妮短短说道。

    「有一句话是说，要杀将就先把马杀了，然后再随心所欲的处置。」

    铁球瞄准重装战马的脚飞去。

    此时马的嘶鸣声响起。

    马突然人立起来，而大幅挥动的前脚则朝飞来的铁球踢去。

    「什么!?」

    铁蹄将铁球踢了回来，艾蜜莉受弹回的铁球牵引之下而脚步踉呛。

    『风血公主』就在这时冲了过来，在战马踢动大地再度加速的声势下，她将高举的双战斧挥落。

    「艾蜜莉!?」

    古连忍不住大叫。

    伴随着金属碰撞声响起，只见白色的羽毛飞舞在空中。

    艾蜜莉的羽毛装饰断裂飞出，虽然有一部分头发被斩飞飘散，不过她则是身体伏下躲过了攻击。

    薇儿海米妮没有停下，继续奔驰。

    「……那种状态下还能躲过呀，不愧是……」

    这时隔着肩膀向后望的薇儿海米妮突然上半身后仰。

    「……!?这是!?」

    只见装甲马的后方扬起阵阵尘烟，她手中的双战斧被沙尘中延伸出的锁链缠住。

    「抓到妳了!米妮!」

    双战斧被铁球的锁链纠缠住，薇儿海米妮就将握住锁链的艾蜜莉拖着奔跑，她仰躺着被重装战马拖行，裙状的锁子甲在地面上摩擦，尽管有时身体还会撞击地面，不过艾蜜莉还是露出皓齿笑着。

    随后薇儿海米妮放开双战斧，几乎同时艾蜜莉也以仰躺姿势用力往地面一踢。

    『铁球公主』飞翔在天空，她在空中转身挥动连接着铁球的战锤。

    薇儿海米妮则是拔出腰间的另一支战斧。

    艾蜜莉往下挥击的战锤与薇儿海米妮往上挥的战斧交击。

    铁与铁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断裂破碎的碎片与火发一同飞散开来。

    下一个瞬间，被弹飞的人却是艾蜜莉。

    薇儿海米妮手臂上闪耀着腕力强化型证据的辉铁光芒，她的臂力与脚力强化型的艾蜜莉差距太大，靠单手挥动战锤根本无法压过她。

    战锤从艾蜜莉的手中弹飞，而她的身体也飞在空中。

    即使如此，古连的确还是看到了，『铁球公主』脸上狂傲的表情并没有消失。

    朝地面掉落的同时，艾蜜莉握住腰间战锤，将其投出，虽然那是备用武器，而且也不是作为投掷攻击使用，但对于失去双战斧，在马上挡住奇袭的薇儿海米妮而言，她并没有方法可以接下这一击。

    只听到钝重声音响起，战锤击中『风血公主』染血的头盔。

    即使摇摇晃晃，薇儿海米妮还是没有落马，策马从古连的身旁跑过。

    落地的艾蜜莉则是在地上打滚。

    薇儿海米妮停下马，而艾蜜莉也转身跳起。

    「真是超出我的想象呢，『铁球公主』。」

    她微笑说道，此时一道鲜血从她额头流到鼻梁，她将其擦掉，然后看着沾着血污的手，那从没中断的微笑，短短一瞬间从她的脸上消失，她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只是单纯的充满惊讶。

    「妳以为妳的对手是谁啊?」

    从地上站起的艾蜜莉身上满是尘土，不知道是撞到，还是被什么东西擦到，她的额头上也有鲜血流出，她也不擦拭，只是扬起嘴角说道：

    「来一决胜负吧。」

    艾蜜莉已经失去全部武器，但是她脸上的斗志却没有消失。

    薇儿海米妮摇摇头。

    「我失去了双战斧，再这样下去会被杀的。」

    她看着在艾蜜莉后方待机的大部队说道，双战斧被缠住夺走，为了打倒理加德也丢出另一支战斧，如今她的武器只剩下手上的战斧，而且斧刀也因为刚才的互击而缺了一大块。

    「我差不多也该逃走了，蓝格里奇家的进军在我们预料之外，原本应该全灭的诺福克军还剩下些许兵力，虽然不甘心，不过这次是艾蜜莉公主您胜了。」

    「妳那份余裕真让人看不顺眼，认输就该下跪，我会尽可能宠爱妳哦，想要当猫?还是当狗呢?我会听从妳的希望哦。」

    艾蜜莉毫不掩饰她的不快。

    「那就留待日后吧，下次在战场再会了。」

    薇儿海米妮一踢马腹便奔了出去。

    部下们想要骑马追击，却被艾蜜莉制止。

    「没用的，不可能追得上的。」

    奔驰而去的薇儿海米妮的身影没多久就已远离，重装战马的速度远远凌驾普通骑兵，这一点是古连亲眼所见。

    「别管她，先救助生还者吧。」

    蓝格里奇兵随即听从她的命令散开，雪莉娜也用一如往常的冷漠目光瞥了古连一眼，随后便前去去救助士兵们了。

    其中只有艾蜜莉直直朝古连走来。

    她将拾起的铁球挂在肩上，手里提着薇儿海米妮掉落的双战斧，被马拖行过的铠甲上满是尘土，额头流出的血被她随意一擦，如今取而代之的是被手上的土弄脏了脸，头盔上的羽毛装饰有一边被斩飞而不知去向。

    「你真惨啊，古连。」

    脸上沾着土与血的艾蜜莉如此说道。

    「所以我就说吧?你去又能怎样呢?」

    「……对不起。」

    出发前艾蜜莉对他说的话全都是正确的，古连来到这里根本没有意义，进行这场战争本身就是错误。

    「不……你摆出那样的表情我也……」

    艾蜜莉拍拍自己的头盔，她的眼睛看到倒在古连身旁的重骑士。

    「……这样啊，他叫莱欧内尔吧。」

    艾蜜莉简短说道。

    「理加德也是。」

    草原上还倒着另一名男人，那是受了薇儿海米妮一斧的理加德，他握住弓的手动也不动，摊开的披风上沾染了红色鲜血。

    艾蜜莉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两人都是……为了庇护我……」

    「这不是很感人的故事吗!因为我的有情有义，请对我改观吧，请亲吻我!要伸舌喔!女性的吻可以让我弹起来。」

    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仔细一看，理加德的尸体倒在地上，手正举起来挥呀挥的。

    「理加德!你没事啊!」

    「还好啦。」

    他缓缓坐了起来，捡起落在一旁的战锤，那前端的铁块被平整地削断。

    「你用那个当成盾了啊。」

    「我想说装死比较安全，而且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偷袭，但不愧是米妮，完全没有空隙啊，不过米妮这个称呼还真可爱耶。」

    「你这个男人很内行嘛，没错吧?可爱吧?下次一定要抓到她，把她当成宠物狗来养，呼嘿嘿嘿。」

    「我希望是奔放的猫，艾蜜莉殿下，我要一生追随您，呼哈嘻嘻。」

    两人一起下流的笑着。

    「理加德……你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抱歉抱歉，虽然死是没有死……实际上也是重伤了啦。」

    理加德说这话时的脸色苍白，压住肩口的手掌也被血濡湿。

    「理、理加德!」

    「别一点小事也在吼，我去叫人救援，反正你也死不了，你就是那种人啊。」

    「在被艾蜜莉殿下抓到，做出残酷又下流的事的米妮被我救出，对我萌生出爱情之前，我是不能轻易就死的。」

    「真是美好的剧本啊，看到那种剧本，我为了保险起见就会想破坏呢。」

    艾蜜莉走近他，不留情地随意踢了他几脚后，才去叫了救护人员。

    这次真的毫无作假，理加德在痛苦呻吟的状态下被人抬走，虽说侥幸平安无事，但古连也看得出他在硬撑。

    「这样不是很好吗?那样的家伙也平安无事。」

    的确如此，他本来以为理加德真的也死了。

    不过在此同时，莱欧内尔和许多人都丧命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倒在地上的莱欧内尔双眼睁开看着虚空，就连他最后给古连制造的机会，古连都没能够把握住，理加德虽是活了下来，为保护古连却也身负重伤，虽然他刚才像是开玩笑的说着，不过他等待空隙一事也是真的吧，只要走错一步他就会被薇儿海米妮发觉，现在或许就已经被杀了，没死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艾蜜莉殿下……我……」

    她也是救了古连的一人，都是多亏莱欧内尔、理加德，以及艾蜜莉保护，自己才能活着站在这里。

    可是古连与诺福克家对她们却只有伤害。

    他无法直视艾蜜莉的眼睛。

    「……我什么也没做到。」

    他低着头说道。

    真的就如艾蜜莉所说，自己在这场战争里一事无成，他虽与艾尔尼斯特交战，也打倒了他，不过连那也是幸运所带来的胜利，而且那场战斗本来就是被人设计的。

    「我被哥哥操控利用……毫无意义的杀人!连艾尔尼斯特都发现的事……!我却还以为是对的!」

    对于如此滑稽的自己，古连露出自嘲的笑容，笑意与眼泪一同涌上，而那水滴随即落在沾染血味的土地上。

    「我没有发现……不!我根本是不想去发现!无视莱欧内尔的忠告害死了他!如果我再更……如果我不是这么笨的话，或许就可以拯救父亲和杰洛姆大哥……还有加史珀鲁陛下了!我……」

    他的视界模糊，并且忍不住敲打紧握的拳头。

    「你在说什么?冷静一点。」

    古连摇着头，他也知道自己言词和感情都还没整理好，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止，他忍住呜咽继续说道：

    「是我的错，我不知该怎么歉才好，或许我不能得到大家的原谅，不管是莱欧内尔还是理加德……加史珀鲁陛下!还有艾蜜莉殿下也是!」

    「吵死了!」

    钝重的声音响起，在感觉到口中有土的味道时，古连才发觉是自己被打倒在地，他泪眼未干的抬头一看，只见艾蜜莉双手交叉在胸前站着，她像是不耐烦地踱着脚，而且不悦的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古连。

    「艾、艾蜜莉殿下?」

    古连缓缓撑起疼痛的身体，然后坐在地上。

    「我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说明白点!呆子!」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并摇头说道：

    「你又呆又无能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古连根本无法否定她的话，打从最初和艾蜜莉见面时开始，自己就一点都没有改变，那个时候他也不认识真正艾蜜莉而伤害了她，现在也是无法看清真实，感情用事之下失去了许多东西。

    「但是啊……古连。」

    艾蜜莉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包覆手掌的护手摩擦着肩甲。

    「你虽然笨，却还记得我说的话。」

    「您说的话?」

    「我应该说过如果你死了，我会尽一切所能凌辱你的尸体，你就是害怕那样才活下来的吧?真是有够胆小啊，重骑士应该为了名誉而死啊……」

    她像是轻蔑似地哼了一声。

    「不过也多亏如此，你才能活着等到我来，我要感谢……」

    她说话的声音突然沙哑停了下来。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古连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只见一道眼泪自艾蜜莉的脸颊滑下。

    「……干、干嘛?」

    看起来她也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困惑，她狼狈地擦拭眼角，这才终于发现自己哭泣了。

    「为什么我会……」

    夺眶而出的泪水无法停止，她虽然想说些什么，却是无法继续说下去。

    「……艾蜜莉殿下?」

    突然的异变让古连站起，想要靠近她。

    「呆子!别过来!」

    艾蜜莉遮掩着脸往后退。

    「可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尽管没有印象，不过或许是感情失控下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因此而伤害到她，想到这里古连就感到不安，如果不是有什么原因，艾蜜莉是不会哭泣的。

    「对不起……我……都是多亏艾蜜莉殿下，我和理加德才得以存活下来，但是我却对艾蜜莉殿下……」

    「我就说不是了啊!」

    「可是艾蜜莉殿下!您不是在哭吗!我……!」

    「我没有哭!这、这只是口水从眼睛跑出来而已!这是逆流!笨蛋，你看错了!」

    古连追赶掩面后退的艾蜜莉，她的眼泪不可能是看错，她的声音也因泪水而湿润嘶哑，古连伸手想抓住她，一事无成的自己怎么可以还伤害她，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古连脑中只有这样的想法。

    「艾蜜莉殿下!」

    古连抓住她的手腕，只见掩盖住脸的手离开后，头盔下的面容显露了出来。

    艾蜜莉果然在哭泣，碧蓝的眼眸湿润，眼泪自略显泛红的脸颊上流下，她的唇则在颤抖着。

    插图132

    古连抓住她的手松开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与哭泣的艾蜜莉凝视着彼此。

    不知为何，心跳声突然变得响亮，古连无法移开视线，而艾蜜莉也以夹杂了惊讶、迷惘，及另外其它感情的表情看着古连。

    经过数秒的沉默之后，艾蜜莉的眉毛一扬。

    当古连注意到她握紧拳头，紧咬的嘴唇成为一条线时，已是看到她从地上跳起之后了。

    镶嵌闪动红光辉铁的铁靴踢中古连身体。

    「……啊。」

    惊讶出声的是艾蜜莉。

    用力将古连踢飞的同时，她也仿佛对自己的行动不敢置信，整个人呆住了。

    古连连叫都叫不出声，身体逐渐倾倒下去，他知道艾蜜莉有减轻力道，而且比刚才踢理加德时要更弱，若是被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她认真踢到，那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然而即使有手下留情，其破坏力仍足以让古连停止呼吸了，而且她所踢中的部位，与艾尔尼斯特所踢、薇儿海米妮战斧所打击的几乎是相同的地方。

    用剧痛仍不足以形容的痛楚，以及身体内响起的刺耳声音，让古连的意识逐渐转为一片空白。

    ……艾蜜莉殿下。

    连想叫她的名字都做不到，古连就这样倒下了。

    他一面索求空气而喘气，一面仰望着青空。

    「喂、喂!?古连!」

    他听到艾蜜莉慌张的叫声。

    指尖与脚已经不听他使唤，思考也是一片混乱，尽管古连知道自己正逐渐失去意识，但他却是无能为力，腹部疼痛，除了那之外的地方也全都疼痛，此时他听到艾蜜莉在叫唤着。

    「喂!古连!笨蛋!再怎么说你也不能因为这种事……!喂、喂!」

    古连从没听过她的语气如此慌张，也无法想象她会给人看到这样的丑态，说不定自己是在作梦吧。

    「笨蛋!你想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死吗!难得你……活着回来，就是那样我才……」

    她的声音逐渐远去，而身体被摇晃之下也觉得疼痛。

    不过艾蜜莉因为担心自己而拼命想把他摇起，让古连觉得格外高兴。

    「……所以我才会哭啊。」

    最后听到的呢喃声随着意识一同转弱消失。

    终章

    被黑暗包覆的意识中有数道声音响起，车轮转动的声音、它弹开石头的声音、自己背上的衣服摩擦声，以及许多人的呼吸声，另外他听到身旁不知谁的叹气声。

    古连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视界被车蓬所覆盖，仰躺的背上感到阵阵摇晃，他慢慢张望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马车之中。这似乎是战争使用的运送用马车，古连则是身上裹着毯子，躺在宽广的货架上。

    夹杂在车轮声中，他还听到一同行军士兵的说话声、铠甲声以及马鸣声，映照在车篷上的红色显示出马车外已将近黄昏。

    古连想要动一下，却因闷痛而扭动身体。

    他全身痛到几乎分辨不出是哪里在痛，直到方才他应该都是在战场上，在诺福克军遭薇儿海米妮率领的暴龙铁骑兵攻击而溃灭时，古连也被她所败，就在他差点就要丧命的时候，是艾蜜莉率领一军及时出现，才让薇儿海米妮撤退了。

    随着意识清醒，心中苛责他的罪恶感与无力感也再度复苏，杀害无辜的半岛军将兵，害保护自己的莱欧内尔丧命，理加德也受了重伤，本来死的应该是古连才是，那样的自己不可能得到救赎。

    损坏的大甲冑被脱下，就放在古连的身旁，缺了角与面罩的头盔、扭曲变型的胸甲以及折断的盾刀，都显示出他在激战中所受的伤。脱下铠甲裸露的上半身裹着绷带，腹部与手臂都贴有捣碎像是药草之物作为药布之用，虽然那味道刺鼻，但是擦撞伤的热痛似乎也多少因此而缓和。

    「……我得救了啊。」

    他只依稀记得失去意识前与艾蜜莉的对话，而自己受到治疗正坐在车上之事，也让他明白那些对话并不是梦。

    「没错，你得救了。」

    突然有一个人出声说话，古连慌慌张张朝那一边看去，只见一名身穿大甲冑的少女正坐在他旁边。

    「而且还是多亏了我哦，再多的感谢也不够吧。」

    少女俯视古连，像是很得意的笑道。脱下头盔、护手与铁靴，盘腿而坐的正是艾蜜莉，她的额头上也缠上绷带，应该是与薇儿海米妮战斗受伤的部分吧。

    他重新环顾四周，运送用马车里只有古连与艾蜜莉，本来这上面应该装满货物及负伤者，原本该是狭小的地方让人感到格外宽敞。

    「……痛吗?」

    艾蜜莉的笑容消失，轻声细语的问道。

    「是……啊，还相当痛。」

    并不止是打斗所造成的负伤，他的身体也感觉特别沉重，不要说是动一根手指头，连说话都感觉十分辛苦，浓浓的睡意袭来，彷佛一闭眼就会昏倒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他从早上到中午几乎毫无休息的不停战斗，由于辉铁会夺走体力，身穿大甲冑的战斗体力消耗十分剧烈，因此会这样疲劳也是很正常。

    「艾蜜莉殿下……谢谢您，救了像我这样的人……」

    该获救的并不是自己，她救了原本应该憎恨的自己，古连尽管对此感谢，却也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只是顺便而已，军队不可能为了救你而出动啊。」

    她哼了一声，叹息着说道。

    想到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古连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正如同艾蜜莉所说，古连只是偶然获救，他感到十分丢脸而无法直视艾蜜莉的眼睛，正想要翻过身去，身体却剧痛不已而发出呻吟。

    「别逞强，替你诊断的医师说骨头虽然勉强没断，不过可能有多处裂开。」

    「像我这种人竟然只有这点伤。」

    他真心觉得自己应该在那场战斗中死去。

    「……古连。」

    一只温暖的手触碰他的胸膛，那记忆犹存的手掌温度隔着绷带传来，那是数天前在晚餐会所触摸到的艾蜜莉的手。

    古连对此惊讶地望向她。

    那总是桀傲不逊的表情有些阴郁，清澈的蓝色眼眸里似乎荡漾着悲伤。

    古连与艾蜜莉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四目相视，两人不发一语，只有时间不断逝去。

    在车轮声与行军声响中，逐渐西沉的夕阳余晖映照在艾蜜莉的侧脸。

    终于在经过一番犹豫之后，由艾蜜莉开了口。

    「我都听理加德说过了。」

    她静静的告知古连。

    「这样啊……」

    她只能点头。

    在遭遇威伦斯特突来的攻击时，从帕西口中听说的真实，如今她已经知悉了。

    这场战争是被帕西所策动的，不管是半岛军的背叛、乔瑟夫的暗杀，还有国王加史珀鲁的暗杀也是一样。

    不用特别思考也知道那是怎样的重罪，在帕西离开的现在，需要有人为此偿还。

    「不管我说任何话都不足以谢罪，不能阻止哥哥的我也和他同罪。」

    那是自己一条命也不够偿还的滔天大罪，由于帕西的阴谋策画，莱凯涅王国陷入存亡的危机，只被没收领土也不能了事，就算将流着诺福克血液的一族满门抄斩可能也不够吧。

    「不管怎样的报应我都接受，请将剩下的诺福克军编入蓝格里奇军。」

    古连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艾蜜并不点头，还是以悲伤的目光看着古连。

    「只是……」

    对于处刑他除了些许恐惧外并没有什么实感，只有放弃与罪恶感重压在他的身上。

    古连脑中浮现黑发少女的身影，那个总是崇拜自己，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安也无法躲过诺福克家的罪责，她大概也同样会受到处罚吧，与阴谋无缘一直健康长大的妹妹要被送上死刑台。

    「只有安……能不能请您设法救她呢?」

    他像是求情一般说道。

    「杀害加史珀鲁陛下的人是哥哥……而且那也是诺福克家的罪，我知道我们难逃其罪，但是……只有安……我也很清楚这样很自私……但是妹妹是无罪的……」

    「够了。」

    艾蜜莉冷淡的说了这一句后，手掌便离开胸口挥了一挥。

    「艾蜜莉殿下!可是我妹……!」

    古连想要起身，身体却疼痛得发出呻吟。

    艾蜜莉低头看着古连，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又只想到别人啊。」

    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要向我拜托的话，首先应该是自己的减刑，求我饶命才对吧，你总是这样。」

    她又叹了一口更长的气，然后开始打着无法动弹的古连的额头。

    「啊啊!真是的!你真的老是这样，你不知道那样才更给人添麻烦吗?这个呆子!」

    拍打额头的力量越来越强，不知不觉她的眉毛上扬，语气也更加强烈。

    「再说我是你的主人耶!我觉得你对我的评价有点低……或者该说你根本就小看我吗?就算失去王位继承权，我也还算是蓝格里奇家的统帅哦?嗯?怎样啊!喂!说话啊!」

    拍打的力道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快，想要把脸侧过去，却被拉住耳朵继续拍打，古连痛苦挣扎之下，身体别的地方也开始痛起来。

    「好痛!很痛啊!艾蜜莉殿下!」

    「啥?口口声声处刑的人，别这种程度就大呼小叫，如果我要处刑，一定是用最让人羞耻，最疼痛的手段啊，这一点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耳朵被用力拉扯，古连无法抵抗而被拉过去，并且又是继续被拍打。

    「好痛!好痛!我知道是知道，但是为什么是现在……!我说好痛啊!」

    「吵死了!你说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吗?我就具体说给你听吧，是那样哦，先从把你上衣全部剥光开始哦，之后使用的东西就是略短的草绳、鞭子和石头、还有水和盐，好了!你猜猜看我要做什么。说出来!要大声有精神!要让全军都听到正确答案才算合格!」

    「什、什么合格啊!还有请不要把处刑私物化!」

    古连如此喊叫，随即额头被用力一打，后脑撞到地板上。他突然想起之所以昏倒到刚才，原因是因为艾蜜莉的脚踢，不过这时耳朵又被拧住，并且被向上拉起。

    「诺福克家的废物敢对我有意见!?搞～～清～～处～～自～～己～～的～～身～～分～～!!」

    她在耳边大叫。

    「呀啊啊啊!」

    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古连，艾蜜莉露出满足的微笑，古连对于那笑容感到特别怀念，但痛楚还是没有消失，因此只能继续痛苦挣扎……

    「古连，我是你的主人，诺福克家的事我才不管，不过你是我的护卫骑士。」

    古连还以为自己是以抛弃艾蜜莉的形式而上战场的，但是艾蜜莉却还称他是自己的护卫骑士。

    「既然你是我的臣下，我就有义务保护你，别小看我，古连。」

    「艾蜜莉殿下……」

    古连即使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叫着她的名字。

    「你们的处刑就等这场战争全部结束后再说吧，别担心，那个嚣张的佩辛女孩的事也包在我身上。」

    只见艾蜜莉伸出手，古连以为又要被打而绷紧了身体，不过她却没有打下去，而是拉起古连的手，疼痛的身体被慢慢拉起，古连也因此得以起身。

    他与艾蜜莉就面对面坐着。

    「……古连，你别再离开了。」

    喃喃说出此话的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寂寞。

    「这次也是如此，要是我在身旁的话，应该可以……再多做些什么事才对，不管是我……还是你。」

    艾蜜莉轻咬下唇。

    「永远待在我身边，别再离开了。」

    古连胸口一热，对于做出背叛行为的古连，她竟然遗愿意把他视为护卫骑士重视，她并不是为救古连而出现在战场，但也并非没想过要救古连，这让古连感到高兴，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理不清的感情仍让他的心情灰暗，不过艾蜜莉能这样说让他单纯觉得很开心。

    「别再像这次一样一个人乱跑，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也会陪你一起跑，因为如果不那样，你可能会忘记停下而跑到死……你是动物吗!」

    她又自顾自地生起气来，再度敲打古连的头，而且相当痛。

    「该说……是那样啦。」

    艾蜜莉不与古连视线相接，抬头仰望车蓬。

    「你虽然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却还算有点用处，就算是非常优秀的我也有需要人手的时候。」

    她将手指摊开观视，那只旋转铁球、挥动战锤的手又白又小。

    「所以别离开我，我需要你。」

    古连胸口一震。

    「只要有我和你和雪莉娜……绝大多数的事都能做到，也都能摆平。」

    艾蜜莉的视线看向地下。

    在发出第三次叹息的同时，那张脸上又浮现了笑容。

    「我说的没错吧?古连。」

    「艾蜜莉殿下。」

    他鼻子一酸，一股无法阻止的热流涌上。

    眼泪随即从脸颊滑下，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

    「古、古连?」

    听到艾蜜莉惊慌出声，古连却还是止不住泪。

    艾蜜莉说需要自己让古连感到非常欢喜。自己伤害了她，又被帕西所骗，将许多人卷入并杀了这么多人，而她竟认同这样毫无价值的自己，愿意和他在一起，古连对此只能无比的感谢。

    肩膀颤抖，古连放声大哭。

    他知道这样很丢脸，就算被瞧不起也无话可说，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喜悦的权利，即使如此他也无法阻止不停涌出的感情，眼泪流个不停。

    「你啊……太会哭了吧。」

    「……对不起，艾蜜莉殿下……明明都是我不好……我没有让您这样说的价值……」

    「呆子。」

    古连突然被拉了过去，脸颊上随即感受到冰冷的钢铁感触。

    艾蜜莉将手环绕至古连的后脑，在被她拥抱的情况下，古连的脸贴在她的护胸之上。

    眼泪一瞬间停住，古连惊讶得无法出声，不断眨着湿润的眼睛。

    「你的价值由我决定。」

    她温柔地抚摸古连的头。

    「而且你的行动真的没有意义吗?」

    金色的头发搔着古连的脸颊，铁与花、还有些许花香掠过古连的鼻腔，那是很符合艾蜜莉的气味。

    「我说过我全都听说了。」

    她稍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在与半岛军的战斗中，你打倒了那个猿猴骑士，如果不是有你，诺福克军在我赶到之前就已溃灭了吧，若是敌人等在那里埋伏，我的军队也不知后果会如何。」

    「可是……」

    「这些全部都是事实，你一时冲动来到这里，与半岛军战斗，这些或许全都是中了帕西的计，即使如此还是有你保护到的人，没有意义的行动?有这种想法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炙热的感情在胸中燃烧。

    「不止是这场战斗，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而萝蒂和雪莉娜也会丧命了。」

    「但是艾蜜莉殿下，我做出无法挽回的失败……」

    艾蜜莉在他耳边哼了一声，她看不起人的态度还是没变。

    「你不是老是失败吗?」

    她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一般。

    「如果失败一次，一切就都结束的话，那么我也不会来到这里了。」

    古连想要拾起头，艾蜜莉却抱紧他的头不肯放开，脸挤压在铁护胸上非常疼痛。

    「犯下无法挽回的失败的人是我。」

    她轻声细语的声音中并没有忧郁，不过古连却目睹她在失败中尝到的后侮，重视的人一个一个失去，她原本应该在失意的深渊，现在却为了拯救古连而来到这里。

    「我本以为这次真的完了……但其实还是有我可以做的事，若不展开行动，就无法接住从手中落下的事物。而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人是萝蒂，还有我的护卫骑士……我的『盾』。」

    「艾蜜莉殿下……」

    古连的头被轻轻戳了一下。

    「像这种事情，普通应该是颠倒过来吧……你被安慰还象话吗?要知耻啊!」

    「……对不起。」

    古连的脑中一片火热，原本心中的烦恼似乎也缓和下来，他无法思考，于是把脸靠在大甲冑的胸上。

    「算了，你要感谢我安慰你啊，这么丢脸的护卫骑士别无分号，只有我有。」

    「对不起。」

    他再一次道歉，只听到艾蜜莉轻声笑了起来。

    这时眼泪又流了出来，滑过脸颊，滴落至大甲冑上的眼泪，并不是因为悔恨或罪恶感，尽管身体还再疼痛，但是他感觉现在立刻就可以为艾蜜莉做到任何事。

    插图139

    在这段时间他任由眼泪流出，艾蜜莉没说话，古连也不说话。

    感受着冰冷的铠甲吸收自己的体温而变得温热，古连闭起眼睛，即使艾蜜莉触摸脸上的手比自己略微冰冷，却也是柔软而温暖。

    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止住。

    「对不起，艾蜜莉殿下。」

    他以终于平静下来的声音道歉，并且抬起头来。

    此时听到的是熟睡的呼吸声。

    艾蜜莉抱着古连睡着了，仔细看可看出她脸上疲惫的痕迹。因加史珀鲁的死而失意的她，在古连离开王都之后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古连不禁感到担心，可能是在悲伤与愤怒之下度过失眠的夜晚，也或许是为了准备葬礼而忙碌。

    而她以那样的身体却为救古连来到此处，虽不知道她是何时从王都出发，不过因为是为了追赶先进发的诺福克军，想必一定是经过相当的强行军吧。

    「谢谢您!」

    古连对着她的睡脸轻声说道，将本来包住自己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拖着疼痛的身体，坐到她的身旁。

    「我不会离开了，艾蜜莉殿下。」

    在与威伦斯特的战争结束后，自己身为诺福克家的一员，将会遭到何种处罚尚不得而知，艾蜜莉应该会拼命庇护自己吧，但古连也清楚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结束，与威伦斯特之战结束时，或许就是自己生命终止之日，对此他的确也有恐惧。

    不过她让古连想起，也有事情是自己做得到的。

    她所说这场战斗中古连做到的事，古连无法坦然接受，就算没有古连参加战斗，齐聚身经百战勇者的诺福克军，或许也不会输给半岛军与艾尔尼斯特，他也不会骄傲自大的以为只有自己能撑过暴龙铁骑兵的猛攻。

    反而是只有他一人处在可以看穿帕西企图的立场，他却放弃那么做，使得后来造成致命性且无可挽回的失败，这项罪愆他难以偿还。

    即使如此，艾蜜莉的话还是拯救了古连的心，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古连的行动改变了些什么，而若是什么都不做，变化就不会发生，她是如此对古连说的。

    那是克服绝望，再度回到战场的艾蜜莉所说的话，古连只能相信。

    还有古连可以做到的事，也还有靠他的行动能够改变的事。

    总有一天他必须要为过失付出代价。

    不过在那之前，他想用自己的手保护该保护的人，为了艾蜜莉而在她身旁战斗，与她一同战斗，如今也等于是在保护萝蒂与安。

    『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在初战大获全胜，与艾蜜莉的战斗也并非失败，而与威伦斯特军即将正式交战，诺福克军、杰佛逊军、半岛军皆丧失诸多战力，莱凯涅王国军的胜算相当地微薄。

    「我会保护您，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将会与威伦斯特战斗而继续踏上战场吧，若是那样古连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身为『铁球公主』艾蜜莉的护卫骑士，古连要与她一同战斗，保护她到最后。

    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也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一点不会改变。

    马车摇晃着，而艾蜜莉的头也在摇晃之下靠在古连的肩膀上。

    散发铁与花香的金发流泄到古连的胸前，她果然是累了吧，艾蜜莉并没有醒来，继续安稳地熟睡着。

    古连则是无法动弹。

    肩膀上感受着她的体温与香气。

    他不知道那样的感触能品尝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能与艾蜜莉在一起到何时。

    但是为了她，为了该保护的人们，古连发誓要不断奋战，直到最后一刻。

    后记

    大家好，我是八薙玉造。

    一般来说，应该是从「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开始才对，不过这次『花园艾蜜莉』及『战场艾蜜莉』是两个月连续出书（日方发售时间），因此我才会像不久前才刚见过大家那样打招呼。

    因此，本书『战场艾蜜莉』完全是『花园艾蜜莉』的续篇，由于故事比以往具有强烈的关连性，因此尚未阅读的读者若是能从『花园艾蜜莉』开始读起，我会感到非常喜悦的。不，当然若是您想从第一集开始阅读，我更是会感激不尽，总之非常感谢您的阅读!

    写着写着便夹杂了些宣传意味。

    这次的后记被分配到四页，每次都想在后记畅所欲言的我当然非常高兴，不过当我发现可用的梗在上集后记已经用掉，不由得大为惊慌失措。第三集后记因为行数不足，我还费尽心力浓缩了一番，早知如此，留到这次用就好了啊!

    可是就算再怎么感叹，页数也不会自动填完，因此我只好找一找特别为这种时候准备的题材笔记。（即将拿出）

    基本上如果想到什么点子，我都有将其记下的习惯，在我的笔记数据夹内有『后记梗』这个令人值得信赖的文字，因此我非常期待。（拿出笔记）-

    关于吐槽-

    润滑

    以上，完全摸不着头绪，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写。

    『关于吐槽』是因为我有印象曾与友人探讨过，怎么样才是绝妙的吐槽，所以我想我才会写出这个吧，不过后者的『润滑』到底是润滑什么?又是怎样润滑?我完全想象不出来。或许是想着吐槽是会话的润滑剂，因此才会想写上这个词，这个嘛，这样说的确是能够认同啦，但那样也未免解决得太干净利落，反而有些不太放心。

    实际上到底是如何呢……?

    算了，大致上笔记这种东西都写得太过条列式，常常有事后一看都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的情形（一般人也是这样吧……我想）。

    既然如此，在这个难得的机会下，我就用我的题材笔记来当题材吧。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发现除了可能用到而想保密的梗之外，上面不是黄色笑话的梗，就是明明自己所写，却无法读解是何意义的梗，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这也是我现实中的心境。

    『夜晚的小区稻妻』，我写这个到底是想干嘛啊?

    尽管是自己写的东西，却是完全没有记忆。

    依照我的想象，很可能与其说是稻妻（注：日文的稻妻即闪电），不如说是想写雷电拟人（女孩子）化的故事吧。

    某一天，小区突然降下一道落雷，让保险丝烧断，主角的PC也因此损毁，却也从插座冒出蓝白色的电流集合体。

    她如此说道：

    「地球被人看上了，然后请娶我为妻!」

    如果不那样做似乎就被杀，另外还有暗中想要主角性命的人也出现，因此主角不得已只好娶她为妻，就这样，主角和不时会发出蓝白色电流的小区妻子，展开了奇妙的同居生活。也充满想要裸身穿围裙，围裙却因此燃烧的这种温馨小插曲。

    虽然写了以上这一段，但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实现吧，我当初那样写应该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是。无论如何，艾蜜莉都写到第四幕了，我却不记得有用过那些笔记，这应该才是严重的问题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想要拿来利用，里面却只有绝对会被编辑制止的内容……

    不过也好，我想一定在某些事上会派上用场吧，一切都是为了明天!

    言归正传，又写到尾声了，这次也承蒙许多人士的关照。

    首先是替我画出美丽插画的濑之本老师，非常感谢您，虽然在我执笔后记的时点尚未看过插图，不过拜见过封面、彩页的草图后，我感到怦然心动啊。

    另外，第三幕与第四幕让我在各方面强烈感受到我是与责任编辑共事，我真的由衷感谢总是给予我许多协助的三轮编辑，关于您一直说错薇儿海米妮的名字一事，我想我到死都会记得的。

    另外还有与出版有关的各位，能够连续出书都是承蒙各位的协助，谢谢你们。

    在我写小说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没有获得任何反应、批评指教这些既能以各种形式在日后活用，而且，在付出时间的代价后会想要以言语给与批评，就是对作品有所感受的一种证明。不，当然若是能得到赞美也是我的荣幸，总之，对于我的小说产生任何反应的读者们，我要打从心底向你们道谢。

    若是各位能给予支持，让艾蜜莉的故事能够再写久一点，我将十分高兴。

    那么就让我祈求能与各位再会的同时，与各位说声再见了。

    有时会分不清是乔瑟夫还是乔色夫的八薙玉造

    怒涛般的连续出版!各位觉得如何呢?如鬼一般不断创作的八薙老师，常常被我拖稿的责任编辑大人与GOU小弟，总是听从我无理指示，负责CG的TETU小弟，以及提携出版的各位、世界上所有的人，我对不起你们。再不向许多人磕头赔罪，我可能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吧……那么艾蜜莉第五幕再会啰!

    濑之本久史

    请多多支持

第四幕 战场艾蜜莉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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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铁球王艾蜜莉

第五幕 铁球王艾蜜莉 一卷全

    幕间

    足以轻易压扁人类的巨大岩块划过天空，而且不只一块。数十块岩石挟带着无数箭矢，一同落在石造的城池上，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在阳光下隐隐发光，与岩石一起落在坚固的城墙上。

    作为对重骑士武器、攻城武器之用，如长枪般大小的巨箭穿过岩壁，巨大岩石尽管在冲撞下粉碎，却还是对城壁造成损害。

    身穿铁制甲胄防身的士兵在重骑士的带领下，朝倚河川而建的要塞一拥而上。

    坚固的要塞建筑在兼具堤防功能的人工山丘上，那正是守护莱凯涅王国东北方渡河地点的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与建立在西北方罗顿山岳的罗顿山岳要塞并列，是保护莱凯涅王国北方的军事要冲。

    要塞建筑在可俯瞰敌人的高台上，此时响起了尖锐的弓弦声，从上方射下数百支箭矢，贯穿了攻城的敌兵，阻止了士兵们的脚步。

    帕西·乔瑟夫·诺福克在远处注视着眼前的攻防，叹息声中透出一丝忧愁。

    他视线的那一端是不分昼夜遭受攻击，却仍顽强抵抗的河岸要塞，以及围攻要塞的威伦斯特王国布夫巴尔特公爵军。

    这个原本是莱凯涅王国诺福克公爵家次子的男人正低着头，敛起他秀丽的眉毛。

    只见一名士兵倒在他所骑乘的马下，那是一名身穿铁制甲胄，手握战锤的年轻士兵，他的胸口上还插着一支箭。那并不是用来对付重骑士的巨箭，只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箭。

    他沾满血的口鼻已停止呼吸，睁大的眼中也已映不出任何事物。

    帕西所在之处也在敌人箭矢的射程之内，而那名少年兵大概是运气不好被箭射中，尽管周围的重骑士警告此处危险，但是帕西却一步也无法离开。

    “帕西公子真的很温柔。”

    此时他听见一道柔和的声音，伴随其声接近的是沉重的钢铁踏地声。

    他回过头来看到一名少女。少女对帕西露出温和的微笑，对于战场上的喧嚣以及时而插进地面的箭矢仿佛丝毫不以为意。虽说此处位于战场较后方的位置，但她对要塞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她长长的金发分成两边束在脑后，自背上流泄而下，阳光透过细细的发丝，使得发丝闪耀出近似银色的光辉。

    而她全身则是覆盖在巨型大甲胄之下，那是利用以人类体力换取爆发性体能强化的矿石——辉铁所制成的战斗用铠甲。

    头盔上装饰着栖息于南方的鸟类羽毛，两侧的护肩则如翅膀般伸展开来；护手上辉铁的线条画出了花朵的图样，这些设计让原本凶恶的大甲胄看起来仿佛晚礼服一般。

    她手拿被称为双战斧的大型长柄战斧，那是将双刃的战斧装设在头尾两边而成的凶恶武器，另外她的坐骑也是以大甲胄包覆全身的装甲马，比一般马匹还要庞大的马身佩戴着厚重的铠甲，双肩则各有一根又粗又长、作为突刺之用的尖角，保护额头的铠甲上也生了长长的角，那副模样与其说是马，倒不如说更像一只三头怪物。

    然而即使跨在那样的马上，少女——布夫巴尔特公爵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身上散发的优雅气质，仍让人觉得她穿上名为大甲胄的晚礼服，身处于舞会会场一般。

    她骑着装甲马来到帕西身旁，轻描淡写地挥手击落飞来的箭矢。

    “薇儿海米妮小姐……”

    薇儿海米妮丝毫不在意帕西这声叫唤，径自望向帕西方才俯视的士兵遗体。

    “想必他的死也能成为基石，为你所希望的和平奠下基础。”

    帕西看着年纪尚轻的士兵亡骸如此说道，这名黑发少年兵的模样，让帕西想起那名他所认识的年轻重骑士。

    他那尚未遭受污染的眼眸在该悲伤时会悲伤；对于该愤怒之事也会率直地表现出愤怒，是个太过正直、感情冲动的孩子。正因为如此，帕西才会不知不觉将那危险而不安定的黑发少年，与死去少年兵的遗体重叠。

    “他与古连公子很相似是吗？”

    “……对。”

    仿佛自己的内心深处被看透似的，帕西不免有些动摇，当然两人的长相并不相同，只不过看到那年轻又正直的脸庞，的确让他回想起弟弟的模样，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感情，脱口而出的回答里甚至夹杂了些许反感。

    “您是在想，为什么我要刻意久攻不下对吧？”

    薇儿海米妮说着回过头来，面向受到攻击的河岸要塞相反方向，眺望自军的后方。

    那里建筑起一道土墙与栅栏，土墙与栅栏围绕着要塞，目的是为了将河岸要塞的将兵围困在内；在其后方的遥远处更可看见野营的军营，那里动员的士兵数量是目前参加攻击士兵的数倍。

    再加上自河川方面进攻河岸要塞的渡河部队，已有为数众多的兵力集结在莱凯涅王国北部，此外源源不绝的增援部队越过罗顿山道而来，也让威伦斯特军的数量仍在持续增加当中。

    “……是的，我是在想你为什么不一口气攻下要塞，然后再好整以暇的迎击莱凯涅王国军呢？”

    攻陷了罗顿山岳要塞，从威伦斯特王国派遣的增援也已抵达，如今要攻陷河岸要塞应该是轻而易举才是。

    “那样做确实可以使这场包围战的伤亡减至最少，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帕西公子的想法是正确的。”

    不出所料，薇儿海米妮就像看透帕西心中想法似地如此说道。

    “可是我却故意放任河岸要塞的存在，而且帕西公子也知道我调动暴龙铁骑兵的事吧？”

    帕西点点头，日前她在与诺福克军的战斗中直接率领的暴龙铁骑兵，如今却不在这战场之上，他们奉她的命令正在从事别项作战行动。

    “为了诱敌，河岸要塞一旦陷落，莱凯涅王国军极有可能选择退守王都，而且在遭到我方重创后更是如此。”

    “对上兵力完整保存下来的王国军，若是进攻王都将演变成持久战……”

    “那将会造成更多伤亡。”

    薇儿海米妮平静地说道。

    “这是抑制伤亡的方法。”

    “没错，我也不希望造成更多流血伤亡。”

    她坚决的语气，令帕西不禁缓缓向她低头行礼。

    薇儿海米妮的愿望，帕西应该早就很清楚才对。她并不畏惧在眼前发生的死亡，若是少数人的死可以救得更多生命，那么她绝不会迟疑；就算死的是身边的人，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即使帕西丧生她也不会动摇。

    纵使心中明白，帕西还是多少对她的做法抱持异议，帕西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而薇儿海米妮似乎连帕西这样的想法也了然于胸，只见她再度对帕西温柔一笑，随后调转了马头。

    “帕西公子，留在这里很危险，我们走吧。”

    她一边说道，一边像挥落飞虫般将一支飞来的箭击落。

    所谓的危险只是对帕西而言危险，就算现在飞来的箭是从重骑士的钢弓射出，大概也无法伤到她分毫。

    于是帕西便随薇儿海米妮返回野营的阵队中。

    当他们下了马，一踏入大本营所在的天幕之中，便有装甲侍女奉上装了冰水的玻璃杯，薇儿海米妮拿起一杯亲手递给帕西。

    薇儿海米妮将艳丽的嘴唇贴着杯缘感受着冰水的沁凉，并且找了张椅子坐下。

    “不过话说回来，最令我惊讶的是古连公子和艾蜜莉公主。”

    她将头盔脱下摆在办公桌上如此说道，这名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少女，这时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喜悦。

    “古连和艾蜜莉……是吗？”

    “是的，因为这场战争本来应该已经结束了。”

    日前与诺福克军的一战，之后又立即与艾蜜莉发生战斗，她或许是正回想起那时的情况，仰望天幕的眼神中充满孩童般兴奋的光芒。

    “我击破杰佛逊军，本来是想将自相残杀的诺福克军和半岛军杀个体无完肤……然后再趁残存势力惊慌失措之时逼迫他们投降。没想到却因为古连公子而让诺福克军和半岛军得以苟存，再加上艾蜜莉殿下出乎意料之外的行动，让我不得不整军撤退。”

    护手包覆的手正玩弄着桌上的某样东西，那是一件沾满血污的首饰。

    “这是被杀的暴龙铁骑兵……休特芬的遗物。”

    她的语气与平常无异，暴龙铁骑兵让诺福克军死伤过半，却也在战斗中折损两人，而击杀他们的人就是帕西的弟弟古连。

    “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有伎俩超出我预料的重骑士——古连公子在的关系。虽说那是无法预期的事态，但心爱的部下阵亡也让我非常伤心，所以我绝不会忘记他们的存在。”

    薇儿海米妮手中那件遗物的首饰铿锵作响，镶嵌在上面的宝石也因凝固的血而失去光泽。

    “以薇儿海米妮小姐之名所带来的死都是有必要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威伦斯特王国，以及薇儿海米妮小姐之手所促成的和平。”

    “正是如此，只是……”

    她缓缓地摇摇头。

    “虽说比莱凯涅王国先进，不过威伦斯特王国也是怀抱着诸多问题的国家，诸侯们为了争夺权力重复着无意义的斗争，这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同……和兄弟们斗争……以谋略让兄弟们失势，这些都并非我所愿。”

    她虽然说得很平淡，但表情似乎有些寂寞。

    她出生在名门布夫巴尔特家，又与众多兄弟一同长大成人，既然能够排除那些兄弟，并且以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之身坐上布夫巴尔特公爵之位，不用想也知道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帕西多少也听她谈起过。

    就算她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帕西不用听也明白她真的很悲伤。

    薇儿海米妮平常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自尊心强的她并不想展露悲伤乞求他人怜悯；不过若是表露感情能够带来实际利益，那么她也会不吝惜地表现出来，她就是这么一个能屈能伸的人。

    帕西并不知道薇儿海米妮现在展露的些微感情，是出于对帕西的信任，还是伴随着利益的举动，应该说那对帕西面言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我才想要力量。”

    她语气坚决地说道。

    “我追求的是力量，为此我不畏惧任何牺牲，如果是为了将来的和平，就算血流成河我也在所不惜，只要那是为了得到和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薇儿海米妮紧握手中遗物的首饰。

    “虽然这么说对帕西公子很失礼，不过莱凯涅王国其实只不过是垫脚石。”

    “只能算是中继战，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达成父亲未实现的莱凯涅王国侵略愿望，如此一来我就能以布夫巴尔特公爵【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的身份，让一介年轻女子薇儿海米妮之名响遍天下。届时我才能以一名有力贵族的身份改变威伦斯特王国……改变这个世界。”

    帕西已经察觉到她的最终目的，是在布夫巴尔特公爵之上的位子。

    “为了带来威伦斯特以及莱凯涅的和平，不管是尸横遍野还是血流成河，一切都是为了未来才这么做。”

    薇儿海米妮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没有一丝迷惘。

    “不管是要达成这个大业，还是要承受它所带来巨大的压力，这都是布夫巴尔特公爵……身为在上位者的职责。”

    “薇儿海米妮小姐……”

    正因为她是有如此远大志向的人，帕西才会打从心底追随她。薇儿海米妮拥有一颗坚强的心，所以她能够忍受悲伤，就算踩着亲近之人的尸体也要向前迈进；她同时也怀有比别人加倍温柔的一颗心，只是她不会表现在外而已。

    能够背负一切向前进，那就是王者所需的坚强，而具备这样资质的就是眼前这名少女——薇儿海米妮。

    打从帕西与她初次见面，与她首次交谈之时，就明白了过去从父亲身上感受到莫名的厌恶感究竟为何，也因此才萌生想与薇儿海米妮携手前进的想法。

    薇儿海米妮撩起刘海，露出雪白额头上的伤口，虽然是细微的擦伤，却很有可能会留下伤痕。

    “看来我只好与艾蜜莉公主再度交战了。”

    不论是与【铁蛇】亚齐波鲁德的战斗，还是与杰佛逊军和古连的战斗，从未负伤的薇儿海米妮首次遭受打击，就是日前与艾蜜莉的一战。

    “我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事实上胜利的还是薇儿海米妮小姐呀。”

    “不，那是第一次事态没有照我预期的发展，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平添许多伤亡。”

    帕西想起了身中流箭而亡的少年兵。

    “为了攻陷罗顿，我反复战败无数次作为事前准备，再加上这次战争还动员了布夫巴尔特公爵家旗下的诸侯们，所以这次的进攻若是失败，势必会危及我布夫巴尔符公爵的地位。”

    “薇儿海米妮小姐……”

    “可是我也想与艾蜜莉公主再战一次，失败带给我的悔恨深刻入骨，让我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帕西闻言不禁苦笑。

    她的确有这样的一面，由于身为重骑士的实力太过高强，以致于让她没有与强敌交手的经验，所以她才不禁想追求强劲的对手，帕西想起她曾经腼腆地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我不认为你会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如果有好处，那么我就会做，毕竟我还是个年轻女孩呀。”

    薇儿海米妮说完像在使性子地微微嘟嘴，她充份拥有人类该有的感情，却也同时懂得驾驭的力法。

    “这次的战争不容许失败，我将会排下坚若磐石的布阵以消灭莱凯涅王国。”

    薇儿海米妮起身走向帕西。

    她脱下护手，伸出雪白的纤纤玉手。

    帕西则是跪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狭小的国家中，不断重复无意义厮杀的莱凯涅王国，以及在那牢笼中哀伤嗟叹的小人物们。

    薇儿海米妮眼中所见、所期盼的是与他们不同的世界，她的目光总是放眼在未来，注视着通往未来的最佳道路。

    帕西轻轻亲吻她伸出的手，淡淡的香气中似乎夹杂着些许铁味，帕西分不清那是铠甲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

    只是若是为了敬爱的【风血公主】，帕西将不惜一切手段，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仿效薇儿海米妮，压抑住此时心中燃起的莫名热情。

    第一章

    眼前可说是一片惨淡。

    战后归还的莱凯涅军就驻留在王都近郊，古连与艾蜜莉和雪莉娜一同漫步在阵中，四周所听见的尽是伤兵们的哀号呻吟，还有遭到重挫的重骑士们失魂落魄的叹息声。

    返回王都的诺福克军只剩下重骑士十名，以及一千人左右的兵力。当然有些部队是受到暴龙铁骑兵袭击而四散逃窜，但不能乐观到期待他们能够活着回来。

    放眼望去也可见到早一步归还的杰佛逊军的身影，全军所受到的损害虽较诺福克军为轻，却弥漫着浓厚的绝望气氛，毕竟遭到仅仅二十骑的暴龙铁骑兵单方面蹂躏，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其它的军队大概是为了王都的守备，以及今后的反击行动而召集的诸侯兵力，不过数量少得令人不敢置信。

    三人无言的从这些部队旁走过，然后搭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他们穿过王都的城镇前往王宫，平常因商人和顾客而人声鼎沸的主要街道，如今却是冷冷清清，路上虽有行人，但个个表情都显得阴暗，可能是杰佛逊军惨败和诺福克军溃败的消息已经逐渐传开了。不过纸包不住火，就算想要隐瞒，消息还是会不胫而走吧。

    古连等人才下马车，就有一位贵族出来迎接他们。

    “艾蜜莉殿下！幸好您平安无事！我可是担心得连晚上都睡不着觉啊！”

    笑开了松弛的脸颊，张开双手站在艾蜜莉面前的人，就是杰佛逊伯爵阿鲁丰斯·阿瑟·杰佛逊。

    “当然啊，我怎么可能败给那种程度的敌人，不过还是感谢你前来迎接我。”

    艾蜜莉得意地说道。

    只见杰佛逊伯爵摇晃着凸出的肚子，露出满面的笑容。他肥胖的体格和日前所见丝毫未变，然而他也和麾下的士兵一样满身是伤，秃额头上缠绕着绷带，身体也闻得到带有熏香的刺激药草味，浑圆的脸上更显露出疲劳的神色。

    “确实如您所说，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军根本无法抗衡暴龙铁骑兵，而您却能击破他们……只能说您真不愧是【铁球公主】。”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你就算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话说回来，我倒想让你看看米妮落荒而逃的丑态啊。”

    杰佛逊伯爵的赞美，艾蜜莉完全不当一回事。

    “而且说老实话，击杀那些暴龙铁骑兵的人并不是我。”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古连的肩膀。

    “杀死他们的人是这家伙喔。”

    “是古连大人……啊。”

    只见杰佛逊伯爵脸色一变，看起来一副不悦的表情，原本温和的眼神中也蕴藏了负面的感情。

    “可是艾蜜莉殿下，古连大人……诺福克家是……”

    古连紧咬嘴唇，他很明白杰佛逊伯爵想说什么。

    引起半岛军叛乱的人是古连之兄帕西，他与敌国威伦斯特王国暗中勾结，配合其进攻里应外合，为了引起国内的混乱，不惜夺走年幼国王加史珀鲁的性命，甚至还加害亲生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以及兄长杰洛姆。

    就算把这场战争的原因归罪于诺福克家，古连也是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杰佛逊伯爵对艾蜜莉宣誓效忠，他会这么愤怒是可以理解的。

    “杰佛逊伯爵，你应该知道现在该纠缠的并不是古连吧？”

    艾蜜莉打断他的话说道。

    “但是……不，很抱歉。”

    他口称抱歉，看着古连的眼神却依旧锐利险恶，然后杰佛逊伯爵就像是要挥去这种感情似地背过身来。

    “您一定累了吧，请随我来。”

    除此之外，杰佛逊伯爵对古连再无言语，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而古连等人也跟随其后。

    王宫虽然并未直接受到战火摧残，然而景况却与古连出击之前大不相同。负责警卫的重骑士和士兵的表情僵硬，或许是感染到他们心中的紧张感，下人们的脸上也都不见笑容；就连点缀中庭的葱绿草坪、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洁白宫殿，看起来也都像褪了色一样。

    “把目前情况报上来吧。”

    听到艾蜜莉这么问，杰佛逊伯爵仍旧是愁云惨雾的表情。

    “自从被艾蜜莉殿下击退之后，威伦斯特军就加强包围河岸要塞。”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往南方进军啰？”

    “是的，可是与我出击前相同，他们仍持续在北方村落烧杀掳掠，范围也有逐渐扩大的迹象。”

    “原来如此……”

    艾蜜莉点头摸了摸包扎在额头上的绷带，那是日前与率领威伦斯特王国军的【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战斗时所受的伤。

    “进行焚烧村落的是那群暴龙铁骑兵是吧？”

    “正是如此，而为了对抗敌人，我们也召集了众诸侯的军队，只是……”

    从杰佛逊伯爵的表情，以及郊外聚集的军队规模来看，不难想像结果并不乐观。

    随后艾蜜莉等人被引领到王宫的一间房内。

    小房间里只有他们四人，古连与雪莉娜仍未解除武装，身上的甲胄声响听起来格外刺耳。

    “募集不到兵力的理由很明显……对吧。”

    艾蜜莉双手盘在胸前，背靠着墙壁喃喃说道。

    “因为现今的莱凯涅王国缺少能够统帅众诸侯的人。”

    “假如……古连的老爸或是加史珀鲁还活着的话该有多好……现在的情况总是让人不自觉地这样想啊。”

    听到艾蜜莉这句话，杰佛逊伯爵露出心情复杂的表情，他与诺福克公爵水火不容，同时又是反加史珀鲁派的人，然而就如同艾蜜莉所说，他也很清楚如果诺福克公爵他们还活着，现状也不至于会这么悲观。

    在失去父亲、得知加史珀鲁的死讯之后，又眼见诸侯们逐渐分崩离析，这样的假设古连自己也不知幻想过多少次。乔瑟夫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而加史珀鲁亦逐渐显现出王者的资质，这些都是古连所能认同的事，自从认清父亲的另外一面，古连就对他深恶痛绝，结果却等到他过世之后才体会到父亲的伟大之处。

    “但是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

    艾蜜莉坚定的语气，斩断了古连与杰佛逊伯爵对过去的留恋。

    “王位空悬……是吗。”

    艾蜜莉面无表情地说道。

    “若艾蜜莉殿下至少还有王位继承权的话……不，现在说这个也无济于事。”

    艾蜜莉不久前才将王位继承权归还，虽然在加史珀鲁去世之后，已经失去原先避免与亲王派斗争的目的，不过却不能因此推翻在神前的宣誓。

    “现在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的是那只猴子吗？”

    “【猿猴骑士】……艾尔尼斯特·爱鲁玛·雷克塞德。”

    与年迈的父亲一同率领半岛军的那名重骑士，古连也曾与他交手过。

    他虽然被诺福克军俘虏，不过日前接获回报，他在暴龙铁骑兵袭击的时候，趁乱逃回自己的领地去了。杰佛逊伯爵之所以对古连投以充满敌意的视线，自然是知道古连放走他的事。

    “可是那男人不可能继承这个国家，更何况他是这次叛乱的主谋，必须受到制裁。如果他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笨蛋，这时候可能早就在主张要继承半岛派梦寐以求的王位了。”

    “还有另外一点，王家远亲那些人也不提出他们的继承权，不过这是理所当然。”

    艾蜜莉不禁叹了口气，除了艾尔尼斯特之外，当然也存在其它流有王家血统，或是拥有继承权的贵族。

    “当一个快灭亡国家的国王没什么意义。”

    “艾蜜莉殿下…………”

    杰佛逊伯爵慌张地大喊，艾蜜莉却只是干笑了几声。他无法继续说下去，虽说杰佛逊伯爵是从王家分出去相当偏远的分支，不过却也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一名诸侯。

    “……算了。”

    她从容地环视这个房间。

    “抱歉，能不能暂时让我们三个人静一静呢，刚从战场回来多少有些疲累。”

    杰佛逊伯爵正想对古连怒目而视，却先被艾蜜莉冷冷瞪了一眼，只见杰佛逊伯爵吓得身体震了一下，他随即匆忙地行礼告退。

    “是我失礼了，那么我就此告辞。”

    杰佛逊伯爵深深鞠躬后抬起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艾蜜莉与古连、雪莉娜三人。

    艾蜜莉整个人往椅子上一躺，再次吐了一口大气，不知是真如她所说是因争战疲累，还是有其它原因让她感到疲惫，仰望天花板的艾蜜莉看似颇为虚弱。

    “喂，古连，我问你一个问题。”

    “……”

    “依照目前情况，如果集合莱凯涅王国全军与威伦斯特……与米妮一战，结果会如何？”

    “与薇儿海米妮……是吗？”

    根本不用冷静思考也知道毫无胜算可言。

    或许是察觉了古连心中的动摇，艾蜜莉瞄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话，古连虽然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开了口。

    “首先单纯就兵力上来说，敌军的兵力在我方之上。如今罗顿山岳要塞沦陷，敌军可以轻易调派大军从山道入侵，再加上对方又有暴龙铁骑兵。”

    薇儿海米妮亲自率领的暴龙铁骑兵只靠区区二十骑，就足以让杰佛逊军败退了。

    “与之相比，正如同艾蜜莉殿下方才所说，我方缺少领袖，连招募兵马都有困难，而且最糟的就是可能会有人背弃莱凯涅王国转而投敌……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与之一战……”

    古连无法说出“会输”这种话，因为他是为了保护艾蜜莉以及他所重视的人们而战，所以不管对方是谁、有多少人马，只要艾蜜莉决定要战斗，那么古连就会继续挥动武器，与她并肩作战到底；而且他也不想被打倒。

    即使下定决心，莱凯涅目前的现况却绝望到难以挽救。

    “那么雪莉娜……！”

    艾蜜莉不瞧接不下话的古连，直接对随侍在旁的装甲侍女雪莉娜问道：

    “我判断战况不利，决定直接退守城内，这样对方会如何应对？”

    和表现出态度动摇的古连不同，红发装甲侍女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有那闪耀着沉静光辉的眼睛稍稍眨了一眨。

    “我认为威伦斯特军焚烧原本应该要占领的村落，理由就是为了要引诱莱凯涅军出城，在野战给予致命的打击。”

    她说的没错，若是考虑到往后的统治，攻击村落其实是无意义的行为，日前杰佛逊军之所以出击，也是为了制止他们的烧杀掳掠。

    “威伦斯特军是大规模的远征军，长期战一定非他们所愿。如果莱凯涅王国军不与他们正面决战，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增加对村落和小都市的袭击。”

    “也就是说，他们的暴行还会南下扩张是吧。”

    “是的，国民所受的伤害也会扩大。还有，若是在那之后对方没见到效果，或许会一口气攻陷河岸要塞，然后再对王宫展开攻击。在那个时点确实也可以退守城内，这对远道而来的敌人是有效的手段，只不过要顾虑到诸侯士气低落，以及国民、都市、村落遭受的损害。”

    艾蜜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凝视着天花板，焦躁不安地皱起了眉头，然而那湛蓝的眼眸却像是在注视着远方一般。

    “遭受过无数次战火牵连的土地……世上也有那样的地方啊。”

    雪莉娜点点头，艾蜜莉这突来之语，古连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是还没遇见你之前的事啦。”

    或许是察觉了古连的反应，艾蜜莉看着他说道：

    “在我遭遇亡灵骑士袭击时，救过我的人并不只有麻地亚斯他们。”

    “咦？”

    艾蜜莉在遇到古连之前，曾遭遇身穿黑色大甲胄的暗杀者——亡灵骑士的袭击，她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亲近的家臣们，古连的师父——被尊为莱凯涅最强重骑士的【盾】之麻地亚斯也是其中一人。

    关于他临死时的情况，古连只听过片断的说词，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人救助过艾蜜莉。

    “那是谁呢？”

    “是一群有趣的家伙。”

    艾蜜莉只说了这句话，眯起的眼中充满怀念之情。

    “就当作是报答他们的恩惠吧。”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苦笑，但看得出她并不觉得不快。

    “事情很单纯啦，古连，看来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贪心呀，只有酒池肉林无法让我满足。”

    她说得好像连自己也无可奈何一般。艾蜜莉说着说着站起身来，那清澈的碧眼直视着古连的眼睛。

    “那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古连。在这样的状况中，要怎样才能让莱凯涅王国上下一心？”

    “这个……”

    她强而有力的目光让古连不由得退了几步，但是艾蜜莉却不管他而继续说道：

    “加史珀鲁死了，你父亲诺福克公爵也死了，如今拥有整合诸侯力量的人只剩下麻地亚斯的儿子——领有公爵位阶的贝雷斯佛德公爵，以及贵族名门的杰佛逊伯爵而已。然而贝雷斯佛德公爵年纪太轻；杰佛逊伯爵则因其性格树敌甚多，更让人无奈的是他心中亲王派、反加史珀鲁派的情结依然根深蒂固。”

    一切都如同艾蜜莉所说，这个国家如今并没有人可以统合诸侯，宣誓仪式时所展现出的团结已经完全崩溃了。

    “要是加史珀鲁陛下还在的话……”

    古连说到一半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那种事不用说也知道。

    “是啊，我也是打从心底这么想。”

    “对不起……”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古连想道歉却被制止，艾蜜莉此时挂着悲伤中带着温柔的表情。

    她低下头，稍稍吐了一口气。

    “好了……！”

    她语气强烈地说着，同时猛然抬头。

    艾蜜莉的嘴角上扬，露出得意的笑容，扬起的眉毛之下，可看见蔚蓝的眼中闪烁着与她恶作剧时同样的光辉。

    “雪莉娜，发出信文给莱凯涅所有诸侯，叫他们放下一切事务，立刻赶来王都集合！”

    “什么…………您这是…………”

    “遵命，我立刻准备书信。”

    古连还来不及阻止，雪莉娜便立即答应。

    艾蜜莉就像平常一样盘手在胸，脸上依旧是得意的笑容。

    “我绝不能退缩，这种事我比谁都还要清楚。”

    她这句话铿锵有力，话中感觉不到一丝迟疑，让古连也无法阻止她了。

    “既不是继承谁的遗志，也不是听从谁的命令！”

    【铁球公主】的目光直视着古连。

    “古连，要放手一搏啰！跟我来！”

    这是不容任何反驳的命令。

    她的眼中已经不见之前所感觉到的软弱。

    古连并不知道艾蜜莉想做什么，她极有可能要采取比袭击诺福克家更危险的行动。古连毕竟以护卫骑士的身份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从表情看得出她有这样的想法。

    古连要保护包含艾蜜莉在内的珍惜之人；而艾蜜莉也想保护自己所能保护的人，那么与她一同前进就是古连的职责。

    “是，请让我追随您。”

    古连也毫不犹豫地如此答道。

    ——————————

    不出数日，诸侯们皆齐聚王都。

    当天早晨，艾蜜莉身着纯白礼服，装扮得和她与加史珀鲁共同主持宣誓仪式时一模一样。

    在等待诸侯聚集的期间里，艾蜜莉也是十分忙碌，除了要为迎接来到的诸侯和编组军队而奔走，还要参加军队的训练，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这点一直在旁护卫的古连是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她金色长发飘逸、昂首阔步地走着，从她的侧脸看不出疲劳之色，而是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朝诸侯聚集的大厅前进。

    而她的腰间仍与往常一样，挂着和白色礼服毫不相衬的护身用战锤。

    雪莉娜则侍立在她背后，昨晚负责护卫的是雪莉娜，如今她未披大甲胄，穿的是王宫侍女用的深蓝服装，腰间也和艾蜜莉同样挂着护身用战锤。

    古连则以跟随在后的方式保护艾蜜莉，与她们一同通过走廊。

    只见古连全副武装，腰间挂着投掷武器与备用战锤，双臂覆盖着与小型盾牌一体化的盾刀，尽管身在城中却依然头戴钢盔。因为辉铁重点式集中在头盔上，使得他的五感能够更加敏锐。

    古连的大甲胄虽经过应急补强，但仍看得出上次战争时所受的严重损害，龙形头盔的角被削掉一截，护胸虽经过修补，却仍残留着扭曲的痕迹；他与艾尔尼斯特、薇儿海米妮战斗后，身体所受的伤亦未痊愈，断裂的肋骨依然隐隐作痛，遭受攻击的部份仍有数处瘀青。

    “公主殿下，让我也一同随行真的好吗？”

    跟随艾蜜莉身后的雪莉娜如此询问，她在宣誓仪式时并没有同行，雪莉娜虽是艾蜜莉的心腹，不过她的身份却仅只是一名侍女。

    “我准许你陪同。”

    “我明白了。”

    雪莉娜简洁回答道，只不过从她的表情中仍感觉得出些微困惑，就算她平常总是冷静沉着，或许还是会有紧张的时候。能够察觉她扑克脸下细微的感情变化固然可喜，不过原因却出于古连不顾艾蜜莉上战场而受她非难，这多少让古连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那之后，古连与雪莉娜几乎没有交谈过，虽然其中一个原因也是由于她本来就沉默寡言，不过她注视古连的眼神依然严厉。

    艾蜜莉并没有说明带雪莉娜一同前往的理由。话说回来，自从她命令招集诸侯以来，就没有再谈过相关的事情了，虽然为政务与练兵忙碌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就算有些许空闲的时问，古连与她也只是闲聊两句；即使萝蒂等人前来房间探访艾蜜莉，就古连所知她顶多像平常那样开开她们玩笑而已。

    只不过在笑闹之余，古连确实从艾蜜莉的表情感受到坚强的意志。

    艾蜜莉似乎在心中下了什么决定，或许她要雪莉娜陪伴，也是想要这位跟随她良久、又是两度在亡灵骑士袭击下逃生的亲密好友给予支持吧。那是同为护卫却伴随艾蜜莉还不满一年的古连无法办到的事。

    古连一面转念心想，一面看着雪莉娜的背影，雪莉娜却在这时回过头与他对上眼。古连感到自己的心思似乎被那红褐色的眼眸看穿，肩头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但雪莉娜却马上又转过头面向前方。

    雪莉娜的右手从方才起就没有动过一下。她的手上还留有受亡灵骑士袭击时所受的伤痕，然而即使有一只手臂无法活动，她也依然追随着艾蜜莉。

    不久艾蜜莉停下脚步，大厅的大门就在眼前。宣誓仪式的隔天，加史珀鲁与乔瑟夫过世的那天早晨，古连就是在这里目睹了诸侯的分崩离析。当时帕西控诉乔瑟夫的暗杀是半岛派贵族所为，成为引发半岛军内乱的导火线，造成众多无辜生命丧生的原因也都发生在这里。

    “古连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古连沉重的脚步，雪莉娜出声呼唤他，而这声呼唤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更像斥责。

    于是古连对她点点头，不再思考多余的事。古连并不知道艾蜜莉有何企图，但他知道艾蜜莉来此的理由，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才会召集诸侯来到此处。

    只见护卫大厅的重骑士们为他们打开大门。

    古连跟随在艾蜜莉与雪莉娜之后踏入大厅。

    白色的地板与巨大的白桌都和当时一样，而席间诸侯们怒目相视的身影依旧，来往的视线中充满敌意；甚至听得见不像出自贵族之口的低俗叫骂，以及诅咒般的冷嘲热讽。

    眼前景象让古连顿时失望到了谷底。

    尽管用上近似胁迫的召集令文，聚集而来的诸侯人数仍比日前出席会议时少。当然古连并不认为情况如艾蜜莉信文中所言，不应召集的人应该对王国怀有叛意，因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来的人只是做出理所当然的抉择而已，与其参与胜算微薄的战争，倒不如留存实力；又或者是对双方都假意周旋，等时机一到便投降威伦斯特，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然而艾蜜莉与杰佛逊伯爵，还有诺福克家的重骑士们都是明知战况不利，却还是拼死一战。思及至此古连忍不住愤怒，那些到了这般地步还不携手合作、只知道贪图利益的诸侯们，让古连感到相当憎恶。

    本来莱凯涅国王该坐的上位，如今却是空无人坐，仿佛冷酷地诉说着莱凯涅王国的现状。

    此时艾蜜莉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蜜莉殿下？”

    “你们站在我身后，这样就足够了。”

    艾蜜莉不等两人回答，便跨步走到诸侯们的前方，隔着摇曳的金发，可以看见艾蜜莉脸上面无表情。

    只见艾蜜莉走到诸侯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就站在该是王所站的位置——那是因加史珀鲁的死而成为空位的上座。

    艾蜜莉这突来之举顿时引起诸侯们一阵喧嚷及困惑的声浪，就连神情紧张的杰佛逊伯爵也难掩脸上的惊讶之情。

    在他们之中有一名曾经见过的男人。那位以黄灰色披风包覆住修长身躯的青年，就是古连之师麻地亚斯的亲生儿子，贝雷斯佛德公爵——马丁·麻地亚斯·贝雷斯佛德。在个个惊讶的诸侯之中，只有他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直直注视着艾蜜莉。

    “我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我由衷感谢各位响应本次召集。”

    艾蜜莉以平淡的语气适当地作一个开场白，但诸侯们的反应却不甚友善。归根究底，在收到近似胁迫信文的那个时点，就已经有人或是抱持敌意，或是露骨地表现出厌恶感了。不过艾蜜莉不知是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意，只见她对此丝毫不为所动。

    “我就先向各位诸侯报告一下情况吧，关于日前的叛乱，相信很多人都已经有所耳闻，那全是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之子，帕西·乔瑟夫·诺福克的奸计所造成的。”

    大厅一内顿时一片哗然，或许是由于事实早已众所周知，表现出惊讶反应的人并不多，他们异口同声地对侍立于艾蜜莉身后的古连发出责难。

    “他的弟弟为什么在这里？他是卖国贼的弟弟啊！”

    “亏你还有脸出现！不知羞耻的诺福克小鬼！”

    “谋害国王又杀害父亲，接下来你想杀谁啊！这个国家吗！”

    在诸侯们口口声声愤怒的叫喊中，杰佛逊伯爵却是沉默不语，虽是一脸复杂的表情，不过看得出他对古连的厌恶并未消失，而贝雷斯佛德公爵则是冷眼静观眼前的一切。

    古连无话可说，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因为他们说的没错。

    帕西是莱凯涅王国的叛徒，而既然身为他的弟弟，古连的确是卖国贼一族，照理说他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诺福克公爵真是个祸害，就是他养出那个卑鄙小人的啊！”

    “不不，说不定其实诺福克公爵也有意造反。”

    “原来如此！是他才准备造反，自己就先被反了啊！这笑话可真让人笑不出来！”

    连遭帕西背叛而遇害的父亲也受到非难。

    古连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

    在这些人之中也有生前与父亲交好的诸侯，那些男人过去逢迎谄媚，对父亲言听计从，如今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把父亲骂得好像十恶不赦一般。

    就算自己受到任何责难，古连的确是无话可说，然而就算做法有问题，父亲也是为了这个国家壮志未酬而死，见到父亲被这些人骂到一文不值，就连古连也很讶异自己竟会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你们……！”

    正当古连要大声怒喝时，一只雪白手掌挡在他的眼前，遮住了诸侯们的身影，伸出那只手的人正是艾蜜莉。

    “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并未回话，只是继续静静听着诸侯们的非难之声。

    “不，艾蜜莉殿下带那个男人来此，或许就是为了要制裁他。”

    “哈哈！原来如此，在这个场合处刑正符合【铁球公主】的作风啊！”

    “不过既然要处刑，应该要连同雷克赛德侯爵的儿子……那只猴子也该一并处刑才是！”

    诸侯们的责难不知不觉中，也把矛头指向指挥叛乱的雷克赛德侯爵之子——【猿猴骑士】艾尔尼斯特身上。

    “杀了他！他不过是只猴子，头脑不灵光的野兽就算不被人利用，总有一天也是会反咬饲主一口的。”

    “而且放走他的人又是诺福克公爵的儿子……”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算是有所勾结啰？”

    “不如就把他们一并处刑吧，艾蜜莉殿下。”

    诸侯们话中甚至夹杂着嘲笑，但艾蜜莉还是不加以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就在诸侯们的怒吼即将到达顶点时，大厅的门突然像是被撞击一般，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一瞬的寂静之后，诸侯们的目光随即集中在门上，外面似乎有人在吵闹，不过马上就静了下来。

    此时大厅之中一片寂静，只微微听见有人不安地低声细语，护卫骑士们纷纷站出来保护主人，他们之间充满了杀气与紧张的气氛。

    “看看这情况……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古连对这声音有印象。

    随后大门就像被甩开似地大敞。

    一名男人站在门口，而守门的重骑士仿佛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来者留着一头竖立的黑发，如兽牙般的犬齿外露，凶猛的笑容充满挑衅的意味；胸前敞开的衣服包覆着修长身体，腰间围着野兽的毛皮，看起来实在不像该出现在王宫，而且还是正式会议上的人。

    “你是……艾尔尼斯特·爱鲁玛·雷克塞德！”

    有人如此惊声叫道。

    而他只是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身为现任雷克塞德侯爵的【猿猴骑士】艾尔尼斯特就这样踏入大厅。

    “站住！你这家伙！”

    “少啰嗦，给我滚开！”

    他轻松将一名想扑过来的贵族一脚踹开，接着就在护卫骑士们杀气腾腾的包围之下，朝着艾蜜莉走去。

    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他全身都是伤痕，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则是包着绷带。他似乎贴了药布，腥臭味与香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异样的气味；此外，他的脸上也是处处瘀青，那些都是他败给古连被俘之时所受的伤。

    即使如此，他的动作依然灵活。

    面对诸侯们带有杀意的眼神，他丝毫不为所动地在艾蜜莉面前挺起胸膛说道：

    “您好，艾蜜莉殿下！您今天的气色真好！”

    “你还真有精神呀，【猿猴骑士】，你特此前来，我可不会道谢的哦。”

    艾蜜莉与艾尔尼斯特的视线正面交锋。

    “您就道个谢会怎样呢，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好呀，不过其实我不在意啦。”

    原本浮肿的脸一笑之下更加扭曲。

    “言归正传，艾蜜莉殿下！今天我雷克塞德侯爵，艾尔尼斯特·爱鲁玛·雷克塞德是正式来向您谢罪的！”

    “什么谢罪！”

    “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敷衍了事啊！”

    诸侯们齐声抗议，但艾尔尼斯特却只是挥挥手要他们闭嘴。

    “别管笨蛋们说什么，嘘寒问暖也省下，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只见艾尔尼斯特深深吸了口气。

    “艾蜜莉殿下！对于误中帕西奸计而受其摆弄，我艾尔尼斯特深感羞愧，小人必会深切反省，在此谨向您禀告我等对莱凯涅王国本无谋反之意！另外也为此次事件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

    他挺起缠着绷带的胸膛，连珠炮似地说完这段话。

    “为了证明我的真诚，我要向众人宣布，我雷克塞德侯爵，艾尔尼斯特·爱鲁玛·雷克塞德在此归还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权利。”

    如野兽般的声音响彻大厅，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过诸侯们全都静了下来。

    “所以你们就原谅我吧。”

    他环视诸侯，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

    “谁、谁相信你啊！你以为你这理由说得通吗！”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能保有王位继承权啊！快把他抓起来！”

    诸侯们杀气腾腾，怒气更加高涨。

    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艾蜜莉对峙的艾尔尼斯特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不管是诺福克家还是雷克塞德家都该满门抄斩，这样的声浪此起彼落，丑陋的侮蔑言语甚至带到已故的老雷克塞德侯爵身上。

    众人之言大致上并没有错，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辩解也无法抹灭古连一族犯下的罪行，起兵反叛莱凯涅王国的艾尔尼斯特与半岛派诸侯也同样罪无可赦。

    虽然奉还王位继承权的确能够在形式上消弭半岛派与王国派的对立，但是处死造反的半岛派诸侯与艾尔尼斯特也是具有同样效果。

    在群情激愤的声浪中，只有艾蜜莉与贝雷斯佛德公爵还保持着平静。

    “真是的……怎么啦？如今再去投靠威伦斯特难道会对你不利吗？小鬼。”

    艾蜜莉并没有特意放大音量，然而她的提问在诸侯的怒吼声中也听得格外清楚，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让诸侯们都安静下来了。

    “您说笑了，我这条性命打从一出生就是属于莱凯涅的。还有我比你年长，别叫我小鬼。”

    听艾尔尼斯特说得肆无忌惮，艾蜜莉不禁自喉咙格格地笑出声来。

    “如何啊？我的抉择是正确答案吧？”

    “你自以为看透我的心思了吗？猴子就是猴子，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呐，我要把你从小鬼再降级，就称呼你为小猴子吧！”

    古连无法理解艾蜜莉与艾尔尼斯特之间的对话，不知两人之间是有所共识，还是事先有沟通过，又或者他们互相测度到彼此的心思也说不定。

    艾蜜莉轻吐了一口气。

    尽管那只是非常细微的举动，不过在见到她这个小动作时，古连即使无法理解，也明白她将要有所行动了。

    “就算你不来，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你的判断可是让你捡回一条小命啰，小猴子。”

    “是小人冒昧了……嘿嘿。”

    自【猿猴骑士】来到这大厅之中，到现在才首次见他低头行礼。

    而艾蜜莉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原本吵闹的诸侯们无法理解她与艾尔尼斯特的行动，目光纷纷集中在艾蜜莉身上。

    不知不觉中艾蜜莉竟笑了起来，她脸上笑容满面，那是嘴角上扬、极其狂妄的笑容。古连深知她只有在对敌人展露利牙，要将其撕裂吞噬时才会露出这种好战的笑容。

    只见她抬头挺胸，像是在强调丰满的胸部般盘起双手。

    “诸侯们的意见我都听见了，我也确实感受到诸位对莱凯涅王国的忠心。”

    接着她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话说回来……在场也有其它人拥有王位继承权对吧？艾尔尼斯特大人已经放弃也就算了……目前第一顺位是温菲尔得伯爵吧？恭喜你顺位攀升了呢，第四顺位是席尔巴洛克子爵……对了，杰佛逊伯爵也变成第十二顺位了嘛。只能召集到这几位，倒是不免有些可悲呀……如果我有漏算也无所谓，就劳烦你们自行申告吧。”

    她笑容依旧地环视整个大厅，诸侯们都无法理解她的话中真意，其中更有数名贵族直直凝视着艾蜜莉。正如艾蜜莉所说，他们这些贵族都是王家的远亲，由于前面几位接连失去王位继承权，攀上第一顺位的温菲尔得伯爵也仿佛现在才发觉似的，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包含杰佛逊伯爵在内的其它贵族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你们全员都给我放弃王位继承权吧，现在马上！”

    听到这句话，他们原本张开的嘴又张得更大了，诸侯们停止了喧哗。

    他们似乎无法理解艾蜜莉说了什么，有人只是哑然无声的眨着眼睛，甚至还有人从椅子上摔倒在地，古连自己也是勉强支撑住才没有倒下；若是他立刻向旁边看去，甚至还可以看到雪莉娜张大了嘴的难得景象，艾尔尼斯特则是打算表露出从容的笑容，脸上却是一副僵硬的表情。

    “怎么对着莱凯涅的国王露出一脸白痴的表情，你们这样很无礼哦？”

    她像是愚弄般的藐视诸侯，对他们发出嗤笑。

    诸侯们由于事出突然，全都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一人缓缓起身，掀开黄灰色披风，一边用手整理着梳拢的茶色头发，一边站了起来，那人就是贝雷斯佛德公爵，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开口了。

    “艾蜜莉殿下，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颇为生硬。

    “你说的国王是指谁呢？要温菲尔得伯爵他们舍弃王位继承权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白痴喔，这样还配当麻地亚斯的儿子吗？”

    艾蜜莉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贝雷斯佛德公爵闻言脸上一僵。

    “所谓的国王就是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也就是本人我啦。而舍弃王位继承权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这群人实在不足以托付这个国家，那没办法，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出来领导你们’……就是这么一回事，这还要我多说？”

    “别开玩笑了！！”

    “又不是你说了就算！”

    不知道是谁先起头怒喝，刹时愤怒之声大作。

    “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谁要听你胡言乱语……！”

    “那么你们说，谁来继任王位啊！！”

    艾蜜莉的脚猛力往地上一踩，音量盖过诸侯的怨言，登时响彻整个大厅。

    “你、你说什么……！”

    “闭嘴！！再讲我就揍人了！！”

    艾蜜莉喝住还想反驳的诸侯们，单方面地继续说下去。

    “我才想问你们呢！为什么在受到威伦斯特军进攻的当下，这里还没有集结好对抗威伦斯特的兵力！明明召集命令早就已经发出去了！原因你们应该心知肚明吧！！”

    艾蜜莉甩动金发，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地说着。

    “因为没有王……没有统帅你们的人啊！！”

    她奋力敲击桌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后如今最适合当国王的人是谁？能够率领你们的又是谁？当然就是唯一击退过威伦斯特军的人！！而那个人又是谁！！”

    艾蜜莉用姆指指着自己，脸上露出凶猛的笑容。

    “是我！打败那个自夸是【风血公主】的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那个人就是我【铁球公主】艾蜜莉！你们还有异议吗！！”

    诸侯们为她的气势所震慑，一瞬间全都停止了抗议，不过接着又响起更胜之前的怒吼声。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不可能的！艾蜜莉殿下已经交还王位继承权了！”

    “你难道想要打破对神的宣誓吗！”

    “那是对天父的污辱！绝对不可原谅！”

    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可说是理所当然，当初艾蜜莉是在大祭司的见证之下，正式宣告自己交还王位继承权，如今的她并没有继承莱凯涅王国王位的权利。

    “不……且慢！”

    此时杰佛逊伯爵突来一语，看他脸上写满惊愕的神色，诸侯们见先前始终保持沉默的他这时竟露出非比寻常的态度，目光皆不禁集中在他身上。

    “如果所有人都丧失王位继承权……”

    他并不是在对谁说话，而是如同确认自己想法般地喃喃自语，一滴汗水从他稀薄的头顶滑落至松弛的脸颊。

    “那又怎样……”

    只见一名想要出言询问的贵族表情顿时一僵。

    “原来如此……！”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当今的莱凯涅王国是由蓝格里奇家所建立……换言之就是蓝格里奇王朝，而一个王朝一旦一个继承人也不剩，那个王朝就会断绝了。”

    王朝的断绝自古以来所在多有，王族是受神的托付得以统领诸侯和人民，而他们皆要尽最大努力不使血统断绝。就莱凯涅王国而言，目前的王位继承权是依蓝格里奇的血统而决定，拥有继承权的人，也就是指那些多少与蓝格里奇家带有姻亲关系的人。

    “即使王朝断绝，也不代表国家就此灭亡，国家为了延续势必要选出新王。”

    有人像是确认理所当然之事般地如此说道。

    当然在那样的情况下，大多都会为了争夺王位造成国家陷入混乱。

    “若是要选出新国王……”

    “就是那样没错！”

    艾蜜莉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道。

    “我来当你们的王！你们应该感激涕零了吧！”

    “这是诡辩！”

    “那种事不可能被允许啊！”

    “这个方法有个根本的问题！照你所说就是要消灭这个国家呀！”

    责难的声浪自然而然地响起。

    “莱凯涅王国的历史一直延续到加史珀鲁陛下这代，难道你都不尊重吗！”

    “这是对历代国王以及这个国家最大的侮辱！”

    眼见数名激愤的诸侯就要聚集过来。

    “……白痴。”

    却听见艾蜜莉口出短短二字，侧脸上丝毫不见畏惧之色。

    “你们真是无可救药的白痴啊！！”

    她放声大吼，同时一拳捶向桌子。尽管她是赤手空拳，这一拳却让桌子为之一震，原本要靠近的诸侯就像被她的视线钉住一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竟、竟然骂我们白痴…………”

    “就算是艾蜜莉殿下，这样也太无礼……”

    “白痴就是白痴。白痴！白痴！！”

    被她断言是白痴，诸侯们的脸上满是怒气，他们正想回嘴，却又惨遭艾蜜莉怒骂。

    “莱凯涅王国的历史？那种东西早就断绝过一次了吧！这个国家曾遭威伦斯特灭亡，是后来由艾蜜莉一世和当时的诸侯……也就是你们的祖先重建的，这可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你们可别推说不知哦！”

    事实上，在被称为古莱凯涅王国的时代，莱凯涅王国曾经遭受威伦斯特侵略而丧失国土，最后终至灭亡。而当今的莱凯涅王国则是在原先是殖民都市的半岛上重建的。然而新莱凯涅王国与全盛期相比，已经衰退至国土不及之前十分之一的小国了。

    “所、所以说，新莱凯涅王国的历史该由我们……”

    “如果你们不认同断绝一次的国家可以重生，那么就等同于否定这个国家的存在！莱凯涅王国不会屈服！也不会灭亡！只要我们的心不屈服，这个国家就可以重生，这一点艾蜜莉一世以及历史都已经证明过了！难道你们连这点道理也不明白吗！”

    艾蜜莉的手再次敲打桌子。

    而诸侯们则是个个脸色苍白。

    虽说这个国家是由复国的女王艾蜜莉一世所重建，但在历史上曾经灭亡过一次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国家成立的要素究竟是什么？血统？还是在场的各位诸侯？的确是这样没错，正是因为有你们以及我祖先的帮助，艾蜜莉一世才能够重建这个国家。”

    诸侯们被艾蜜莉的气势逼得正要后退，却又被她瞪了一眼而动弹不得。

    “所以并不一定非要由我来当国王才行，这个国家是靠在场诸位才得以成立，只要是合适的人选，那么无论是谁来当王都无所谓。”

    到此她的态度骤然一变，转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真不可思议，原本应该是那样的，然而虽有你们这些忧国志士……”

    方才还骂声四起的诸侯们，如今皆静默不语。

    艾蜜莉的目光来回审视诸侯，古连注意到她眼中正静静燃烧着熊熊怒火。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善尽你们的职责！为什么放任王位空悬！当此国难之际，那个人……那个比我适合当王的人为什么没站出来！你们有人能回答我吗！给我说句话啊！！”

    虽然有人想反驳，却也为之语塞，也有人咬牙切齿着不吭一声。

    “在我发出召集令之前，是谁像缩头乌龟一样不肯出兵的？现在不在场的那些人又在想什么？为什么杰佛逊伯爵几乎是孤军面对威伦斯特军！若是有更多人出兵援助诺福克军，或许雷克塞德侯爵等人就会放弃起兵叛乱了啊！为什么你们都不采取行动！”

    “可以请您自重一点吗！艾蜜莉殿下。”

    在被艾蜜莉的声势压倒的诸侯之中，有一道格外宏亮的声音响起。发出呐喊的人是贝雷斯佛德公爵，总是一副冷静表情的他，如今却少见地将感情显露在外。

    “就某种意义来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然而那却与你成为莱凯涅国王之事无关。”

    即使极力压抑激昂的感情，他激动的语调却是过去末见。

    “而且我可以断言，你根本不配成为国王。”

    贝雷斯福德公爵此言一出，艾蜜莉眼中的怒气仿佛要喷出来一样。

    “哼！你此话的根据又是所谓何来？贝雷斯佛德公爵。”

    “你在加史珀鲁陛下驾崩时舍弃这个国家逃走了！你抛下一切、放任一时的感情从我们面前消失，退缩的人是你才对！”

    只见他不耐烦地抓着梳拢的头发。贝雷斯佛德公爵说的没错，加史珀鲁死时，艾蜜莉承受不住悲伤、选择放弃一切嗟叹度日。当时北方正遭逢威伦斯特军来犯，她却不想采取任何行动，当初在这大厅中也只有她没现身。

    “还不只如此，你在那之前就一直在逃避了。在加史珀鲁陛下继任王位时，身为姐姐的你理应辅佐，但你却离开国王的身边逃到边境去了，虽说那是出于我父亲的一手安排，可是这个罪过应该还是要归咎于你！”

    贝雷斯佛德公爵端整的脸庞扭曲变形。当艾蜜莉抵达王都之时，他是面不改色出来迎接的，关于父亲麻地亚斯的死也是理所当然般地冷静应对。艾蜜莉过去那段平稳而幸福的日子，虽说目的是为了避免卷入权力斗争之中，然而看在麻地亚斯之子的眼里，那也只不过是逃避行为而已。

    贝雷斯佛德公爵显露出似憎恨又似愤怒的感情，古连只能无力地紧咬嘴唇。

    “你总是在逃避，你一直背叛了莱凯涅王国。”

    贝雷斯佛德公爵正视艾蜜莉的目光，一边清楚表达自己的意志，一边仍是继续说道：

    “你原本就不是大公无私的个性，若是国家和个人让你取舍，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个人，虽然我并不认为那是罪恶，但我们不可能认那种人为主。”

    艾蜜莉不知是不回答，还是答不出话来，只见她仍是一动也不动。

    “我的父亲麻地亚斯也是，如果他好好当一名贵族，善尽他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该尽的职责……如果他不是受人情所束缚，完全凭个人感情行事的话，那么他也不会有那样的下场。”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这时杰佛逊伯爵起身劝道：

    “贝雷斯佛德公爵，你的心情我能够体会，可是……”

    “杰佛逊伯爵，我说的应该没错吧，令公子阿尔巴特少爷之所以会死，也是艾蜜莉殿下的责任，遗憾的是他的死并不是什么光荣之事，而是艾蜜莉殿下逃避所引发的无意义悲剧！”

    被他这么一说，杰佛逊伯爵也无言地呆立在原地。

    “艾蜜莉殿下。你没有资格成为国王，请你别自作主张！”

    黄灰色的披风翻动，贝雷斯佛德公爵伸手直指艾蜜莉。

    而艾蜜莉依然没有动作，蓝色双眸瞪视指着自己的指尖。

    随后她吐了一口气，从那依然笑容不变的红唇中所吐出的，是如同放弃的叹息。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最后她甚至露出藐视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点头认同。

    “然后呢？……那又怎样？贝雷斯佛德公爵。”

    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表情因此僵住了。

    “……什么…………艾蜜莉殿下，你真是……！”

    “闭嘴！别再吠了！！”

    她不给贝雷斯佛德公爵反驳的机会，立刻疾言厉色地说道：

    “我再说一次。贝雷斯佛德公爵，那又怎样！！”

    艾蜜莉强势的态度，让贝雷斯佛德公爵也不禁退缩了一下。

    “我的确是逃走了，这点我承认，但是认了又如何？能够改变现在的状况吗！要是我懊悔曾经逃避的事实，至今仍闭门不出的话，难道威伦斯特就会因此而灭亡吗！”

    在愤怒狂笑之中，艾蜜莉激动地吼叫：

    “贝雷斯佛德公爵！不管是你或是谁都可以！只要有人比我更能整合这个国家，那么就去做吧！如果有人能办得到，那么我也很乐意服从他！”

    她的碧眼仿佛要喷出火似地睥睨着众诸侯。

    “我问你，贝雷斯佛德公爵，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是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根本是在浪费时间，跟你们讨论再多也是无用！”

    “你究竟…………”

    贝雷斯佛德公爵怒形于色，众诸侯也激动了起来。

    不过艾蜜莉不理会他们，她的话声并未停止。

    “我可以清楚断言我想要什么！以及我想做什么！”

    她不听诸侯们抗议而继续说道：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我所拥有的一切！！你们难道不是吗！！”

    她这句话穿透一切抗议、非难、主张，响彻整间大厅，诸侯们闻言全都静了下来，而贝雷斯佛德公爵也显得表情僵硬。

    “我再问你一次，贝雷斯佛德公爵，不，我要请问在场所有人，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接着艾蜜莉缓缓吸一口气，脸上已看不到先前如肉食性猛兽般的凶猛表情。

    她以平静的脸庞开口道：

    “加史珀鲁在那次宣誓仪式上曾经说过：‘我以国王的身份，以加史珀鲁·加斯顿·蓝格里奇个人的身份，想要保护王姐与各位，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我想与你们一起活下去’……我说不出那样伟大的话，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种事。”

    她脸上浮现哀伤的微笑。

    “所以就算我是个不成材的姐姐，我也想要尽我所能帮助他，原本应该是那样的，可是他却死了，我那个弟弟已经去世了啊。”

    众诸侯之中，可听见有人惋惜般地道出加史珀鲁的名字。

    “不过我想保护的人，以及我必须保护的人都还活着。”

    艾蜜莉说着环视在场诸侯，目光亦带到杰佛逊伯爵、贝雷斯佛德公爵，甚至是艾尔尼斯特身上。

    然后艾蜜莉甩动金发转过身，她清澈的眼眸稳稳注视着雪莉娜与古连。

    接着再度回过头面对诸侯，这时已经听不到责难她的声音了。

    “而且我还有这强壮的手臂。”

    只听见绢帛的撕裂声响起。

    艾蜜莉徒手撕开覆盖右臂的袖子，撕破的纯白礼服下，随即现出雪白柔嫩却又强壮结实的手臂。她的右拳因敲打桌子而破皮，鲜血从伤口渗出，而她却像故意现给人看一般，握紧拳头朝诸侯们伸出。

    “就是这只手两度击退亡灵骑士，打败【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这就是我【铁球公主】的手臂！”

    杰佛逊伯爵使劲点头，深表赞同。

    “大家今日在此集合的目的为何？对于威伦斯特的侵略，你们有何看法，又抱持怎样的希望呢？”

    诸侯们沉默不答，有的人则是低下头，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贝雷斯佛德公爵，你说的确实没错，然而当此关头，就算我以谦逊的态度认罪退让，对事态根本也是毫无帮助，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厚起脸皮，即使要把反抗我的家伙们全部消灭，我也要整合起这个国家，与威伦斯特军决一死战！”

    艾蜜莉与贝雷斯佛德公爵的目光交会。

    “我不会让与我有关的人死亡，不会让别人夺走他们！我刚才也说过，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有诸位和我们……再加上支撑国家根本的国民才得以成立。我很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国家是靠多数人的支持才得以存在！正因为如此，我绝对不会再将任何一草一木拱手交给威伦斯特的禽兽们！！”

    她如此放声宣言。

    “话说回来，贝雷斯佛德公爵有中意的女性吗？”

    “……为、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这突来之言让贝雷斯佛德公爵显得颇为狼狈，他虽是极力想保持冷静，不过看来确定是失败了。

    “该不会没有吧……我记得你应该还是未婚，你那‘错过适婚期的可怜虫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别名可是响遍四方呀。”

    “那与我们正在谈的事情有何关系？再说我也没听说过那种别名，你还不是……”

    突然被转移话题，贝雷斯佛德公爵显得非常不悦，艾蜜莉却毫不在意。

    “什么？真的没有吗……那可真是……抱歉啦。”

    非但如此，甚至还开始怜悯起他来了。

    “我、我已经有一门婚事在谈了！预定明年就会结婚，虽然可能会受威伦斯特侵略的影响而延迟……不对！这件事根本毫无关系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可要恭喜你啰，也就是说我想问你，你想怎样对待你的未婚妻呢？”

    “怎样……对待？”

    “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不是指下流的那方面，你可别想歪了。”

    只见艾蜜莉害羞地抿着嘴唇，不过古连不用看也知道，怎么想她也不可能真的害羞。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语气不自觉地转为激动，脸颊泛红，古连见他如此模样，不禁感到颇为亲切。

    “也就是说，难道把那女孩交给威伦斯特军你也不在乎吗？即便对象不是恋人或朋友也无所谓，作为一名公爵，保护领民也是身为贵族的义务吧；那也是一样的道理。”

    艾蜜莉的目光从贝雷斯佛德公爵身上移开，她再一次环视诸侯，而诸侯们皆专注地聆听艾蜜莉说话。

    “我们目的应该相同，不想将任何事物交给威伦斯特，不想听从威伦斯特的使唤；而且就像加史珀鲁所说，我们应该都有想保护的重要之人，没错吧？那家伙……我那聪明弟弟所说的话我虽然无法完全明白，但是这点程度的道理我遗是懂的。”

    对于艾蜜莉的质询，有人点头赞同。

    “那么就让我们携手协力吧，团结莱凯涅王国上下的力量，给予那个妄称是【风血公主】的薇儿海米妮迎头痛击，然后再来观赏她充满屈辱的表情吧！就让我们在此实践那时与加史珀鲁的誓言吧！！”

    艾蜜莉振臂高呼，将那撕破礼服裸露出的拳头朝天空高举。

    “敌人是拥有重骑士三百，全军超过三万五千人的大军！即使投入莱凯涅全部兵力，在数量上也是有所不及！但是那并不是问题！！”

    诸侯们显得犹豫不决，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斗志与畏惧，各种威情全都交杂在一起。

    “我会善尽王的职责，将众人的力量整合在一起！所以请你们与我并肩作战，一同击溃敌人吧！将莱凯涅引以为傲的贵族与重骑士之力借给我吧！！”

    即使艾蜜莉振臂疾呼，诸侯们依然没有响应，似乎是犹豫着是否要踏出这一步。只见他们皆观察着与艾蜜莉对峙的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反应。

    而艾蜜莉则像是等待他们响应一般保持沉默。

    贝雷斯佛德公爵也是沉默不语，不过他眼中已经不见对艾蜜莉的敌意。

    “贝雷斯佛德公爵。”

    杰佛逊伯爵从诸侯之列中走出，他晃着突出的小腹，笑容可掬地对贝雷斯佛德公爵说道：

    “说出来只怕让您见笑，不过单靠精疲力竭的我军，并无法抵挡那样的大军，而您继承了麻地亚斯大人遗留下来的那些身经百战的勇士，我们需要善于防守的贝雷斯佛德家重骑士的力量啊。”

    “杰佛逊伯爵……”

    “只要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那么为此贡献力量就是重骑士的宿愿。事实上，不管是您还是在场诸位，应该都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事才对吧？”

    听完杰佛逊伯爵之言，有个人出列走到诸侯们的面前。

    “贝雷斯佛德公爵……还有各位。”

    一直侍立在艾蜜莉身后的古连也展开行动，他承受着众人非难的视线开口说道：

    “身为引起骚动的诺福克家的一员，或许我并没有发言的权利，但仍希望各位听我一言。”

    虽怀有敌意，不过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艾蜜莉尽管一副不忍的表情，还是静观着古连的行动，这让古连信心陡增。

    “身为一名护卫骑士，我想要保护艾蜜莉殿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哥哥……为帕西的野心或威伦斯特而受苦，所以……请各位助艾蜜莉殿下一臂之力吧！”

    谁也没有回答他，不过敌意似乎缓和了不少。

    此时有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性，一边点头赞同，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古连曾经见过这个人，他就是艾蜜莉修道院的修女海洁儿·修古·爱亚兰特之父——爱亚兰特伯爵本人，只见他以温和的表情环视诸侯后开口说道：

    “正如艾蜜莉殿下以及杰佛逊伯爵、古连大人所言，我们的确迷失了目前的方向……不，应该说我们虽然心知肚明，却视而不见。”

    他对着贝雷斯佛德公爵微微一笑，脸上挂着有点像海洁儿的恶作剧表情。

    贝雷斯佛德公爵敛起脸上表情，挺直修长的身子，直直注视着艾蜜莉，如今已不见方才的慌乱和愤怒，又恢复为以往那个冷静沉着的贝雷斯佛德公爵了。

    “……我还是无法赞同艾蜜莉殿下的言论，我们莱凯涅贵族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应该为了公益而付出心力才是。”

    接着他仿佛要阻断想要进言的贵族般，更加强了音量说道：

    “可是……！我很清楚什么是现在该做之事，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职责就是保护国家、保护人民，以及保护国王！”

    贝雷斯佛德公爵行王艾蜜莉面前，朝着让单膝跪地。

    “我要善尽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职责。”

    他在艾蜜莉面前跪下行礼。

    “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为了确认你是否配得上继承加史珀鲁陛下的遗志，也为了这个莱凯涅王国——”

    贝雷斯佛德公爵深深地低下头。

    “——我在此宣誓贝雷斯佛德公爵军将听从新国王艾蜜莉陛下之命，与威伦斯特奋战到底。”

    诸侯们齐声欢呼，这时已听不见嗟叹怨怼的声音了。

    然后诸侯们一个个走至艾蜜莉的面前。

    “让我们与威伦斯特决一死战吧！”

    众人呼喊着艾蜜莉之名，发出斗志昂扬的呐喊。

    “跟随率领我们的王！”

    与其说杰佛逊伯爵正挺起胸膛呐喊，倒不如说是挺起他那凸肚皮；而艾尔尼斯特则是打着呵欠，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让我们追随新的王朝，集结在新蓝格里奇王国的旗帜之下！”

    “跟随在复国女王艾蜜莉殿下之名下！”

    有的人叫着艾蜜莉陛下，也有人高呼【铁球公主】之名。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那个称呼。

    “追随【铁球王】艾蜜莉！”

    “将胜利献给我们的【铁球王】！”

    呼喊【铁球王】的声浪逐渐增加，响彻了整间大厅，大厅虽然相当宽敞，此时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热气之中。

    “【铁球王】艾蜜莉万岁！！”

    看着诸侯们再度团结在艾蜜莉之下，古连心中颇有感触。

    在宣示仪式那天，诸侯们团结一致效忠加史珀鲁的那副景象，又再一次在此处重现。

    就像过去让灭亡的莱凯涅王国复活的复国女王艾蜜莉一般，她唤醒了那个更加强而有力、光辉闪耀的莱凯涅王国。

    【铁球王】之名响遍整个房间。

    当初艾蜜莉在花园赋予王弟的名号，如今已成为自己的称呼。

    听着诸侯们颂扬【铁球王】，古连心中确信。

    加史珀鲁所期望的未来，艾蜜莉绝不会让它葬送掉的。

    两天后，在来访王都的阳王见证之下。

    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正式登上王位，成为莱凯涅王国的新国王。

    第二章

    现在已是将近护卫交接的时间，古连依照平常习惯的动作穿戴铠甲。为了不让敌人有隙可趁，他练习过无数次，让自己能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穿戴完甲胄，在穿戴速度这方面，古连有自信不会轻易输给别人。

    他将大甲胄厚实的装甲，一件件配戴在穿着厚棉衣的身体上，流畅的动作一如往常，而保护艾蜜莉的工作也是同样。

    但是这一天的护卫工作，对古连来说却比平常要来得特别。

    明天早晨，莱凯涅王国军就要出发讨伐入侵北方的威伦斯特军。在对诺福克家的处罚尚属保留状态的情况下，古连将以艾蜜莉护卫的身份，同时也是以重骑士的身份随军出征。

    他们要面对的，是日前战斗所无法比拟的压倒性大军。虽然古连并没有打算送死，也不会轻言牺牲，不过事实上这或许是他在王都最后一次的护卫任务了。

    他想要赶走心中的不安，然而不安却是挥之不去，只有他的手依然没停下。

    他的目光随即与房内的妹妹交会。

    安表情阴暗地低着头。

    自从乔瑟夫遭暗杀之后，古连无法放安一个人留在王都的宅邸里，于是便将她安置在王宫中自己的房间。不过在那之后，古连又马上参与和半岛军的战争；从战场归来之后又有护卫的任务，以及忙着与诺福克军残存的重骑士们开会，更有突然召开的军事演习，因此他和妹妹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哥哥又要上战场了对吧？”

    安有些寂寞地说道。

    “是啊……”

    那名个性开朗，总是笑容不绝、体现古连理想中淑女像的少女，却被自己害得表情蒙上悲伤的阴影。古连心中感到难过，更觉得没能让她破涕为笑的自己十分没用。

    那时古连什么也没对安说明就前往战场，妹妹因父兄之死而失意，自己却让她更加悲伤，古连感到相当可耻。

    “安，对不起，我……”

    “……我不要。”

    安静静地说道，眼中泛着泪珠。

    “帕西哥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古连刻意不对她提起哥哥背叛之事，当时她正遭逢血亲之死的打击，古连实在无法告诉她，那名虽出于政略安排，却与她感情要好的少年加史珀鲁，是被自己的亲哥哥所杀害。然而事实在王宫内已是众所皆知，自然不可能没传到她耳里。

    安拼命压抑心中涌上的悲伤之情，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要……我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她嘶哑地叫道。

    “我想和以前一样……和哥哥、父亲一起生活，和杰洛姆哥哥、帕西哥哥、古连哥哥、还有加史珀鲁陛下在一起……！就像平常那样接受哥哥的公主教育……然后……！”

    眼泪滴在礼服上，清澈的泪珠在纯白礼服上弹起，最后渗入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呢？哥哥！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样生活而已！可是却……”

    安无法再说下去，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而古连只能将头盔夹在腋下，呆呆地站着。

    古连能够深切体会到她的悲伤，她所说的也是古连的愿望。

    古连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父亲乔瑟夫还活着，杰洛姆也没死，帕西没有背叛……这些都是一场梦就好了。他过去强烈憎恨父亲，但直到失去后才醒悟，原来自己并不希望他死；此外，古连还想起了因自己的愚蠢而丧命的莱欧内尔。

    不只是诺福克家，若是加史珀鲁没死，艾蜜莉也不用背负那样沉重的悲伤了，就算是古连自己也还无法接受年幼国王已死的事实。

    身陷阴谋之中，艾蜜莉失去了许多人，古连之师麻地亚斯也是其中一人。

    若说他不希望一切重新再来，那就是在说谎了。

    然而古连早已明白。

    “安……那已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

    古连总是不轻言放弃，自从被艾蜜莉救过之后，这样的信念变得更加强烈了。即使如此，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也无法别过头故意视而不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父亲、杰洛姆哥哥，还有加史珀鲁陛下都已经不在了。”

    安一听到此话，惹人怜爱的脸上立刻被悲伤所占据，即便如此，古连还是得说出这句话。

    “帕西哥哥做了罪无可赦的事，他不会回来，也无法回来了。”

    最爱的妹妹呜咽不止。

    “但是安，我可以和你约定。”

    古连走向她，将手伸向她的肩膀。

    “我会用我这双手保护你，不会让你再次悲伤，我要保护你的幸福，和想要夺走你所珍惜事物的人奋战到底！所以……”

    古连伸手想要拥抱她，却被她推了开来。

    “那么……就请您不要走。”

    她泛着泪水的黑色瞳眸注视着古连。

    “我的幸福就是和哥哥在一起……我珍惜的人就是哥哥！”

    她以颤抖的声音拼命挤出这句话。

    “我不要您走！请您别走！哥哥！”

    古连无法推开依偎在他身上的安，她的手环抱古连的腰，靠在铁制护胸上哭泣，美丽的黑色长发则因激动而凌乱不堪。

    古连轻轻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小时候每当安哭泣，古连就会如此安慰她，只要这么做，她就会收起泪水，再次展露出那惹人怜爱的笑容。

    然而现在的她却只是更加放声痛哭。

    古连接替护卫的时间就快到了，可是他却无法就这样离开。

    隔着铠甲拥抱妹妹纤细瘦弱的身体，他可以感受到怀中妹妹温暖的体温，古连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

    “安……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

    “我才不要您保护我！”

    安将身体抽离，她泪容满面，脸上清楚地表露出拒绝的神色。少女并不整理凌乱的头发，只是紧咬着双唇，她的眼神让古连心如刀割。

    “……对不起，这样大声吼叫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

    尽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她还是摇着头说：

    “但是……请您改天再处罚我，现在……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要是再继续和您在一起……我会……所以……”

    “安……”

    妹妹没有响应，只是低头不语。

    古连明白自己方才失言了，但却是无话可说，也无能为力。若是留下的确可以安抚她的伤痛，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古连为了保护安与艾蜜莉，也为了保护一切而上战场，但是为了保护安而上战场就会伤害到她，两者本来就是互相矛盾。

    明知如此，古连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却又无法释怀。

    ……我……

    他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哥……时间到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古连才发觉，现在已经过了与雪莉娜交接的时间。

    “请您走吧……拜托您。”

    初次感受安的拒绝让古连颇受打击，但他却无法违背安的意思，而且现在古连留在这里也是无事可做。

    “我明白了，那我走了……”

    正当古连留下毫无反应的妹妹，准备要开门走出房间的时候。

    “你明白什么啊！这个笨蛋～～！！”

    房间中突然传出一声叫骂，随即而来是一声像是撞到头的沉重声响。

    古连立即回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一看之下吓得全身僵硬。

    床底下有人在动，虽不知对方是何时钻进去的，但就算没戴上头盔，古连毕竟还是一名护卫骑士，而自己竟丝毫没察觉到床下有人，古连不禁对于自己注意力如此散漫感到愕然。

    安也以残泪未干的双眼凝视着床底下。

    古连不明所以，于是挡在安的身前保护她。

    “……关于刚才的声音，那是我盛怒之下，忍不住敲打地面的声音，绝对不是撞到头的声音哦？我说的是真的哦？”

    对方一面编排着借口，一面现身出来。

    从床底下钻出的，是一名熟识的红发青年。

    只见他拂去沾在头发和衣服上的尘埃，装模作样地撩了撩刘海，他的额头似乎撞到过什么东西，看起来红红的。

    那是古连的知心好友，同时也无疑是损友的随从理加德。

    “……你在搞什么鬼啊？”

    “我真是看错你了！古连！”

    他劈头就用手指着古连骂道，而安则是被突然这么大声一叫，惊得身体颤了一下。

    “你们的话我全听见了。”

    “在床底下是吗？”

    “没错！就是在床底下！”

    见他得意地挺起胸膛，真不知那自信是从哪里来。这里是古连与安的房间，再怎么说，理加德也没有理由钻到床底下。

    “你是什么时候钻到下面去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古连——！”

    他无视古连的质问，忿忿不平地说道：

    “你是最差劲的男人！”

    “钻到床底下的男人就不差劲吗？”

    “是啊，差得远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自认至少比让唯一的妹妹哭泣的男人好多了，就算是做了不少亏心事的我也一样，再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对吧？”

    他像在演戏一般手按胸口说道，本来这些话古连是能够反驳的，可是他却说不出口，因为姑且不论理加德前后的行动是否适当，至少他的言行并没有错。

    “你说上战场是为了要保护安洁莉卡小姐，而且也是为了保护艾蜜莉陛下，以及其它你所珍惜之人……这我都知道，但是古连啊……那充其量都不过是你个人的意愿而已。”

    他夸张地张开双手耸耸肩。

    “安洁莉卡小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并不希望你那样做。你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会否定她的要求，固执的要上战场啊。”

    理加德说的没错，上次战争出战时，古连也抛弃了身为艾蜜莉护卫骑士的职责，当时身为艾蜜莉装甲侍女的雪莉娜会斥责他也是当然。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们，但那只不过是出于古连自己的意思，无视其它人的阻止，而他愚蠢的选择最后造成莱欧内尔的死。

    “古连，你真是个恶劣的男人，以保护这样的言词作为大义名分，借此伤害安洁莉卡小姐的心，然后自己还一副被害者似的受伤表情，既然你伤害到安洁莉卡小姐是不争的事实，那么你就更该厚起脸皮，展现一个丧尽天良恶棍的本色呀！”

    “理加德……”

    “干嘛发出那样虚弱的声音？虽然我和你是好朋友，但像你这样冷血的家伙，你可别指望我会安慰你！来吧！好好反省自己！看你是多么卑劣的人！然后你要向所有给他们带来困扰的人道歉！‘啊～～！请原谅卑鄙龌龊的我！若是你们觉得理加德先生比我好上千倍，那么你们就爱上他吧！’就像这样子说！还有……！”

    “请别再说了！”

    一道纤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发声的人是安，她颤抖着双肩，甩动黑发发出的这声叫喊，打断了理加德的话。

    “别说了……请别再说下去了。”

    安缓缓抬起原本低着的头。

    只见眼泪不停自脸颊滑落，她的双眼则是泪光闪烁。

    “安洁莉卡小姐？”

    安就像个孩子一般猛烈地摇着头，泪珠也跟着掉落至地面。

    “请别说了……哥哥他……并没有错。”

    “不对吧，不管怎么想都是古连……”

    “他没有错！任性的人……是我，我明知哥哥的心……知道哥哥的温柔、也知道哥哥所期望的是什么，可是我却……我是哥哥唯一的妹妹，却还……”

    她的话声哽咽，虽是断断续续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即便如此，无法接受哥哥的想法是我不好，而我自己也很清楚这点，却还是……”

    说到此，她已经泣不成声，只听得到抽噎之声。

    “安……对不起，我……”

    “请不要……说对不起。”

    古连的身体无法动弹，他无法像刚才那样冲上前去紧紧拥抱住她。自己的任性伤害到她，而她却为了原谅自己的任性更加受创伤，古连实在没有资格安慰她。

    “咦？……喂！等等！不是这样吧？这里应该由指责古连的我代替他说‘来吧！你可以投入我的怀抱！叫我哥哥吧！’，原本该是这样完美的计划才对啊……怎么会……？”

    理加德慌慌张张地看着古连与安。

    “……你们在做什么啊，大门敞开，房外全都听到了啦。”

    背后传来深深的叹息声，古连一回头便看见一名修女，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修道服，身后还垂着两根辫子。

    她是爱亚兰特伯爵的千金，同时也是艾蜜莉修道院的修女，海洁儿·修古·爱亚兰特。

    正如她所说，古连开了门没关上，而她就从门旁探出头，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理加德先生，你真是……”

    她向安与古连行一个礼，然后摇摆着垂下的肩膀跨进房间内。

    “才想说你怎么不见人影……”

    只见她卷起袖子，右手大大往旁边一挥。

    “啊……不，等一下啊，海洁儿，你知道的，这是那个……”

    “居然给我钻到床底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她边说边从地面跳起，右臂跟着往理加德的脖子扫去，这一击就像割草的镰刀一般命中颈部，接着听到理加德的喉咙中传出异样的声响，而他高瘦的身体则是翻滚了一圈倒地，而且他的后脑勺似乎还撞到了地面。

    “竟然钻入王宫客人的床底下……就算被打死也无话可说哦！”

    “……不、不，我刚才真的差点就死了。”

    “你才不是这样就会死的人呢，好啦好啦，我相信你就是了。”

    海洁儿不理会他的痛苦哀号，径自转身对安说道：

    “他真是对您失礼了。”

    “不、不会……”

    别说是安，就连古连也对眼前突发的情况茫然不知如何应对。

    “话说回来，古连大人，你时间不是来不及了吗？”

    “啊、是啊，没错，听你这么一说……”

    由于理加德的闯入，现在已经完全超过护卫交接的时间了。

    古连与安对上眼，她或许因此回过神来，只见那黑色的眼眸又再度染上悲伤之色。

    “安……我……”

    “哥哥……”

    然而两人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古连已经明白她的想法，但就算知道了，他还是会依自己的意志背叛她的期待。

    这是古连早该有所自觉的事，只不过他先前一直不愿去正视这个事实而已。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认为自己该驻足于此，因为就算会伤害到安，古连也要前进战场。既然拥有战斗的能力，那么为了保护最爱的妹妹和艾蜜莉，以及那些熟识之人，古连必须与威伦斯特决一死战，这是他在心中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啊。

    古连视线转向倒在地上的理加德。

    姑且不论他躲在床底下的行为，他在这里是有理由的。

    他是要让古连醒悟。

    “安，我要走了。”

    古连凝视着她充满悲伤的容颜。

    “但是我跟你约定，我一定会……一定会再回到这里，我会活着回来的！”

    “哥哥……”

    “你不认同我的想法也没关系，不来替我送行也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记得这个约定。”

    安什么也没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妹妹伤心的模样让古连心痛不已，然而古连想要做的事一定会让她伤心。

    正因为如此，古连更必须活着回来才行。

    他转身背对悲伤嗟叹的妹妹。

    就在这个时候，古连看到妹妹微微地点了点头，尽管她还是时而哭泣时而哽咽，不过还是对古连点头了。

    这样对古连来说就已经足够。

    他在心中感谢倒在地上的理加德，然后向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与理加德共谋的海洁儿轻轻点头。她则是像往常那样吹着口哨想打马虎眼，今天她的口哨还是吹不出声音。

    于是古连背向最爱的妹妹与亲切的友人，迈步走出了房间。

    虽然心还在刺痛，不过古连仿佛要将心痛捏碎般手按胸口，随后动身前往艾蜜莉的房间。

    ——————————

    古连虽然迟到，但雪莉娜并没有特别责怪他。

    她还是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一鞠躬，然后就离开了房间。或许是因为明天就要上战场，所以她打算早点休息吧。她总是冷静地完成交付的任务，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古连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走进了艾蜜莉的房间。其实王的房间本来是在别处，不过因为有战争的准备以及护卫的状况这些因素，王宫内的诸多继承事宜皆延至战后，所以艾蜜莉的房间还是她日前到访王宫时的同一个房间。

    就算雪莉娜什么也没说，迟到的事实仍未改变，古连已经做好要受艾蜜莉斥责的心理准备。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下流的骚扰。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即便错在自己，古连还是会冒着受到惩罚的风险对她施行公主教育。

    “啊～不行了，我已经头昏眼花了。”

    这明显是酒醉慵懒的声音，一看之下艾蜜莉正躺在床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邋遢不堪、伸得直直的双脚，礼服长长的裙摆也掀了起来，大腿几乎都给人看光了。或许该说如果真想看，连大腿以上的部位都看得见，简直就是不知检点的可耻姿势。

    古连忍不住别过了头。

    “艾、艾蜜莉陛下，请您端庄一点，那不是一国公主……不，不是国王该有的模样。”

    “唔～你在说什么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拖泥带水地爬起来。她看着古连的惺忪睡眼，目光似乎没有对焦，雪白的粉颊泛起朱红，而古连凭借着受到强化的嗅觉，不必靠近也闻得到浓厚的酒味，她明显是饮酒过量了。

    起身后的艾蜜莉坐在床上，但她的裙摆依旧是掀起的状态。

    而她那张不是常常生气，不然就是不怀好意的脸，则是因酒精而显得表情松弛，古连不知眼睛该往哪看，因此无法直视艾蜜莉。

    “您的脚露出来了，真不象样，要罚3佩辛！”

    “哈哈，佩辛呀……原来如此，这就叫佩辛啊，呼呵呵。”

    她边说边拎起裙摆晃来晃去，难以言喻的景象随即映入古连的眼角余光。

    “艾、艾蜜莉！？”

    古连忍不住大叫，耳朵却是逐渐发烧，见到古连生气的模样，艾蜜莉更是高兴，红润的面容看似比平常更添艳丽。

    “喂喂！居然直呼我的名讳，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自大呐。”

    她正想嘲笑古连，却突然露出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表情，酒醉的双眼微微一睁。

    “哦～原来如此，哦～”

    然后频频点头。

    “艾蜜莉陛下？”

    “你在害臊对吧？”

    说着她故意将脚的位置一偏，维持着衣衫不整的状态，改为侧坐的姿势。当她躺着的时候，只有那粗俗的模样惹人注目，没想到换了个坐姿，衣着虽然仍是暴露，粗俗的感觉却消失了，或者该说某种让古连莫名恐惧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听到艾蜜莉这么说，古连反射性的向她看去，不小心就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古连的眼睛无法从她的脚上移开，她面泛朱红的恶作剧表情，更是让古连心跳得更大声了。

    “原来如此，你喜欢这调调啊。”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我是说太不检点……”

    “是啊。”

    她害羞似地低头整理好裙摆，不过她的这个动作，反而让古连心中的悸动更加激烈、更加响亮。

    只见艾蜜莉缓缓起身，她的脸颊依然红润，热情的双眼看着古连，而她的双唇看起来也比平常还要鲜红艳丽。

    艾蜜莉走了过来，古连却无法动弹。他应该没有逃走的必要，但是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声音警告他快逃，即使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也无法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艾、艾蜜莉陛下！”

    金色的发丝摇曳，一股香甜气味扑面而来，那气味似乎混合了葡萄酒香、她身上的花香，以及可能是汗水的味道，即便是在这个时间，腰间仍挂着战锤，这正是艾蜜莉的作风。

    “古连……”

    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中带着热气，艾蜜莉的脸已经近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古连的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搞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他只感到头脑火热，思考一片空白。

    此时艾蜜莉伸出双手触摸古连的脸颊，古连的肩膀弹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僵住。

    “……呜，我快吐了。”

    艾蜜莉说出让人傻眼的一句话。

    只见她缩手捂住嘴，脸色越来越苍白。

    古连见状，火热的身体登时完全冷却下来。

    “您喝太多了，照理说刚才那句话该处罚1佩辛，不过算了，您早点休息吧。”

    见她痛苦呻吟，古连于是轻抚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可以喝，还喝得下去。”

    “请别再喝了。”

    “恶心想吐是一阵一阵的啦，该怎么说……那就像是那个……你知道的嘛，也有其它东西也是一阵一阵的吧。”

    “我大概可以想到两、三种，但您要是再说下去，我就要打您9佩辛。”

    “我要吐啰，而且是朝着你吐，吐过去毒瞎你的眼睛哦！”

    “本来应该总共3佩辛，不过因为您连续犯禁，所以要再追加5佩辛。先不说这些，您看起来脸色真的很差，请别多说话，先坐下休息吧。”

    “我要吐啰。”

    “吐了就是13佩辛喔！请您忍住！”

    古连边说边将艾蜜莉扶到床上，她坐倒在床上，低着头不停地深呼吸，为了保险起见，古连手上拿了个壶在一旁待命。

    ……我刚才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此时古连脑中忽地闪过艾蜜莉方才的模样，他赶紧摇了摇头，将脑中那幅画面驱走。

    “您好一点了吗？需要喝水吗？”

    虽然嘴上这么问，古连却不等她回答，径自从水壶倒了水递给她。艾蜜莉则是喝了些水，然后喘了一口气。

    “……我感觉好多了。”

    艾蜜莉说道，她的额头上浮现点点汗珠。

    古连虽然受不了她的行为，却还是用布替她拭去额上汗水。

    “嗯……辛苦你了。”

    “如果您真觉得我辛苦，就应该要自重一些啊。”

    “要我自重？哈！不可能！”

    她对古连的话嗤之以鼻。

    “你还笑！这是笑的时候吗！我是要你自重，明天就要出阵了耶，你有这个自觉吗？”

    “喂喂！你这小鬼要到什么时后才能学会对主人要语气恭敬呀，你要自觉我多的是，那又怎样了！”

    她从古连手上夺过布来，自己擦起颈部一带。

    “呼哈～冰冰凉凉的真舒服。”

    最后甚至还一脸畅快地呼了一口气。

    “5佩辛！5佩辛！差劲透顶！”

    “喂，你冷静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再怎么说都怪阳王那老头死都不肯放我走人，我才会喝成这样子啊，他一定是爱上我了。”

    “老头……！？阳、阳王大人可是教会的最高统治者，同时也是负责传递天神旨意的大人物哦！话说回来，那不是什么爱不爱上的问题啦！”

    “他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吧，叫他来就乖乖过来，那种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以前的阳王可是反过来对国王颐指气使哦，时代的变迁还真是残酷啊。”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不过这话要是给别人听见可就大事不妙了！请您真的要多收敛啦！不管是喝酒还是粗暴的言语，还有对萝蒂的恶作剧也是！”

    “对你恶作剧就可以吗？那我懂了。”

    “对我也不行！”

    “你说这句话就像萝蒂一样可爱呀……不过话说回来，我困了！”

    然后她突然一下子往床上倒去。

    “这个醉鬼！至少先把衣服换了……！不，在那之前先要纠正您那散漫的态度，我现在就要让您体会您累积几佩辛了！”

    “明天吧，对，明天再说，今天我已经受够了啦。”

    她说着就要合上眼睛。

    “想说明天就要出阵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您的态度竟是如此过份！”

    只见一支短鞭从大甲胄的护胸内滑出，那是古连一直以来用于公主教育的爱鞭，鞭子上可见深色的色泽，那正是古连挥动过数千次所留下，惯用这支鞭子的证据。

    “来吧！零零总总累积下来的49佩辛！我现在就来教育您！”

    “哦。”

    对于古连持鞭以待，艾蜜莉却只是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露出狂傲的笑容。

    “你做得到吗？‘公主狂’古连。”

    若是换成平常的艾蜜莉，早就大逆不道的开始反抗大闹，甚至有时还不惜投掷铁球过来，但如今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古连啪地挥响鞭子，她的态度却依然不变，看起来实在不像那个一要打她屁股，她就会使出全力朝脸部施以脚踢的艾蜜莉。

    “难道您终于理解公主教育的必要性了吗……”

    “白痴，哪有可能啊……古连，你那叫公主教育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维持着相当于2佩辛的邋遢睡相，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说道：

    “但如今我可是莱凯涅的国王！已经不是公主艾蜜莉了，呕！……我又有点想吐了！……先不管我要不要吐，这样你还要打我吗？”

    “要打。”

    只听古连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

    酒醉的艾蜜莉脸上首次现出动摇的神色。

    “当然要打，我的使命并不是对公主施行教育，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是要培育出真正的淑女，并且导正背离淑女之道的人，使其成为真正的淑女！”

    “不，上天绝对没有赋予你那种使命啦，你该不是瞧不起我们的天父吧？而且照常理而言，你那种想法比我刚才的言行还糟糕吧？”

    “不准回嘴！”

    鞭子在挥动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凭借着受过强化的感官，再搭配经过干锤百炼的处罚技术，要瞬间击打六个地方而不触及艾蜜莉，根本是轻而易举之事。古连挥动鞭子，鞭子破风发出尖锐的声音，立刻在床上留下鞭痕。

    “既然艾蜜莉陛下已经成为国王，那么我的公主教育当然也要更上一层楼！公主教育在面对艾蜜莉女王时，自然就会变成女王教育！”

    “别变啦。白痴！”

    “好了！别废话，乖乖将您的屁股抬高，请您放心，我不是要让您的肉体疼痛，而是要让您的精神尝到屈辱的滋味。”

    “谁要伸出去啊！这样叫我哪里能放心呀！”

    艾蜜莉想要逃走，却被古连以大甲胄的臂力所制伏。

    “白、白痴！想想你现在的言行！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算我拜托你啦！”

    艾蜜莉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只要有大甲胄的力量，就算是艾蜜莉陛下也无法逃过女王教育，以及我这条鞭子！”

    古连抓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艾、艾蜜莉陛下，我刚才好像听到尖叫声……？”

    门外传来萝蒂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略显紧张。

    “没事的，萝蒂小姐，我只是……”

    “是萝蒂吗？是萝蒂对吧！萝蒂～！！把门打开！踹开也行！现在马上！！我拜托你！”

    正当古连要温和地告知她时，艾蜜莉大叫打断了他的话。

    “好、好的……”

    听见艾蜜莉死命的喊叫，萝蒂反射性地打开了门。

    大门敞开之后，只见门另一头的萝蒂全身僵住不动。

    她那头及肩微翘的黑发不安地晃动，注视房内的黑色双眼也睁得斗大；双唇则是一张一闭的说不出话，放眼可见的雪白肌肤则是每一寸都染得通红。

    “为、为、为、为、为什么您要抱住艾蜜莉陛下的屁、屁股……”

    转瞬间萝蒂眼眶含泪。

    听她这么一说，古连稍微恢复了冷静，他看了看艾蜜莉，为了强行对艾蜜莉进行公主教育，古连抓住她的腰将她拉近。由于他将想逃走的她拉向自己，所以看起来就像古连抱住艾蜜莉的屁股，也像他正用脸颊磨蹭着屁股。

    古连这时才终于发现，萝蒂一定是误会了。

    “这是误会，我只不过是在管教。”

    古连口齿清晰地辩解道，头上却响起某物破碎之声，同时一阵冲击传来，他便脸朝地面的倒了下去。

    “少啰嗦！给我去死吧！”

    头昏脑胀的古连只听见艾蜜莉放声喊叫，并将手上壶的碎片丢掉，那是古连为了酒醉的艾蜜莉拿来的壶，若不是砸在大甲胄坚硬的头盔之上，古连的脑袋就算破了也不足为奇。

    才这么想的时候，艾蜜莉接着抓起手边的花瓶。

    “等、等一……”

    还没来得及说出等一下，花瓶已经砸了过来，古连的身体一震，撞击声在头盔中不断回荡，他的头和耳朵仿佛要破碎一般，然而他绝不能就此认输。

    ……女王教育！女王教育！

    一瞬间即将散离的意识，也因这句话和一股涌上的义务感再度聚合，古连抓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不行！”

    萝蒂的话声响起，同时古连注意到放置在房间入口处的备用椅子不见了，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椅子正拿在萝蒂手中，她不知为何正高举着那张椅子。

    “呜啊！”

    他傻傻地哀号了一声，紧接着又一阵激烈的撞击声后，古连终于不支倒地。

    一瞬间他眼前一黑，不过又立刻跳起，然后膝盖着地、跪在地上。

    萝蒂挥落的那张椅子从中间断成两半。

    随后又有一个钢铁块状物抵在古连的眼前，艾蜜莉正紧握着护身用战锤。

    同时古连又听到某样东西在喀喀做响，转头一看，见萝蒂正高举着茶壶和一组餐具。

    不管是战锤还是餐具，随时都有可能依古连的回答而挥落。

    “萝、萝蒂小姐，艾蜜莉陛下也就算了，怎么连萝蒂小姐也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问题我才想问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刚才是在做什么？对艾蜜莉陛下的屁股……！您想对屁股做什么！屁股又有哪里不对了……”

    “不，你别屁股屁股的一直喊啦，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话虽如此，艾蜜莉依旧以冰冷的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的古连。

    “古、古连大人……您怎么可以这样……竟然利用大甲胄从事下流的行为，古连大人竟然会……”

    眼泪自萝蒂的眼中夺眶而出。

    “等、等一下！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

    “哪里是误会，不管怎么想那都是……”

    “艾蜜莉陛下不要插嘴！”

    萝蒂厉声说道。

    “我又哪里错了……”

    “你听好了，萝蒂小姐，刚才那是公主教育的升级版，女王教育。你看看这个全身酒臭味的国王！一国之王！应该是淑女的女王竟然是这副德性……而且还将邋遢可耻的模样现给别人看，这种事能够被允许吗？不！！当然不行！所以我才想要像往常一样，对艾蜜莉陛下施行公主教育的升级版，女王教育。没错！这是为了培育能肩负莱凯涅未来的女王的神圣行为！我可以向天父发誓！这行为绝对没有一丝下流的成分存在！”

    古连缓缓站起，紧握鞭子高举在头上。

    “啊……太好了，什么嘛，原来是女王教育啊，是我一时情急误会了。”

    萝蒂放下茶壶等物品，擦拭自己的眼泪。

    “喂～～萝蒂！你这么单纯可是会被坏人欺骗，然后受到各种下流的对待哦，例如某个拿着鞭子追着我跑的变态。”

    古连对于艾蜜莉之言充耳不闻，只顾着与萝蒂四目相对。

    “对不起萝蒂，我做了让你误会的事……”

    “不，没关系的，古连大人！是我自己误会。古连大人只要谈到公主……女王教育就会变了一个人……这我也是很清楚的，这也是无可奈何。”

    萝蒂抬起原本害羞低垂的头，与古连一同相视微笑。

    “你这样就接受了呀？萝蒂？”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三人中只有艾蜜莉一人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过她终于还是放弃说服，吐了一口气。

    “啊～真是的，该怎么说呢，我现在清醒得连我自己吓一跳，关于女王教育的事就算了吧……话说回来，你到我房间来是有事吗？还是只是巧合呢？有偷窥前科的修女萝蒂。”

    “啊、不，我、我是……”

    被艾蜜莉这么一说，萝蒂又脸红了起来。

    “偷窥？”

    古连向萝蒂问道。

    “没、没有！不是的！我这次是那个……有话想说才来到这里，结果却听见房内有许多怪声，所以才……！”

    “有话想说？是怎么了吗？”

    听艾蜜莉问道，萝蒂点点头，整衣敛容一番后说道：

    “那个、我……”

    或许是有些紧张吧，只见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分别看了看艾蜜莉与古连的脸，脸上是一副过去从未有过的平静表情。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修道院。”

    “回修道院？我是不觉得我们会输啦……不过我想这里恐怕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哦？”

    艾蜜莉修道院与威伦斯特军相距十分遥远，即使如此，万一莱凯涅王国军败退，那么届时那里也有遭受敌军袭击的可能。

    萝蒂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相信艾蜜莉陛下与古连大人。”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迷惘。

    “当然，其实我并不希望你们参战，但明白我是无法阻止的。”

    艾蜜莉与古连皆不否认她这番话，这一点萝蒂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我要回去修道院……在那个艾蜜莉陛下与古连大人救我一命的地方，为你们两位……不，为了大家的平安与战争胜利而祈祷。”

    萝蒂双手在胸前合掌，语气开朗地说道。

    “真抱歉，萝蒂。”

    “别那么说……因为我所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这样而已……”

    萝蒂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艾蜜莉则是表情温柔地注视着她。

    “不过说实在的，我们会怎样其实你无所谓，你只是担心古连担心得不得了吧，这件事我会帮你保密的。”

    微笑的表情瞬间一变，转为一张随时都馋涎欲滴的低俗脸孔。

    “古连出阵之后，你因为心里担心得不得了，所以跑来我房间偷窥，结果还说出会让人害羞死的热情台词想要说服我，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然后她以淑女不该有的音量大声喊叫。

    “艾、艾、艾蜜莉陛下……”

    萝蒂吃惊之下真的跳了起来。

    “说服？”

    听到古连问起，萝蒂再次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她慌张地挥舞着双手。

    “不、不、不是的！那、那种事我……”

    “对于记住可耻的台词，我一向是不遗余力呀，‘鞋子……’”

    “呀、呀啊～……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发出近似怪叫的声音矢口否认。

    “不是的！那个、对了！我、我确实很担心，不过艾蜜莉陛下也是非常忧心喔！她因为担心古连大人担心到在房间内闭门不出，那个……！艾蜜莉陛下听了我的话亲上战场，结果真的成功救了古连大人，我真是非常羡慕她，差点就要到嫉妒的地步了，但是艾蜜莉陛下做到那种地步，说不定她其实爱着古连大人！要是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我！我每天晚上都会忍不住烦恼这件事……啊、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萝、萝蒂……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可能那样！”

    “啊哈哈哈，萝蒂小姐，不会的啦，只有这件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而且什么人都有可能，就是艾蜜莉陛下不可能会有那种想法啦，更何况如果照你的说法，那艾蜜莉陛下对我难道……？你的想法实在太离谱了啦。”

    古连一边笑着否定，一边朝艾蜜莉看去。

    “我说的没错吧？艾蜜莉陛下。”

    先前还急忙否认的艾蜜莉换上锐利的目光，而且不知为何，那仿佛现在就要杀人一般的眼神正瞪着自己，古连搞不清楚她的杀意究竟指向何处。

    “……是啊，我的确没那样想，没错，实在是不可能，以至于我没想到会被否定到这样的地步啊。”

    方才她捉弄萝蒂时还是一副好心情，如今却一反先前态度，看起来非常不愉快。

    “不可思议啊，我莫名地心头火起呀。”

    古连明白自己失言了，不过却不知道哪里说错，若是萝蒂慌张之言触怒了她，她瞪视的眼神不知何故地始终不从古连身上移开。

    “我、我说艾蜜莉陛下？我是做错什么……”

    “萝蒂，我有件有趣的事要对你说。”

    古连的疑问，艾蜜莉只当作没听见。

    艾蜜莉原本还对激动的萝蒂不悦，现在却对她笑容以对。那假装出来的笑容灿烂夺目，古连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就算五感没有经过大甲胄的强化，他也可以明显感觉出那灿烂的笑容之下隐藏着强烈的恶意。

    “日前的战斗，古连真的十分辛劳，没错，这我也很清楚。”

    她皮笑肉不笑地对古连表示同情。

    “你也知道，我再怎么说也是这小鬼的主人对吧？所以我想说这下子不安慰他一下可不行，于是便对他说了些体贴的话安慰他，然后你知道吗！古连就像只安心的小狗，在我丰满的胸部……”

    “请、请、请等一下！艾蜜莉陛下！那件事没必要提吧……”

    听到这里古连已经理解到她想说什么，古连那时的确受到严重的打击，为自己的无力和没用将近自暴自弃，而那时支撑自己的人就是艾蜜莉，古连也确实攀在她身上哭泣，对此古连也由衷感谢艾蜜莉。

    “怎么啦？古连，我亲爱的护卫骑士，我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实吗？我相信你对于说出真相应该是不会有所犹豫才是啊。”

    “胸部……？那、那个……古连大人。”

    萝蒂的视线让古连感到如针刺一般。

    “啊、不！那是……！不是的！萝蒂！”

    “想到你在我怀中时的模样还真是……”

    “真的非常抱歉！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是哪里惹艾蜜莉陛下生气！不过总面言之，我向您赔罪道歉了！”

    “哎呀哎呀，你怎么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啊，可爱！真可爱呀～古连～！”

    相对于艾蜜莉夸耀胜利的模样，古连只能向她不停地磕头赔罪。

    萝蒂则是弄不清发生什么事，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只有艾蜜莉一个人满足地点了点头。

    “好啦，算了……”

    艾蜜莉轻轻戳了一下古连的头。

    “古连这家伙根本不值一提，萝蒂，我真的很感谢你。”

    “啊、不……别这么说，我什么也……”

    艾蜜莉看着脸红的萝蒂，眼神中带着温暖，甚至感觉得到像是敬意一般的情感。平常艾蜜莉若是见到萝蒂害羞，每次都一定会开她玩笑，不过这时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最重要的是……艾蜜莉陛下还有古连大人以及雪莉娜小姐……请你们大家一定要平安归来。”

    萝蒂的语气就像是在祈祷一般。

    “我会请求天父，如果它听见我的祈祷……那么不管我会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是要我献出我的身体，我也……”

    “不行，萝蒂。”

    艾蜜莉以强硬的语调打断虔诚修女的话，她的语气中甚至隐含着怒气。

    萝蒂则是表情惊讶地看着她。

    “你是能让我愉快的玩具，我不允许你说出不管怎样都无所谓的话。”

    “艾蜜莉陛下……”

    吃惊的表情之中，萝蒂看起来也显得有些喜悦。

    “更何况你要奉献身体的对象是我才对吧？我应该有说过，【铁球公主】……【铁球王】的动力就是年轻少女的甜美叫声啊。”

    艾蜜莉用雪白的手指挑起萝蒂的下颚说道。

    “这、这个……”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计划好了！！我要打赢这场仗，然后和古连一起回到萝蒂的身边，就在你庆贺我们平安归来的时候，我要当着你的面做出强吻古连的举动。”

    “您在说什么呀……”

    “到时萝蒂的表情一定很值得一看吧！能够亲眼目睹神的使徒因嫉妒而扭曲的表情……！而且萝蒂那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将会染上愤怒与羞耻之色！在那样的情况之下，见到自己所爱之人与别人亲吻，她感到一股背德的快感！真是淫荡的女孩！……我、我口水快流出来了！！”

    “只、只有那件事不行！而且我也不淫荡！”

    萝蒂挥舞着双手上前抗议，而艾蜜莉却是单手按住她的头，并且放声大笑。

    “艾蜜莉陛下……您已经超过8佩辛了。”

    见到她真要流口水的散漫表情，古连只感到全身无力，根本也没力气发怒了。

    边挥动鞭子，古连发现现在的情况其实也不错。

    艾蜜莉逗弄着萝蒂，而即使遭到戏弄，萝蒂也毫不屈服，这是当初两人初会时无法看到情景，明天就要上战场的艾蜜莉能够笑得如此开心都要归功于萝蒂；而萝蒂之所以会有如此转变，大概还是受到艾蜜莉影响的成分居多吧。

    古连绝不会让两人现在的景象消失，为了今后也能够继续保护她们，古连要保护艾蜜莉，自己也必须活着回来。虽说这是他单方面的决定，不过古连与安也有约定，所以他绝不能让最爱的妹妹更加悲伤。

    无论这场战争将会多么激烈，他都绝对不能死，也不会让任何人死去。

    看着嬉闹的两人，古连无言的在心中立下誓言。

    ——————————

    雪莉娜独自一人漫步在夜晚的王宫中。她和往常不同，身上并没有穿着大甲胄，刚才结束护卫值班之后，她便回到房间沐浴，然后换了件衣服。她换上的并不是睡衣，而是朴素的深蓝色侍女服，另外还围了件白色围裙，她就以这样的装扮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只见烛台上蜡烛的火光映照之下，使她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

    她手中拿着几张羊皮纸，那是艾蜜莉吩咐要调集的各项物资的清单，有别于军方正式的配给品、装备，那些是艾蜜莉私人订做的物品，雪莉娜大致清点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遗漏。

    此时她经过先前所在的艾蜜莉房间门前，里面传来笑闹的声音，其中不只是古连的声音，也听得见萝蒂的声音。

    她的表情依然不变，只是稍微叹了一口气。

    虽是出阵前夜，但既然有古连在，那么雪莉娜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他的战斗力已经大幅超越了雪莉娜。

    有点靠不住、空有满腔热血——这是雪莉娜对古连的第一印象，但在经过与艾蜜莉的模拟战，以及接连与理加德等强敌战斗之后，古连毫无疑问地已成长为一流的重骑士了。

    古连超乎寻常的快速成长非关素质，而是他有为保护别人而想要让自己变强的意志。为了达到目的，他总是思考着自己需要什么，并且不断加以实践，因此才让他能达到如此快速的成长。

    不论是想保护艾蜜莉的心情，还是想为此变强的心态，雪莉娜都不觉得自己逊于古连，然而两人却已有一大段的实力差距。

    她用握住纸张的那只手，轻抚着无法动弹的右手。若是这只右臂能够动作，那么情况又会不同了，她发现自己少见地陷入感伤的情绪中。

    从战场归来之后，雪莉娜就一直不曾与古连好好说过话。在他赴战场前的那次争执，固然让她面对古连有些尴尬，而且雪莉娜对他放弃护卫骑士的职责、抛下艾蜜莉前往战场一事仍然不能谅解，这是事实。

    即使如此，雪莉娜也明白现在的古连对艾蜜莉而言是一大心灵支柱，他正如同过去的麻地亚斯一样，是艾蜜莉的【盾】；同时也是她的【战锤】。

    她并非对此感到不快，那么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她思索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很清楚胸口的那股刺痛是来自于嫉妒。

    此时雪莉娜想起了自己来到此处的目的，她并不是要去艾蜜莉的房间，而是要去隔壁的古连房间。房间的主人现在并不在房里，但是雪莉娜却听说她要找的人，正在这间应该只剩下安的房间里，事实上房间里也正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于是雪莉娜总之先敲了敲房门。

    “安洁莉卡小姐，是我雪莉娜。”

    “……好的，请进。”

    一阵短暂的犹豫之后，房间的主人准许了她的进入，房内可听见有别于艾蜜莉房间的嬉闹声。

    “那么恕我打扰了。”

    在此犹豫不决也无济于事，于是雪莉娜便推开了门。

    进房后只见安坐在椅子上，她低着头，有什么东西似乎很令她在意，目光不停地偷瞄着房间的墙壁。

    于是雪莉娜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对了！就是这样，萝蒂！现在正是好机会！老实说身为知心好友，比起艾蜜莉陛下我更是声援萝蒂的恋情呀！来吧！就是现在……用甜美又感伤的语气……像在耳边轻吐般地轻声细语……上吧！”

    海洁儿正甩着两条辫子，耳朵贴在墙壁上偷听。

    “喔哦～～！竟然同时受两位女性包围，为什么那家伙能享受这种齐人之福！怎么有这么让人羡慕的男人啊！不能原谅！绝不能原谅！啊～！可恨！真的不可原谅！话说回来，海洁儿你有没有感到身体有点火烫之类的呢？”

    在海洁儿的身旁，有个男人耳朵紧贴着墙、脸颊靠在墙上对她如此呼唤。海洁儿却是充耳不闻，甚至还赏了他一记肘心顶，让他痛得欲哭无泪。那个红发男人当然就是理加德。

    也难怪与他们在一起的安会不知所措，只不过对雪莉娜而言，这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这景象换作一般人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雪莉娜大概能猜得到他们在做什么。

    “一开始是是理加德先生躲在床底下。”

    雪莉娜没提问，安就自己开始说明了起来。大概是身为受过公主教育的淑女，她不希望遭受奇怪的误解吧。雪莉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理加德会躲在床底下，不过这种事在修道院时也不是没发生过。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后来哥哥一出去，他们就突然开始做起那种事……”

    对雪莉娜来说这已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因此她只是面不改色的静待情况发展。

    只见被手肘击中的理加德痛苦打滚了一阵子后再度爬起。

    “哇啊！不好了！安洁莉卡小姐！古连他、古连那小子从刚才就一直想要打公主殿下的屁股！他是变态！绝对是这样没错！那种男人您不如早点放弃他，从今天起改叫我哥哥吧！？”

    理加德似乎听到墙的另一端有什么动静，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雪莉娜心想那大概是古连正打算进行公主教育吧。

    “古连是变态！理加德哥哥！古连是变态！理加德哥哥！”

    只听理加德如此反复唱诵。

    却见安忽然起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畏惧不安的表情。

    她默默地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条鞭子，那与古连持有的短鞭几乎一模一样，或许两条鞭子本来就是一对的吧。

    接着不发一语地朝耳贴墙壁、翘起屁股的理加德走去，毫无预警地将鞭子用力挥落。

    清脆的声音响起。

    “咿～～！？这是安洁莉卡小姐新的爱情表现吗？还是这是求爱行动……”

    “哥哥之所以会打人屁股，只是单纯为了要施行公主教育而已，这是对愚弄哥哥之人的惩罚。”

    安语气冰冷地说完此话，接着便一鞭一鞭地抽在理加德的屁股上，每抽一鞭就听到一声哀号响起。

    “请、请等一下，安洁莉卡小姐，我并没有那种兴趣……”

    “你连公主教育也敢愚弄吗！请认清你自己的身份！接下来我要带给你肉体的疼痛，将会远超过精神上的屈辱！”

    短鞭发出清脆的响声，理加德则是痛苦万分。

    他维持着耳朵贴着墙、臀部翘起的姿势逐渐瘫软下去。不知是否是错觉，哀号声听起来似乎渐渐带有喜悦，但不管是不是错觉，那对雪莉娜来说都无关紧要。

    而近在身旁的海洁儿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啊啊……萝蒂……你竟会说出那么大胆的台词……内向的你居然变得如此积极，身为你的好友，我对你的成长感到欢喜，但又有种被你超前的感觉，让我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啊。”

    海洁儿对发生在身旁的惨剧看也不看一眼，只是专注倾听着墙另一头的动静。

    只见理加德全身瘫在地上抽搐，嘴角吐白沫，却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理加德已经翘着屁股趴在地上，这时安的目光捕捉到一旁海洁儿的身影。直到这个时候，海洁儿才像是有了反应似地背脊抖了一下。

    “海洁儿小姐……我从方才就好奇你在做什么，你该不会也和这个龌龊的随从一样，是在偷听哥哥他们的谈话吧？”

    安说话时表情依然不变，还是和她制裁理加德时相同，以一双无情的眼睛注视海洁儿。

    “怎么会呢，您真是爱说笑。”

    海洁儿露出完美的笑容以对。

    “真要说的话，其实我的行动与安洁莉卡小姐和古连大人相同。”

    “和我们相同……是吗？”

    “是的，我当然非常清楚古连大人是一位擅长公主教育的绅士，然而艾蜜莉陛下和萝蒂尚在公主教育的途中，若是她们两人有什么失礼之处，我怕古连大人一个人会无法应对，所以为了预防万一，我才会像这样努力收集情报，好让当今莱凯涅王国另一名公主教育的先驱——安洁莉卡小姐能够及时相助古连大人。”

    地上的理加德似乎想要插嘴而挣扎着爬起，却被海洁儿踩在脚下践踏。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我都没想到这一点，感谢您如此费心。”

    安率直地向她道谢。

    “哪里哪里，啊！？这不是雪莉娜小姐吗！还没请问您来此有何要事呢？”

    “是的，其实是……”

    海洁儿是怕安洁莉卡再追问下去，因此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这一点雪莉娜心知肚明，但是她也不加以点破，因为她来此只是要传达受交托的事务而已。

    只不过她要传讯的对象，如今正躺平在海洁儿的脚边。

    “……咦？你该不会是要找理加德先生吧？”

    “是的，请问他要多久才会清醒呢？”

    屁股受到鞭打，又惨遭海洁儿践踏，理加德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马上就让他醒过来，这种事我可在行的很。”

    说着海洁儿将脚踩在理加德背上，然后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下去，随即听到一声如青蛙般的叫声之后，他咂了咂嘴逐渐醒转过来。正如海洁儿所言，不一会儿就会清醒了。

    “话说回来……感谢您向爱亚兰特伯爵美言，我们才能在会议上得到他的支持。”

    在日前的会议上，只有杰佛逊伯爵和古连，以及她的父亲爱亚兰特伯爵对艾蜜莉的言论采取支持态度。爱亚兰特伯爵本来是保持中立立场的贵族，关于他肯站出来发言，事后艾蜜莉也对此表示惊讶。

    “啊哈哈，这种事你不该谢我，应该要谢我父亲比较好吧。”

    话虽如此，爱亚兰特伯爵之所以会支持艾蜜莉，除了她的暗中帮助之外也想不到有其它理由了。虽然她总是爱开玩笑，但是雪莉娜也很清楚，为了朋友她甚至可以奋不顾身，所以对于她不只为了亲密好友萝蒂，也帮助了艾蜜莉一事，雪莉娜纯粹感到高兴。

    “谢谢您。”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唉呀，真是的，理加德先生，快点给我醒来！”

    海洁儿不停猛踩理加德，说话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

    “海洁儿小姐，冒昧请问您自明天起有什么打算呢？”

    这并不是特别需要问的问题，不过雪莉娜发现自己也关心起身为恩人的海洁儿，若换成平常的她，都只会想到艾蜜莉，并不会过问其它人的事。

    对于这样的心情转变，连雪莉娜自己也感到惊讶，不过想到她有恩于艾蜜莉，或许这样转变也是无可厚非。

    “听说萝蒂打算回去修道院，因此我也会跟着她去。”

    “去修道院吗？可是……”

    现在正处于战时之下，她回去修道院并没有多大意义。而且原本海洁儿进入修道院的目的，是为了与其它诸侯的女儿建立人际关系，并且学习贵族之女应该具备的礼仪教养。

    “因为发生战争，所以我的婚期继续搁置下去，再说既然我的好友要去修道院，没办法我也只好跟去。”

    “可是在这战争时期是很危险的哦。”

    这理加德摇着脑袋，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说道。

    “危险是吗……那么理加德先生明天又打算上哪儿去呢？”

    “嗯？我要上战场啊，既然古连要去，那么没办法我也只好跟去。”

    理加德还是像平常一样轻佻的口吻，仿佛若无其事般地说道。

    “这样啊……我可是知道的哦，你的伤还没好吧？”

    海洁儿拍了理加德肩膀一下。

    理加德皱起眉头，发出痛楚的呻吟。在与薇儿海米妮交战时，他为保护古连所受的伤应该不浅。

    “呼呼……也就是说，海洁儿你不希望我去，所以想扑进我怀里，哭着挽留我是吗？那好吧！”

    理加德的双手大大地张开。

    “我知道挽留你也没用对吧！勇敢的理加德先生！你就放心的去吧！”

    虽然看到海洁儿开心地向他挥手道别，理加德却还不死心，继续张开双手等她投入怀抱。

    “那个……”

    这时安出声了。

    “……要上战场你们都不会害怕吗？而且……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非去不可，明明是那么危险的地方。”

    尽管感到犹豫，她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不，并没有人规定他非去不可。”

    “那是？”

    “实际上有些诸侯也是只派出军队，自己并不上战场，而且有更多人是连召集都不理会。”

    理加德很干脆地如此答道。

    “撇开法理的问题不谈，不管是古连还是艾蜜莉陛下都没有必须上战场的义务，只不过他们明白自己不去的结果会如何，所以才会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前往。”

    “但是……我讨厌哥哥遭遇危险，我不希望他去。”

    安的心情雪莉娜也能理解，其实雪莉娜也不希望艾蜜莉上战场冒险，相继失去父亲及兄长的安想必更是有这种想法。

    “即使如此，安洁莉卡小姐已经把自己心情告诉他，他却还是那么坚持。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古连就是这样的男人，这时对他说再多也没用啦。”

    理加德看起来虽然还是一如往常，这时却给人有点冷漠的感觉。

    雪莉娜心想可能是自己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吧，或许是他说的话一语中的，安才一时为之语塞。

    “安洁莉卡应该比我更了解古连的为人，既然如此您应该也知道，一旦决定要做，他是不会听别人的劝阻的吧？”

    “可、可是……。”

    “不不，若是您祭出强硬手段，他也是会放弃的啦。只要您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他，还是能够阻止他的，因为他很重视安洁莉卡小姐呀。话虽如此……不论您是要强迫古连留下，还是要替他送别，这都是安洁莉卡小姐您的自由啦。”

    骇人听闻的话，他却说得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不过他说的几乎也是事实，古连的个性温柔，若是自己上战场的代价就是要牺牲安，那么想必他会选择留下，因为他上战场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艾蜜莉与安。

    安答不出话来，她犹豫了一下，彷徨的目光移至雪莉娜身上。

    “雪莉娜……你打算如何呢？”

    安如同求助般地询问雪莉娜。

    “我会随艾蜜莉陛下同赴战场。”

    雪莉娜也毫不迟疑地回答。要上战场心中当然多少会害怕，但是身为一名装甲侍女，保护艾蜜莉既是自己的使命，同时也是她的愿望，这个信念不会有丝毫动摇。而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为守护艾蜜莉而战，她不敢像艾蜜莉或古连一样，说出要保护所有的人那种话，那种事她根本无法想像，不过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够拼上性命只为保护艾蜜莉一个人周全。

    这时雪莉娜忽然明白了理加德及海洁儿来这个房间的理由。

    他们与只重视艾蜜莉一人的雪莉娜不同，两人都有共通的相似之处，平常看似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其实他们对周围的人都观察入微，或许这是由于理加德过去曾是随时可弃的杀手——亡灵骑士，海洁儿则是被当成政治婚姻筹码的伯爵家之女，因此两人才培养出这种处世之道吧。

    两人之所以来到这房间，想必都是因为担心安，虽然这番心意可能和古连与艾蜜莉相同，最终都是为了他们所珍惜之人，不过有这两人的陪伴对安来说是极大的安慰，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与只以艾蜜莉为中心而思考的自己不同。

    “话说回来，雪莉娜小姐有事找我呀？是因为你对我有爱吗？”

    “……不，没有，不过确实是有事找你。”

    突然被理加德一问，让雪莉娜有些措手不及，还好她强行忍住才没露出慌忙的神色。理加德或许察觉雪莉娜心中的懊恼，所以才转移了话题，于是雪莉娜努力平复冷静的心情，将手上的一张纸递给理加德。

    “你吩咐准备的物资已经抵达了，请确认是否齐全。”

    理加德将她交付的纸张浏览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我还有事要办，先失陪了。”

    他装模作样地向安与海洁儿行了一个礼，随即要开门离去。

    “理加德先生。”

    雪莉娜不自觉地叫住了他。

    回过头来的理加德，脸上依然是神色自若的表情，当他身为亡灵骑士要杀艾蜜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那时候的事雪莉娜至今仍然无法忘怀，他杀人的时候能够面不改色，冷酷地将人杀死。

    但是相反的雪莉娜也很清楚，如今的理加德是个远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男人。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与自己很相似，为了主人古连他可以不择手段，若是事关艾蜜莉，雪莉娜只怕也是与他相同。

    “让我们一同守护大家吧。”

    本来心中有所抵抗的这句话，竟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口，雪莉娜自己也觉得非常惊讶。

    或许理加德也同感惊讶吧，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怔了一下。

    “既然雪莉娜小姐如此要求，那么没办法，我们结婚吧。”

    “很抱歉。”

    在遭到拒绝而露出苦笑时，他已经恢复成平常的那个理加德了。

    雪莉娜目送这个可说是另外一个自己的古连专属随从。

    雪莉娜对他所说的话并无虚假。

    ——————————

    出了房间之后，理加德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既然安和古连已经稍微了解彼此的感受，那样就足够了。

    若是心中惦记着妹妹的眼泪，那个太过天真的友人将会带着犹豫不决的心情上战场，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只要内心有丝毫的动摇，都将可能左右生死。虽说古连的武艺已有急遽提升，然而理加德还没乐观到以为尚未成熟的古连，能够在那样的心理状态下存活下来。

    既不懂得照顾敬爱自己的妹妹，又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理加德一方面对这样主人感到丢脸，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才像是古连。

    “待这个地方……对我来说真是太奢侈了。”

    与古连的房间渐行渐远，理加德头也不回地喃喃自语道。

    他先前留在那房间的目的并非为了辅佐古连，单纯是因为与海洁儿和安一起嬉闹，是一件让他感到快乐的事。

    但同时也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愧疚感自胸中涌出。

    理加德原本是一名亡灵骑士，他的战斗能力受到乔瑟夫的赏识。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过去他杀了许多人，自从成为古连的随从后，他欺瞒古连，有时甚至加以利用，手里仍是不停地染上鲜血。

    他曾企图杀害方才与他谈话的海洁儿和雪莉娜，在那次袭击修道院的时候，理加德一脸笑容面对她们的同时，其实心中对她们并不怀有一丝杀意，他杀人单纯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想法。若不是古连以实力阻止了他，那么不管是艾蜜莉还是雪莉娜，甚至连海洁儿等都已经遭到杀害了吧。

    而这样的自己却发自真心与她们一同欢笑，本来这应是不能被容许的事，而且理加德也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她们的原谅。

    走出王宫之后，理加德来到一座沿着城墙搭建的帐篷，里面堆满了为战争准备的物资。

    理加德在那堆物资中找到他所要之物，帐篷外火把的火光照射进来，映照在一个铠甲柜上。与古连等人所用的铠甲柜不同，这个铠甲柜并没有多余的装饰，理加德打开了它。

    里面收藏着一副大甲胄，裸露在外的钢铁质地在火光照耀下闪动，那副装甲隐隐发亮，即使收纳在箱中也能让人感受到它的坚实厚重。

    颜色虽然有了改变，不过对理加德而言，那是令他既熟悉又怀念的大甲胄。

    “没想到我居然会以重骑士的身份……穿着这件大甲胄出战。”

    这原本是理加德身为亡灵骑士时所使用的大甲胄，连同辉铁一并涂黑的烤漆已经完全剥落，在铁制外壳上还刻有出产编号，那是非法制造的亡灵骑士大甲胄所没有，是艾蜜莉透过某种管道，将他的大甲胄登录成为正式的大甲胄，那件甲胄如今已不再是不该存在的亡灵所穿的大甲胄了。

    而这件大甲胄本身恐怕是艾蜜莉出击前往救援古连时，依照她的吩咐所准备的吧，除此之外，这里也备齐了理加德拜托艾蜜莉调集来的各式武装。

    能够将自己本来的力量用来与古连并肩作战，这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同时，以自己的身份居然即将上战场，他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时听到脚步声接近而来。

    仔细一瞧，只见在灯火之下，绑着两条辫子的海洁儿伫立在那儿。

    她的目光注视着铠甲柜中之物，脸上表情也缺少了平常的开朗。

    “理加德先生，那是那时的……”

    海洁儿的声音僵硬，一点也不像是平常的她，不过这也难怪，因为那副大甲胄就是理加德身为亡灵骑士，袭击艾蜜莉修道院时身上所穿的大甲胄。那时理加德就像要捏死碍事的小虫子一般，想要杀害海洁儿。

    “是啊……那时真是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

    他道歉的心情没有丝毫虚假，现在的情况已经和那时不同了。

    “当然呀，再怎么说我们可是差点就被杀了呢。”

    海洁儿像往常般想要说笑带过，然而她的声音却在颤抖，脸上表情也显得僵硬，她会害怕也是很正常的。

    “是啊，我无话可说，那时我杀人也毫不心软。”

    海洁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不语。她的视线不敢与理加德相对，而理加德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对她说。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只听到营火里劈啪作响的柴火声，以及在深夜却还在为备战而奔走的人们吵杂声。

    “啊……对了，刚才多谢你了，谢谢你陪我演了一出戏。”

    理加德勉强想找些话题来继续对话，海洁儿之所以去安的房间并非偶然，那是事先商量好的行动。

    “啊……不，那不算什么，那只是为了卖恩情给古连大人。”

    海洁儿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如往常般开朗，但她的眼神却游移不定。

    “哇哈哈，我也没想你的拐子会让我的脖子痛到在地上打滚啊。”

    听理加德嘻皮笑脸地说道，海洁儿也想开开他的玩笑，却不知是否找不到适当话语，只见她欲言又止，笑容也转变为苦笑。

    最终她的笑声歇止。

    理加德与海洁儿之间又再度陷入沉默。

    他和海洁儿两人在一起，像这样会话中断的情况可说是十分罕见。若是换成平常时候，不论是在怎样的状况之下，她总是能缓和周围的气氛，或许那也是她的努力所致。即便理加德只不过是一名卑贱的杀手，海洁儿还是时而嘲讽，时而开玩笑地真诚面对他，理加德对此十分感激。

    因此对于曾经使她恐惧一事，更加深了理加德的罪恶感，但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其实我……本来就是个肮脏的人。”

    连他自己也不禁想着：我是在找什么借口啊。

    “但是……看来我似乎还是有良心的，该怎么说呢……能体悟到这一点，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怎么尽说些废话呢，他的心中开始如此后悔，若是换成平常的自己，想必会打哈哈的一笑带过，可是如今的他却做不到，他心中焦急，话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和那时候相比……我多少也有些改变了，这也是受到你们这些善人的感化啦。”

    海洁儿听到他说这种平凡无奇的话，与其说是惊奇，倒不如说是吓了一跳。

    “所以……我希望你相信我。不，就算不相信也没关系，我……之所以上战场，不只是为了保护古连，也是为了想要保护你们。”

    说出这种话，连理加德自己也感到惊讶。他脱口而出的话句句真诚，最令他惊讶的反倒是有这样想法的自己；他感到很难为情，因为这实在不是自己会说的台词。

    ……这样的台词应该是古连说的吧。

    理加德搔搔头，掩饰自己的难为情，随即哈哈一笑，看着目瞪口呆的海洁儿。他希望海洁儿像平常一样吐槽自己，那样心里反而会轻松许多。

    “如何？你爱上我了吗？爱上我了对吧？来吧！既然如此，趁着四下无人！”

    说完他张望四周，放眼所及真的一个人影都不见。

    “来吧！来吧！要吻我就趁现在！”

    理加德就像在安的房间时那样，大剌剌地张开双臂等待着她。

    他本来想开个玩笑带过，没想到反而变得还要冷，顿时无地自容地想朝夜空大叫一声：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然后火速奔离现场。

    另一边的海洁儿则仿佛一副拿理加德没办法的神情，以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说的也对，只有现在了吧。”

    海洁儿喃喃说道，理加德与她的距离瞬间拉近。

    当理加德明白是她垫起脚尖迎过来时，两人的唇已经交叠在一起了。

    “……嗯。”

    海洁儿闭上双眼，理加德感觉到火热的双唇紧贴，近距离嗅着她所吐出的芝兰气息。

    甘甜芬芳的香味，以及怀中温润的感触，让理加德的意识都快飘到九霄云外了。

    在经过一段既似短暂，又似漫长的时间之后，海洁儿终于缓缓离开他的怀抱。

    不知是营火的缘故，还是有别的理由，她雪白的粉颊泛起红潮，然后露出平常那副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呀，也只有现在，我才能做这档事呢。”

    理加德茫茫然地双手张开僵在当场，海洁儿十分得意地对他如此说道。

    “所以啰，我这个吻是献给即将要上战场的勇者大人的，太好了呢，你赚到了。”

    “是、是啊……”

    看到理加德哑口无言的样子，海洁儿似乎颇感心满意足。

    “你要穿上那副铠甲，也就是表示艾蜜莉陛下指名你为骑士了吧？”

    “你很清楚嘛。”

    正如同海洁儿所说，理加德昨天就在艾蜜莉的专断独行之下，受命获颁骑士的位阶。

    “所以我才会亲吻你啊，虽然区区的骑士阶级，和我伯爵千金的身份相比可说是天差地别，不过好歹也算是贵族阶级啦，我是勉为其难，真的是勉为其难才会给你个吻当作奖赏唷。”

    平常就伶牙俐齿的海洁儿，今天说起话来更是连珠炮一般，她使起性子别过脸去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稚气可爱。

    “因此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啊……嗯，不、我是……”

    即便是面对态度旁若无人没人能出其右的艾蜜莉，理加德也总是能够保持冷静的心境，然而现在他的心湖却波涛汹涌。

    “我投降了。”

    理加德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挤出这句平凡无奇的话，因为海洁儿的举动实在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他感到心头一热，污秽的自己原本一直压抑、视而不见的某种情感，这时仿佛就要爆发出来。

    “海洁儿，那个……我想……可不可以再来一次呢？”

    他诚实说出心中的渴望。

    只见海洁儿满脸通红，任谁也看得出那并不是因为火光的关系。

    “……请你别得意忘形了，我可是只看得上金龟婿，并且也有婚约在身了……不过亲一下是没关系啦。”

    理加德将闭起眼睛的海洁儿拥入怀中，自己也缓缓合上了双眼。

    两人的唇再度重叠在一起，唇齿间吹吐出诱人的气息，炙热的感触相互纠缠。

    理加德认为这样的幸福不是自己该得到的，亡灵骑士只配在血肉的泥沼中打滚，自己并不配留在此处。

    然而现在，他只想感受着她的体温。

    理加德无法像古连那么乐观，与威伦斯特的战斗恐怕将会面对超出自军一倍以上的兵力，到时势必会发生一场激战，理加德可无法自信满满认为自己一定能在激战中存活下来。

    然而他也萌生了绝不能死的念头，若是能够活下来的话，自己或许就能有所改变吧。

    尽管他心下冷静，知道这是自己不该奢望的愿望，还是紧紧拥抱怀中这名不知不觉中已在他心里占据莫大地位的女孩。

    即使祈祷并不像他会做的事，他还是祈求希望自己永远不忘这份体温。

    ——————————

    放眼望去，下方是一片壮丽的光景。

    古连站立在高台之上，他的前方是所有集结于王都的众诸侯军队。

    日前发生战斗的半岛军及诺福克军的确都是庞大的势力，但王都全部的兵力几乎集结于此，两者的规模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可说是残兵败将的杰佛逊军和诺福克军所屯驻的地方，如今则是聚集了莱凯涅王国的精锐部队，他们各个高举银亮的武器准备出征；诸侯们的旗帜色彩缤纷，在风的吹拂之下随风飘扬。

    古连屏息俯视台下壮大的军容，此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声。

    一看之下，原来是理加德来到他的身旁，他也是身着大甲胄全副武装。那是件胸部与肩部大幅隆起的重装甲大甲胄，古连曾经见过这具大甲胄，甲胄表面的颜色与以前见到时不同，散发着黯淡的铁色光泽；覆盖大甲胄之上的，是一件纯白的厚重披风，不过他身上的大甲胄确确实实，就是在艾蜜莉修道院时与古连交战所使用之物。

    过去曾以敌人的身份相见，古连本以为不会再看到这件大甲胄，因此这时见到心中不免颇感复杂，同时他也很清楚，眼前之人是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同伴。

    “好了，我们走吧，古连。”

    “是啊，理加德。”

    古连点点头迈步向前，他的身上也已经武装完毕，虽然护胸已经尽可能修复，不过还是看得出扭曲变形之处；头盔上的角也没复原，还是缺少一根的状态，只有盾刀和投掷武器是重新更换过。

    每走一步，古连的手臂和身体就会疼痛，他与艾尔尼斯特及薇儿海米妮之战所留下的伤尚未痊愈。仔细一想，其中一根肋骨只怕还是被艾蜜莉踢裂的，不过她并不是出于恶意，所以古连也不能怪她。

    理加德走在旁边，从他的身上传来钢铁与皮革的气味，在那气味中还夹杂着药味，不知是贴了药布还是抹了膏药，味道十分浓烈。在与薇儿海米妮的战斗之中，他也为了保护古连而受伤，伤也还没治好，而且那伤口是遭斧头刺中，可以说是受到了重创，以古连强化之后的五感，当然不可能看不出他的惯用手有些不灵活。

    “理加德，你的伤……”

    “这点我们是互相吧，而且不好意思，我也多了不能退缩的理由，你就别再多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指着聚集而来的诸侯，以看似愉快的表情说道：

    “这些再加上今后预定会合的兵力，将会有重骑士两百名，兵力也会到达两万人，能够召集到这么多人，真是难得啊。”

    “是啊。”

    正如同理加德所言，众路诸侯聚集而成的莱凯涅军，军容远超过当天应邀而来的诸侯人数所能想像，这是由于贝雷斯佛德公爵的正式参战，使得原先持观望态度的诸侯们有了行动，他本身也劝说那些不表明态度的诸侯参战，这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参战的诸侯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无法保证一定会胜利……或者该说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根本是无法逆转的败战。”

    实际上据古连听说的消息，参战的诸侯约占七成左右；而不参战的诸侯大多是在日前与半岛军及威伦斯特战斗时，跟随诺福克军或杰佛逊军同行，结果遭受痛击而溃不成军。另外也有人是部队明明没受到什么损伤，却是找借口推拖不肯前来，采取观望态度。尽管古连对那些人感到愤怒，但就现有的战力而言，莱凯涅与威伦斯特在兵力上有一大段差距，与其怨恨那些选择不参战之人，倒还不如感谢那些应邀出战的诸侯。

    “毕竟敌人的兵力有三万以上……”

    “听说还在继续增援中，我看应该会到四万以上吧？不过你早就有觉悟这是场不利的战争了吧。”

    理加德说着朝身后指了一指。

    一辆马车正从王都朝此处驶来，车上家族的徽章虽已剥落，但古连认得这辆马车，那毫无疑问是诺福克家的马车。

    “诺福克家的马车？究竟谁在车上？”

    古连正在疑惑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他的面前了，只见萝蒂从马车中走出。

    “萝蒂小姐，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尚未回话，就有一名少女自她身后出现，那名少女飘逸着及腰的黑色长发，纤细的双足踏在碧绿的原野上。

    “哥哥……”

    这名从马车下来，诚惶诚恐拾起头来的少女——安呼唤古连。

    “安……”

    结果昨夜在那之后，古连就一直没再和安说过话，今天早上他稍微补眠之后再醒来，安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那时古连看到她点头答应，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误会罢了。古连自问如果安是来阻止他出发的话，自己真的能够拒绝得了吗？

    “不是的，哥哥。”

    安似乎看穿了古连的疑惑，摇头说道：

    “我不会阻止您的，因为这是哥哥的决定，而且哥哥也答应过我，说您一定会回来……”

    安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古连的双眼，她的眼眶四周看起来似乎有些红肿，或许因为下了这个决定，所以昨天晚上独自哭泣了一整晚。

    安回头向身后望去，只见萝蒂向她点头称许，海洁儿也从马车中探出头微笑。

    “既然这是哥哥的决定……那么我也不会阻止您。”

    安下定决心又重复了一次，随即她瘦小的身体扑进古连怀中。

    “就因为哥哥是这样的个性……我才会爱着哥哥。”

    隔着铠甲抱住古连腰的纤细手臂搂得更紧了。

    “我也是啊，安！”

    古连用戴着护手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她一定是思考了很久吧，从她睡眠不足的脸上可以看出她是多么烦恼，妹妹能够原谅自己任性留下她离去，让古连感到非常欣慰。

    古连用手梳理着安的发丝，安则是闭上眼，将她泛红的脸颊贴在古连的胸前。由于这些日子妹妹脸上始终都是难过的表情，因此这下让古连安心不少。

    “安……原谅我。”

    “没关系的，哥哥，只要是哥哥的希望，不管任何事我都会听从。”

    “呵呵，我明白的，不过我也是和你一样任性啊。”

    “啊……哥哥。哥哥！”

    她的喘息声中似乎带着喜悦之情。

    “古、古、古连大人……那、那个……”

    古连似乎听见萝蒂狼狈的声音，但那一定是错觉吧。

    “没办法啦，萝蒂，他们两人平常就是这样了。”

    古连好像又听见谁说些什么，不过那应该是错觉吧，现在的他只看得见安，只听得到安的声音。

    “哥哥……请您一定要回来。”

    “这是当然的啊，安，我怎么可能会违背诺言呢。”

    “是的。”

    安羞怯地低下头，离开古连的身边

    “但是我希望哥哥能和我约定，所以……”

    安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支眼熟的鞭子，那是古连以前送给安的鞭子，是为了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让安能够处罚她自己，以及预习和复习公主教育所使用，看得出那是一条经过长久使用的短鞭。

    “请您将这个也带去。”

    安将这条和古连几乎一模一样的鞭子交在他手里，同时如此说道：

    “我还不是一名真正的淑女，昨天的……1佩辛您还没有处罚我，所以请您一定要回来处罚我，为我进行公主教育。”

    她仰望着古连，眼中泛起泪珠，尽管她能够理解古连的心情，但还是免不了强忍离别的哀伤。

    “所以请您一定……”

    “安……你这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啰？这样又多了1佩辛喔。”

    古连从安的手上接过鞭子，温柔地对她微笑。

    “等我回来再打你的屁屁哦。”

    “啊啊……哥哥！”

    听到鞭子抽动的声音，安发出了喜悦的叫声。

    “那、那个……古连大人。公主教育我知道，但您这好像和面对艾蜜莉陛下时有点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同，可是……”

    “萝蒂，关于这一点古连已经无药可救了，我认为你还是放弃劝说的好。”

    “这我知道，但是……那个、古连大人……”

    “不行了，他根本没听见啊……”

    古连似乎又听见有人在说话，不过那果然还是错觉。

    “安，我对着这条鞭子发誓，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回到我心爱的妹妹身边！”

    “是！哥哥！”

    她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放开古连，泪眼汪汪的双眼仰望着古连，而古连则是再一次摸了摸她的头。

    这时古连才突然注意到，萝蒂不知何故满脸通红，他怀疑是不是受到一旁叹气的理加德调戏，于是狠狠瞪了理加德一眼，却见他又大声的再次叹气，然后露出一副打从心底蔑视的表情，古连感到一头雾水。

    “那么安，我这就出发了，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王宫……”

    “不，哥哥。”

    安摇了摇头。

    “我要和萝蒂小姐她们一同前去修道院。”

    见到萝蒂点头，古连才知道妹妹迪言不虚。

    “为什么？这怎么可以，现在那样做很……”

    古连正想说危险，但见安的眼神坚定不移，于是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可能是她自己做下的决定，既然如此，同样不顾她的劝阻，执意要上战场的自己就没有资格阻止她，虽然心里想要阻止她去，但是古连不能那么做。

    “我与萝蒂小姐以及海洁儿小姐商量过了，我们要一起为哥哥的平安祈祷。”

    萝蒂点头称是，海洁儿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而且……我也想看看哥哥曾经战斗、保护过的地方，我想更加认识我所不知道的哥哥，也想认识哥哥遇见过的人。我觉得待在那样的地方，我才能真正替哥哥声援。”

    “安……萝蒂小姐、海洁儿小姐。”

    两名修女和最爱的妹妹都为自己的平安祈祷，古连紧握安交给他的鞭子，深深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福。

    “我一定会回来。”

    古连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向艾蜜莉发过誓，说自己绝不会死，现在又与她们许下约定，因此说什么也不能违背誓言。

    “我相信您，哥哥。”

    安的脸上层露出开朗的微笑。

    “我们会等你回来，古连大人。”

    萝蒂的双手在胸前合掌，仿佛如祈祷般地说道。

    “理加德先生，为了萝蒂，请你就算用拖的也要把古连大人拖回来才行哦。”

    海洁儿没有下车，在马车上向古连喊话，古连则是坚定地点头答应了她。

    互相许下诺言之后，两位修女和妹妹便坐上马车，逐渐远去，留在原地的古连目送着马车返回王宫。

    终于马车穿过王都的城门，消失了踪影。

    目送马车离去后，理加德便开口说道：

    “……古连，刚才说的那些话除了最后一句之外，其余的绝对很奇怪，只有最后一句才比较像好事……特别是公主教育那一段，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不正常。”

    古连无法理解他说的话。

    “公主教育是我的使命，不，现在已经变成女王教育了。”

    古连双手紧握拳头说道。

    “嗯，算了，这样才像古连嘛。”

    理加德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情，既像不耐又似佩服，接着迈步前行，而古连也随他一起，前往聚集而来的莱凯涅王国军阵中。

    古连回过头，想看王宫最后一眼，从这里可以看见耸立在王宫中央的纯白宫殿。

    那是他与师父麻地亚斯相遇之处，也在那里与加史珀鲁交谈过，同时如今也是古连等人与艾蜜莉的归处。

    他向萝蒂和海洁儿以及安发誓，自己一定要回来。

    ——————————

    “您是疯了吗……？啊、不，我失礼了，不过……”

    一向冷静的贝雷斯佛德公爵竟显得十分愕然。

    “不行……不管怎么说那都太……就算是艾蜜莉陛下也……”

    杰佛逊伯爵一脸僵硬的表情。

    搭建在野营地的帐篷里，聚集在此的诸侯脸上皆是惊愕的神情，大半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无病呻吟，就算有人说得出话，也只能表达出他们的惊讶；就连那个艾尔尼斯特也没有余力冷嘲热讽；其中更有人仰天长叹，只差没晕倒而已。

    在场的古连同样大吃一惊。

    在这个正式的作战会议会场上，却有人提出无谋至极，让人错愕不已的作战，也唯有她本人一脸自信满满的表情，环视在场的众诸侯。

    站在众人眼前的这位，毫无疑问的就是莱凯涅王国的新国王——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她像往常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以充满自信的眼神看着众诸侯。

    “这太有勇无谋了，根本不能算是策略，万一失败的话……不，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定会失败。”

    贝雷斯佛德公爵一面极力保持镇静，一面如此说道，从他脸颊流下的汗水，绝对不只是由于夏季天气炎热的关系。

    “说什么一定会失败，真是失礼的言词啊，贝雷斯佛德公爵。”

    身着大甲胄的艾蜜莉敲了敲立于身后的敌军布阵图，那是根据斥候调查得来的情报所绘制，由于敌人是率大军前来，因此大致上应该还算准确。

    “那么就请你教教我，从正面迎敌而能获胜的方法……不，只要提出比我的计策更为有效的方案就好。”

    面对北上迎战的莱凯涅军，威伦斯特军是采取背向河岸要塞的布阵，然而莱凯涅军却不能指望要塞守备队配合夹击或掩护。

    威伦斯特王国军的兵力超过四万，单论重骑士的数量也超过四百人，那几乎是莱凯涅王国军一倍的兵力，对方调派部份兵力去防备后方，又堆土堤、筑栅栏以封锁河岸要塞的行动。在河岸要塞的更北方，甚至有部队越过萨乌斯恩特平原上的大河，或是在河面上持续对要塞发动攻击，这也代表着河岸要塞已经完全遭到封锁。

    “我很感谢各位诸侯的驰援，如今聚集在此处的兵力远远超出我所预期，莱凯涅的重骑士个个都是精锐，绝不输给威伦斯特的那些骑士，关于这点我甚至可以拍胸脯保证！然而！”

    她指着描绘出压倒性兵力差距的布阵图。

    “面对一倍以上的敌人，正面迎战根本不可能获胜，再加上这幅布阵图里不见暴龙铁骑兵的踪影。”

    诸侯们闻言群情骚动，再看杰佛逊伯爵等曾与他们交手过的人，脸上都是愁云惨雾。

    仅仅二十骑就能迫使三千杰佛逊军撤退，又令诺福克军溃散的钢铁骑兵队，这群由薇儿海米妮亲自率领的异端骑马军团之强悍，已是诸侯们众所皆知。

    “但若是以我贝雷斯佛德军的防御力……”

    古连也听说过，贝雷斯佛德军经过前代贝雷斯佛德公爵麻地亚斯的锻炼，是一支擅长防守的军队。

    与其说是在夸耀自军的实力，倒不如说他是在向众诸侯征求同意，看他们是否认为自军的实力管用，然而杰佛逊伯爵对此却是心不甘情不情愿地摇头否定。

    “不可能是吗……”

    贝雷斯佛德公爵并不反驳，只是默然不语。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提出方才那样的计策。就是为了此时，我还接受工匠们的指示，命人去绘制图面过来，而且也调集好必要的装备。另外，我打算派出多名传令兵，只要有一个人能抵达那就足够了，当然，我并不会告知他们太多情报。”

    当艾蜜莉在与她所传唤的人密谈时，就连古连也不在场，所以在听到艾蜜莉的计策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也因此诸侯们的惊慌失措他也感同身受。

    “我军要以寡击众取胜的条件有二，一是绝对要打倒暴龙铁骑兵；另一个则是要将对方认为无意义之事，当成我方最大的武器。”

    她张开手掌，仿佛要捏碎阵形图上的敌军一般。

    “这场战争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获胜，一旦输掉我们就没有未来。所以为了获胜，只要是能够利用的事物，我们都必须要不惜一切尽情利用！不择任何手段！！”

    艾蜜莉高亢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相信以莱凯涅重骑士的力量，一定能够达成这个使命。”

    接着，艾蜜莉转身面对贝雷斯佛德公爵。

    “如何？贝雷斯佛德公爵。”

    “您问如何……以计策来说充满太多不确定要素，因此根本无法采纳。”

    贝雷斯佛德公爵苦笑道。

    “不过幸好……在座诸位都是身经百战之士。”

    贝雷斯佛德环视在场的众诸侯。

    “接下来我们就来集思广益，讨论要怎样才能让艾蜜莉陛下的策略实现，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对于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这番话，诸侯们皆表赞同。

    “真是不听话。”

    尽管发出嗤笑，艾蜜莉却没有流露丝毫不悦的神色。

    “可以，你们就绞尽脑汁，让我天才般的计策更上一层楼吧。”

    “请交给我们吧，艾蜜莉陛下。”

    贝雷斯佛德公爵向艾蜜莉行了一个礼，而其它诸侯也跟着仿效。

    艾蜜莉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古连看了一眼，即使什么也没说，从她挑战似的眼神中，古连也能明白她想说什么。

    艾蜜莉所提出的计策，是一条过于粗糙、既乱来又要碰运气的策略，一旦策略失败，莱凯涅军甚至可能全军覆没；而古连在这计划中更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你办得到吗？古连。

    就算没有出声，古连也明白她是这个意思。

    这样的重责大任与自己未免太不相衬，不过古连也知道他必须抵达那个地方。

    那么古连就只有一个回答。

    ……当然可以，艾蜜莉陛下。

    尽管是无声的回答，艾蜜莉却仿佛听见了一样，骄傲地向他点头称许。

    ——————————

    士兵的队伍向北进发。

    夏日烈阳将他们身上的铠甲，以及手中钢铁的武器映照得闪闪发亮，这群完全武装的士兵们不断向北行军。

    周围的村民们则是神色不安地眺望着士兵们，以及带队的重骑士。

    这个村子地处偏远地区，不论是距离王都还是鲁鲁杰都非常遥远。

    在这数周之内，邻近的几个村子皆遭受袭击，许多村民听说敌国士兵已经攻打进来。他们对不知何时又要爆发战争而不安，又为村庄随时可能遭到烧毁而恐惧，因此许多村民都显得十分憔悴。

    除了这群村民之外，还有另外一群人也正看着士兵的行列，他们衣着褴褛，脸上污秽不堪。这些人是从烧毁的村庄逃至此处的难民，他们的存在更加煽动了村民们的不安。

    “那群军队是敌军还是我军呢？”

    “他们会保护我们吗……？”

    村民们口中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信任。

    他们之中有一名魁梧的农夫，以及一名貌似他儿子的少年。

    这两人的目光所见之处与村民们不同。

    行军士兵们的另一边是一处广阔的黑色森林，而在那森林深处，可以稍微窥见一座建在高台上的石造城堡，那是过去治理这邻近地区的领主所居住的旧址。

    农夫与少年凝视着那座现已无人居住的城堡。

    钢铁的脚步声响动，军队不断前行。

    诸侯们高举的旗帜，威风凛凛的在风中飘扬，旗上车缝的金线在阳光下闪耀。

    那些旗帜上有着各式各样的徽章，有恶狠狠仿佛要扑向猎物的狮鹭鸟；也有像是在保护什么般面对面的两只龙；还有描绘了大甲胄登场前所使用的剑以及盾，看起来颇为历史悠久的徽章。围绕在这些旗帜之中的，是一面格外大型的旗帜。

    上面是一只巨鸟展翅的徽章，每当旗子受热风吹拂而翻动时，就会发出仿佛大鸟在空中拍动双翼的声音。

    “啊！那个不就是……”

    少年惊呼一声，黝黑脸上层露开怀的笑容，抬头朝父亲看去。

    “那面旗子很像呢。”

    父亲粗暴地抚摸着指着旗子的少年的头，朝他点了点头。

    从他们前面经过的士兵之中，有一队人马看起来格外戒备森严，队列与其它地方相比，重骑士的数量也较为浓密。

    多数乘马的重骑士之中，有一位女骑士的身影。

    她身上的大甲胄磨得晶亮，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辉，从装饰白色羽毛的头盔缝隙中，耀眼夺目的金色发丝流泄而出。她的手臂上缠绕着粗铁链，铁链前端系着人头般大小的巨大带刺铁球。女骑士将铁球随手吊挂在肩膀上。

    在大甲胄的胸前，辉铁的光辉描绘出一只展翅的鲜红大鸟。

    “大姐姐！”

    只听到少年突然叫出声来。

    村人们听到吃了一惊，急忙就想捂住少年的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马上的女骑士举手下令停止行军。

    她注视着少年以及站在身旁的父亲，微笑的水蓝瞳眸中似乎带着怜爱之情。

    女骑士大力挥动着没有握住铁球的那只手，看到少年与父亲高举双手欢声回应，她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副既爽朗，又看似凶猛的笑容。

    女骑士与父亲似乎心有灵犀的朝对方点头示意。

    然后军队又再次开始前进。

    只剩下村民们在原地目送这支向北前进的军队，在众人充满不安的目光中，只有少年与父亲似乎相信着什么，眼神皆是坚定不移。两人就在原地目送着这支军队，直到这如长蛇般的队列通过为止。

    第三章

    长枪般的箭矢如雨落下，一片钢铁的冲击声和怒吼声中还夹杂着惨叫声，贝雷斯佛德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目睹莱凯涅王国军从正面与威伦斯特王国军的大军冲突。

    尽管贝雷斯佛德公爵年纪轻轻，却已有战场指挥作战的经验。虽然他不像杰佛逊伯爵或爱亚兰特伯爵一般，是体验过“罗安努之乱”等大战的老练指挥官，不过当麻地亚斯还在现役时，他就已经经验过初阵，而在麻地亚斯退休之后，他更率领贝雷斯佛德公爵军，经历过无数次战役。

    即使如此，像这么大规模的会战他也是初次经验。

    当今莱凯涅王国的北方，过去曾是古莱凯涅王国的最南端，尽管那块土地名为萨乌斯恩特（萨乌斯恩特即南端之意）。讽刺的是，在古王国灭亡之后，那地方却成了新王国的北端之地，莱凯涅王国就是在此地与入侵的威伦斯特王国军进行决战。

    相对于超过四万的威伦斯特军，莱凯涅王国军却仅仅只有两万。

    敌军的背后是受到包围的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纵使背对河川及要塞，威伦斯特的攻势还是毫不留情，他们开始一举朝护卫莱凯涅王国军中央的贝雷斯佛德军突击。

    突击而来的敌军之中，有数台能将重骑士一击粉碎的小型破城槌【蹂躏槌】一字排开，以钢铁补强过的巨大槌子在士兵们的推动之下，车轮轧轧作响地向前突进，要将阻挡在前的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般蹂躏而过。

    又见到有一群发出凶猛嘶鸣的骑马队奔驰而来，并排而行的两匹马间吊挂着被称为【大骑枪】的巨大木桩，木桩一次就贯穿数名士兵，并且将之击飞，士兵的人墙就这样被【大骑枪】打开一道缝隙；接踵而来又是【蹂躏槌】的一击，眼看着缝隙就要更加扩大。

    “盾手预备！！”

    贝雷斯佛德公爵将手中紧握的战锤一挥，同时大声喊出这道命令，诺福克公爵家的重骑士们听闻命令，纷纷发出呐喊回应。

    贝雷斯佛德家的士兵与其它军队不同，几乎没有配带对重骑士武器，他们携带在身的是长度近乎自己身高的巨大铁盾，背负着只有重骑士才能运用自如之物前往战场，并且将其竖立阻挡敌人的攻势。

    士兵们将盾牌排开，用以对付突击而来的【蹂躏槌】，下部尖锐状的盾得利于其重量，轻而易举地就能插立在地面上。只见数面盾牌累积重叠，随即堆砌成一个状似鱼鳞的坚固防御阵形。

    【蹂躏槌】数十人的士兵一齐推动之下冲撞盾牌，于是能够轻易刺破大甲胄的冲击突破盾牌，也一并贯穿支撑盾牌的士兵肚子，然而却无法贯穿第二、第三面盾牌。【蹂躏槌】的攻势受阻而停止，其它接连在后的【蹂躏槌】和【大骑枪】也只能让铁盾之墙受损，无法完全突破。

    马匹因冲撞而翻倒，马上的士兵也被摔到地面上，就算想要后退，想要将【蹂躏槌】往后拉，却需要花费比向前时更多的劳力。

    敌人的突击因此停顿下来。

    “迎击！！冲啊！贝雷斯佛德家的重骑士们！！”

    贝雷斯佛德公爵的一声令下，超过十名的重骑士立刻飞奔上前，他们越过铁盾之壁，挥动手上紧握的武器。每当他们武器挥动，就有停步的敌兵或是后续上前的敌军重骑士遭打倒或击飞。

    贝雷斯佛德军并不具备突破力，但是他们自豪的防御力却更在那之上，据说这套继承自【盾】之麻地亚斯的战法，是唯一能在停下脚步做正面决战时，抵挡住诺福克家长枪部队的战法。

    先阻止对方的攻击，之后借由反击慢慢推进，一方面将己方的消耗减少到最低；另一方面则是寻找对方空隙顽强抗战，如此一来胜利自然手到擒来，这就是贝雷斯佛德家的战法。

    如今既然已经阻止了敌人第一波攻势，正是要给予敌人痛击的时候。

    正当贝雷斯佛德公爵准备要发出指示，却听见从前线传来的哀号声。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敌人竟然没有停下，攻势受挫的敌军更加推进，正确说来应该是虽然止住敌兵的脚步，却又有其它敌兵从后方源源不绝地涌来。

    贝雷斯佛德公爵感到背上冷汗直流。

    只见越过盾牌迎战的重骑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打倒他们的既非战术，也不是敌人的重骑士，而是远超过他们所击倒的倍数以上的敌人。间不容发地一拥而上的攻击，异常数量的【蹂躏槌】根本无法阻止，重骑士就这样遭到击溃，而砍倒成群敌兵的重骑士也被敌军重骑士趁隙砍飞了首级。

    盾牌不断被击飞，数量以惊人的速度持续减少，士兵们也在转瞬间化成沉默的死尸。

    贝雷斯佛德公爵不禁抽了一口气，惊讶得瞠目结舌。

    放眼所及单纯是压倒性的大军，数字上应该只是一倍的兵力，但在战场上看起来却像是五倍、十倍，敌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以坚如铁壁而自豪的贝雷斯佛德军，如今前卫部队却在顷刻间就面临崩溃边缘。

    “请加派重骑士和士兵前来援助！拜托您！”

    “古蓝伍德男爵战死！”

    “先特福多军溃灭！”

    贝雷斯佛德公爵尚未发出指示，就不断频频传来噩耗，自开战也才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敌、敌军集中攻击左翼！我军已经支持不住了！请派兵支援……”

    前来传讯的士兵吐血倒地，腹部还插着一支战斧，倒在地上的他不久就一动也不动了。

    危急的不只是中央部队而已，两翼的部队也即将面临溃散的命运，右翼与左翼都有派遣包含杰佛逊伯爵在内的老练将领镇守，想必是遭到敌人凭借数量优势的猛攻，以及被绕至侧面包夹了。之所以没有瞬间遭到瓦解，毫无疑问全靠他们熟练的指挥调度，才能撑持到现在。

    然而再这样下去无法支撑多久，看到全军最密集的中央部队的惨状，贝雷斯佛德做出了决定。

    “后卫部队前去援护两翼！！一定要守住两翼！”

    “可、可是……！一旦抽调兵力援助，我军将会……”

    盾牌的防御阵形崩溃，重骑士们正陆续遭到击毙。

    “但是两翼失守也同样完蛋！若是无法支撑下去，这场战争我们就输了！”

    “被敌人突破了！”

    欢呼声与怒吼声响起，掩盖了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声音。

    原来是防御阵形的一角崩坏，敌人如浪潮一般逼近。

    一名敌军已经来到眼前。

    贝雷斯佛德公爵与敌军重骑士几乎是同时举起战锤。

    对方挥下的一击擦过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头盔，溅起了点点火花；同一个时间，贝雷斯佛德公爵挥落的一击粉碎了敌军重骑士的肩膀，将对方打下马来，然后贝雷斯佛德公爵气愤地咬着牙，看着士兵们给予落马的敌人致命一击。

    莱凯涅军其实战得相当不错，若是只看伤亡数量，无疑是敌军的死伤较多。

    可是敌军的数量非同小可，打倒一个人就会有两个人前来增援，打倒两个人又会遭到一倍以上的敌人袭击。

    他现在才感觉到有黏稠的液体流向脖子，尖叫与哀号不绝于耳。

    莱凯涅王国军这次下了一个赌注，艾蜜莉所提出的那项计策，经过诸侯们绞尽脑汁的修正之后，总算变成稍微有可能实现的策略，即便是如此，那还是一场疯狂的大赌博。

    ……万一艾蜜莉陛下……

    只见一只断臂从眼前飞过，飞溅到他脸上的鲜血，与他侧头部流出的血混合在一起。

    贝雷斯佛德公爵压抑心中的不安，将之抛诸脑后。

    带兵的自己若是心有恐惧，那么恐惧将会传染给士兵，如果不能相信艾蜜莉，那么这场战争就根本不会有胜算。

    “别害怕！对方的四万人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发出号令，一心一意想要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我们是精强无比的莱凯涅王国军！绝不可以输给威伦斯特！！”

    位于中央位置的贝雷斯佛德军是经由【盾】之麻地亚斯锻炼的精锐部队，而且在两翼也配置了身经百战的重骑士以及老练的指挥官，就算自己只是个年轻识浅的晚辈，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倒。

    “撑住！！无论如何都要支持下去！！这样一来胜利自然就会到来！”

    他也亲自上前杀敌，奋力向部下们呐喊。

    然而就在此时，莱凯涅军后方响起数道角笛之声，随即悲鸣声大作。

    “敌人自东南方奇袭！是暴、暴龙铁骑兵！！”

    士兵的声音听得出颤抖。

    “请立刻派兵增援！要是敌人从那个方向突破，我军将会……”

    “不行！！”

    贝雷斯佛德公爵一口回绝，甚至连头也不回。

    从战场上不见暴龙铁骑兵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预测到这个奇袭了。

    那也是莱凯涅军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莱凯涅要利用这个奇袭，趁势转守为攻。

    这是条鲁莽的计策，一旦失败，暴龙铁骑兵将会从背后突破，莱凯涅王国军也会因此全军覆没。

    他相信艾蜜莉的觉悟，尽管心中也怀有不安、焦虑及恐惧，不过他必须相信领导自己的王，将心中的不安恐惧全部赶走。

    “相信我们的王！相信率领莱凯涅王国军的【铁球公主】！！相信【铁球王】！！大家奋力一战吧！”

    重骑士们以咆哮回应他，麾下的士兵们感受到他的意志，原本将要崩溃的中央战线又稍稍有了起色。

    在战斗之中，贝雷斯佛德公爵想起了过去率领这支军队的父亲。其实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内心很敬爱父亲，过去之所以避免与艾蜜莉积极往来，或许是因为他不愿去了解，为什么父亲要选择帮助艾蜜莉，而不是与自己在一起。

    艾蜜莉曾经一度遭受彻底的挫折却又重新站起，亲近之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却能从绝望中复苏。

    自从经过与艾蜜莉相遇、冲突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留在她的身边，为什么父亲会爱着艾蜜莉，虽然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不过贝雷斯佛德公爵觉得，他似乎体会到父亲一部份的想法。

    这场战争是自己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的一战，同时也是为了继承父亲守护艾蜜莉的遗志之战。

    “愿您武运昌隆！艾蜜莉陛下！！”

    他亲自痛击上前的敌兵，同时发出了怒吼。

    ——————————

    古连策马全速奔驰。

    在战场上鸣响的喧嚣声中，他骑在疾驰的马上，细心留意是否有敌人接近，并且谨慎地眼观四方。

    古连现正位于莱凯涅军的后方，就算只听声音，他也知道己方的前卫已与敌军交战，而且战况十分激烈，然而他们却没有参加那场战斗。

    古连的前方可见金色发丝随风飘扬，艾蜜莉策马奔驰在前方，她挥动手上的铁球，发出沉重的破风声。

    战场上角笛声响起，艾蜜莉等人则是在莱凯涅军的后方，急急朝着东南方传来声响处前进，古连周围有其它马匹并行，所有的马背上都骑乘着一名重骑士。

    “各位！听好了！！那就是我们要攻击的敌人！！”

    艾蜜莉回头对身后众骑喊道。

    她一手回转铁球，紧握战锤的另一只手则是指向远方，所见之处尘沙飞扬。

    古连凭借着受过强化的感官能力，自方才就捕捉到从那方向传来的马蹄声，以及沉重的钢铁摩擦之声，那种特别的沉重声响，古连绝不可能听错。

    随着沙尘消散，从那里陆续冲出了一个个的钢铁之块。

    那是全身连同马身都包覆在厚重铁甲之下的钢铁骑兵，仅仅凭着二十骑就击破杰佛逊军，让诺福克军覆没的暴龙铁骑兵。

    战马身上披挂的是厚实的锁甲，以及镶嵌了辉铁的战马用大甲胄。马匹的身体能力受到辉铁的强化，奔跑起来可以踢碎土石，速度也非寻常马匹可以相提并论。马匹双肩突出的钢铁尖角则划破了扬起的尘烟。

    他们一直线地朝莱凯涅军的后方突进，让富有机动力的骑兵或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迂回攻击对方的侧面，这是战争时常用的策略。将主力集中在前方的莱凯涅军则无法抵抗这样的奇袭，不过就算是正面交锋，也没有手段可以对抗暴龙铁骑兵。

    “我们二十五骑的使命就是要歼灭那些家伙！！”

    正因为如此，艾蜜莉才要与暴龙铁骑兵决一死战。

    古连回头望向后方，跟随在艾蜜莉身后的骑兵全员皆是重骑士，但连同艾蜜莉也算在内，数量也仅仅只有二十五骑。

    身穿大甲胄的理加德也在行列之中，包裹在他铠甲上的白色披风，即使在全速奔驰下也并未因风而扬起，面罩之下可看见他的眼神如往常般从容不迫，他的手上甚至没握着武器。

    紧跟在艾蜜莉之后与古连并驾齐驱的人，不管是在修道院时，还是在王宫之时，那个位置始终有雪莉娜跟随的身影，她的手中并未握住缰绳，而是提着巨大铁盾策马奔驰，绑成一束的辫子像条尾巴似的，在风中不停摆动。

    当古连看到骑马跟在她后方的男子，眼神中不免参杂了复杂的感情。

    缠绕在铠甲上的野兽毛皮，啪答啪答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野兽形状的头盔之下，可以看到那个男人正咧嘴而笑，他的双手则各自握着一把大型斧枪，那个人就是雷克塞德侯爵艾尔尼斯特。

    除此之外，跟随在艾蜜莉身后另有二十骑，就古连所知他们个个都是以骁勇善战而闻名的重骑士。

    “我们要将他们一举歼灭！你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挑选出来的！！”

    聚集在此的二十五骑重骑士，每个人都具有能够打倒暴龙铁骑兵的柔软思考及高超技艺。

    重骑士一人通常带兵一百，有二十五骑集结在这里，也就是代表本队削减了两千五百人的部队。相对的，这个二十五名精锐重骑士所编制而成的部队，毫无疑问拥有莱凯涅王国最强的破坏力。

    反过来说，具有超出常轨的破坏力与突进力的暴龙铁骑兵，不也正是这一类型的部队。想要击破他们，艾蜜莉等人就只能采取相同的手段。

    这就是艾蜜莉的计策之一。

    古连双手的盾刀闪动，他手上拿起一把全新的钢铁短枪。这支枪与他和半岛军作战时使用的斧枪不同，攻击范围较窄，细细的枪尖也无贯穿铠甲的破坏力，然而对总是从对方空隙切入、直取敌人要害的古连而言，像这种灵活易使，攻击半径又在盾刀之上的短枪，才是适合用于战场的武器。

    上次的战斗中，他是随手捡起一把枪就挥，才让他体会到这一点，因此这次他准备了数支短枪，将之系于马鞍之上。

    艾蜜莉对准备应战的古连等人放声一喊：

    “上吧！各位！”

    艾蜜莉策马疾奔，朝着进逼莱凯涅军后方的暴龙铁骑兵直冲而去。

    暴龙铁骑兵们察觉艾蜜莉等人自侧面袭击，便立刻调转马头。

    钢铁战马准备迎击艾蜜莉众人，看来对方是想先消灭这方人马，然后再行攻击莱凯涅军。

    到了这个地步已无法偷袭，艾蜜莉等人必须从正面应战那些钢铁骑兵们。

    不过艾蜜莉毫不退缩，放声呐喊道：

    “攻击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暴龙铁骑兵！！”

    艾蜜莉的铁球破风转动，理加德则是将披风下的双手一沉，雪莉娜用大盾护住身体，艾尔尼斯符则像是凶猛猿猴的伸出长手一般，将两把斧枪伸展开来，其它的重骑士们纷纷各自举起其爱用的各种武器。

    “那么将要吞噬那些家伙的我们，就是将疯狂残暴的恶龙制伏、践踏蹂躏、尽情羞辱之人……我们就是龙躏骑兵！！”

    只见暴龙铁骑兵反转突击而来，速度明显在我方之上，从他们不逃避，而是选择袭击看来，正显示出他们对自己的强悍深具自信。

    暴龙铁骑兵的前头不见薇儿海米妮的身影，遭古连击毙两名重骑士，数量减为十八骑的骑兵们发出凶猛的嘶吼声袭击而来。

    若是能在此斩杀敌将薇儿海米妮，那就是最好的情况发展；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那也代表最大的强敌并不在此处。当然，这种情况艾蜜莉等人也早已考虑过，一般像这种大规模的战斗，身为总大将的她极有可能不会亲上前线。

    由于心中早有薇儿海米妮不会出现的准备，因此目前的事态，大致都还依照艾蜜莉等人的预期进行中。一般的马匹在速度上不及披上大甲胄的装甲马，因此艾蜜莉等人为了迎击暴龙铁骑兵，一开始就特地退至后方待命，并派出众多斥候进行侦察，因此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对方的接近。

    接下来要是能奇袭成功固然很好，但就算无法偷袭，由于暴龙铁骑兵对自己的强悍拥有绝对的自信，既然对手只是一般的骑兵，他们就不可能会选择逃避。

    就这样，暴龙铁骑兵如艾蜜莉算计般地行动。他们或许不想侧面受袭，面临遭受追击的窘况，所以打算先将艾蜜莉等人粉碎。

    拉起的面罩之下，可以见到艾蜜莉脸颊流下一道汗水，脸上浮现出凄绝的笑容。

    “敌人的力量非比寻常！并且也是训练有素！绝对不准和他们正面硬碰！不管你们自认实力多么高强，那样都会死哦！”

    她笑着如此断言。正如她所说，正面冲突的情况下，连莱欧内尔也无法承受他们的攻击。

    “偷袭侧面！找寻破绽进攻！用计策让他们落马！不管用多么卑鄙手段都行！总之给我打赢他们！”

    眼见与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人解决一骑！这样一来敌人自然就会溃灭！一击就要得手，别以为有第二击的机会！！”

    正如她所说，若是不给予敌人致命的打击，对方就会利用速度逃离，这场战争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的。

    突击而来的钢铁骑兵已经逼到眼前。

    “暴龙铁骑兵！突击！！把他们彻底消灭！”

    率领暴龙铁骑兵的重骑高举长柄战斧，对部下们如此呐喊。

    “上吧！！龙躏骑兵！突击！！”

    对此艾蜜莉也同时发出号令。

    在两支骑兵部队即将冲突之时，开启战端的却是后方响起的弓弦之声。

    理加德的双手各自握着一支弩，而那弩古连也曾经见过，那与理加德企图暗杀艾蜜莉时所使用的弩是属于同一型，想必他早就拉起弓弦做好准备，将其隐藏在披风之下，方才还紧紧裹在身上的白色披风，如今大大地敞开。

    而他所射出的两支箭追越疾驰的古连等人，朝暴龙铁骑兵飞去。尽管那是携带型的弩弓，以机械之力拉起的箭矢，威力却足以轻易贯穿艾蜜莉的大甲胄，这一点过去古连就已经见识过了。

    钢铁的箭簇为了贯穿敌军重骑士，在空中破风飞翔。

    眼看箭就要命中位于前头的重骑士时，他将手中握着的长柄战斧横向一扫，随即火花四溅，同时碰撞声响之后。两支箭矢在空中碎裂，化作铁片飞散。理加德刻意制造时间差，先后发射的两支箭，却被对方准确地挡下，其高超的技巧令人不禁赞叹。

    然而同一时间，理加德手上已经准备好两把新的弩弓，他射完抛弃的那两把弩弓甚至都还没落地。

    只听见弓弦之声再次响起，再次击发的两支箭矢撕裂大气，以不同的时间差，甚至互相改变彼此的轨道，袭向同一个重骑士。

    即使如此，敌方重骑士还是没有丝毫动摇，再一次地挥动战斧。只见他手腕一翻，以厚实的斧刀劈斩了第一支箭，同时斧头的轨道也朝紧接在后的第二支箭迎去。

    不过就在斧头即将击中箭矢的前一刻，重骑士的眼前突然喷起了一阵红烟。

    古连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与半岛军之战时，理加德用来让对方暂时失明的粉末，那支被拦腰劈断的第三支箭的箭头并不是箭簇，而是装着刺激性粉末的陶器。

    于是重骑士的脸部立刻笼罩在一层红烟之中。

    “你这家伙…………重骑士竟然做出这等勾当……！”

    重骑士在双目受创之下，动作有了紊乱，原本该要斩断后面一支箭矢的斧刀，准头有了些微的偏差。一声闷响之下，钢铁箭簇贯穿了重骑士的胸甲，深深插在胸口之上，接着那壮硕的身体摇晃着失去平衡。

    “哎呀，真是抱歉，我最近才刚当上重骑士，这些规矩我还不是很清楚嘛。”

    嘴上说得一副全无恶意的样子，理加德的双手却是各自握着一把战锤，战锤前端装设了如艾蜜莉铁球一般的铁块，虽是两把大型战锤，在双臂辉铁绽放出强烈的光辉之下，理加德拿起战锤却仿佛轻而易举，让人感觉不出它们的沉重。

    被理加德打倒的重骑士摔下马来，但暴龙铁骑兵们的行动却是一丝不乱，也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他们避开了落地的重骑士的身体，将部队兵分两路继续突进。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呐！”

    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只见龙躏骑兵们也在毫无指示的情况下，主动将队伍分成两路，在前方带头奔驰的人也自然变成艾蜜莉与古连。

    “来吧！开始啰！”

    艾蜜莉大声呐喊，并且掷出铁球。

    “我是【铁球公主】！！”

    她的目标并不是马，而是骑马的重骑士，对方想要以斧枪挡下在空中不规则改变轨道的铁球，艾蜜莉却是一转手腕，使锁链缠上了斧枪。

    然后艾蜜莉一踢马背，突然跳向空中，重骑士正欲解开缠住斧枪，艾蜜莉的突来之举却让他有了些微的迟疑，这一迟疑便让铁骑兵产生了致命的破绽。

    【铁球公主】飞跃在空中，用她钢铁的脚朝重骑士胸口奋力一踢，厚实的胸甲因这一踢而扭曲变形，重骑士的口中发出呕吐的声音。

    “不过我也擅长脚踢！”

    铁骑兵就这样握着好不容易解开锁链的斧枪，身体缓缓自马背上落下。

    接着艾蜜莉在空中又踢了一脚，这一脚却踢向失去骑手的装甲马马头，艾蜜莉无视那匹马发出悲鸣，挣扎着倒下，拉着铁球轻巧地降落在自己的马上。

    “别想逃！”

    此时跟随在后的敌方重骑士挥舞着斧头杀到，脚刚落地的艾蜜莉难免失去平衡，而铁球也尚在空中，这时的她只剩一支战锤可以抵挡攻击。

    “我来保护您，公主殿下！”

    “好！拜托你了！”

    雪莉娜持盾挡在艾蜜莉的身前。

    敌方重骑士鼓起蛮力，挥动长柄战斧，雪莉娜见此并不使用盾牌格挡，因为她明白那样挡不住腕力强化型的一击。她以毫厘之差的距离，避过这只要稍微碰触身体就会遭到粉碎的一击，只见红色断发飞散，想必她和古连一样，活用受大甲胄强化的反射神经，看穿了战斧挥动的轨迹。

    敌人的战斧一挥到底，与雪莉娜的距离已经拉近。雪莉娜这时才首次将盾牌往前推出，于是长度如她身高般的巨大铁板打在重骑士的身体上，对方因挥动战斧而失衡的身体受了这一击，轻易地飞了出去，连利用对方攻击冲力也在她的计算之中。

    然而就在下一刻，雪莉娜骑乘的马却喷出了鲜血，刺穿马腹的就是耸立在装甲马肩膀上的巨枪，尽管失去骑手，装甲马还是朝她的战马冲撞。

    只见雪莉娜的身体被摔到空中。

    “雪莉娜～！”

    这时又有别的重骑士冲来，挥动战斧劈中了她。

    刺耳的钢铁扭曲声响起，同时血沫四散，破碎的铁片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雪莉娜的身体被这一击打倒在地，随即又跳了起来。

    想来她是用大盾接下了斧头的一击，她身上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是斧刀轻易贯通盾牌，直达保护她右臂的装甲，只见红发装甲侍女的右手满是鲜血地滚落地面。

    击落雪莉娜的重骑士被龙躏骑兵劈成两半，却又有别的敌方重骑士骑马逼近雪莉娜，打算让她死在马蹄之下。

    却见一副白银大甲胄拖着铁球，跳跃至空中。

    原来是艾蜜莉跳向即将惨遭马踩的雪莉娜。她跳下马，抱住雪莉娜的身体翻滚，而轻易就能踏碎大甲胄的钢铁马蹄，就从她前一刻所在之地踏过。

    只不过那只马的脚被艾蜜莉投出的铁球锁链缠住。艾蜜莉握着的锁链与连接其上的战锤立刻脱手飞出，高速奔离的装甲马因而跌倒，头部撞击到地面。骑乘在其上的重骑士无法攀在马上，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正好成了龙躏骑兵的饵食。

    装甲马的马腿一弯，声势剧烈地横倒在地上。艾蜜莉则背对着马，一边护住雪莉娜，一边从地上爬起，然后拔出了备用战锤。

    见她们两人平安无事，古连却没有时间替她们庆幸。

    因为他眼前的敌方重骑士正举起武器，古连以最小限度的动作避开攻击，并以短枪刺向对方。枪尖不偏不倚的贯穿了重骑士的咽喉，那无疑是致命伤。

    接着古连拔出枪头，避开喷出的鲜血，以及随之而来的战马突击，一边闪过另一名重骑士的挥击，贴近对方的怀中。

    然后他一记反击刺中第二名重骑士的咽喉。

    两名重骑士几乎是同时落马，古连则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还剩下十三骑，那时古连只能打倒两骑的暴龙铁骑兵，如今众人却在瞬间击毙了五人。

    然而折损的并不只有暴龙铁骑兵，跟随在古连之后的重骑士躲不过对方的突击，连人带马遭到刺穿，古连的眼角余光也瞄到在别处，有另外两骑同伴遭到对方击毙。

    尽管理加德挥舞着两支战锤，又打倒了一骑，但己方的伤亡却仍在增加当中，不管是古连还是理加德，要打倒眼前的重骑士都已是竭尽全力，实在没有余力掩护较远的同伴。

    落马的重骑士惨遭铁蹄无情的践踏，侥幸躲过巨枪的人也被大斧斩杀，就算不与之正面对决，暴龙铁骑兵依然强悍，不但数量胜过对方，又是精锐尽出，甚至还事先安排了对策，但是龙躏骑兵们还是一个个的倒下。

    当然，暴龙铁骑兵的伤亡也不小。

    这边艾尔尼斯特将斧枪朝错身而过的敌人斩去，见攻击被对方挡下，【猿猴骑士】又以此为支点飞身跃起，敌方重骑士无法挡住突然自空中刺下的斧枪，头颅遭到斧枪贯穿，而艾尔尼斯特又再度飞翔空中，将别的重骑士击下马。

    于是在龙躏骑兵的奋战之下，暴龙铁骑兵纷纷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这时龙躏骑兵与暴龙铁骑兵已经完全交错而过。

    短短十几秒的攻防，暴龙铁骑兵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还剩下八骑。

    但龙躏骑兵也折损了七骑。

    “别让他们逃了！”

    艾蜜莉护着负伤的雪莉娜，扶着她对众人呐喊道。

    龙躏骑兵的目的是歼灭暴龙铁骑兵，可是敌人仍保有近半数的人马。

    古连等人调转马头，打算追击敌人，如果敌人也掉头回来，那么就还有机会，只要再施以一击，就能够将暴龙铁骑兵全数消灭了。

    不过敌人的判断却非常正确。

    他们头也不回，活用装甲马速度的优势，就这样直直奔跑脱离了战场，就算想要追赶，一般的马匹却也追之不及。

    古连等人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渐行渐远。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敌方重骑士和马匹的尸体而已，就连活着的装甲马也奔逃而去。

    即使如此，却见仍有重骑士想要追击，幸好艾蜜莉及时喝止了他们。

    “他们不肯多一点冲动呀。”

    尽管下令制止，却连艾蜜莉自己也不禁忿恨地咒骂，对于错失良机感到十分可惜。

    “赶快救助还活着的人，还能战斗的人就准备好接下来的战斗！”

    艾蜜莉的目光瞪视着暴龙铁骑兵消失身影的地平线，一方面也对重骑士们发出指示，重骑士们也都听命行事。

    “雪莉娜，你没事吧？”

    她出声询问蹲在身旁的雪莉娜，古连则是牵着艾蜜莉的马奔至她身边。

    “……我没事，艾蜜莉陛下。”

    雪莉娜忍着痛楚，脸色苍白地说道。她将被割破且满是鲜血的右手装甲卸下，只见雪白肌肤连同棉衣一起被割开，露出了惨不忍睹的伤口，就连厚棉衣也因她的血染得湿透。

    “雪莉娜，这样的伤势……”

    “不会妨碍到任务。”

    她如此说着，右臂却一动也不动，手臂上除了刚才受的伤，另外还有一个被某物砍过的大伤痕，古连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伤痕，不过古连推测那大概就是她为保护艾蜜莉所受的伤，也是造成她手臂无法活动的原因。

    “我是故意用右手去挡的，因为那样几乎不会影响到我的战斗力。”

    她一面说着，一面手脚利落地用绷带将伤口紧密包扎，做好止血的治疗。由于雪莉娜的右手无法活动，因此她在右臂上加装了厚实的装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伤势才不至于太严重，但即使如此，她那伤口的确也并非轻伤。

    “笨蛋！你给我退到后方去，你不能再战斗……”

    雪莉娜却摇摇头。

    “这是一场无路可退的战争，而且幸好负伤的是本来就不能动的右手。”

    绷带包扎完毕之后，她将损坏的装甲重新穿戴好，随后站起身来，表情还是一如往常，接着她将耐不住斩击而损坏泰半的盾牌背在背上。

    “可是雪莉娜……”

    “请您要以胜利为唯一考虑，这一战我们不能有所保留。”

    听到雪莉娜不容分说的拒绝，艾蜜莉脸上浮现苦涩之情。

    “我明白了。”

    然后艾蜜莉不发一语，转身背向她，跨上自己的爱马。

    “好！我们出发！龙躏骑兵！进行下一个作战！”

    她拉下面罩，同时发出号令。

    于是失去马匹的重骑士们骑上失去主人的马匹。

    艾蜜莉策马前行，古连等人则是紧跟在后。

    古连赶过负伤却仍旧手握盾牌的雪莉娜，驱马与跑在前方的艾蜜莉并辔前行，由于她拉下面罩，古连无法窥视她的表情。

    “暴龙铁骑兵数量减少了一半，如果下次再有机会与他们冲突，我们就可以消灭他们，但如今这个情况，威伦斯特的优势依然不变。”

    艾蜜莉如此说道，依然正视着前方，声音显得有些僵硬。

    即使是远离前线，在后方行动的古连等人也把莱凯涅军的劣势看得一清二楚。前线的战线崩溃，悲鸣与惨叫声不绝于耳，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想立刻朝战场中央突击，与大家一同奋战。

    “虽然让暴龙铁骑兵活着逃回去了，但只要情势还对威伦斯特有利，对方应该就不会让受到重创的那部队冒险。”

    全员由重骑士组成的暴龙铁骑兵虽是强悍无比，不过也因此只要损失一骑就会大幅降低他们的战斗力。虽然让他们脱逃，龙躏骑兵也遭受巨大损害，这一战还是相当有收获。

    “这次该换我们还以颜色了，我们要强势进攻，把他们欠的全部讨回来！”

    艾蜜莉的声音中隐含着怒气，究竟是为雪莉娜受伤而发怒，还是有其它的缘由，古连就不得而知。

    唯一笃定的一件事，就是古连等龙躏骑兵真正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艾蜜莉高举战锤放声道：

    “走吧！龙躏骑兵！！从现在起我们要迂回到敌人的后方，向河岸要塞前进！！”

    这就是龙躏骑兵的第二个目的。

    “那么我就在此与你们分道扬镳吧。”

    艾尔尼斯特单骑脱离了部队，他的毛皮染满敌人的鲜血，受风吹拂而飘扬时，可以闻到浓厚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艾蜜莉之所以将他列入龙躏骑兵部队，是考虑到他那特殊的作战方式，可以活用于对付暴龙铁骑兵。

    “我会将布夫巴尔特那小丫头的部队搅乱一番，接下来才正是我的战斗。”

    艾尔尼斯特脸上露出狰狞的微笑。

    正如他所言，艾尔尼斯特本来的工作是负责扰乱敌人，在与诺福克军作战时，他以敌兵、甚至己方士兵作为踏板，在敌军的头上来回奔驰，专门奇袭身为部队指挥官的重骑士，并且将之一个个击倒，古连也亲身体验过那种攻击方式的有效性。

    然而威伦斯特王国军所拥有兵力远比那时的诺福克军多出十倍，其阵中还有能将古连玩弄于股掌、斩杀【铁蛇】亚齐波鲁德的薇儿海米妮，实在是太过危险的一战。

    “艾尔尼斯特……你千万不要逞强啊。”

    艾尔尼斯特听到古连这话，惊讶得瞠目结舌，然后表情一松，突然爆笑了起来。

    “你、你这家伙……干嘛担心我啊？”

    他笑得合不拢嘴。

    “有、有什么好笑的啊！”

    古连才刚说完，就连身后的理加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理加德！为什么连你也笑我！”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这家伙太好笑啦！我可是一度与你为敌的男人啊！”

    他看似愉快的说完这句话，然后便将两支斧枪扛在肩上，策马离开了龙躏骑兵。

    “你别搞错了啊！诺福克的小子！我可不是对你或是艾蜜莉陛下感到什么恩情！”

    艾尔尼斯特的眼中又再度闪耀着肉食兽般的凶猛光辉。

    “我之所以跟来，只是为了要教训胆敢利用我们的你老哥和那小丫头！还有就是……我最喜欢战争啦！”

    他发出粗俗无礼的笑声，将斧枪用力一挥。

    他虽然称年老的父亲——雷克塞德侯爵为糟老头，但是古连想起他在听到老侯爵的死讯时，脸上也曾经露出寂寞的神情。

    “再见啦！诺福克的小子，古连·乔瑟夫·诺福克。我会为你祈祷的，感谢我吧！”

    接着艾尔尼斯特就朝战况激烈的战场奔驰而去。

    “你也是！艾尔尼斯特！”

    尽管古连向他离去的背影大喊，他却头也不回。

    他与古连有过许多纠葛，又是个性格粗野、完全不懂礼仪的男人，为什么他能够领有爵位，这点古连打一开始就感到不解。诺福克家也有许多重骑士是死在他的手上，古连对他既有怨恨，也感到过愤怒。

    即使如此，现在古连衷心希望他能平安无事，这样的心情并无虚假。

    “古连，你可没时间替别人担心喔。”

    理加德骑马过来对他说道。

    古连向他点点头，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严苛，而且龙躏骑兵的失败就等于是莱凯涅王国的失败。

    这时后方传来车轮声响朝此处接近，骑马奔驰的龙躏骑兵后方，有一辆由四匹马所拉动的马车跟随，而且事先也准备好的替换用马匹，让那些马匹与马车并行，并派遣了数名重骑士护卫马车。只见马车所拉的货物架上，有一个被布覆盖住的巨大之物，从布的缝隙透出的光芒，看得出那无疑是金属的光泽。

    “艾蜜莉陛下所说的那样东西……就是那个吗？”

    理加德点点头，不过他的视线却是看着前方。

    不只古连等人，龙躏骑兵的每一个人都注视着那个方向，隐约可听见的马蹄声，明显不是己方部队发出的。

    “来了！准备突破！！”

    铁球转动声响起的同时，艾蜜莉向众人高声喊道。

    古连众人是从自军的右翼迂回，朝着敌军的后方前进。这时敌人的部队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可以看到那是以【大骑枪】为中心编成，是一支重视机动力的部队。

    来者虽非暴龙铁骑兵，但是数量却不少。单论重骑士的数量，仍然比减少后的龙躏骑兵为多。

    由于龙躏骑兵并没有如暴龙铁骑兵般的机动力，因此想通过就无法避开冲突。

    古连紧握擦拭过血污的短枪。

    “龙躏骑兵！！突击！！”

    ——————————

    在敌我交错、战况陷入胶着的战场上，艾尔尼斯特如同字面意思般地飞跃着，一方面踩碎己方士兵的肩膀，一方面踢碎敌兵的头颅，【猿猴骑士】奔驰在空中。

    沾满血污的斧枪从死角奇袭，将重骑士劈成两半，把整群士兵拦腰斩断，已经有将近十人的重骑士，以及超过百名的士兵被他所杀。艾尔尼斯特奋战不懈，比他和诺福克军作战时还要更为卖力。

    本来只要杀死一名重骑士，对敌方而言就是重大的打击，然而战事却似永无止境。艾尔尼斯特飞驰在战场上空，向下方的萨乌斯恩特平原俯视，放眼望去，原野上尽是威伦斯符军的人马。

    当初他率领半岛军与诺福克军战斗时，也为诺福克军的大军所震惊，然而眼前所见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艾尔尼斯特的活跃虽然能够扰乱敌人，但是莱凯涅军依然居于劣势，两翼的部队逐渐遭受包围；中央的守备甚至遭到突破，已经完全呈现混战的状态，全是靠艾尔尼斯特的奇袭和诸将的拼死奋战，莱凯涅军才总算得以支撑到现在。

    艾尔尼斯特勉强闪过下方刺上来的一枪，以斧枪反击，打破了敌兵的头颅。凌空飞来的斧头则擦过他的脸颊，让野兽形状的头盔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沐浴在敌人的血沫中，艾尔尼斯特痛苦地喘着气。

    敌人的密度也与诺福克军之战时相去甚远，绵密如雨的反击无法全数躲过，在艾尔尼斯特的大甲胄上留下无数的伤痕，有的攻击甚至穿透了锁子甲，他已经分不清在棉衣下流动的湿暖液体的感触究竟是血还是汗水。

    他只感到全身隐隐作痛，骨头似乎都快散了。艾尔尼斯特败给诺福克军时所受的伤尚未痊愈，为了防止他逃跑，当初他的全身遭到战锤痛殴，骨骼和肌肉到现在都还在疼痛，身在这战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除了肋骨之外，其余各处都没有骨折。

    艾尔尼斯特忍着痛楚，一个劲儿地放声大笑，然后一声咆哮，同时挥动手上的斧枪。

    或许他并没有必要参加这般凶险、根本等同于败仗的战争，也许等待时机，投降威伦斯特才是正确的选择。当然，半岛派内也有许多人持这样的意见，这场战争一旦确定失败，那些没出战的诸侯们应该都会立刻投降威伦斯特。

    尽管明白这个道理，艾尔尼斯特还是率领他能募集到的所有兵力，加入莱凯涅王国这一方。父亲遭杀害是他如此抉择的原因之一，虽然父亲既啰嗦又过于慎重保守，是个碍事的存在，但以那样的方式被利用，然后毫无意义的死去，艾尔尼斯特纯粹对此感到愤愤不平。他憎恨利用并杀害那老人的帕西与薇儿海米妮，一想到自己也和父亲一样，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加增添他的怒火。

    燃烧着熊熊怒火的脑海里，这时忽然闪过一个同样遭到利用的男人脸孔。

    尽管被自己的亲哥哥玩弄，在绝望的状态下被抛弃，却还是毫不屈服地抵抗强大的敌人，艾尔尼斯特想起了那名诺福克公爵家的年轻重骑士。

    就在诺福克军即将遭暴龙铁骑兵歼灭之际，他救了先前还是敌人的自己，这种事平常人是做不到的。

    想到重骑士古连，他的心中便是五味杂陈，既不是生气愤怒也并非内疚。

    古连擅自救了自己，艾尔尼斯特并不会因此而感激他，反而激起一股对抗意识。

    若是自己和他的立场调换，艾尔尼斯特很可能也是无能为力，事实上艾尔尼斯特当时遭受捆绑，亲眼目睹暴龙铁骑兵的时候只感到吃惊恐惧，其余什么事也做不到。

    “哼！我怎么可能……会输给那样一个小鬼！”

    艾尔尼斯特难忍内心激动，他不禁咒骂了一声，并且眺望整个战场。

    敌军不断涌向前，在遥远的后方就是龙躏骑兵正赶赴途中的河岸要塞。这座要塞建筑在一个不知是人工山丘还是断崖的高台上，至今仍旧处于敌人的包围攻击之下。

    后方的河川上停着装满攻城武器的船只，陆上则有威伦斯特军的另一支部队，利用土堤和栅栏封锁了要塞的出入。从远处望去，光只是包围要塞的部队，人数就足以与日前的诺福克军匹敌。

    艾蜜莉等人要以不到二十人的部队从那里突围进去，以常理而言，那简直就是自杀行为，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向前冲。

    “现在换我要卖你们人情啦！！”

    击落的两把斧枪斩断士兵，喷起一阵血雾，艾尔尼斯特再以此为支点让身体高高弹起。

    艾尔尼斯特奔驰在纵断敌军的中央，他对重骑士施以奇袭，若是一击不中则立刻脱离，践踏敌兵时也尽可能瞄准头或肩膀，借此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艾尔尼斯特的奇袭打乱了敌阵，让莱凯涅军多少有了些生气，虽无法展开反击，不过至少得以苟延残喘。

    就这样，他穿越敌阵，打算对要塞包围部队展开奇袭。

    就在他这么想时，艾尔尼斯特突然全身僵硬，背上似乎感到寒意刺骨，一股异样的感觉侵袭着他。

    当艾尔尼斯特驰骋在战场的空中，以一般人无法办到的方式作战时，有一个人一直在注视着他。

    在威伦斯特军的后方，一名女骑士在士兵和重骑士们的保护之下朝着他微笑。

    置身于战场身上却完美无瑕，白银大甲胄闪闪发亮，头盔上则有一根大鸟的羽毛随风摇曳，开阔的双肩铠甲上则有以宝石点缀的斧形徽章，以及暴风神的徽章。手上握的是与那纤纤玉手毫不相衬的长柄战斧，而且战斧尾端本来该是金属针之处装上了厚实的双刃。那是一把双战斧。

    毫无疑问，她就是率领威伦斯特军的女人，身为布夫巴尔特公爵的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即使是在这场混战之中，她仍能察觉艾尔尼斯特的存在。

    ……给她……一击尝尝！

    他惊讶自己心中一瞬间的迟疑。

    这应该是不用多想的事，本来他不该有所踌躇，他对自己的迷惑感到吃惊。就连打倒自己的古连也被她轻易击败，说到薇儿海米妮的实力，当时艾尔尼斯特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就算如今已无法对她施以奇袭，也还可以绕道而行避开她，但那样可能就无法掩护龙躏骑兵，让他们迂回潜入敌人后方了。

    我应该继续前进，突破敌军才对。艾尔尼斯特如此说服自己，鞭策自己僵硬的身体。

    只见艾尔尼斯特踢碎落足之处的士兵肩膀，借此让自己向前进。

    “受死吧～！！薇儿海米妮！！”

    他一口气加速前进，朝一身银白的【风血公主】逼近。

    艾尔尼斯特的脸上不见往常的笑容，护手之下的双手冒汗。

    他放声怒吼，借此赶走挥之不去的紧张，以及不知何处涌出的恐惧，并且加速奔跑，完全无视薇儿海米妮以外的敌人。

    但薇儿海米妮脸上仍是同样的柔和笑容。

    艾尔尼斯特同时挥动两柄斧枪。

    下一个瞬间，艾尔尼斯特目睹了令他惊讶的景象，薇儿海米妮竟然来到与自己等高之处，而且她并非像艾尔尼斯特或古连那样，以士兵作为立足之处。

    她站立于自己竖立在地面的双战斧之上，双手各自从腰间抽出像是预备用的战斧，将之握在手中。以重骑士单手挥动的武器来说，她手上之物算是较为大把一些，不过与艾尔尼斯特的巨大斧枪相比，不管是体积大小，还是所能产生的破坏力都是远远不及。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挡得住啊！！”

    艾尔尼斯特不理会她的战斧，全力将两把斧枪击落；相对于此，薇儿海米妮则是从正面以战斧劈砍斧枪。

    巨大斧枪与薇儿海米妮手上的战斧锋刀互击，激荡出铁屑与火花。

    由于薇儿海米妮是以不安定的站姿站立，因此身体受力而向后方倒去。

    不论是武器的重量或长度，还是身为男性在臂力上的优势，所有的条件都对艾尔尼斯特有利，他根本就没有落败的因素。

    然而这番力量的较劲，却是艾尔尼斯特力弱遭到弹飞。

    他醒悟到自己在力量上完全输给对方了。

    “怪物啊……！”

    他咬牙切齿地一声咒骂。

    薇儿海米妮身体下坠的同时，在空中将双手的斧头投掷而出，随手扔出的战斧命中了艾尔尼斯特的身体。

    艾尔尼斯特感到肩口疼痛如火烧一般，右手顿时瘫软无力，斧枪从他手中滑落，掉在群众的士兵之中。

    战斧的斧刀轻易贯穿大甲胄肩部的装甲，艾尔尼斯特清楚听见斧刀割开肉、砍断自己骨头的声音；他的腹部也剧烈疼痛，上面同样插了一把斧头，这把斧头也是斩断了铠甲，深深砍进侧腹之中。

    其实斧头是准确地朝着脖子和腹部飞来，位置之所以有所偏差，是因为艾尔尼斯特本能察觉到危险，随即勉强挥出斧枪，让身体得以借势后仰。若是反应再慢一点，只怕他现在脑袋已经飞出去、肚破肠流了吧。

    尽管侥幸捡回一条小命，但他还是受了重伤。

    即使伤口激痛，他还是咬牙强忍住。

    “咕啊啊啊啊～！！”

    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下，他脚踏敌人奋力咆哮，才使自己不至于发出呻吟。

    若是忍不住身体疼痛而跌落成群的敌人之中，必定会遭到乱刀分尸。他将身体弯曲奋力一跳，挥动左手剩下的那支斧枪，再一次跳跃。

    艾尔尼斯特是朝前方跳跃，如今薇儿海米妮已经落地，他就可以继续前进了，除了前进之外也没有其它选择。如果他选择后退，那么动作已经变迟钝的他将遭受追击，在这样的伤势之下，想摆脱追击逃回己方阵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向前也要面对无数的敌人，其实情况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的右手已经动不了了，隔着铠甲也无法判断腹部伤势如何。他脚踢敌兵，每跳跃一次就有炙热的液体滴落，难以置信的疼痛感仿佛在灼烧他的脑部。

    薇儿海米妮的声音在后方响起，虽然声音清澈响亮，艾尔尼斯特却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只知道她是在下令追击自己。

    他的斧枪横扫，击落飞来的斧头、长枪和箭矢，但只靠一只左手无法尽数击落，飞箭擦过肩膀，随即闻到烧焦的铁味。

    艾尔尼斯特发出连自己也听不懂的怒吼声，并且豁尽全力奔驰，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与薇儿海米妮的交手让他理解了一件事：她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

    艾尔尼斯特本身具备重骑士的优秀素质，不需借助感觉强化型、脚力强化型大甲胄的辅助，靠本身力量就能做到驰骋于敌阵之上的战法，他一直认为那就证明自己拥有重骑士的资质。他有力量，体力也能持久，就算是正面交锋，也有自信不会输给绝大多数的重骑士。

    而这些自信都在与薇儿海米妮对战时，被一击粉碎。

    就算掉头回去与薇儿海米妮决一死战，他恐怕也是会输；至少在有自己会输这种想法的时点，就已经注定他要失败了。

    不过若是换成诺福克的那名重骑士，情况可能又是不同了吧。就算战败过一次，艾尔尼斯特也不觉得那男人会就此放弃；此外那个给予【风血公主】一击、让她撤退的【铁球公主】也与自己不同，她拥有足以与薇儿海米妮抗衡的力量。

    咬紧牙关的口中尝到铁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何时咬破皮的。

    这时艾尔尼斯特的眼前突然一片开阔，敌兵的密度一口气降低了，原来他已经来到包围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的分遣部队上空。

    他宛如野兽般吼叫一声，然后舞动剩余的那把斧枪，身上的鲜血也跟着挥洒开来。

    ……这不是为了什么忠诚！

    他必须要让艾蜜莉到达河岸要塞，如果办不到这一点莱凯涅就会战败，自己也会在尚未对那女人报一箭之仇的情况下死去。

    龙躏骑兵至今尚未赶到，正因为如此，艾尔尼斯特更要奋力跳跃。只见赤红的鲜血从铠甲滑下，朝地面滴落。

    【猿猴骑士】就这样冲进包围河岸要塞的敌兵之中。

    ——————————

    “突破了吗！？”

    躲过了迎面而来的重骑士攻击，古连将短枪刺进对方咽喉的同时叫道。

    龙躏骑兵突破不知是第几次的敌军迎击。

    贯穿敌人咽喉的枪头深深插入，完全没陷入肉里，于是古连放开短枪，一方面从马鞍取出新的短枪，一方面也盯视着前方。

    在龙躏骑兵行进的前方可以看见河岸要塞耸立，由于不断受到投石及巨大箭矢的攻击，城壁已经伤痕累累，到处都是裂痕。敌人发自河面上的攻击至今仍未停止，即便是矗立在面向河川堆起的人工断崖之上，这座要塞如今却已如风中残烛般濒临沦陷。

    要塞的四周被土堤和栅栏所包围，并有数台攻城武器在运作，配置在山丘周围的虽然只是威伦斯特军一部份的兵力，但却是数量肯定在千人以上的大军。

    “别停下脚步！！”

    艾蜜莉从后面追上，在对众人大声呐喊的同时，也挥动铁球扫荡成群的敌兵。沾满了泥土与血污，伤痕累累的大甲胄胸前，一只展翅的大鸟发出鲜红的光芒。

    “我们现在就朝河岸要塞突击！！跟我来！！”

    她不等其它人回答就朝马腹一踢，使马匹加速奔驰，古连等龙躏骑兵也跟随在她之后，尽管他们从右翼绕行了一大圈，但是一路突围到此又再折损了三名重骑士。

    发现龙躏骑兵突然出现，并且发动突击，围攻河岸要塞的部队立刻转移攻击目标。

    于是规模足以与半岛联合军匹敌的敌兵，朝着艾蜜莉等共十四名的重骑士杀到。

    艾蜜莉以铁球砸向成群的敌兵，雪莉娜保护着她不使敌人有机可趁，每当理加德挥动手里的两支战锤，就有敌兵血肉横飞。

    古连也挥动短枪，以准确无比的突刺，不分敌人的重骑士或是士兵，将其一个一个地击杀。遇到能够闪躲的攻击，他甚至不采取反击，只有最小限度的动作闪过前进。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多如牛毛的【蹂躏槌】根本无法完全避开。又有一名重骑士连人带马遭到粉碎，而另一名重骑士则是马匹被敌军射杀，落下马来却遭到敌兵群起围攻。

    艾蜜莉模仿薇儿海米妮的暴龙铁骑兵，编制了这支龙躏骑兵部队，单纯以重骑士构成的部队正如她所预期，发挥了的惊人突破力，也因此他们才能突破拥有压倒性兵力的敌军来到这里。

    可是龙躏骑兵与暴龙铁骑兵却存在着致命的差异。

    “瞄准马匹攻击！”

    随着敌军重骑士的一声号令，敌兵一齐刺出武器，于是又有一名重骑士落马。

    暴龙铁骑兵的装甲马拥有凌驾重骑士的破坏力，不论是对重骑士武器，还是重骑士，甚至是诺福克家的长枪部队都无法阻止它们。然而龙躏骑兵所骑的却是寻常的军马，虽说那也是经过挑选的精良军马，但毕竟也是有其极限，再加上受到选拔的重骑士们虽然每个人皆是战技高超，却只有经过最低限度的集训，部队的训练度可说是非常不足，只怕以龙躏骑兵的实力，还敌不过诺福克军的长枪。

    本来龙躏骑兵应该像半岛军的夜袭那样，与其它部队配合，用来进行只有一次的奇袭就已经是极限了，龙躏骑兵充其量只不过是倚仗重骑士个人的实力，勉强如同暴龙铁骑兵那般行动罢了。

    重骑士们的悲鸣和怒吼声四起，不知又有几人遭击毙了。

    即使如此，古连等人还是突破了要塞围城部队。

    阻挡通往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道路上的栅栏，被理加德以战锤破坏，接着其它重骑士再将栅栏拉开。

    然后龙躏骑兵足不停步地越过栅栏，到达河岸要塞的正面之处，正当众人准备一口气奔上为阻止敌人侵攻而堆砌的倾斜山丘，朝要塞前进之时……

    “不行！”

    数名重骑士调转马头，顺着山坡急驰而下。

    回头一看，只见敌兵正在袭击跟随在龙躏骑兵后的马车。马车在经过这一路上的战斗之后，已经显得残破不堪了，帷幕上箭矢和斧头插在其上，特别经过补强的车体上也有了裂痕，车轮将近脱离，还能够行驶可以算是奇迹了，备用的马匹也一匹不剩，护卫的重骑士也只剩下一名负伤者而已。

    那名护卫挥舞着战斧，却遭敌方重骑士的战锤击打，在从马车上落下之时，他抓住击打自己的那名重骑士，让对方陪着自己摔到地上。敌人见马车失去了护卫，于是群起冲向马车，却被策马赶回的两名重骑士击飞，接着他们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一拥而上的敌兵之中。

    马车终于摆脱了敌人，拖着濒临解体的车身开始驶上山坡，从残破的帷幕中可以看见钢铁的块状物。

    这时却见到艾蜜莉与古连的目的地——河岸要塞的城壁上有士兵们在喊叫，姑且不论遭受龙躏骑兵突如其来攻击的围城部队，后方大河上的敌船并没有停止投石，巨大投石机投出的岩石，一击就将士兵连与城墙的一部份打碎，碎石四处飞散。

    沉重的声音响起，城门缓缓地升了上去，尽管伤痕累累，保护河岸要塞历经数周的三道城门全部拉了起来。

    追击古连等人登上山坡的敌军一阵鼓噪，想必是对城门的突然开启有所警戒。即使如此，围攻军的部队并没有停止进军，方才冲入敌军中的重骑士们也已经捐躯了。

    敌人不知是将城门的开启视为攻击机会，还是不想让艾蜜莉等龙躏骑兵逃入城中，只见更多的敌兵推倒自己搭建的栅栏，朝艾蜜莉等人追击而来。

    “把他们牵制住！”

    艾蜜莉停下马，回头对众人喊道。

    同时濒临解体的马车从她身旁通过，穿越敞开的城门进入城内。

    “就是现在！！”

    艾蜜莉一边旋转铁球，一边用手上的战锤指向逼近的围攻部队。

    随后就像是响应她的呼唤般，后方城门的方向响起了士兵的呐喊，与马车交替冲出的是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的守备队，他们的人数比想像中还要多，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憔悴，不过他们的眼神依然有神。

    重骑士与其所率领的士兵呐喊着冲出城外，出击的部队有将近五百人的兵力，那几乎是守备队全部的兵力了。

    追击古连等人的围攻部队看似有些许疑惑，但他们的攻势并没有减缓，就算要塞守备队几乎倾巢而出，又与龙躏骑兵会合，在兵力上仍是敌方占压倒性优势，龙躏骑兵全员只剩下不到十人，而萨乌斯恩特守备队重骑士本来就只有二十人左右，其中还有人明显是带伤上阵。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

    明知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地位，守备队和龙躏骑兵还是奔下山坡，准备迎战逼近的大军，古连也掉转马头，手持短枪准备策马奔出。

    这时他见到艾蜜莉对接近她的守备队长悄悄说了什么，壮年守备队长闻言登时脸色大变。

    “……我是有接到命令叫我待命……说会直接告知我……”

    守备队长可说是脸色苍白地低声哀鸣。

    “您神智清醒吗？艾蜜莉殿下……不，艾蜜莉陛下。”

    “神智不清的人说得出这种话吗！做就是了！在那之前我们会守住这里！！”

    尽管他仍有些犹豫，不过看到山丘下的敌军接近后，便神情严肃地闭上了嘴。

    他向艾蜜莉行过礼，奔跑离开后，艾蜜莉回头赶上走在前头的同伴，古连则与雪莉娜一起跟随在她身旁。

    “只有一次的攻击机会……”

    艾蜜莉的表情有着过去所没有的紧张，汗水自她的额头滴落。

    这次的行动计划，艾蜜莉并没有事先知会河岸要塞，虽然有传令通知他们做好事前准备，不过也只有告知他们最低限度的情报，这样就算传令兵遭敌人俘虏，只凭那些内容敌人应该也无法看穿艾蜜莉的企图。毕竟情报一旦泄漏出去，这个计策就会以失败告终；再加上若非身为国王的艾蜜莉亲自传达，守备队长也极有可能不会听命行事，能够让经验丰富的他产生动摇，足见这道计策是多么危险。

    古连对于艾蜜莉接下来要做的事则是知情的，他不禁紧张得口干舌燥。

    “要上啰！古连。”

    她如此对古连说，恐惧与不安看起来似乎都已从她的脸上消失，但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古连明白她察觉到自己的不安，因此特意压抑住自己的感情。

    古连必须回报她这番心意。

    他握紧短枪注视着敌人，也将紧张和迷惘的情绪压抑在心底。

    山坡之下，莱凯涅军和围攻部队即将交锋。

    “我们要给威伦斯特一点颜色瞧瞧！！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艾蜜莉的笑容显得充满攻击性又凶暴至极。

    “打死他们！！誓死守护这里！！龙躏骑兵！！”

    “让新王艾蜜莉陛下看看我们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韧性！！”

    艾蜜莉高声呐喊，龙躏骑兵放声咆哮，萨乌斯恩特守备队也同声应和。

    两军激烈冲突，没多久便扬起一场血花，临死的惨叫声与钢铁的撕裂声不绝于耳。

    古连体会到情势对龙躏骑兵不利，敌人除了重骑士，另外还投入了无数的士兵；相对于此，龙躏骑兵却没有士兵可以保护他们。萨乌斯恩特守备队不管在人数上，还是对重骑士武器的数量上都过于微薄，尽管他们占有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但或许该说他们也只有这点有利而已。

    才不过是最初的冲突，就有许多的重骑士被击倒。

    这次的交战与方才将重骑士集中于一点的突击战不同，敌人使用大量对重骑士武器，这对寡兵的莱凯涅军来说是十分强大的威胁。

    【大骑枪】贯穿重骑士，将士兵整群击飞。

    虽然冲入敌阵的艾蜜莉与古连挥动武器不断打倒敌人，敌人的攻势依旧没有减缓。

    艾蜜莉咬紧牙根，以战锤敲击敌人。敌兵想要趁隙攻击艾蜜莉，却都被古连和雪莉娜打倒，即使如此还是有无法防御到的攻击，在艾蜜莉等人的铠甲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雪莉娜低声呻吟，与暴龙铁骑兵交战所受的伤还在滴血，艾蜜莉则是气喘吁吁，胯下的马也受压迫而后退。不只是她们两人，不管是龙躏骑兵还是守备队都被逼得逐渐后退，兵力差距果然还是太大了。

    就在此时，古连清楚看见头上掠过的人影。

    一把沾满鲜血的斧枪闪动，想要袭击艾蜜莉的重骑士立刻肩口遭到撕裂。古连以盾刀贯穿停下动作的重骑士，同时抬头仰望天空。

    只见艾尔尼斯特挥舞着左手的斧枪，飞翔在上空。

    古连察觉液体从上方滴落，沾湿了他拉起的面罩，并且闻到浓厚的铁味。他看到艾尔尼斯特的右手下垂、一动也不动，利用野兽毛皮制成的披风残破不堪，他的动作也显得迟钝，看得出他受了严重的创伤。

    即使如此，艾尔尼斯特的奇袭还是确实让敌人的进军减缓了，古连不禁在心中向他道谢。

    龙躏骑兵和萨乌斯恩特守备队自然都不放过敌人这个空隙。理加德趁敌人为艾尔尼斯特分心时，以战锤粉碎敌人，艾蜜莉则是挥动铁球，将铁球轨道上的敌兵一个接着一个打倒。靠着重骑士们的攻击，终于让敌人后退了。

    ……要让战况支撑下去！

    古连鞭策疲劳沉重的身体，脚步继续前进。

    “杀死【铁球公主】！只要杀了她，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像是指挥官的敌方重骑士如此呐喊，随即【大骑枪】与【蹂躏槌】一同反转，将矛头对准了艾蜜莉突进，对此古连刺出枪，雪莉娜则是用盾牌连同身体一起撞击，借此改变【蹂躏槌】的行进方向，不过还是有数台【蹂躏槌】穿越了重骑士的防护。

    艾蜜莉瞬间从马上跳起，几乎同一个时间马匹也化成了肉块。

    她从空中砸下铁球，将成群的敌兵压死，然而她的攻击却产生了瞬间的空隙，对方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于是趁机贴近，艾蜜莉以战锤抵挡对方击落的战锤，却被对方的力量逼退，就在敌人翻转铁块，想要再来一击之时……

    “艾蜜莉！！”

    古连从马上跳起，手上的枪准确地从侧面贯穿重骑士的脖子，并在着地的同时扭转身体，反手将盾刀刺出。只见一柄大斧自小型盾牌的表面摩擦而过，顿时溅起点点火花，古连的盾刀顺势沿着大斧而上，不偏不倚地贯穿使斧重骑士的咽喉。

    古连挡在艾蜜莉身前，以背部面向敌人的姿势跳入。这段期间他一直没有转身回头，等到拔出短枪和盾刀、两名重骑士喷血倒地时，古连才首次转身面对敌人，将艾蜜莉护在身后。

    “古连！？你那技巧……！？”

    古连没有回话的余裕，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同样跳下马，从正面击碎【蹂躏槌】的理加德，感受背后艾蜜莉在雪莉娜保护之下的动静。

    古连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

    身体在他思考之前就已有了动作，头脑察觉到敌人攻击时，小型盾牌已经将攻击弹开，无意识之下刺出的盾刀，远比以往更准确地穿过铠甲的缝隙。

    他以最小的动作击退那些想一拥而上攻击艾蜜莉的敌人，或是出拳，或是脚踢，或是以枪柄打倒那些敌兵。就算是臂力、脚力未受强化的古连，他的力量与没穿大甲胄的士兵也有极大的差距，只要结结实实的击中，就能使敌人失去战斗能力。

    对于重骑士的攻击他则不会硬接，几乎都是转动身体回避，只有躲不开的才以小盾化解，然后再以枪与盾刀反击，确实地将敌人击毙。

    敌人的动作看起来全是那么的鲜明，不只是视界所及的敌人，就连原本应是位于死角的敌人，古连也能凭借声音和气息掌握动态；不只是艾蜜莉，甚至连周围同伴的举动他都了若指掌。

    古连放任身体的感觉，短枪随意挥洒，将所有接近的敌人全数打倒、刺穿。

    艾蜜莉的铁球飞起，理加德击碎敌人，艾尔尼斯特则是在敌军之中来回跳跃，把重骑士一个个打倒。

    尽管如此，敌人的攻击还是没有停止，压倒性的数量将艾蜜莉等人逐渐包围，几乎所有重骑士的马都被击毙，他们也因此而丧失了机动力，这时又有一名守备队的重骑士倒下。

    古连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动作，连呼吸都是以最小限度在执行。他讶异自己的体力竟然没什么损耗，即使如此，长时间的战斗仍确实夺走他的体力，每一次挥动武器，他都感觉到手臂越来越重；肺部像在灼烧，吐出的气息也带有血的味道。

    艾蜜莉没有完全闪过敌人的攻击，头盔上的白色羽毛飘散在空中。

    而理加德的披风断裂，随着火花在空中飞舞。原本藏有许多武器的理加德，现在却挥舞着从敌人那里抢来的战锤与战斧，虽然没有被敌人直接击中，但铠甲上的伤痕却多到数不清。

    包括体力问题在内，不管怎么说，再这样下去他们绝对撑不久。河岸要塞到现在都还不见任何动静，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管是龙躏骑兵还是萨乌斯恩特守备队，早晚都会在敌人的人海战术之前全灭。

    古连一边战斗，仍一边拼命思考扭转局面的方法，事实上他连打倒眼前的敌人都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就在这个时候，敌人的攻击忽然停止了。

    原先不断涌上的敌人，如今却一齐后退了。正当大家要安心地松一口气时，一瞬间之后，古连清楚听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在那些撤退的敌人后方，排列着大型弩弓，那是在战争刚开始时所使用的攻城用弩弓，那些努弓一字排开，这时众人才明白，先前敌人一直持续正面攻击，目的就是为了掩饰这一排弩弓的准备工作，然而现在发现也已经太迟了。

    弩弓已经拉满了弦，上面搭着数量足以应付三千大军，连城壁都能刺穿的钢铁箭簇，如今那些箭正对准古连等仅仅二十骑的重骑士。

    就算是攻城武器的箭矢，重骑士也能将之击落，不过那是在宽广的战场上才能办到，若是绵密如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那么就算再厉害也抵挡不了，在场几乎无人可以幸免。

    古连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走上前，站在能从射击轨道保护艾蜜莉的位置，看穿弩弓的射击轨道。自己究竟能击落多少箭呢？脑袋异常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现在的自己，也不可能击落全部的箭，既然如此，就只能专注排除可能射中艾蜜莉的箭，并且挺身为她挡箭。

    就像要打断思考一般，古连听见她以铁靴脚跟踱步的声音，明明没有回头去看，却仿佛看到艾蜜莉认真发怒的那张睑。

    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在这最后的关头，艾蜜莉还是不容许他牺牲自己，古连的嘴角不禁浮现愉快的微笑。

    的确，他不能死在这里，死了不但不能保护艾蜜莉，甚至会背弃他答应安一定要回去的约定，想必萝蒂也会哭泣的。

    古连在心中感谢艾蜜莉让自己想起这件事。

    既然如此，那就将箭全部击落再反击敌人。他明白这难如登天，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方法可以解决现况。

    正当古连要冲入即将击发的箭雨中时，理加德来到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这名大甲胄上伤痕累累的好友不发一语，他过去曾穿那件大甲胄与自己为敌，如今能站在自己身旁让古连感到十分高兴。

    艾蜜莉放低重心准备起跳，雪莉娜则是站在她的身前。每当艾蜜莉要进行有勇无谋的攻击时，雪莉娜总是默默地协助她，这副景象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了。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要获胜。

    古连必须判读弩箭可能射出的方向、数量、速度，然后尽自己所能，将更多的箭击落。或许是看到艾蜜莉勇敢地正面对抗飞来的箭矢，不管是龙躏骑兵还是萨乌斯恩特守备队，似乎都没有一个人放弃抵抗。

    拉满弓弦的弩已经蓄势待发。

    而古连等人也做好准备，打算向敌人发动总攻击。

    ——————————

    能够率领河岸要塞守备队的重骑士，绝对是身经百战的勇者。

    然而这样的他却无法压抑从内心深处涌现的颤抖，让他身体颤抖的并非恐惧。面对威伦斯特的侵略，他以一介重骑士的身份经历过无数次激战，这下功绩终于得到认同，得以坐上守备队长的位子。事到如今，他对战争并不会感到恐惧。

    正因为如此，他对胸中涌现的感情感到疑惑。

    “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听见部下出言询问，他环顾一下四周。

    河岸要塞目前只剩下数名重骑士，他们只将最低限度的人员留下防守，其余都全军出动。

    剩下的少数几名重骑士都已集结此处，没有一个人身上没伤。不过历经数日的攻城战，他们虽是满身疮痍，但应该尚未丧失战斗意志才是。

    然而他们的目光看来却颇为迷惘。

    率领守备队的他方才也同样犹豫不决。

    他们现在身处于河岸要塞的地下。

    要塞受到河川上的攻击就会摇晃，每当对方攻击一次，就会有砂土自天花板落下。之所以不若往常那般严重，是因为艾蜜莉等龙躏骑兵和出击的守备队，正在抵挡陆上的围攻部队。

    这个地下巨大空间同时也是支撑要塞的地基，但放眼望去却是一副破坏殆尽的惨淡景象，支撑要塞本体的柱子多数被推倒，墙壁的地方也都发生龟裂，各处都有遭到巨大铁块撞击的痕迹。

    不过他们知道不仅只这个地下室如此。

    整个河岸要塞如今已濒临崩塌的局面。

    只不过河岸要塞的损伤并不只是威伦斯特的攻击所致。

    “艾蜜莉公主……艾蜜莉王也有可能是精神失常了啊。”

    这几天的时间里，陆续都有传令突破敌军前来。

    传令赌上性命所带来的命令，是要他们削薄墙壁、打坏粱柱，破坏这个他们所依据的河岸要塞。而且那份命令异常详细精确，由于长期据守在这个河岸要塞，他们对这个要塞的构造知之甚详，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命令所指示破坏之处，全部都是针对要塞的弱点，能够确实使要塞结构脆弱化的地方。

    尽管心里对此一行为有所抵抗，他们还是遵照命令，至今不断从内部破坏要塞，这个暴举可说是在削弱自身实力。

    “不过一切若是只为了这一击……那就合理了。”

    他说着望向自己的双手，覆盖他双手的并不是平常惯用的护手。

    那是一双与普通大甲胄相比过份地增加厚度，镶嵌了更多辉铁的护手。他现在穿戴上的护手，正是艾蜜莉等人拼死护卫才运送进来的货物之一，比起来莱凯涅王国主流的大甲胄，它的构造太过与众不同，使他感觉这副护手并非正规的大甲胄。

    他最感奇特的一点，是辉铁的线条直达手掌部份，这样并不是一般大甲胄所需要的设计。

    说不定这是不该存在的大甲胄，这个想法到了嘴边，他强行吞了回去。

    “可是那也就是要将这河岸要塞……”

    “没关系，把包布解开。”

    在满布裂痕的地板上，粗鲁地放置了一个以布包裹着的巨大包巾，那是艾蜜莉等人运送进来的行李，众人看着这个出动数名重骑士才终于搬至地下的物体。

    部下揭开沾满血污的布。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身经百战的重骑士也不禁发出惊叹。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铁块，有如一名魁梧重骑士身躯般大小的长方型铁块正平放在地上，从铁块上延伸出的长柄，显示出这个看起只像随意挤压过的铁块，其实是一把战锤。

    而且这把巨大铁锤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画在其表面的金色线条。

    “这是……辉铁吗？”

    守备队长伸出穿戴护手的手，当镶嵌在手掌上的辉铁与战锤柄上的辉铁线条接触，铁块表面上立刻出现血红的光芒窜动。

    同时一股强悍无比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流转，辉铁带来的肉体强化与它的量成正比，若是将原本只装设在铠甲上的辉铁埋入武器之中，再将两者连结起来，那么它所强化肌肉力量的效果，将会到达寻常大甲胄所无法触及的境界。

    他缓缓举起这个质量超出想像的巨锤。

    同时他感到身体的力量急速流逝，将极端增加辉铁的量，除了会使身体能力增强，另外也会提高使用大甲胄所造成的疲劳，闪耀红色光辉的辉铁正肆意掠夺他的体力。

    “这东西挥不了多少次……到达极限就换人上。”

    他扛起形状怪异的巨锤，对部下们如此说道。

    接着看向仅存眼前那又长又粗的柱子，那是传令没下令破坏的河岸要塞支柱。

    河岸要塞是在人工堆砌的山丘上，靠着埋入无数根巨大支柱强行建造的建筑物，至今已破坏至极限的要塞若是失去支柱，那么不用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而且这是莱凯涅国王亲自下达的命令。

    要他们破坏支撑河岸要塞的支柱。

    “不知道要破坏到第几根才会开始崩坏，我们要竭尽在场全员的力量！达成这项任务！”

    他高举红光闪耀的战锤大声呐喊。

    “给世人看看我们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韧性！以及河岸要塞最后的猛攻！！”

    重骑士们异口同声回应他的呐喊。

    ……我要动手了！河岸要塞！！你会永远与我们同在！！

    挥落的战锤发出破风之声朝石柱撞去，然后轻而易举地贯穿石柱，将其灰飞烟灭。

    ——————————

    率领围攻部队的重骑士已经确信己方胜利。

    不管是仅靠十余骑就突破自军包围，【铁球公主】艾蜜莉带领的龙躏骑兵，还是以压倒性少数兵力转守为攻的萨乌斯恩特守备队，在在都让他感到惊愕。尽管国籍不同，站在同样身为重骑士的立场，他甚至对他们的奋战不懈怀着一股赞赏之情。

    敌人虽是少数，带给围攻部队的伤害却远超出想像。身为一名重骑士，他虽然钦佩敌人的精强，但作为一名指挥官，他不得不思考一些反击的手段。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采取与重骑士战斗不相衬的手段。

    他以人海战术让敌人无暇分身，再趁这段期间动员所有弩兵将敌人包围。重骑士的战斗是发挥自己锻炼出的技艺与力量，借由与敌人正面交战将其粉碎，因此这并不是什么光采的战术，不过不管对方重骑士身手如何了得，的确都是无法抵御这必杀的阵势。

    最让他吃惊的却是即使面对这样的阵势，艾蜜莉率领的重骑士依然没有丧失斗志，在下令万箭齐发的同时，敌人也会展开最后的突击，万一在乱箭中有人存活下来，那个人势必会豁出性命一战，到时威伦斯特军只怕又要折损许多重骑士了。

    ……可怕的【铁球公主】啊。

    听说她曾使薇儿海米妮亲自率领的暴龙铁骑兵撤退。

    前一代无法达成的莱凯涅侵略，薇儿海米妮却年仅十八岁就实现这个目标，因此【铁球公主】自然尚不及薇儿海米妮。即使如此，若是让她再多存活几年，必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国王，并且使莱凯涅王国巩固起来吧。

    如此杰出的人物却要被自己以卑劣的战术葬送，他的心中不免有些罪恶感，不过他还是选择完成自己的职责。

    当他准备挥下高举的手，指示弩箭手一齐放箭。

    就在这个时候，角笛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

    角笛声是从艾蜜莉等人的身后，耸立在斜坡上的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所发出。

    接着脚下发生剧烈震动，他的身体在摇晃之下，延迟了他向弩兵发出指示。

    “什么……怎么可能……”

    他听到己方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弩兵们的视线都从敌人身上移开，个个瞪大了眼睛，所见之物让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哇哈哈哈！”

    有人放声大笑。

    发出笑声的并不是己方之人，遭到一击便能射穿大甲胄的弩兵们包围，身陷绝望的战况之中，竟然有一名女骑士还能放声大笑。

    头盔上的白色羽毛缺了一边，身上大甲胄沾满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重骑士【铁球公主】艾蜜莉畅快地笑着。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不止，而且逐渐转为爆笑。

    他做不出放箭的指示，目光也无法自艾蜜莉身上移开。

    她握着铁球和战锤的双手毫无防备地大大张开，就像拥抱某个巨大物体般地仰天长笑。

    在这段期间，脚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激烈，其实他也明白原因，只是头脑虽然理解，心里却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只能呆立在原地不动。

    只见艾蜜莉等人后方的河岸要塞中有士兵奔出，他们应该是留守至今的人员吧。仅剩的数名重骑士也全员冲出城门，他们全力奔下斜坡，朝着一片混乱的战场前进，全员脸色都像死人一样苍白。

    他们背后的河岸要塞剧烈摇晃，不过那并不是受到地震的影响，而是河岸要塞本身就从地基在摇动，震动的源头就是来自那里。

    伤痕累累的城壁这时开始龟裂，石头自墙上脱落，瞭望塔则是倾斜崩塌，激起粉尘在空中飞扬。

    “你们知道吗，威伦斯特的走狗们！我就告诉你们一项机密情报吧！河岸要塞是在无法建筑的地方钉上巨大石柱作为地基，强行建造而成的要塞！！”

    艾蜜莉一边笑，一边放声喊着，汗水自她的脸颊上滑落。

    “那么……要是把那些石柱全部破坏掉，结果会如何呀！！”

    她身后的河岸要塞开始自底部连同城壁一同崩塌，这阵崩坏甚至让支撑要塞的地面产生巨大的裂痕。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不可能，你在胡说什么……”

    见到这难以置信的光景，有些弩兵甚至开始想往后退，退后的人与出神看着河岸要塞、站着无法动弹的人相撞。

    原本城壁勉强支撑着逐渐崩塌的河岸要塞，现在也开始分崩离析。

    崩落的瓦砾在不自然隆起的斜坡上滚动，追赶着从要塞飞奔而出的守备队员，前方当然就是艾蜜莉等人以及他们围城军部队。

    明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艾蜜莉却依然继续大笑，她俯视山下的威伦斯特围城军，眼神既似哀怜又似嘲笑。

    围城军为了追赶龙躏骑兵，在与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战斗中，他们已经深入到要塞前广阔斜坡的中段位置了。

    “连、连这都计算到了吗！这是陷阱吗……”

    围城军队长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对于他的这声质问，艾蜜莉则像野兽露出獠牙般，以凶猛的笑容回应。

    明白了至今为止的攻击全部都是为这一瞬间而准备，围城军队长不禁感到战栗。

    “来吧！！开始抱头鼠窜吧！！威伦斯特的喽啰们！！这就是莱凯涅的……【铁球王】艾蜜莉的战斗！！”

    仿佛以艾蜜莉的怒吼为信号，河岸要塞在这一瞬间完全崩毁了。

    这场地盘的崩塌发生在人造山丘的顶端。

    原本就是人为强行建造的要塞，如今就要回归到它自然的模样。大地灰飞烟灭，其巨大的模样破碎得体无完肤，并挟带着大量粉尘自山坡上滚落。

    威伦斯特兵发出惨叫，充满恐惧的叫声中甚至夹杂了围城队长自己的悲鸣。

    河岸要塞的残骸以及声势惊人的砂土自山坡上滚落，此外还有与之一同突进而来的艾蜜莉等莱凯涅王国重骑士们。

    围城队长想要发出指示，却被恐惧奔逃的同伴撞飞，摔倒在地时又惨遭人群践踏，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就已经趴在地上。

    尽管四肢遭到后退的同伴踩断，侧腹又受到重击，他还是注视着逼近而来的【铁球公主】等人。

    “薇、薇儿海米妮……大人！！”

    【铁球公主】虽然优秀，却还比不上【风血公主】。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铁球公主】与【风血公主】有着根本上的差异，薇儿海米妮是不会采取这样的攻击的。

    也没有其它重骑士会做出这种攻击。

    他的脸部因蹂躏内心的恐惧，以及粉碎身体的疼痛而扭曲变形。就在他惨叫一声之后，【铁球公主】的铁靴随即踩下，他的思考也因此而中断。

    ——————————

    “我们上！龙躏骑兵！萨乌斯恩特守备队！”

    崩落的要塞瓦砾挟带着土块化成土石流，扬起漫天粉尘自斜坡上冲刷下来。

    “众人向前方逃走！！”

    艾蜜莉发出欢喜的叫声，同时率先朝逃窜的敌军奔出。

    古连也跟着她全速奔跑。

    位于她前方的弩兵反射性地扣下板机，只见十余支箭一同射出，但那些箭却无法触及艾蜜莉。古连冲上前，用枪卷动箭矢将之弹开，而雪莉娜也从侧面击打，改变箭矢的轨道。

    随后辉铁的红光闪动，一跃而起的【铁球公主】一击就将弩兵全数打倒。

    土石流的逼近让敌兵产生了空隙，艾蜜莉的攻击则使弩兵的包围有了缺口，龙躏骑兵和萨乌斯恩特守备队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们跟随艾蜜莉突击，一口气打乱敌人的队形。

    从敌人身上已经感觉不到先前的压力，龙躏骑兵的战锤将重骑士与士兵一同打倒，守备队的猛攻使得敌军节节败退。

    “撤、撤退！暂时先撤退！”

    “逃啊！完蛋了！快逃！”

    即使如此，以敌军的兵力应该还是可以将艾蜜莉等人包围歼灭，然而艾蜜莉等人奔驰而下，她们的背后还有石块如雪崩般发出巨响袭来，石块与土块挖掘原本用来建筑要塞的山丘，顺着斜坡滚动下来，一旦被卷入其中，势必将会遭遇被土石压扁的命运。

    全盘计划被打乱，敌人开始逃炮了。

    “呼哈哈哈哈！！我们也逃吧！快点逃！不然可是会死掉哦！！”

    用不着她说，古连等人也已经全力急奔，后来才从河岸要塞出来的那些人，现在也已经紧追在古连之后了。

    “将阻挡我们逃走的家伙全部杀了！！”

    说完铁球飞出，毫无防备的敌兵立刻遭到击毙，古连也专挑挡在自己行进路线上的敌人，用枪刺杀他们。既然敌人只能背对自己逃亡，要攻击就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背向要塞的艾蜜莉等人位于离土石流较近的地点，若非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或是普通士兵，必须要全力奔逃才勉强能够幸免于难。不过微薄的兵力和重骑士的比例较高，这两点反而对艾蜜莉等人有利，或许该说这正是他们的目的。

    撤退这方的威伦斯特军显得动作迟钝，转向奔逃的同伴前方仍有部队正朝着河岸要塞前进，威伦斯特军是以大军进攻。正由于这个原因，撤退的命令尚未完全传递开来，想必是因为他们没有察觉到遥远前方的河岸要塞崩毁。

    于是威伦斯特军开始自相残杀，急于逃走的重骑士击飞了自军的士兵，而士兵间也互相推挤跌倒；无法停下的【蹂躏槌】将成群的同伴辗过，另外还听见无法掌握状况的重骑士愤怒责骂的声音。

    再加上艾蜜莉等人趁机攻击，原本就已混乱的他们根本无力抵抗，于是单方面的攻击更让混乱加速扩大。

    古连等人足不停步，一旦停下他们自己也会被卷入河岸要塞的崩塌。他们冲入敌军，笔直地向前攻，只要一边逃亡一边挥动武器，他们的目的就可以达成了。

    陷入恐慌而停下脚步的敌人不是遭遇古连等人的攻击，就是被卷入后方追上的土石流而死；而逃跑途中被打倒的人也躲不过土石的袭击，虽然也有人赌上性命想要阻止艾蜜莉等人，但是行动却被后退的同伴所阻，然后瞬间就被打倒了。

    至此，威伦斯特围城部队已经失去军队的机能。

    事实上，河岸要塞崩毁下所带来的岩块，影响范围其实并不是那么大，充其量也只是从斜坡上滚下而已，因此只要离开斜坡就不会受到损害。

    可是威伦斯特军却完全被莱凯涅军的气势，以及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所震慑。

    “打碎他们！！击毙他们！！将胜利带给莱凯涅王国！！”

    龙躏骑兵躲过土石，从逃亡者转而成为追击者，他们一口气对混乱的敌人施以痛击，只听见数道角笛声响起，传达攻击行动成功的消息。受到后退的围城部队牵连，甚至威伦斯特主力军的后卫也传出了悲鸣声。

    只见艾蜜莉率领的龙躏骑兵以及萨乌斯恩特守备队，将前方一个接着一个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第四章

    莱凯涅军扭转了战况。

    河岸要塞突如其来的崩毁，己方围城部队的后退，以及趁机从背后一齐发动攻击的龙躏骑兵与萨乌斯恩特守备军，就是这一切的一切，将威伦斯特军后卫推入混乱的漩涡之中。

    “感谢艾蜜莉陛下亲自前来支持！”

    “让那些家伙见识见识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韧性！”

    “期待您的恩赏喔！”

    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重骑士们纷纷发出呐喊，率领残余兵力朝敌军中突击。敌方虽然也有人为了阻止他们想要采取反击，但阵中一片混乱，只能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下遭斩杀。

    就在此时，战场的远处有其它的角笛高声鸣响，那是面对威伦斯特大军死守至今的莱凯涅王国军本队的角笛；也是响应艾蜜莉等人利用河岸要塞奇袭成功，开始进行反击的信号。

    莱凯涅王国军成功夹击敌军，萨乌斯恩特守备队虽是寡兵，但每个人皆有高强的战斗力，处于混乱状态的敌人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包围河岸要塞的敌兵不是已被击杀，就是被卷入要塞的崩塌而歼灭。

    有了后方给予敌人痛击的支持，再加上本队的攻击，威伦斯特军明显开始逐渐崩溃。在指挥系统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也无法应对敌人的攻击，莱凯涅军的重骑士更是趁胜追击，将敌人一个接着一个打倒。

    古连挥动武器，跟随艾蜜莉奔跑，兵力上目前仍是敌人占优势，即使如此，由于夹击的成功，战况确实逐渐倾向于对莱凯涅军有利。

    “一口气击垮他们！！别错过现在这个好机会！！”

    艾蜜莉的呼喊声中似乎带着焦虑，古连等人也明白她的话中之意，莱凯涅军虽然作战成功，但是代价是失去守护北方的河岸要塞，由于这个因素，敌人原本攻击河岸要塞的渡河部队可能也开始上岸了，如果演变成那种情况，这次就换成艾蜜莉等人要遭到敌人夹击了。

    尽管已经挽回劣势，莱凯涅军却无力再应付更多敌人，只有在敌人重整态势反击之前一口气击败他们，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方法可以获胜了。

    “……来了啊。”

    艾蜜莉愤恨地喃喃说道，古连甚至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不用问古连也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就在萨乌斯恩特痛击敌人的战场一角，突然响起了一阵巨大声响。

    只见大量的鲜血飞散，在阳光下化作血红色的雾，士兵的手脚、头颅遭砍断，支离破碎的尸首让人触目惊心。

    钢铁的军马踢散士兵，跳跃在空中，肩膀延伸出的巨大利角刺穿敌兵，然后角上挂着尸体，又用铁蹄踩死更多敌兵，将他们都变成了肉块。

    马背上是一名女骑士，她白银大甲胄因染血而变得血迹斑斑，巨大的双战斧以惊人之速转动，每次转动都可听见死亡惨叫声响起，几近银色的长发飘飞；她唯一没有染血的那张脸上挂着一副柔和的笑容。

    她是【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布夫巴尔特。

    “你出来啦！米妮！”

    艾蜜莉虽是半开玩笑地叫着这个名字，不过她的声音中确实感觉得出紧张。

    薇儿海米妮将双战斧大大一挥，尽管使用凶恶无比的武器，她的斩击却优美得让人目不转睛，双战斧所到之处皆响起金属的切断声，随后鲜血喷出，人体被斩断得支离破碎。在双战斧轨迹上的人，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然而薇儿海米妮并没有停止动作，只要驱使战马，所经之处的人就会被踩死。双战斧利用离心力不断轮转，没多久遭到斩杀的尸体就已堆积如山，就连重骑士也无法让她的动作稍停，同样化作无言的死尸。

    短短数秒内，她就不知夺走多少条人命。

    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攻势也因此停止。

    此时从另一个方向又响起钢铁马蹄声，有其它人接近了。

    “该死没死的家伙！”

    艾蜜莉咒骂一声。

    以钢铁包覆身体的一队骑兵突进而来，连行进路线上逃得稍慢的友军也被他们踢飞，那是在莱凯涅军后方的战斗时，被脱逃的八骑暴龙铁骑兵。

    他们朝着被薇儿海米妮停下的萨乌斯恩特守备队，开始准备突击，在那样的情况下若是受到暴龙铁骑兵突击，萨乌斯恩特守备队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虽然数量减少一半，然而暴龙铁骑兵依然拥有惊人的破坏力。

    “阻止他们！龙躏骑兵！！”

    艾蜜莉一声大喊冲了出去，剩下的龙躏骑兵也一边打倒敌人，一边跟随在她身后。

    包含古连等人在内，原本二十五骑的龙躏骑兵，如今已经不到十人，艾蜜莉和跟随在后的古连、雪莉娜、理加德，以及从莱凯涅军选出并存活下来的重骑士，他们驱散想趁萨乌斯恩特守备队减速时重整态势的敌兵，然后朝铁骑兵的行进路线飞奔而出。

    这时全身厚重装甲的一匹战马，闪耀着辉铁的光芒跳跃而起，朝着此处踢来。

    只听到铁板被踏碎的声音响起。

    打倒成群士兵，理加德以战锤一击粉碎【蹂躏槌】，却被落下战马的钢铁马蹄踢中腹部。

    “……咳……”

    他痛苦呻吟，尽管那记马踢足以隔着钢铁装甲粉碎他的肉体，他还是奋力挥起战锤。

    只见马的侧头部连同装甲一起被击飞，身为骑手的重骑士则是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理加德也飞出去和敌兵撞在一起，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面上。

    “理加德……”

    然而古连没有时间去救他。

    剩下的暴龙铁骑兵也跳下马，直接朝古连等龙躏骑兵发动攻击，他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大概是考虑到若是骑马全速奔驰，对己方造成的伤害会更甚于敌方，另外被理加德打下马的人也站起身来，接着拔出腰间的战锤袭击而来。

    “这些家伙……！在拖延时间！？”

    艾蜜莉躲过迎面而来的战锤，一面投出铁球一面咋舌道。

    映在视界角落的是一阵血雨风暴，没有人能够阻止薇儿海米妮，她凭着一己之力就阻止了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攻势，再度将战况扭转回来，只要进入【风血公主】的攻击范围，不论敌方我方都会化成血雾。

    而且在艾蜜莉通往她的最短路线上，也有暴龙铁骑兵亲自把守。

    另外敌人也不只是他们，那些因河岸要塞崩毁而混乱的敌军已经逐渐恢复秩序，并且正逐渐缩小对艾蜜莉众人的包围。

    “喔喔～～～！！”

    此时有一个人发出如吐血般的咆哮声，朝着暴龙铁骑兵进行突击，奋起浑身之力挥出的战锤将一名暴龙铁骑兵连同武器一起粉碎。

    那个人腹部的装甲明显扭曲变形，身上的大甲胄伤痕累累，右边的肩甲也歪曲了。这名手里拿着折断一半的战锤以及暗红色战斧的人就是理加德。

    “理加德，你没事……”

    “那种事不重要！！快去啊！古连！！”

    他对袭击而来的铁骑兵施以连串打击，并且对古连如此叫道，完全不顾防御的连打让铁骑兵倒在血泊之中，但这时又有别的重骑士袭来。

    这时一面大盾闯入，挡住了要将理加德劈成两半的战斧。

    “只要有薇儿海米妮在，我们就没有胜算！”

    一边挥动盾牌保护理加德，雪莉娜一边如此叫道，她紊乱的红发因血汗而湿润，吐出的气息也比平常急促。

    “请去掩护守备队！这里交给我们！”

    剩下的重骑士们异口同声喊着，并且进行决死攻击，只见暴龙铁骑兵的行动受阻，冲进敌兵中的重骑士杀开一条通往薇儿海米妮的道路。

    【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如入无人之境，要是无法阻止她，萨乌斯恩特守备队不用多久就会全灭，之后艾蜜莉众人也会惨遭歼灭，在场全员没有人能够幸免，莱凯涅也会吃下致命性的败仗。

    然而如果古连和艾蜜莉去抵抗薇儿海米妮，他们在这绝望的战况下将再减少两骑友军，理加德无疑地已是身负重伤，更何况就算是艾蜜莉他们两人，也不一定能够打倒薇儿海米妮。

    ……由我来……！

    此时突然有人抓住古连肩膀将他往后一拉，只见艾蜜莉的脸来到呼吸可及的距离。

    “【风血公主】由我来打倒！！我【铁球公主】……不，【铁球王】一定会打倒她！！”

    她朝众人如此喊道，然后放开古连的肩膀，接着发足奔跑，那些为了让她前进而留下战斗的雪莉娜及重骑士们，她看也不看一眼。

    “在我回来之前要撑住！不然我不会原谅你们！！”

    听到她说的话，重骑士们纷纷以呐喊和殴打敌人回应。

    艾蜜莉甚至不回头看古连，也没跟他说一声就迈步急奔。

    这时理加德以蛮力将敌人抓起，然后往地上一摔。就算他不出声，古连也明白面罩之下，亲友正叫自己：快去！

    守护他侧面的雪莉娜则是以一如往常的冷静眼神看着古连。她主动离开艾蜜莉的身边，看来似乎完全不感到后悔，既然她对古连点了一次头，那么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于是古连跟随在艾蜜莉之后，脚踢大地发足奔跑。

    他追逐艾蜜莉的背影，越过龙躏骑兵的防壁，以盾刀贯穿朝他袭来的敌人。

    ——————————

    理加德口中充满黏稠的铁味，他吞下不知从何处涌上的鲜血，目送古连奔跑离去的背影。

    在被马踢中之后，他在头盔中吐了好几次血，扑鼻而来的铁锈味不知是来自自己，或是敌人，还是沾染在战场上的鲜血？

    不止是腹部，他全身受伤之处都在疼痛。为救古连而被薇儿海米妮创伤的肩膀伤口已经完全裂开，棉衣被鲜血和汗水濡湿，变得潮湿冰冷。有些伤口若没穿重视防守的大甲胄，或许早已成为致命伤了，腹部的伤口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不，在吐血的时点就已经很不妙了吧？

    他的思考异常冷静，事实上从刚才起他就觉得越来越疲劳，应该是出血过多吧，他感到身体沉重，握住武器的手也开始脱力。

    他挥动那只手将砍来的战斧格开，原本已经损伤严重的爱用战锤终于也折断了。

    不管怎么说，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死因是被马踢死。听说阻碍别人恋情的人会被马踢死，真要算的话，自己应该始终都是替别人的恋情声援才是，遭遇这种死法实在太不合理了。

    想到这里，面罩下的他不禁苦笑一声，然后用剩下的战斧砍向敌兵，头颅和武器一同断成两半后，眼前的敌人瘫软倒下。

    这时背后似乎有什么撞到他，隔着肩膀，他闻到血、汗和铁的味道，并看到一条因战斗而绽开的辫子在摇晃着，那个人就是雪莉娜。

    她从刚才开始就像在保护艾蜜莉时一样，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死角，理加德虽然擅长攻击敌人的空隙，却不擅长防御，那大概是因为身为一名亡灵骑士，最高原则就是要在绝对有利的状态下实现一击必杀，若不是有雪莉娜，他应该早就被打倒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重骑士尸体，他不禁怀有这样的感想。那具尸体从肩口到胸前有着巨大的凹陷，几秒前他还是在理加德身旁战斗的一名龙躏骑兵。

    雪莉娜的盾弹开从侧面而来的攻击，理加德再挥动战斧砍过去，但残存的暴龙铁骑兵却巧妙地挡开斩击，然后向后退。理加德手上是从敌人处夺来的战斧，不过斧刀已经有了缺口，这支战斧也损坏严重，随时都可能会折断。

    刚才雪莉娜用来挡住敌人攻击的盾也是差不多的状态，重骑士的一击非常沉重，对方若是脚力强化型那也就罢了，穿着腕力强化型大甲胄的重骑士所发出的打击，则是能让雪莉娜的大盾弯曲、折断，雪莉娜是在承受攻击时改变角度，才能够顺利化解对方的力量，可是她无法做到像古连那么准确，她的盾牌如今已变成一块扭曲断裂的厚铁板了。

    只见雪莉娜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她的体力严重消耗，而大甲胄也与理加德相同，已是残破不堪，并因敌人的血和尘土而显得脏污，鲜血不停地从她无法活动的右臂滴下。现场残存的龙躏骑兵也与他们差不多情况，只有辉铁仍旧发出鲜红耀眼的光芒。

    ……好了，还能撑多久呢？

    当他事不关己地如此思考时，能够将暴龙铁骑兵阻挡在此处，他已经感到很欣慰了，那些想要趁隙突破的人都已被理加德等人格杀。

    想必对方也明白，如果不打倒留在此处的龙躏骑兵，他们就不能追上艾蜜莉赶去支持薇儿海米妮，因此他们也想在这里一决胜负。

    剩下的暴龙铁骑兵们有默契地一同袭来，只要理加德等人能持续抵抗他们的攻击，就能把薇儿海米妮最大的战力、也是最有力的增援阻挡在这里。

    当一道墙阻挡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不就跟之前的古连一样吗？

    感觉自己好像在模仿古连似的，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铁骑兵三人齐上，理加德与雪莉娜一同防御他们的连续攻击，却有一名同伴遭到击倒，朝理加德朝后退的敌人挥出一击，打断了他的手臂。

    一边吐出充满血腥味的气息，理加德看到刻在自己装甲上的文字，那是代表这副大甲胄是受过国家正式认可的登录编号。或许这件大甲胄本来就不是制造给亡灵骑士使用的，因此才将原本废弃的编号又重新恢复了，又或许这是艾蜜莉所捏造的编号，真相如何理加德不得而知。

    只不过能够像这样成为古连的防壁，正大光明地在战场上全力战斗，他感到莫名的高兴。

    也许敌军认为理加德等人对他们有威胁，只见除了暴龙铁骑兵之外，又有其它敌人出现，理加德看到那名为了帮艾蜜莉等人开路，不断打倒敌兵的重骑士也倒下了。

    “雪莉娜，你知道吗？”

    听理加德出言询问，她只是以眼神响应。

    “所谓亡灵骑士的大甲胄，其实就是没有登录编号的大甲胄，因此有许多亡灵骑士都会帮自己的大甲胄命名哦。”

    为什么要说这种事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有些难为倩。

    “不知是许愿，还是耍帅，又或者是因为他们羡慕有编号的大甲胄呢。”

    暴龙铁骑兵们与敌兵、重骑士一起缩短距离，看来他们想要一拥而上。

    “在那些人之中，有个人把大甲胄取名叫‘幸星’，简单说就是‘希望幸运之星庇佑我’的意思，要是拥有那样的大甲胄，大概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够健康地存活下来。”

    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虽然嘴里那样说，其实理加德知道“幸星”的由来是有别的意思，不过他随口就编了个谎言。

    “也就是说……是古连大人的幸运之星对吧？”

    雪莉娜痛苦地喘着气，同时如此说道，她难得露出了微笑。

    “……这个嘛，我不表示意见。”

    理加德也回答她，然后难为情地笑了。

    他挤出全身力气紧握战斧，没有握武器的那只手则是伸向腰间。

    “上吧。”

    他简洁的低声一喊，然后全力向大地一踩，冲入暴龙铁骑兵之中。雪莉娜和其它重骑士也跟着他突击，这行动并没有事先商量过，不过他们每一人都是艾蜜莉或诸侯选出的精锐。

    他们都深知与其等待敌人准备完毕，倒不如冒险突进。

    “喔～～！！”

    理加德大声咆哮，一道鲜血自他的嘴角流下。

    对方并没有被理加德等人的气势压倒，战锤依然准确地挥来，而理加德则是以战斧劈砍战锤，只见战斧从握柄处折断，即使如此，理加德的臂力还是让敌方重骑士的战锤弹了回去。

    他朝着上身后仰的敌人深入跨出一步，然后紧紧握住右拳。

    “屏住气息！！”

    不等同伴回答，他就一拳揍向敌方重骑士，护手打凹了胸甲却仍插在上面。理加德将拳头中握着的最后一个袋子挤破，于是刺激性粉末四处飞散，夺走了重骑士们的视觉，刺激他们的气管。

    那名重骑士受到殴打和毒眼，一时失去行动能力，理加德趁机从他手上夺过战锤，一锤打破他的头，顿时鲜血和其它东西从破碎的铁头盔之中喷出，然后他又打倒了另一个重骑士；雪莉娜等人则将受理加德一击而失去行动能力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打倒。

    暴龙铁骑兵至此几乎已全部阵亡。

    然而敌人的数量像是永无止境，只见又有一倍以上的重骑士，以及数十倍的士兵冲来。

    “古连！！”

    他向已经埋没在敌群中，那名看不见身影的好友喊叫。

    “我会引导你，让你活着回去！！”

    他敲下战锤，挥出拳头。

    “我还真是个益友啊！”

    肩头被敌人打中，激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薇儿海米妮所造成的伤处发出骨折的声音，即使如此，他的战锤还是没有离手。

    这时身旁雪莉娜的头摇晃了一下。

    是战锤擦过她的头盔了，只见赤红鲜血飞散，她的膝盖也逐渐弯了下去。

    理加德见状立刻转身，挡在想要追击的敌人之前，他奋起全身力量挥落战锤，将敌人的武器从正面打了回去，然后顺势将对方的头颅打陷进身体里。

    接着理加德立刻感觉到侧腹有火烧般的疼痛，一名士兵的枪刺了过来，在激烈的战斗中，他侧腹的铠甲歪曲而有了缝隙，而那把枪的前端就插在缝隙里，冰冷的枪尖埋在肉里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他拔起埋在敌人重骑士身体里的战锤，顺势扫向敌兵。

    他鼓起仅存的力量将敌兵身体击飞，然而在士兵身后又有别的重骑士举起大斧。

    握住战锤的手已经变得迟钝，铁枪插在腹部的疼痛，以及累积的疲劳，恐怕一切的出血已成为理加德身体的一道枷锁。

    眼见大斧挥落，理加德已经来不及反应。

    眼角余光看着红发染血的雪莉娜倒下，理加德听见金属断裂的声音。

    ——————————

    萝蒂抬头仰望，目光注视着一座男子雕像，那是一名仰望着天空，身上穿着残破衣服的男人。天窗射入的光线将男子雕像照耀得十分明亮，那是模仿御神子所造的圣像，据说御神子就是万物之主的嫡子。

    经过巧妙设计，采光充足的圣堂之中，从玻璃天窗洒落的光线让御神子像更显耀眼夺目。这里的御神子像与王都的中庭或圣堂里的不同，既未使用金银，也没使用宝石装饰，身体也仅是以灰色的石头所做成，但是沐浴在圣洁的日光之中，那耀眼的身影更显庄严神圣。

    萝蒂的身边还有总是与她在一起的海洁儿，而她身旁的则是古连的妹妹安。

    海洁儿就如同往常般半开着玩笑陪着她来到这里，虽然她宣称这是为了萝蒂，不过萝蒂明白，温柔的她除了艾蜜莉和古连之外，她比任何人都更替理加德担心。

    安则是因为担心哥哥而来，由于她时常对萝蒂怒目而视，因此就像当初刚遇见艾蜜莉时一样，萝蒂也觉得她很可怕。可是，安是真心为古连担忧，她说想更加认识古连那番话并非虚言，除了像这样祈祷的时间之外，印象中她的话题都与古连有关。

    萝蒂跪在御神子像前，开始回忆往事。

    在这间修道院发生的难过的事、快乐的事，与艾蜜莉的相遇和好友的死，以及古连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就算这样向神祈祷，死去的好友也不会活过来。

    以一个神之使仆的平凡人身份，向神祈求奇迹未免太过不敬。

    即使如此，萝蒂还是祈祷。

    古连他们也曾经在这里，正因为有他们，萝蒂现在才能够留在这里，不管是古连还是艾蜜莉、理加德、海洁儿都是萝蒂不可或缺之人。

    艾蜜莉至今所受过的痛苦、起身面对苦难之事，以及总是为了帮助别人而赌上性命的古连，萝蒂将他们的善行全部从记忆中挖掘出来，向神诉说、祈求。

    若是这样的祈祷，侵犯到身为人所不被允许的领域，那么只要他们能够得救，就算要牺牲自己也无所谓。

    【你是能让我愉快的玩具，我不允许你说出不管怎样都无所谓的话。】

    萝蒂仿佛听见艾蜜莉的声音，看到她真心发怒的脸。

    身在神圣庄严的御神子像前，她却差点忍不住苦笑出来。

    于是她改变念头，真正该祈求的并不是那种事。

    萝蒂内心真正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能够和从战场上回来的古连与艾蜜莉再次一同欢笑。她希望能够和平常那样，艾蜜莉对自己做出令她害羞的恶作剧，与古连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为此包含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缺少的。自我牺牲这种事，艾蜜莉一定不会原谅的。

    在此与她一同祈祷的海洁儿与安，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萝蒂闭上眼睛，强烈地向神祈求。

    希望他们全员都能平安无事，她想要再一次与大家相见。

    这是个既任性又一厢情愿的愿望，就算遭受神的处罚也不奇怪。

    然而就算如此，只此一次就好，她希望奇迹会发生。

    萝蒂毫无所惧地许下这强烈的愿望。

    ——————————

    艾蜜莉目不斜视地快速奔驰。

    她只攻击眼前的敌人，无视企图从死角接近的敌人，以及想从侧面攻击的敌人，只是以战锤和铁球，有时也使出脚踢，排除阻挡在前方的敌人。

    她并没有使出全力奔跑，而是保持脚力未受强化的护卫骑士能够勉强跟上的速度。

    明明身处战场之上，艾蜜莉这时却回忆起在诺福克家时的那场攻防。

    与那时相同，艾蜜莉的背后有她的护卫骑士保护。

    他是才刚见面就被艾蜜莉打得大败亏输，却能够重新振作，再一次挑战艾蜜莉的男人。

    艾蜜莉将背后完全托付给护卫骑士古连保护。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应是她所憎恨的诺福克家的三少爷，如今艾蜜莉对他却有和雪莉娜同等的信任，说不定对他的信赖和感情更在雪莉娜以上。

    艾蜜莉对古连深信不疑，自己对他的这份信赖，让她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那种感觉与她还在老旧宅邸时所感受到的非常相近。

    艾蜜莉想起那个总是呵护她，时而真心的斥责她，一直到最后都为了她而奋战的年老重骑士。

    思及至此，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于是她咬紧牙关忍住，并且朝着敌人挥击铁锤，掷出铁球。

    鲜血与铁片四处飞散，艾蜜莉奔驰在其中，耳听着后方护卫骑士的呼吸声，只见【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的身影已在前方不远处。

    她身上的大甲胄染得血红，铠甲表面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双战斧制造出新的尸骸，她一边随手扫除眼前的敌人，一边将那温柔的微笑转向艾蜜莉。

    见到艾蜜莉接近，五名重骑士一齐跳到她的面前，他们挥舞武器保护着薇儿海米妮，看似她的亲卫队一般。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相当洗练，尽管尚不及薇儿海米妮，不过艾蜜莉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足以与暴龙铁骑兵匹敌的精锐。

    而在他们后方，金色的长发在艾蜜莉视界一隅飘扬，在这样的乱战之中，却有一名只穿戴着护胸和护手的轻装，受到数名重骑士保护的青年。他和薇儿海米妮一样，是身在这一片乱战中最与恐惧感无缘的男人，他就是古连的兄长，可恨的背叛者帕西·乔瑟夫·诺福克。

    艾蜜莉本想呼唤古连，不过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不用想也知道，古连面对帕西绝对不可能保持冷静。

    对身为自己护卫骑士的他，艾蜜莉应该说的是另一句话。

    “背后交给你了，古连！我的【盾】！！”

    艾蜜莉大喊一声，全力往地面一蹬，整个人一跃而起，受损的头饰羽毛顿时飞散空中。

    虽然看到五人皆有动作准备迎击，但是艾蜜莉既不防御、也不回头。

    她没有听见古连答话，取而代之的是数道钢铁撞击声、摩擦声响起。

    艾蜜莉并没有受到追击。

    艾蜜莉的眼中此时只看得见薇儿海米妮。

    “我来啰！米妮！准备好要被我饲养了吗！”

    莱凯涅兵想趁她不注意偷袭，薇儿海米妮却一眼也不看就将之击倒，并且翩然从马上跳下，以锁链编成的裙状铠甲飘飞，优雅到令人惊讶。

    “我等您很久了，作为让我们一决胜负的舞台，这个地方再适合不过了，【铁球公主】艾蜜莉殿下。”

    薇儿海米妮以跳舞般轻盈的脚步一口气拉近距离，挥动双战斧朝突进而来的艾蜜莉砍去。

    “笨蛋！我已经不是【铁球公主】了！”

    艾蜜莉一边挥转铁球，一边横向奔跑拉开距离，嘴角露出大胆狂傲的笑容。

    “我是莱凯涅国王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

    她握住铁链的手全力向下一挥。

    “我是【铁球王】艾蜜莉！！区区公爵还不下跪！！”

    回转加速的铁球发出沉重的破空声响飞出。

    “即使对方是边境小国，我也会心怀敬意欢迎您。”

    薇儿海米妮的双战斧在血色中暗暗闪动。

    “以我……【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的一切来款待您！”

    ——————————

    古连只是一个劲儿地跟在艾蜜莉背后奔跑，并且替她除去所有的障碍。

    他刺出短枪，划出盾刀，挥动拳头，将朝她袭击而去的敌军全数打倒。

    想要保护所有珍惜的人，这份心情艾蜜莉与古连皆相同。

    为了实现她的愿望，理加德和雪莉娜正在奋战，空中也还看得见艾尔尼斯特来回飞跃的黑影。

    就是因为有他们的帮助，古连才能够到达这里，他要保护一切，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为了这个原因，古连更要保护艾蜜莉。

    过去憧憬的那位【铁球公主】已经不存在了，在古连前方奔驰而去的，是一个既傲慢又粗鲁，没事老做些下流举动的女人，若是不彻底对她施行公主教育，这个国家绝对会完蛋。古连甚至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事实上他也下定决心，绝对要对她施行公主教育升级版的女王教育。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发觉自己对艾蜜莉的观感改变了，就是因为她具备这一切的特质，艾蜜莉才是艾蜜莉，艾蜜莉必须是那个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他如此自问，不过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再说这既不是现在该思考，也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情。

    “背后交给你了，古连！我的【盾】！！”

    单方面说完这句话之后，艾蜜莉便跳跃起来。

    她不回头看古连，仿佛一副古连保护她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但那样才是艾蜜莉，身为她护卫骑士的古连既有义务，也有意愿做出响应。

    听她叫自己是【盾】，古连真的很高兴，要不是因为这里是战场，古连可能会忍不住喜极而泣，然后遭艾蜜莉数落一顿吧。

    艾蜜莉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薇儿海米妮，其它敌人她都视而不见。有五名重骑士跳出来，想要阻止向【风血公主】叫嚣挑衅的艾蜜莉。

    古连朝他们冲去。

    敌人为了迎击而改变目标，古连将击向自己的铁锤轻轻化解，然后看穿想要攻击仍在天空的艾蜜莉的敌人，用枪刺穿对方。铁锤攻击遭化解的重骑士失去平衡，古连的盾刀反手朝他的咽喉刺去，然后用放开枪而空下的手，击向另一名从侧面袭来的重骑士要害。

    一瞬间的攻防过后，古连拔出仍刺在敌人身上的枪，三名重骑士同时应声倒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连古连自己也不敢置信，全身的辉铁闪耀着灿烂红光，大甲胄确实将自己的能力提升到以往之上。对于自己在一瞬之前所施展的动作，古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他决定要成为一名护卫骑士的那个时候，在王宫的庭院确实亲眼目睹一名老骑士只靠着一把枪，在一瞬间就将复数的重骑士全部打倒，而自己的动作就仿佛和那时老骑士的动作重叠了。

    ……麻地亚斯大人……！

    手握染血的长枪，他感觉到那名被称为【盾】的老骑士，此时仿佛正将手掌放在他握枪的手上，短短数日的邂逅改变了古连，所以古连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只见古连的枪锐利地刺出，对方重骑士的咽喉随即喷出血来，另外一名重骑士的手腕关节被盾刀斩伤，手上的武器随之滑落，企图趁隙接近的敌兵则受了古连脚踢，滚倒在地上。

    “古连！”

    古连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战场上有个他熟识的男人，在数名护卫骑士保护之下，一匹马上有着哥哥帕西的身影，这名杀死父亲、哥哥以及加史珀鲁，背叛莱凯涅王国的男人，如今就出现在古连的面前。

    “哥哥！你为什么留在战场上！”

    帕西是文官，他并不懂战斗的技巧，事实上他也没什么武装，应该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

    “我是为了亲眼目睹薇儿海米妮小姐的……目睹我选择的薇儿海米妮小姐得到胜利才来的！”

    古连发足奔跑，不过并不是奔向帕西，他看出有敌人要阻止艾蜜莉前去找薇儿海米妮，于是便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倒。

    “你已经尽力了，古连，艾蜜莉比我想像得还要善战，我没想到她会用那样乱来的方法扭转战况。”

    古连耳朵听着帕西说话，手上仍挥动短枪，丢出投掷武器。

    “但是那也到此为止了，艾蜜莉是赢不过薇儿海米妮小姐的。”

    只见艾蜜莉与薇儿海米妮拉近距离，辉铁的光芒大作，艾蜜莉一面拉开距离，一面掷出铁球。

    “你将会认清自己的错误，你看到的将是薇儿海米妮小姐的胜利。”

    此时古连听到钢铁互击、切断的声响。

    ——————————

    系住铁球的锁链轻易就被切断。

    艾蜜莉惊讶得睁大了眼。

    铁球并不是直线投出，为了避开薇儿海米妮的迎击，艾蜜莉甩动铁链，铁球的轨迹应该比平常更加偏移了才是。

    但那铁链却被薇儿海米妮的双战斧轻易斩断，她看似豪爽地挥动双战斧，然而动作没有丝毫的多余和偏差。

    艾蜜莉一声咋舌，立刻移动准备拉开距离，经过日前的一战，她知道薇儿海米妮在近身战方面的技巧与力量都胜过自己。

    “艾蜜莉陛下的策略很了不起。”

    斩断锁链的双战斧直接砍到地面，薇儿海米妮朝着想拉开距离的艾蜜莉用力一跳，速度竟然比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胄的艾蜜莉还快。

    原来她是以斩击地面的双战斧为支撑来进行跳跃，这技巧近似古连曾提过的艾尔尼斯特所用之技，或是艾蜜莉曾经交战过的那名使用突击枪的亡灵骑士，只不过薇儿海米妮的技巧更加洗炼，最好的证明就是空中回转的双战斧没有丝毫破绽。

    “您利用河岸要塞的那一招，老实说不能算是计策，那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攻击，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预测到，造成我军兵败如山倒。”

    薇儿海米妮一边旋转双战斧，一边将其劈下，而艾蜜莉则是将失去锁链的铁球丢向她。

    可是那却连牵制的效果都没有，她只不过身体微微后仰就躲过铁球，然后直接将双战斧砍下。

    艾蜜莉急忙向后跳，一瞬之前艾蜜莉所在之处，有一撮金发飘散开来。

    随即，双战斧的破坏力转变为机动力，薇儿海米妮借此再度进逼，艾蜜莉始终无法逃离她的攻击范围。

    破风追击的斧刀劈在格挡的战锤上，被砍断的竟然不是战锤握柄，而是前端的打击部位。她的双战斧竟然威力大到连金属块都能像熟肉般斩断，艾蜜莉不禁为之愕然。

    只见斩断铁块的斧刀在面前咫尺处削过，随着锐利的摩擦声响起，艾蜜莉的面罩遭到剥离而飞出。

    在短距离，艾蜜莉的速度不及薇儿海米妮，就算继续后退下去也不会有胜算。

    那么……！

    艾蜜莉往地面一踱，大胆的向前迈进。双战斧的回转快速，几乎是无懈可击，然而尽管如此，只要冲入怀中对方就无法挥砍，就算失去铁球，战锤也遭到破坏；艾蜜莉的脚踢还是可以一击将大甲胄踢破，像薇儿海米妮那种过度装饰的薄弱装甲，艾蜜莉不可能踢不破。

    她瞬间就冲到脚踢可及的范围，眼看就要以踏出的左脚为轴心，准备使出踢击。

    就在这个时候，薇儿海米妮的拳头已经挥到艾蜜莉的眼前。

    ……这家伙预测到我的动作！？

    在艾蜜莉上前之前，她的右手就已经放开双战斧了。

    挥来的这一拳受过腕力强化，若是直接命中，一定会打破艾蜜莉的头。

    情急之下，艾蜜莉交叉双臂护住了脸。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冲击袭向双臂，只见覆盖手臂的装甲扭曲变形，而且右臂中似乎有断裂声传出。

    “啊、咕喔！？”

    薇儿海米妮的拳头一挥到底，艾蜜莉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每当滚动撞击地面，右手就会痛楚无比，她咬牙忍耐，不让自己发出悲鸣，然后以剩下的左手强行将身体从地上撑起。

    但正当她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却又弯了下去。

    艾蜜莉的表情充满痛苦。汗水使头发贴在额头让她感到不快。

    幸好她与薇儿海米妮已经拉开距离，虽说如此，这距离对她而言也只需要跳跃两次，就可以轻松拉近。

    艾蜜莉的右手已经完全折断，铁制护手扭曲变形，而护手里面的手则是自肘部以下呈奇怪的角度弯曲，她无法压抑住低声呻吟。

    薇儿海米妮再度举起双战斧。

    “和我正面交锋竟然还能生存这么久……不愧是艾蜜莉陛下。”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称赞，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在宣告战斗的结束。

    那柄双战斧一旦挥下，薇儿海米妮就会一口气缩短距离。右手不能动，刚才的撞击又让自己连要起身也办不到，在如此情况下要抵挡她的攻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她用勉强还能动的左手抽出备用战锤，但是那把战锤在薇儿海米妮这样的敌人之前，实在显得非常孱弱无力。

    “艾蜜莉太天真了！”

    古连躲过敌人的群起攻击，用小型盾牌推开敌人击来的战锤，一边也听着帕西说话。只见古连化开的那战锤命中后方的敌人，对方的攻击因此停下，古连趁隙以盾刀将别的敌人杀死。

    “艾蜜莉为救一个人，结果失败又杀了剩下的九个人。”

    古连不用看也知道，艾蜜莉已经被薇儿海米妮逼入绝境。

    “薇儿海米妮小姐则不同，她一切的决定都是经过合理的判断，为了让九个人活下，就算要杀死一个人她也不会犹豫。”

    薇儿海米妮的动作异于常人，不仅完全没有一丝多余，连本该是艾蜜莉占优势的机动力，她也完全凌驾于艾蜜莉。

    艾蜜莉从刚才就被逼得一直后退。

    “现在艾蜜莉与薇儿海米妮小姐的战斗也证明了这一点，她想要拯救全部的人，却又将全部失去，你明白了吧？古连。”

    金属声响起，是薇儿海米妮的攻击击中了艾蜜莉。

    “错的人是谁应该很清楚明白了吧？”

    古连听见艾蜜莉的呻吟，可以确定她真的已被逼入绝境。

    “艾蜜莉就连力量都输给薇儿海米妮小姐。”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停与企图接近艾蜜莉的敌人战斗，以最短的距离奔行、最精简的动作杀敌，他也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他持久力本来就比较差，能够奋战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他不做多余的动作，将体力的消耗抑制在最低限度。

    即使如此，任谁也看得出来，不出数分钟他就会气空力尽了。呼出的气息有血的味道，身体燥热而沉重，汗湿的棉衣紧贴在身上。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古连，放下武器投降吧，那么一来我们……”

    “我拒绝！”

    古连打断帕西的话，斩钉截铁地拒绝。

    一边殴打敌人，古连也看到兄长露出不悦的表情。帕西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全都是正确的，艾蜜莉至今的确不断地重复失败，而且也正以薇儿海米妮为对手，进行着压倒性不利的战斗。

    “古连，你……”

    “哥哥与薇儿海米妮的做法的确可以拯救许多人。”

    一声沉重的声音响起，艾蜜莉发出痛苦的叫声，古连确确实实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可是照哥哥你们的做法，就一定会有人被舍弃，哥哥和薇儿海米妮只为了引诱我们出战，焚烧了与战争无关的村庄！”

    即使听见艾蜜莉骨头碎裂的声音，古连还是没有停止战斗，他的行动依然不变，继续将接近艾蜜莉的敌人全部打倒。短枪的枪尖毁坏，而盾刀也因耐不住无数次的突刺而折断了，两个吊挂腰间的投掷武器也已掷了出去。

    “哥哥与薇儿海米妮为了达到目的，就算要杀人也不会犹豫，就是这一点我不能原谅！加史珀鲁陛下、还有父亲和哥哥也是……！另外还有许多人都是不必死的！不，没有人应该死亡！不管是诺福克军还是半岛军，本来都不会有任何人死亡才对！”

    “你应该一直憎恨着父亲对吧，而且与半岛军战斗的人是你！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你也和我们一样！”

    “不对！我已经不那样想了，莱凯涅可以全国上下团结一心，我对父亲的怨恨虽然仍未消失，但是我们本来可以改变这个国家！不，我……我和艾蜜莉陛下已经改变了这个国家！往后我们也会改变这一切！这就是我们的做法！为此我一定要阻止威伦斯特！！”

    帕西秀丽的脸显得颇为不耐。

    “那是不可能的，古连，艾蜜莉会死，莱凯涅将要灭亡，你该认清现实啊！”

    艾蜜莉滚倒在地上，惯用手的右手往奇妙的方向弯曲。

    帕西见状，脸上浮现像是夸耀胜利般的笑容。

    艾蜜莉拖着沾满鲜血与泥土的大甲胄爬起，她手上唯一的武器就只有备用战锤。

    “你就在临死之前，看着艾蜜莉死去吧，永别了，弟弟，枉费我那么期待你！”

    只见帕西举起手，原本守护他的重骑士们立刻朝古连杀到。

    “艾蜜莉要败了！败给薇儿海米妮小姐而死！”

    袭击而来的敌人不止是正面的重骑士，有数支【蹂躏槌】滚动，先前没击毙的重骑士们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并非如先前那样只针对艾蜜莉展开攻击，眼前所有的攻击都是为了击毙古连一人。

    身为【盾】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然而古连不能就此心满意足的死去，那是被艾蜜莉严厉禁止的行为。

    古连不能死，艾蜜莉要赢得这场战争，然后再和理加德等人一同回到萝蒂与安的身边。

    “艾蜜莉陛下不会败！我所认识的【铁球公主】不可能会败！”

    古连大声喊叫，并且在武器交错之间，以反击杀了头一个敌人。

    此时蹲在地上的艾蜜莉与他视线交会，只见她的表情痛苦不堪，手臂遭到折断。她之所以无法起身，想必全身正承受着剧烈疼痛，她悲痛的神情看似心灵也将要屈服了一般，原本因应感情而增幅的辉铁光芒，如今也变得忽隐忽现。

    耳中听见双战斧旋转的声音，薇儿海米妮正走向艾蜜莉。

    即便是如此，古连还是相信艾蜜莉。

    艾蜜莉不可能会败，她也不能败。

    她过去失去了太多对她重要之人，每一次都是想拯救却无能为力，她不断地失去，然后哀伤嗟叹。

    正因为如此，她绝对不会败。

    眼见战锤从艾蜜莉的手中滑落。

    古连相信艾蜜莉。

    ——————————

    薇儿海米妮实在太强，艾蜜莉找不到方法取胜。

    受到这样的精神压力，艾蜜莉的心几乎濒临崩溃了。

    其实为救古连而与她的那一战，艾蜜莉也并非与她平分秋色，充其量也不过是靠着出其不意的攻击击落她的武器而已。艾蜜莉心知若是当场继续战下去，失败的人或许就是自己了。

    即使如此，她万万想不到彼此的实力竟有这般压倒性的差距。

    臂力本来就不及，却连应该唯一胜出的机动力都比不上对方，所有的攻击也都被看穿了。

    先前经历过重重激战，艾蜜莉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再加上惯用手也已折断。

    如今高举双战斧，准备一跃而来的薇儿海米妮则是呼吸一丝不乱。

    ……不可能胜得过她啊！

    艾蜜莉明白胸中那股不断膨胀，正压迫着自己的是怎样的感情，那是以艾蜜莉之力绝对胜不了薇儿海米妮，名为绝望的感情。

    艾蜜莉即将战败而死，袭击敌军后方的萨乌斯恩特守备队也将全数遭薇儿海米妮杀害，到时剩下的莱凯涅王国军势必会全军覆没。

    痛楚与疲劳化为重担，一齐压在艾蜜莉的肩上，既然无论怎么做都会输，那么也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脑中浮现这充满诱惑的念头，让艾蜜莉手中紧握的战锤几乎要滑落了。

    然而隔着紧逼而来的薇儿海米妮，在另一边有一名少年正独力抵抗众多的敌人。

    ……古连。

    艾蜜莉在心中呼唤他的名字。即使在艾蜜莉即将面临败亡之际，他也没有停止战斗，也没有赶来救援艾蜜莉，却替与薇儿海米妮作战的艾蜜莉排除一切企图接近的敌人。

    艾蜜莉的背脊强烈得震了一下。

    古连的动作与过去的他明显有所不同，那样的动作艾蜜莉方才也看过一次。

    面对人多势众的敌人，他一步也不退缩，看穿敌人的动作，将敌人的力量化开，只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击杀敌人；在同时打倒两人之后，又刺穿了另一名敌人。

    ……那样简直就是麻地亚斯啊。

    他的动作仿佛与过去那个保护自己而死的老骑士重叠了，不过在重叠之后艾蜜莉才体会到，古连的动作与麻地亚斯并不相同。

    他就只是古连，在那里的是一名为了保护艾蜜莉而誓死奋战的护卫骑士。

    ……古连……我的【盾】。

    她与战斗中的古连目光交会，即使看到遍体鳞伤的艾蜜莉，古连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

    面罩之下清楚可见的双眼中，既不是激励，也不是沮丧的眼神，古连只是忠实完成自己的使命。当理解到他视线中所隐含的那份感情是什么时，加诸在艾蜜莉身上的重担就顿时消失了。

    他只是相信艾蜜莉，所以才能像那样战斗下去。

    而相信自己的人并不是只有他，还有将这场战争全部托付给【铁球王】的贝雷斯佛德公爵和杰佛逊伯爵等莱凯涅诸侯、开路让艾蜜莉前来与薇儿海米妮一战的雪莉娜与理加德、龙躏骑兵，以及众多捐躯的人们。

    这时折断的右手似乎碰触到某样东西，尽管右手感到疼痛，对于那样东西竟出现在这里，让艾蜜莉甚至不禁认为这是奇迹。

    艾蜜莉的左手放开紧握的战锤。

    她绝不能输，她绝不肯就此屈服于薇儿海米妮之下。

    “我这个……【铁球王】……！”

    她的嘴角又恢复了那狂傲的笑容，接着她一鼓作气的站起身来，原本忽隐忽现的辉铁也重新闪耀，胸前的大鸟展开鲜红的羽翼。

    此时薇儿海米妮已经来到眼前，她以双战斧敲击地面，借此增加自己的速度，然后双手高举双战斧，直直的朝着艾蜜莉冲来。

    而艾蜜莉则是左手挥起，她抛下了战锤，取而代之的是握住了一条锁链，现在触碰着艾蜜莉左手之物，就是遭薇儿海米妮斩断锁链的铁球。艾蜜莉握紧那条锁链，奋起浑身之力将铁球旋转投出。铁球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武器，因此就算不是以惯用手投掷，准度也不会有所偏差。

    “怎么可以输～～！！”

    铁球笔直地朝薇儿海米妮飞去。

    但她的身体仅仅只是稍微后仰，便避开了铁球。

    “承让了，艾蜜莉陛下。”

    道别的一句话之后，薇儿海米妮转动起双战斧。

    ——————————

    即使杀了最初的一人，敌军的攻击还是未曾停止，敌军的武器从四面八方向古连刺出。

    “古连，你所说的全是痴人说梦啊。”

    尽管受到帕西的嘲笑，古连还是向前进，借由突破正面的敌人，就可以防止遭受全方位的攻击。纵使如此，仍有无以数计的杀意集中在古连身上，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敲击来的战锤、扫向身体的大斧、突刺而来的长枪，古连以最小的动作闪躲、防御，并向前冲出，他的锁子甲被割断，头盔上剩余的那支装饰的角也遭击飞，全身装甲被敌人武器擦过，响起了尖锐的悲鸣。

    然而倒地的却是敌军重骑士，三名重骑士在一瞬间被击倒，另外有两名士兵头盔凹陷，昏倒了过去。

    古连快速奔驰，所有接触到他的人都一个个被打倒。

    “这么多人还…………”

    帕西的声音中充满惊愕之情。

    “如果说这种话的只有我一人……那么的确全部都是痴人说梦。”

    他奋起紊乱的呼吸，声嘶力竭地叫道：

    “如今莱凯涅王国已经上下一心，如果没有诸侯们的协助，那个奇袭作战也不会成功！”

    他想到现在仍在与威伦斯特的大军持续奋战的诸侯，正是多亏以贝雷斯佛德公爵、杰佛逊伯爵为首的诸侯军阻挡着威伦斯特的攻击，龙躏骑兵才得以让奇袭作战成功。

    “如果不是理加德和雪莉娜小姐，我与艾蜜莉陛下根本无法来到这里！”

    古连已经看不见理加德等人的身影，就连在空中来回跳动的艾尔尼斯特也不见人影，就是有他们挺身而出，牵制住暴龙铁骑兵，艾蜜莉才可以与薇儿海米妮面对面交手。

    “而且……如果没有被哥哥舍弃的那些人们……我和艾蜜莉陛下也不能存活到现在！”

    为救艾蜜莉而死的麻地亚斯等人，与古连逐惭已能理解对方的父亲乔瑟夫，敬爱艾蜜莉的年幼国王加史珀鲁，在与薇儿海米妮之战，挺身庇护愚蠢的古连而死的莱欧内尔。

    他们时而冲突、敌对，甚至互相怨恨，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古连如今也不会在这里，艾蜜莉恐怕也已走上不同的道路。

    那些接近而来的敌人，从刚才动作看起来就十分缓慢。

    他们虽然个个都是精锐，不过不管是哪一个人，动作都比古连以前战斗过的对手要慢。

    古连回想起麻地亚斯的教诲，倚仗臂力攻击过来的敌人，只要将他的力量化开，就可以轻易使他的攻击失效。

    劈砍过来的战斧，只要稍微推一下，自然而然就会偏离开来。

    当初相遇之时，古连与艾蜜莉才刚见面就穿上大甲胄对战，而想取艾蜜莉性命的理加德，则是与他在痛苦与困惑中冲突。

    眼前虽然有许多牵制他的敌人，以及使用怪异武器的敌人，但是他们的攻击都不像艾蜜莉的铁球，或是理加德那莫名其妙的牵制一般，能够将古连玩弄在股掌之上。

    连结棍在身体四周回绕，刻意制造时间差而发出的一击也很容易看穿，只能擦过古连的甲胄，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已。

    在这个战场上，也没有敌人能像被称为【狼】的亡灵骑士一般，以精准的默契配合进行攻击。

    敌人从左右两边同时突刺，所以古连避开其锋，引导着让他们彼此互击，只见两名士兵的枪交击折断。

    也没有像莱欧内尔那样强而有力的敌人，更别说没有人在薇儿海米妮之上。

    从过去至今的战斗、教诲，全部都是古连成长的粮食，因此古连没有理由会败给在场的敌人。

    “大家都为了实现愿望而拼死一战！团结一致的莱凯涅王国，还有艾蜜莉陛下所领导的大家，绝不可能会输给想抛弃他们的哥哥！！”

    他全身的辉铁放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辉，敌方的重骑士们见了不禁为之震慑。

    “你究竟是什么人！”

    “莱凯涅王国的【盾】……难道是你是……！”

    古连毫不犹豫地踏上前。

    “不管是我们还是艾蜜莉陛下，都不可能输给孤独战斗的薇儿海米妮！！我们是绝对不会让艾蜜莉陛下输的！”

    站在古连面前的敌人陆续被打倒，士兵中甚至有人抛下武器落荒而逃。

    “我与艾蜜莉陛下……也与这个国家同在！我是保护【铁球王】的【盾】，古连·乔瑟夫·诺福克！！”

    古连在腥血风雨之中发出咆哮。

    “但是【盾】也会被打破！”

    古连不用回头也能听见背后之人的话声，以及即将敲击而来的战锤压力。

    尽管察觉敌人的攻击，古连却无法做出反应。

    就算再怎么能预测敌人动作，以最佳的反击制敌死命，自己的身体也早已超过极限，这点古连也心知肚明。他的手臂有如铅一般沉重，只要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脚步不稳而跪倒在地。

    古连没有转身向后，眼看战锤就要把他的背敲得粉碎。

    就在此时，古连目睹一颗铁球飞来到眼前，他早已注意到这铁球的存在。

    古连不可能忘记这个表面有无数尖刺，有如人头般大小的铁块。

    隔着拖着断裂锁链飞来的铁球，古连看到另一边的艾蜜莉，她发出可以说是垂死挣扎的铁球攻击，但却是一击不中。眼看着薇儿海米妮就要将战斧劈下，然而她的眼神却依然有力，清澈的蓝色眼眸中映着辉铁的光芒，就像燃烧的火焰一般，虽然缺少气质，不过那张充满自信的笑容并没有一丝阴霾。

    仅仅只是这样古连就已明白她的想法，他发觉自己正遵照她的希望行动，而她也依照古连的想法行动。

    他们能心意相通并没有理由，真的要加以说明的话，那就是在激烈的战斗之中，古连都一直看着艾蜜莉，而她也注意着古连吧。

    古连随手刺出那把枪尖缺角的枪，枪的前端精准地穿过系住铁球的锁链间隙。

    接着古连也不转身，而是身体微侧地避开铁球，随即尖刺擦过铠甲的表面，激起了火花四溅。

    沉重的钢铁挤压声响起。

    “怎么会这样……！？”

    却见企图从背后攻击古连的重骑士，握着未及挥落的武器朝后方倒下，他的面罩被铁球压碎了。

    随即古连奋起全身剩余的力气回转身体，膝盖也同时出悲鸣，而他勉强控制着快要倒下的身体，转动那颗以枪尖缠绕锁链的铁球，将击打重骑士颜面后仍旧余劲未消的铁球，经过再加速后投出。

    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他也利用剩余的盾刀，刺穿颜面受击的敌人咽喉。

    尽管敌人喷出的血染满全身，古连还是鼓尽力气放声呐喊：

    “艾蜜莉！！”

    ——————————

    “收到！！”

    艾蜜莉响应古连的叫声后，接着向薇儿海米妮冲去。

    铁球自薇儿海米妮的后方飞回，那颗铁球由艾蜜莉投出，在救了古连后又再次加速，在薇儿海米妮挥动双战斧之前，铁球就会先打中她的背部。

    只见薇儿海米妮的动作有所改变，她的双战斧慢了下来，然而那并非她有所迟疑，而是为了要不回头就接住铁球。

    这时艾蜜莉立刻以浑身的力气踢出一记回旋踢，镶嵌在脚部的辉铁放出强烈光芒，在空中划出赤红的轨迹，钢铁踢击的目标却是准备接住铁球的双战斧。

    然而她灌注全身之力的脚踢，却被薇儿海米妮以放开双战斧的单手接住，她的右手骨骼嘎嘎作响，却还是停住了艾蜜莉的脚踢。

    然而艾蜜莉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

    “怎么可能让你挡住！！大白痴！！”

    她一声叫嚣，然后以被接住的脚为轴，强行让自己的身体扭转，用另一只脚踢动双战斧。

    以勉强的姿势所踢出的这一击，即使受到大甲胄的强化，却也只能使双战斧产生些微的移动，由此可看出薇儿海米妮的力量之强，尽管是以单手握住，她的武器却没有脱手。

    “……！？”

    薇儿海米妮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正因为她看穿了敌我的实力差距，排除了一切多余的行动，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破绽让艾蜜莉有机可趁，而艾蜜莉就是赌在这一击。

    不管是铁球没命中，还是脚踢被接住，都不是出于计算过后的行动，然而艾蜜莉在与古连视线交会的瞬间，就已经预见了这一连串的动作，所以才确信能够办到这单凭一人所无法做到的攻击。

    她毫不犹豫。

    铁与铁迸出激烈的撞击声，并可清楚听见骨头碎裂之声。

    铁球经古连之手加速后投回，打在薇儿海米妮背后的装甲上，就连受到钢铁保护的肉体也被击碎。

    艾蜜莉以勉强的姿势使出踢击后，随即摔在地上，但薇儿海米妮却脚步踉跄得无法追击。

    艾蜜莉一踢地面站起身来，立刻又使出一记脚踢，她瞄准的是握住双战斧的手。

    这一击是以能够活用脚力的正常姿势踢出，足以踢破大甲胄的脚踢袭向她的手腕，这次薇儿海米妮就无法挡住了。

    艾蜜莉的脚踢陷入薇儿海米妮的护手中，让她手腕以下的部份朝向不可能的方向弯曲，双战斧也弹飞了出去。

    “啊、啊啊…………”

    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因剧痛而扭曲，自她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结束了！！”

    艾蜜莉身体扭转，对她踢出另一记脚踢。

    薇儿海米妮却咬着牙，双眼一睁。

    “……还没！！”

    薇儿海米妮对着袭来的脚踢挥出拳头，她不选择接住，而是将之击溃。

    艾蜜莉的右脚与薇儿海米妮的左拳随即正面冲突，彼此的大甲胄都受辉铁的光芒而染红。

    只见拳头陷入钢铁的胫甲中，脚踢遭到弹回。

    艾蜜莉被击飞，随后滚倒在地上。

    “咳……咕唔。”

    虽然压抑着没发出痛苦的叫声，但艾蜜莉已无力站起，她的右脚骨折了。

    然而，应是冲突获胜的薇儿海米妮也摇晃着身体向后退，击退脚踢的左掌手指全骨折了。

    “呜呜……啊！啊啊啊啊！”

    薇儿海米妮发出悲鸣，即使想以手按住伤口，她右手的手腕却也被踢碎而无法活动。

    艾蜜莉无法站起，只能在地上呻吟。其实她受的伤比较重，右脚骨头碎裂，一勉强移动，痛楚就会随之而来，她的意识远离，视线开始模糊。

    “艾蜜莉～！！”

    此时她听见古连的声音，光看外表也看得出他的体力已到达极限，手上枪头缺角的枪垂下，走起路来像是在拖着脚步，而他的周围也还有许多敌兵，谁也不知道他还能够撑多久。

    然而他的视线并没有从艾蜜莉身上移开。

    黑色的双眸仍然尚未失去光采。

    原本逐渐模糊的意识被他唤回，艾蜜莉咬着牙，勉强露出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般的凶猛笑容，然后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握住地上铁球的锁链。

    接着以握住锁链的左手撑起身体，用还能动的左脚强行向前跳。

    尽管痛楚呻吟，薇儿海米妮也拖着脚准备迎击，但艾蜜莉却比她快了一步。

    艾蜜莉抓着惯用的锁链，挤出剩余的全部力气，将已大幅挥起的铁球砸下。

    面罩破碎飞出，薇儿海米妮的颜面受了铁球一击，身体撞击到地面后弹起。

    “薇儿海米妮小姐！？”

    “怎么可能！？”

    帕西以及包围古连的重骑士们同时发出惊愕之声。

    “我、我竟然……”

    一声呻吟之后，薇儿海米妮凄惨的在地上挣扎，虽然还有呼吸，但是头盔破碎所露出的脸上全是她自己的血。

    艾蜜莉打算再追加一击，于是拖着疼痛的手脚将身体奋力撑起，她的手上也还握着铁球。

    薇儿海米妮挣扎着想要逃走却站不起来，她的手脚空虚地在地面上猛抓，端整的眉毛扭曲，嘴唇也在颤抖。

    “我、我竟然……会这样……！！”

    满是鲜血的脸上，尽是惊愕与恐怖的感情。

    “结束了！”

    艾蜜莉再度跳跃，挥起的铁球发出沉重的声音。

    艾蜜莉将铁球朝倒地的薇儿海米妮砸去，几乎同一个时间，帕西冲入艾蜜莉与她之间。

    接着响起的不是金属的撞击声，而是水声，钢铁的铁球陷进挺身挡在薇儿海米妮身前的帕西肩膀里。

    “快救薇儿海米妮小姐！！”

    帕西一边吐着血一边叫道，然后再也无力说话，大量的鲜血自他口中流出。

    趁着这个机会，聚集在周围重骑士和敌兵立刻拖着薇儿海米妮退后。

    脚折断的艾蜜莉无法追击。

    “艾蜜莉陛下！”

    古连声音嘶哑地叫唤，拖着脚步赶过来，不过他并不追击薇儿海米妮。

    他一奔近，瞬间就杀死想制艾蜜莉于死命的敌兵。

    这时薇儿海米妮的身影已混入敌兵中，消失不见了。

    “您没事吧？艾蜜莉陛下？”

    古连一面呼吸急促地喘着气，一面将艾蜜莉抱起。

    “笨蛋……”

    艾蜜莉露出无奈的笑容。

    “刚才应该要给米妮最后一击啊。”

    由于薇儿海米妮的撤退，原本陷入苦战的萨乌斯恩符守备队又开始展开攻势，失去指挥官而混乱的敌兵，在他们的攻击下逐渐被消灭。

    “可是……”

    古连显得不知所措。看到他一副哭丧着脸，实在很难想像他与刚才那奋勇作战的男人会是同一个人，让艾蜜莉感到颇为有趣。

    转为攻势的守备队留下数名重骑士护卫艾蜜莉，然后继续进攻，指挥系统混乱又遭到夹击，敌人也只能从这里撤退。

    “算了，这样也可以啦。”

    艾蜜莉说完便将脸颊贴在抱着自己的古连胸口，虽然胸甲上都是鲜血和泥土，不过艾蜜莉感觉到些许的温暖。

    他们目前所在之地已经不是最前线了，威伦斯特军受到莱凯涅本队和萨乌斯恩特守备队的夹击，部队被推往战场的中央。

    留在那里的人只剩下艾蜜莉他们、护卫的重骑士，以及濒死的帕西。

    “……哥哥。”

    帕西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里，眼睛动了一动，他的脸失去血色，显得十分苍白，从肩膀到胸口处被打得凹陷下去，他确实遭到致命重创，现在还有意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什么要替薇儿海米妮挡呢？”

    帕西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古连，而是以空虚的视线望着薇儿海米妮逃走的方向。

    “……我只是为了薇儿海米妮小姐……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他只要一说话，鲜血就从口中流出，呼吸中也参杂了不正常的声音。

    “……失去她……就不能实现……”

    只见帕西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手，想要伸向视线所注视的方向，然而他颤抖的手却几乎没有移动。

    “我的愿望是……薇儿……海米……妮……”

    他以嘶哑的声音，叫着自己敬爱的女人之名。

    随后手落在地上。

    “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结果你还不是也被舍弃了。”

    被古连抱在怀里的艾蜜莉如此说道。

    帕西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薇儿海米妮逃去的方向，眼中渐渐失去了光采。

    “哥哥所救的人……”

    薇儿海米妮丢下帕西逃走了，那是不是她所愿则是不得而知，帕西的目的也可以说是达到了，但是艾蜜莉对此却只感到寂寞。

    莱凯涅全军开始对失去主帅的威伦斯特军展开总攻击。

    眼见敌军开始撤退，莱凯涅王国的胜利已是毋庸置疑。

    终章

    清爽的阳光从茂盛的枝叶间洒落，充满青草芳香的风穿越林间，轻抚过汗湿的身体，感受着那舒畅的感觉，艾蜜莉却对自己体力的明显衰退感到不耐与汗颜。

    身上穿的既不是礼服也不是铠甲，而是棉制的上衣和裤子。她一身轻装走在森林的小路上，这地方虽然几乎是野兽行走的路径，却是过去她走惯的道路。

    为了找寻秋天的美味食材而在此徘徊，偷了侍女的内衣后在此徘徊；为了逃避随侍在侧的啰嗦老头，果然也还是在此徘徊。

    她停下脚步喘着气，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她除了简单的锻炼之外，并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活动身体。话虽如此，对于自己的体力竟退步到这种地步，她甚至感到焦虑不安，心想自己该不会胖了吧？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

    她猛力摇头，赶走那些恼人的想像，然后用手背擦拭额头流下的汗水，一边挥手甩掉汗水，一边飘扬着金色长发，回头向后方看去。

    “……请、请走慢一点……艾蜜莉陛下。”

    有两名少女脚步蹒跚地走来。

    在这树木水气蒸发，既潮湿又炎热的森林之中，萝蒂还是全身修道服包得密不透风，气喘吁吁地走着，不知她是太认真，还是没有感觉闷热，只见她既不挽起袖子，也不拉起裙摆，以孱弱的脚步追赶在后面。

    而在她身后的海洁儿则与她相反，挽起袖子，裙摆也往上卷起，若是某人看到可能会大叫“公主教育”的一身装扮，从她有时会仰望着天空念念有词的举动看来，她也已经相当疲累了。

    “真受不了你们，这样就吃不消啦？”

    明明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艾蜜莉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话虽如此，她的体力仍然比两人充裕倒也是事实。

    “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况且艾蜜莉陛下也没说要走这种山路……”

    萝蒂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很辛苦，而看到萝蒂满头大汗，脸颊泛红的样子，艾蜜莉又有一股想欺负她的冲动了。

    “是啊……是我的错。”

    “不是……我不是说您错……那个……”

    “看来得要到山中小屋休息一下才行。”

    “有那种地方吗？”

    萝蒂兴奋的四处张望。

    “应该要被雨淋湿才对。萝蒂全身湿透，我将她引进山中小屋……不，应该要抱进去。”

    “看起来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从林木间的缝隙看上去，天上是晴朗无云的夏日晴空。

    “然后萝蒂啊！你全身湿透，我只好帮你把衣服脱了！要是在这种地方感冒，就会……对了！会有性命危险啊！”

    只见艾蜜莉的手指蠢蠢欲动。

    “没、没有下雨！现在是晴天！是晴天啊！”

    “那么就由我来让你湿透啦！”

    艾蜜莉朝她扑了过去，萝蒂虽然想要逃走，但是想要逃过【铁球王】的魔手，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艾蜜莉从背后擒抱住她，然后揉弄她的胸部，抚摸肚脐一带。

    “艾、艾蜜莉陛下……！住、住手……咿呀……！艾蜜莉陛下，那里是……啊！”

    “呼哈哈哈哈！已经湿了啊！”

    “救、救我！海洁儿！拜托你救我！”

    萝蒂死命的呼救，一旁的海洁儿却是用手对着脖子漏风。

    “呼～～好凉快的风，看到艾蜜莉陛下还是老样子，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我希望有些毛病能改掉啊！艾蜜莉陛下，只有那里不行……那里不行！”

    “我到死都不会改啦！”

    她总之先如此断言，然后暂时倾听萝蒂悦耳的悲鸣，那声音在森林中听起来仿佛如小鸟鸣唱般，别有一番风趣。

    虽然海洁儿说她还是老样子，其实感到松了一口气的人却是艾蜜莉。

    她和萝蒂与海洁儿其实已经相隔一年不见，尽管在赴威伦斯特的战争前夕曾与她们约定再会，但是战后却由于养伤，以及忙碌于身为国王的繁重事务，使她们到今天才得以再相见。

    萝蒂和海洁儿都没有改变，萝蒂还是一样温柔；最重要的是，像这样调戏她非常愉快。

    战争结束后，海洁儿的婚事应该已经在进行中，然而海洁儿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待在修道院，关于这一点艾蜜莉之后打算要好好详加盘问一番。

    调戏萝蒂一阵子之后，仿佛吸足了体力及某样东西般，艾蜜莉又精神奕奕地继续向前行，哼着歌大步前进，后面的萝蒂则显得更加憔悴了，不过反正很快就会恢复精神。

    再走了一阵子，森林前方豁然开朗。

    艾蜜莉手叉着腰，仰望令人怀念的城壁。现已无人居住的城池，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更加荒废，青苔与杂草丛生的城墙中央，是一道被打破而开了一个洞的城门。

    “这里就是……”

    “对，这里是我的老家，如果说王宫是我的第一故乡，修道院是第三故乡的话，那么这里就可以称为是我的第二故乡了。”

    那里是过去艾蜜莉为了逃离王宫的权力斗争，与臣下们一同移居的古老城池。

    即使是现在，在城池的每一处角落，艾蜜莉还是都能看到过去的幻影，瞭望塔上有着士兵的身影，城门处则是侍女出入的地方；她也看得到唠叨的老爷爷，还有她爱好戏弄的侍女及护卫骑士们。

    “来，我们走吧。”

    她尽可能开朗地说道，然后穿越城门来到中庭，萝蒂与海洁儿则是默默跟随着她。

    两年以上的岁月，已将残留的血迹完全洗净。

    在中庭走了一会儿，她们看到一道开了洞的宅邸墙壁，在墙的前方则有数个土堆，点点散落在草地上的土堆，上面都各自插了一根树枝；中心之处则伫立着一支生锈的铁棒，看到已经开始腐朽的铁棒，让艾蜜莉不得不感怀两年的岁月流逝。

    那是过去那些臣子们的墓碑。

    不过几乎所有的遗体都不是埋在这里，为了将艾蜜莉过去所埋葬的那些遗体交付给遗族，之后又挖掘了出来。

    “这里就是我的起点。”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算没有遗体，对艾蜜莉而言，这里还是他们的坟墓。

    那些臣子为了愚蠢的自己付出生命、遭到杀害，他们的每一张脸都还在艾蜜莉的记忆之中，除了重伤无法动弹的数日，她每天都为他们祈祷，从来不曾间断。

    她将路上摘来的花，一朵朵地放在每一个坟墓之上。

    ……谢谢你们守护我。

    她在心中道谢。艾蜜莉现在能够回到这里，全都要归功于他们；如果没有他们，艾蜜莉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艾蜜莉闭上双眼，无言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在森林小鸟们的和唱声中，她似乎听到了逝去众人的声音。

    “和平能够到来……真的是太好了。”

    萝蒂似乎有所顾虑地说道。

    “只不过却失去了太多人啊。”

    艾蜜莉感触深刻地表示同意，脸上表情显得颇为寂寞。

    至少这个国家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她为没有人的生命再会被夺走而感到欣慰，只是她也无法忘怀，这份和平是建立在众多的牺牲之上。

    “我们得到了和平，然而威伦斯特还健在，要夺回难攻不落的罗顿要塞并非容易之事，河岸要塞的复原也是遥遥无期。”

    “……后者我听说是被艾蜜莉陛下破坏的哦。”

    “难免会有这种事情嘛！”

    她假意清了清喉咙。河岸要塞虽然崩毁，不过侵略军损伤过半，威伦斯特想必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了。话虽如此，仍必须尽速进行要塞的重建。

    “不过最令我火大的，是那些事到如今才说我的王位继承不正当的家伙们，现在还在提半岛派什么的，真是烦死人啊。”

    “半岛派我听说是艾尔尼斯特大人用粗暴的手段解决了喔？”

    “一只猴子当然只懂粗暴的手段啊，倒是那也没什么不好，很像他的作风。”

    尽管如此，那位温厚冷静的老雷克塞德侯爵亡故的现在，听说气氛变得十分险恶，一想到未来不知会发生何事，艾蜜莉顿时觉得心情沉重。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战争结束时那家伙半死不活的样子，真是十分有趣啊，听说他还哀号着叫‘妈妈’呢。”

    “艾蜜莉陛下也是右手右脚骨折了呢。”

    “我和那家伙不同，伤势并没有生命危险啊，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得意地向两人夸耀，萝蒂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听说在那之后米妮就一直卧病在床，真是软弱的家伙呐，他们应该暂时不会侵略过来了。”

    另外，诸侯们的摩擦也比战前要减少许多，若是当他们是共同抗战而起了革命情感，那也未免太天真了。事实上复兴领地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或许他们只是因此而无暇他顾。

    贝雷斯佛德公爵和杰佛逊伯爵历经激战存活下来，他们表明支持艾蜜莉，的确也对反对势力的诸侯们产生莫大的抑制力。

    至今国内仍存在不安的火种也是事实，不过莱凯涅王国还是逐渐恢复了和平的日子。

    “但是……古连大人他……”

    萝蒂难过地说道。

    “解散诺福克公爵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能够认同这个做法，艾蜜莉还是忍不住叹息。

    “虽说那是帕西犯的罪，但是还是必须偿还刺杀国王的罪责，就算他在与威伦斯特之战有立下功绩也是一样。”

    萝蒂闻言也无话可说。

    诺福克公爵家在战后遭到解散，广大的领地也都分赏给参战的诸侯做为奖赏。

    那个艾蜜莉所憎恨，后来却是最为信赖的诺福克公爵家已不存在。

    在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

    其中也有哀伤的离别。

    她仿佛缅怀过去一般抬起头来。

    “艾蜜莉！！”

    在她视线的前方，城门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只见数名人影的队伍朝此处奔来，最前面带队的则是一名手指着艾蜜莉，火冒三丈的少年，那名少年身穿大甲胄，随身携带短枪，黑发因情绪激动而紊乱，口中似乎还喊着什么。

    他胸口所刻面对面的两只龙的徽章，是过去诺福克公爵家的徽章。见到那名拉起面罩，口中不停抱怨的少年的脸，艾蜜莉脸上绽放笑容。

    “你来得好！古连！”

    “还说什么来得好！”

    他怒气冲冲，背后还有两名重骑士并立。

    他们分别是摆动辫子、提着大型盾牌的雪莉娜，以及身上没穿大甲胄，轻薄地嘻皮笑脸的理加德。

    “我都已经说过森林很危险，要您不要离开我们，为什么不等我们就先走啊！早上起来就不见人影，这是怎么一回事！还与雪莉娜和理加德串通，要他们帮您掩饰……！”

    “喂喂……你自己姗姗来迟还敢理直气壮？连这点小状况都无法预测到，要怎么当一个护卫骑士啊。”

    艾蜜莉无奈地耸耸肩。

    “谁能想像到同伴会说谎啊！而且说谎的竟然还是护卫对象，一般不可能有这种事吧！艾蜜莉！”

    或许是气昏头了，古连愤怒地踱步。

    “啥？你这家伙从刚才又开始直呼我的名讳。”

    艾蜜莉摆起架子，故作气愤地说道：

    “区区一名骑士，竟敢顶撞我这莱凯涅国王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谁管你！劝谏主君也是护卫骑士的职责！”

    古连冲上前来，艾蜜莉轻轻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明明已经不是公爵了，是多亏我救你一命，你才没遭到处刑，而且还让你恢复骑士阶级耶……”

    “这是两回事吧！对于那件事我的确很感谢。”

    “是啊……如果你敢反抗我的话，你在王都的妹妹可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哦……”

    “这、这家伙……！？艾蜜莉！那是坏人的台词啊！”

    “又直呼我的名讳……”

    艾蜜莉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正如她刚才所说，现在的古连是靠着艾蜜莉的权限，为表彰他在威伦斯特一战的功绩，特地赐予他重骑士的阶级，尽管那并不是原本要继承诺福克家的男人该有的地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与理加德一起，最近都在负责护卫艾蜜莉，虽然被当成是胁迫用的材料，不过古连的妹妹安也在王都过着安稳的生活，而且她也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叨叨絮絮着公主教育、处罚之类的事。

    “你应该要对我心怀感谢……没有怨恨我的理由吧？”

    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旁观的萝蒂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是很感谢，但我可不记得我有承认有那种怪癖，只有女王教育才是我的使命！”

    他光明磊落地说道。

    “来吧，请抬起您的屁股，演奏今天的佩辛乐声吧。”

    “演奏你的头啦！你这家伙真是……”

    艾蜜莉一脸受不了他的表情向雪莉娜征求认同，然而她还是如往常般表情丝毫不变，也不出面帮助艾蜜莉。

    “哼，古连，就凭你哪配教育我！”

    艾蜜莉不屑地说道。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唷！我这个【铁球王】受了那么重的伤，好不容易把米妮赶跑之后，身上几乎完全没伤的你却瘫在地上，你那英姿我可还没忘记呢！你有看过哪个人瘫在战场的正中央发昏吗？”

    “我的确是、那个……这么没体力……我自己也觉得很羞耻，到现在都还不及艾蜜莉陛下和理加德……不对！艾蜜莉陛下不也是骨折而无法动弹吗！”

    “哼哼，几乎无伤却动不了的你，和满身伤痕累累的我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她一面得意地说着，一面卷起袖子，只见雪白的肌肤上，还留着肉块隆起的写实伤痕。

    “先说明白了，我可是连骨头都跑出来了呢！骨头哦！”

    艾蜜莉笑容满面地说道。

    “艾蜜莉陛下！？”

    萝蒂发出悲鸣，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看见她的模样，又激起艾蜜莉心中的虐待心理。

    “对了对了，说到旧伤，你给我的箭伤也还在嘛，理加德。”

    “哇哈哈哈，别这样嘛，我这次也受了重伤，多了许多伤口，您就原谅我吧，被马一踢我都不知折断多少根肋骨了。”

    理加德也侧眼偷偷观察只听闻就已吓得发抖的萝蒂，看得出他是明知故犯。

    “实际上若不是得到我方重骑士的支持，我早就已经死了吧，呵呵呵，被古连刺伤双手双脚，又被米妮的斧头砍到，还被奇怪的马踢到……如何？艾蜜莉陛下，这比赛是我赢了吧？”

    “像我则是在战场上失去意识却还存活下来，反正不管有没有伤，我的手也都不能动。”

    雪莉娜表情不变地走上前。

    “……请别再说了，别在炫耀伤口了啦，艾、艾蜜莉陛下！”

    萝蒂悲痛地哀求，大概是她不擅长这种刺激的话题吧，看到她嘴唇发青坐倒在地恳求的模样，艾蜜莉感觉似乎得到一天的活力。

    见到萝蒂困扰的样子，艾蜜莉突然想起出击前与萝蒂的约定尚未实现。

    “喔！对了！我说过要在萝蒂面前夺走古连的吻对吧！”

    萝蒂惊讶得瞠目结舌，而古连也张大了嘴合不拢。

    艾蜜莉趁隙将手环绕住古连的脖子，萝蒂见状连耳根子都红了。

    “艾、艾、艾蜜莉！？”

    古连的声音滑稽地上扬，其实他大可用大甲胄的力量推开艾蜜莉，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这种事不好！不行啦！”

    他的言语中显得畏惧退缩。

    “我吻你……不完全是开玩笑哦……”

    她如泣如诉，别过头去一声轻叹，古连的身体顿时一震。

    “对不起我老是骂你……其实我并不讨厌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请、请您恢复理智……理智……！？”

    “我当然很清醒……可是我……”

    说着她将脸颊贴上古连的胸甲，想起那时他在战场上抱起自己，艾蜜莉感到耳朵发烧，萝蒂似乎在叫唤着什么，不过艾蜜莉不去管她，而兴高采烈拍着手的人应该是海洁儿吧。

    她说服自己，自己的脸颊之所以泛红，应该只是配合演技需要，接着她抬起头来。

    “古连，因为我是第一次……我会怕羞……”

    艾蜜莉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

    古连紧闭双眼，感到怀中的身体时而发出颤抖。

    艾蜜莉发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格外激烈。

    她的头脑一热，思绪逐渐空白。

    嘴唇自然而然地接近。

    “哇啊！？你、你这个笨蛋！”

    艾蜜莉回过神来，使尽全力朝古连的头挥了一拳，头盔响起清脆的声响。

    “啊、好痛！？”

    “有哪个笨蛋会当真啊！别闭上眼睛！白痴！死吧！尿失禁而死吧！”

    她身体离开古连，开始滔滔不绝地痛骂，一想到自己刚才想做的事，她的脸就越来越红。

    “没有那种死法吧！？”

    “少啰嗦！重点不是那一句！白痴！”

    “太过份了！艾蜜莉陛下！”

    这时萝蒂扑了上来，泪眼汪汪地抓住艾蜜莉的肩膀猛烈摇动。

    “怎么可以带着玩闹的心情对古连大人……把吻、吻……！拿来开玩笑、那种事……不行～～！”

    “你冷静一下！”

    艾蜜莉拼命将萝蒂拉开，并且不断后退。

    “是、是在戏弄我吗！？”

    “呼哈哈哈哈！我这个【铁球王】就是在玩弄你啊！”

    艾蜜莉只好自暴自弃地大声叫道。

    “然后我还要更加玩弄！给我上！雪莉娜！理加德！”

    只见雪莉娜无言地制住古连的右手。

    “咦？喂！”

    “谨遵您的旨意！艾蜜莉陛下！”

    理加德也立即紧紧抓住左手。

    “喂、喂！理加德！”

    “哇哈哈哈哈。看来在场都是赤胆忠肝的骑士啊，古连。”

    尽管古连拼命抵抗，还是被两人制伏、压倒在地上，没穿大甲胄的理加德不知从哪里取出绳子，手脚利落地将古连的手绑了起来。

    “好啦！海洁儿！我准许你当场脱掉古连的衣服，把他赏赐给萝蒂！”

    “遵命遵命！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事。”

    海洁儿朝理加德使了个眼色，然后开始脱起古连的衣服。

    “别梦寐以求！”

    “我并没有梦寐以求！”

    古连与萝蒂的悲鸣声重叠在一起，不过艾蜜莉当然不可能在意。

    艾蜜莉愉快地听着他们的悲鸣声，向后转过身去，凉风吹拂在火热的脸颊上，令她倍觉舒畅。

    她凝视着排列眼前的坟墓。

    莱凯涅的未来还不能说是一片光明，战争所残留的伤害严重，国内外也尚存在许多隐忧。

    即使如此，只要有古连以及在场所有人的力量，另外加上那一战团结一心的莱凯涅诸侯们，只要集合大家的力量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他们对艾蜜莉来说都是必须守护的重要之人。

    正因为有那些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人们，艾蜜莉才能够再度回到这里。

    艾蜜莉仰望晴朗无云的天空，怀念逝去的人们。

    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伟大老骑士，以及臣子们。

    还有那个比自己更适合成为国王，既温柔又坚强的弟弟。

    今后，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人从她的手掌，从这与古连携手合力的手掌中失去。

    弟弟无法踏上的这条王者之路，她要以自己的风格前进，并希望能走得和弟弟一样好。

    ……所以请守护着我。

    艾蜜莉在心中如此祈求，然后回过头来，向古连众人微微一笑。

    于是，后世莱凯涅王国史上，被称为第二蓝格里奇王朝就此揭开序幕。

    初代女王艾蜜莉的身旁始终可以看到，那名拥有【盾】之名号的重骑士身影。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八薙玉造，让各位久等了，这就为各位送上《铁球公主艾蜜莉》系列的完结篇《铁球王艾蜜莉》。

    在我为第二集《修女艾蜜莉》起草的时候，虽然还很笼统，不过已经大致上构思好结局了。没有任何经验又还年轻识浅的我，能够走到这个地步、完成艾蜜莉的故事，我真的觉得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这都要归功于能依照我无视画师方便与否的不负责任设定，画出完美插画的濑之本老师，还有总是给予我既精确又笼统，充满矛盾建议的三轮责任编辑，另外还有所有为出版本书而付出心力的人们，以及为我声援的各位读者们。顺便也要感谢从我出道前一直到现在，老是灌输些奇怪观念给我的友人们。

    单靠我一个人，我想艾蜜莉一定会变成既平凡又无聊的故事，甚至会无法写到完结吧，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其实艾蜜莉的结局当初我构思了两个，另一个就刚好是与本书结局完全相反的内容，那一个结局以故事来说也是合情合理，所以当初编写大纲时我十分烦恼，不过以结果来说，最后就变成各位所看到的结局了。

    当然，我想一定会有人有异议，而异议的理由我也能够认同。

    只不过艾蜜莉的这趟旅行，我想以这种方式来结束，若是各位阅读之后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那么再也没有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事了。

    然后明明是后记，我却写得这么正经八百，该怎么说呢？这样就不像艾蜜莉了对吧……基于这样的心情之下，在最后……

    “哇哈哈哈，大鸡鸡！大鸡鸡！看你这么可怜，我就爱你一下吧！对你够好了吧！”

    这样好吗！？那么再会了！！

    刚校正完毕的八薙玉造

    在此附注一下，我已经开始撰写新的系列，风格和艾蜜莉会有些不同，但臂力还是很惊人（物理方面），我想应该会是那样的故事。近期内应该就能够为各位献上（注：此指日本方面。），若是您愿意一读，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辛苦大家了！——濑之本

    艾蜜莉是我第一本轻小说的工作，我从小就非常憧憬轻小说插画的工作，所以在为第一集作画时就在想：“如果我是读者，怎样的画能让我更融入剧情呢？”

    ……像这样左思右想了很久。

    好久没有像这样独自摸索着工作，真的是十分快乐。

    希望有机会能在蓝格里奇的天空下，又或者是别的世界与各位再见。

    ……那么再见啰。

    PS

    八薙老师，下次您造访关东时，

    我会开发出新的下跪道歉技术去拜访您，

    请您准备好相机等着我吧。

第五幕 铁球王艾蜜莉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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